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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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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了!來了!」

葉妮芙用雙手緊緊按住被風吹亂的潮溼頭髮,挪到欄杆邊,把路讓給那群跑下臺階衝向海灘的女人們。西風勁吹,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雷霆般的響聲。岩石的縫隙間一次次升起白色的噴泉。

「來了!他們來了!」

站在阿德·史凱利格島最大的堡壘凱爾·卓的高層露臺上,整片群島幾乎盡收眼底。位於正前方海峽對岸的是安·史凱利格島,該島南部低矮平坦,北側則是深邃的峽灣。左方遠處是綠意盎然的史派克魯格島,其獠牙般的輪廓與險峻的峭壁屹立於波濤之上,山頂遮蔽在雲層之間。右方能看到烏德維克島的懸崖,以及聚在那裡的海鷗、海燕、鸕鷀和塘鵝。在烏德維克島後方,圓錐狀的印達斯費爾島依稀可見,這是群島中最小的島。如果有人爬到凱爾·卓的塔樓頂上,望向南方,就能看到孤零零的法羅島。它遠離其他小島,聳立於水上,活像一條躍出平坦海面的大魚的脊背。

葉妮芙來到下層的露臺,在一群女人中間停下腳步——她們顧忌自己的尊嚴與地位,沒法跑到海灘上,混入興奮的人群。從這裡看去,淤泥堆積的海港漆黑而醜陋,就像海蟹背上的殼。

在阿德·史凱利格島與史派克魯格島之間的海峽裡,接二連三出現了龍船。紅白相間的風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掛在船側的青銅盾牌也閃閃發亮。

「最前面的是‘鳴角號’,」一名女子講解道,「然後是‘芬里斯號’……」

「後面是‘魴號’,」另一名女子用激動的語氣附和道,「接著是‘德拉科號’……再後面是‘哈弗路號’……」

「‘安格希拉號’……‘塔瑪拉號’……‘達里亞號’……不對,那是‘斯考佩納號’……‘達里亞號’不見了。‘達里亞號’不見了……」

有位將金髮梳成粗辮子的年輕孕婦用雙手捧著大肚子,呻吟一聲,臉色灰白地暈倒在露臺地板上,就像脫開掛鉤的破爛窗簾。葉妮芙立刻跑到她身邊,雙膝跪地,十指按住女子的腹部。她高聲念出一句咒語,壓制住孕婦的痙攣和顫抖,並加固了子宮和胎盤組織,因為它們隨時可能有撕裂。出於安全考慮,她對胎兒施展了安撫咒——她能感覺到它正在踢打母親的肚子。

葉妮芙給了那女子的臉一巴掌,把對方打醒,免得繼續浪費魔力。「把她搬走。動作小心點兒。」

「真是個傻瓜……」一個上年紀的女人說,「總愛胡思亂想……」

「太傻了……也許她男人還活著,正在另一條船上……」

「多謝你幫忙,女術士大人。」

「把她搬走。」葉妮芙重複道,站起身子。她發現自己的裙子接縫崩開了,差點吐出一句罵人話。

她站在下層露臺上。龍船一條接一條靠岸,士兵們也紛紛登陸——都是些留著大鬍子,身上掛滿武器的史凱利格狂戰士。好多人身上綁著白色繃帶,不少人必須靠戰友攙扶才能步行,還有些只能讓人抬著。

聚在岸邊的女人開始尋找各自的男人。運氣好的幸福得大呼小叫,運氣不好的則會暈倒。還有些女人轉身離開,腳步緩慢而平穩,沒有半句埋怨。她們偶爾也回頭張望,希望「達里亞號」紅白相間的船帆會出現在海峽中。

但「達里亞號」始終不見蹤影。

在那些紅髮男人中間,葉妮芙看到了高大的史凱利格伯爵克拉茨·安·克萊特,他是最後一批走下「鳴角號」的。伯爵發號施令,確認各種事項。兩個女人看著他,一個亞麻髮色,另一個則是黑髮。她們流著淚,但那是幸福的眼淚。等伯爵終於確認一切都安排妥當,他走向那兩個女人,熱情地擁抱她們,送上親吻。然後他抬起頭,認出了葉妮芙。他的雙眼像銅碟子一樣閃閃發亮,曬黑的臉頰像礁石一般冷硬。

他知道了,女術士心想。訊息傳得真快。我昨天剛在史派克魯格島後面的海峽被漁網抓住,歸途中的伯爵就收到了訊息。他知道自己會在凱爾·卓見到我。

但他靠的是魔法,還是信鴿呢?

他緩緩朝她走來,渾身散發著海水、海鹽、焦油和疲憊的味道。她注視著他明亮的雙眼,耳畔立刻響起狂戰士的咆哮聲、盾牌的碎裂聲、刀劍與斧頭的交擊聲、死前的哀號聲,以及從著火的「達里亞號」上跳海之人的慘叫聲。

「溫格堡的葉妮芙。」

「史凱利格伯爵克拉茨·安·克萊特。」她朝他微微欠身。

他卻沒回禮。不妙。她心想。

他看到她身上的瘀青——那是船槳敲打留下的痕跡——臉色再次冷硬起來。他嘴唇發顫,有那麼一瞬間,她看到了他的牙齒。「無論誰打了你,那人都將付出代價。」

「沒人打我。被樓梯絆的。」

他認真地看著她,聳了聳肩。「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我也沒時間派人調查。現在聽好我要說的話。仔細聽,因為我只會跟你說這些。」

「我在聽。」

「等到明天,有人會用龍船送你去諾維格瑞。到了那裡,他們會把你移交給市政府,然後是泰莫利亞或瑞達尼亞政府——誰先到誰先得。我知道,他們兩邊都想跟你談話。」

「就這些嗎?」

「差不多了。只不過,我有責任向你說明。史凱利格群島經常庇護遭受法律迫害之人,對那些想靠勞作、勇氣、犧牲和鮮血償還債務的人來說,史凱利格群島從來不缺選擇與機遇。但你不同,葉妮芙。也許你有這樣的期待,但我不會給予你政治庇護。我痛恨你這種人。因為你們為了權勢就掀起動亂,認為自身的利益高於一切,勾結敵人,還背叛了自己應當服從、更應感激之人。我恨你,葉妮芙。你和你的尼弗迦德密友在仙尼德島謀劃叛亂時,我的龍船正在阿特里。我的小夥子們正在支援那裡的起義軍。我手下的三百人正在對抗兩千黑甲軍!勇氣與忠誠理應得到獎賞,而邪惡與背叛必須受到懲罰!我該怎麼獎賞犧牲的人?用紀念碑嗎?用刻在方尖碑上的銘文嗎?不!我會用別的方式獎賞那些光榮的死者。他們的鮮血,流進阿特里沙丘的鮮血,將用你的血來彌補,葉妮芙,用你流淌在斷頭臺上的血。」

「我是無辜的。我沒參與威戈佛特茲的陰謀。」

「你可以把證據拿給法官看。我不會評判你。」

「豈止評判,你連刑罰都安排好了。」

「話說得夠多了!我說了,明天黎明,就會有人給你戴上鐐銬,送你去諾維格瑞,出席王家法庭,接受公正的審判。而現在,你要向我保證不會使用魔法。」

「如果我拒絕呢?」

「我們的巫師馬爾闊德在仙尼德島遇害了。我們現在沒有巫師,沒法控制你。但你要明白,史凱利格最優秀的弓手無時無刻不在監視你。哪怕你做出一個可疑的手勢,他們都會放箭。」

「好吧。」她點點頭,「我保證。」

「非常好。謝謝。再會了,葉妮芙。明天我不會給你送行的。」

「克拉茨。」

他轉過身。「什麼事?」

「我一點兒也不想坐船去諾維格瑞。我沒時間向迪傑斯特拉證明我的無辜。也許對方已經準備瞭如山鐵證,也許我被捕後會突然死於腦出血,或在監獄裡以驚人的方式自殺。我不能浪費時間,也沒法承擔風險。我沒法解釋為什麼不能,但我不會去諾維格瑞的。」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不會去諾維格瑞?」他重複一遍,「你憑什麼這麼想?就因為我們有過一段?你別指望了,葉妮芙。已經過去的事,早就不作數了。」

「我知道。我也沒指望什麼。但我不會去諾維格瑞的,伯爵,因為我要趕去急需我幫助的人身邊——我發過誓永遠不會拋棄和丟下的人。而你,克拉茨·安·克萊特,史凱利格伯爵,將會協助我。因為你也立過類似的誓言,就在十年前,對同一個人,對卡蘭瑟的外孫女希瑞,辛特拉的幼獅。我,溫格堡的葉妮芙,視希瑞如同己出,所以我才會請求你遵守誓言——我是代表她請求你。史凱利格伯爵克拉茨·安·克萊特,現在是你履行誓言的時候了。」

*******

「真的?」克拉茨·安·克萊特驚訝地問,「嘗都不嘗一下?你真想錯過這些美味?」

「真的。」

伯爵不再勸說,自己從淺碗裡拿起一隻龍蝦,放到桌上,用有力而又無比精準的動作讓它身首分離。他剝去蝦殼,澆上大量檸檬汁和蒜泥,再拿起蝦肉。全程都是用手。

葉妮芙則拿著銀製的刀叉,姿態優雅地用餐。但她只吃了一塊羊排,讓特意為他們準備了這桌大餐的廚師非常吃驚,或許還有些受挫。女術士沒碰牡蠣和貽貝,沒碰原汁醃製的鮭魚,沒碰用魴和鳥蛤熬製的湯,沒碰清蒸魚尾,甚至沒碰烘焙旗魚、燉鰻魚、章魚、螃蟹、龍蝦和海膽。她對新鮮的海藻更是毫無興趣。

任何散發出海味的東西,都會讓她想起芙琳吉拉·薇歌和菲麗芭·艾哈特,想起那次異常危險的傳送,想起自己墜入波濤、被海水吞沒的一幕。海藻在碗裡漂浮,更是讓她想起自己被漁網罩住,被松木船槳痛毆。沒錯,當時她的腦袋和肩膀上全是被砸成糊狀的海藻。

「所以,」克拉茨吸出龍蝦腿裡的蝦肉,繼續先前的話題,「我決定相信你,葉妮芙。你應該知道,我這麼做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bloedgeas,血誓。我在卡蘭瑟面前立下了誓言。所以,如果你是誠心誠意打算幫助希瑞——我猜事實是這樣——那我也就別無選擇,只能協助你……」

「謝謝。不過拜託,別用這種可憐巴巴的語氣了。我再重複一遍:我沒參與仙尼德島的陰謀。相信我。」

克拉茨擺擺手。「我的看法真有那麼重要嗎?你還不如想辦法說服那些國王,還有他們遍佈世界的密探,比如迪傑斯特拉;以及忠於國王的巫師和女術士們,比如菲麗芭·艾哈特。你自己也承認,你已經跟他們見過面了。結果呢,你逃到了史凱利格群島。你肯定已經把手裡的證據拿給他們看了……」

「我沒有證據。」她打斷他的話,用叉子憤怒地戳著豆芽,那是廚師給羊排配的蔬菜,「就算有,我也不會拿出來。我沒法解釋自己為何保持沉默。但請相信我,克拉茨。求你了。」

「我說過……」

「你是說過。」她再次打斷他,「你說過你會幫我。謝謝。但你還是不相信我的清白。相信我吧。」

克拉茨瞥了眼龍蝦殼裡最後一點蝦肉,又把進攻目標轉向了貽貝。他在碗裡挑挑揀揀,尋找最大的一隻。

「好吧,」最後,他用桌布擦了擦手,「我相信。因為我想相信你。但我不會庇護並收留你。我不能。你隨時可以離開史凱利格群島,我建議你儘快。按我們的說法,你是‘乘著魔法的雙翼’來到這兒的。其他人也有可能追過來,畢竟他們懂咒語。」

「我想要的並非庇護或收留,伯爵。我要去找希瑞。我必須儘快趕去幫她。」

「希瑞,」他思忖著說,「幼獅……她曾經是個奇怪的孩子。」

「曾經?」

「哦,」他又擺了擺手,「我的表達方式不大好。我說‘曾經’,因為她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沒想讓你不安。辛特拉的幼獅希瑞菈……她曾經來過史凱利格群島避暑和過冬,還不止一次製造過混亂……不過,嘿!曾經的她是個小惡魔,才不是什麼幼獅……見鬼,我又用了這個詞……葉妮芙,大陸傳來一些流言……有人說希瑞在尼弗迦德……」

「她不在尼弗迦德。」

「還有人說那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葉妮芙咬住嘴唇,沉默不語。

「後一條流言,」伯爵堅定地說,「我不同意。希瑞還活著。我敢肯定。沒有任何跡象……所以她一定還活著!」

葉妮芙揚起眉毛,但沒開口詢問。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沉默地聽著海浪拍打在阿德·史凱利格的山崖上。

「葉妮芙,」終於,克拉茨說道,「大陸上還傳來一些訊息。我聽說你的獵魔人離開了布洛克萊昂,跑到尼弗迦德解救希瑞去了。」

「我再重複一遍,希瑞不在尼弗迦德。至於‘我的’獵魔人——就按你的說法好了——想做什麼,我並不清楚。但他……克拉茨,他和我……我對他有好感,這點不是秘密。但我知道他沒法解救希瑞。他什麼都做不到。我瞭解他。他會捲入事件,迷失自我,然後想東想西,自怨自艾。他會砍殺擋路的所有人和所有東西,以此發洩怒氣。再然後,作為補償,他會做出高尚卻毫無意義的舉動。到最後,他會死去,愚蠢而毫無必要地死去。死因多半是背叛。」

「據說,」克拉茨連忙開口,女術士聲音中異樣的顫抖和不祥的語氣變化讓他擔憂,「希瑞與他命運相連。在辛特拉,在帕薇塔的訂婚儀式上,我親眼見過……」

「所謂的命運,」葉妮芙的反駁一針見血,「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解讀。截然不同的方式。然而時間寶貴,容不得我們繼續討論。我重複一遍,我不知道傑洛特的用意和打算,這點我承認。但我們應該行動了,克拉茨,行動。我不會坐在這裡,抱著腦袋哭哭啼啼。我會拿出實際行動!」

伯爵揚了揚眉毛,但未置一詞。

「我會拿出實際行動。」女術士重複道,「我一直在考慮一個計劃。而你,克拉茨,會幫助我,遵守你曾立下的誓言。」

「我準備好了。」他堅定地宣佈,「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龍船就停在港灣裡。下命令吧,葉妮芙。」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還是老樣子。不,克拉茨,你不需要展示什麼勇氣和男子漢氣概。你沒必要跑去尼弗迦德,用斧子劈開城門的黃金門閂。我需要的幫助沒那麼誇張。具體點兒吧……你的金庫還充實嗎?」

「什麼?」

「克拉茨·安·克萊特伯爵,我需要的幫助是可以折算成貨幣的。」

*******

行動起始於兩天後的破曉。在特意為葉妮芙騰出的幾間房裡,人們忙得不可開交,女術士的種種要求也讓總管古斯拉夫疲於奔命。

葉妮芙坐在桌邊,盯著手裡的檔案,幾乎頭也不抬。她計算併合計著單據上的數字,這些都是從金庫和錫安凡尼利銀行在這座島上的分行送來的。她還在紙上描畫了些什麼,而這些圖表和設計圖會由人立刻交到工匠們手中——包括鍊金術士、金匠、玻璃匠與珠寶匠。

有一段時間,一切都進展順利。

然後,麻煩便開始了。

*******

「我很抱歉,女術士大人,」管家古斯拉夫說,「但沒有就是沒有。凡是我們有的東西,我們都給您拿來了。您能運用魔法,實現奇蹟,可我們不行!我得提醒您,您面前這些鑽石的總價值……」

「它們的價值關我屁事?」她嘶聲道,「我只要一塊鑽石,但必須足夠大。大師,大概要多大?」

珠寶匠看了看圖樣。「要做出這樣的切面和形狀,至少要三十克拉。」

「這麼大的鑽石,」古斯拉夫斬釘截鐵地說,「史凱利格群島可沒有。」

「這話不對。」珠寶匠反駁道,「還是有一塊。」

*******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這事,葉妮芙?」克拉茨·安·克萊特皺起眉頭,「你要我派出軍隊,趁著風暴攻下神殿,並把那裡洗劫一空?你要我威脅那裡的女祭司,說她們不肯交出鑽石,我就會大發雷霆?這可不行。我不算虔誠,但神殿就是神殿,祭司就是祭司。我只能禮貌地提出請求。我會特別說明那顆鑽石對我很有用,我會十分感激。但我只能請求,謙卑而謹慎地請求。」

「她們會同意你的請求嗎?」

「會吧。試試看總沒壞處,反正沒什麼損失。我們兩個可以去一趟印達斯費爾島,跟她們打個商量。我會讓女祭司明白,我有多麼想要那顆鑽石。然後就看你的了。交涉、勸說、賄賂。找個共同話題打動對方。痛苦地哀號,哭到全身顫抖,喚起對方的憐憫……大海的諸神啊,具體還用我教你嗎,葉妮芙?」

「沒用的,克拉茨。女術士不可能跟女祭司找到共同話題。分歧在於……意識形態。女祭司同意讓女術士使用‘聖潔’的遺物……不,還是忘了這事吧。根本不可能……」

「順便問一句,你要鑽石想幹嗎?」

「為了建立遠距離聯絡需要的‘視窗’,也就是傳影鏡。我必須說服幾個人跟我合作才行。」

「用魔法?跟遠處的人聯絡?」

「要是爬上凱爾·卓的塔樓高聲喊話就能解決,我也用不著麻煩你了。」

*******

海鷗和海燕在水面上盤旋,叫聲淒厲。在印達斯費爾島陡峭的礁岩上,築巢的紅嘴蠣鷸發出刺耳的唧唧聲,黃頭塘鵝則和以沙啞的呱呱聲。一隻黑色的海鸕鷀抬起腦袋,用閃亮的綠色眼睛觀察正在靠近的船隻。

「聳立在水面上的大石頭……」克拉茨·安·克萊特將身子探出護欄,「就是凱爾·漢姆多爾,將被喚醒的漢姆多爾守護者。他是我們傳說中的英雄。據傳說,一旦tedddeireádh——終結的時刻,白霜與寒狼風雪之時——到來,漢姆多爾便會甦醒,挺身對抗霍摩爾的邪惡力量,包括幽靈、惡魔與混沌幻影。他會佇立在彩虹橋上,吹響號角,作為號招大家拿起武器與進軍的訊號,隨後向最終之戰‘瑞那魯格’的戰場進軍。戰爭結果將決定這個世界究竟會夜幕永垂,還是照常迎來黎明。」

龍船在波濤間起伏,駛入「漢姆多爾守護者」與另一塊造型奇特的岩石間較為平靜的海灣。

「那塊較小的石頭是坎比。」伯爵說,「在我們的傳說裡,坎比是隻金公雞,會用啼鳴喚醒漢姆多爾,警告他納吉爾法來襲——那艘巨船會運送來自霍摩爾、由惡魔和幽靈組成的混沌大軍。納吉爾法是用死者的指甲造的。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但到今天,史凱利格群島上還有人會在葬禮前切掉死者的指甲,以免霍摩爾的幽靈得到造船用的材料。」

「我相信。我瞭解傳說的力量。」

峽灣讓周圍的風勢減弱了些,船帆發出鼓譟的聲響。

「吹響號角,」克拉茨命令船員,「告訴女祭司我們來訪了。」

*******

漫長的石階高處有棟建築物,上面爬滿了苔蘚、常春藤和灌木,看起來就像一隻大刺蝟。在它的屋頂上,葉妮芙看到了灌木叢,甚至還有幾棵小樹。

「那就是神殿,」克拉茨道,「環繞它的小樹林也成了宗教場所。來吧,拿著那根神聖的槲寄生。你知道的,在史凱利格,所有東西都用槲寄生裝飾,從新生兒的搖籃到逝者的墓地……留神,臺階很滑……哈哈,苔蘚叢生的聖地……來吧,挽住我的胳膊……你用的香水還跟以前一樣……葉娜……」

「拜託,克拉茨。已經過去的事,早就不作數了。」

「抱歉。我們走吧。」

兩位年輕的女祭司沉默地等在神殿前方。伯爵禮貌地向她們問好,表達了想與她們的領袖交談的意願——他稱那人為「大祭司茜格德莉法」。他們走進入口,從高窗透進來的陽光為神殿內部提供了照明。其中一道陽光正好照在祭壇上。

「老天啊,」克拉茨·安·克萊特喃喃道,「我都忘了這顆明耀之鑽有多大了。我只在小時候來過這兒……用這顆鑽石,足能買下希達里斯所有的造船廠,外加里面的所有工人與產品。」

伯爵誇大了事實,但也沒誇大太多。

樸素的大理石祭壇上,在那些貓和老鷹的塑像高處,在用來獻上還願祭的石制貝殼之上,聳立著「偉大母親」弗蕾雅的女神像。這是一尊充滿母性的雕像,身著隨風飄揚的長袍,懷有身孕,雕塑者甚至刻意誇大了她隆起的腹部。她低垂著頭,面部特徵被一塊布遮住。女神雙手交疊放在胸前,上方的金色項鍊中間墜著一顆鑽石。這顆鑽石略顯水藍色。很大。非常大。

目測足有一百五十克拉。

「連加工都免了。」葉妮芙低聲道,「整體切面是玫瑰花飾的形狀,跟我的要求分毫不差。只要用合適的角度折射光線……」

「也就是說,我們運氣不錯。」

「很難說。她們是女祭司,我卻是邪惡的女巫,理應被驅逐出去。」

「你太誇張了吧?」

「一點兒也沒有。」

「歡迎,伯爵大人,歡迎你來聖母殿。同樣歡迎你,可敬的溫格堡的葉妮芙。」

克拉茨·安·克萊特鞠了一躬。「向您致敬,尊貴的大祭司茜格德莉法。」

女祭司個子很高,幾乎與克拉茨一樣高——也就是說,她比葉妮芙高上一頭。她的髮色和瞳色都很淡,有一張不算漂亮也不算女性化的瘦長面孔。

我在什麼地方見過她,葉妮芙心想,就在最近。但是在哪兒呢?

「在凱爾·卓通往海港的臺階上。」女祭司笑著提醒她,「龍船駛進海峽時,我站在你身邊,看著你救了一個差點失去孩子的孕婦。你跪在地上,全然不顧昂貴的羽紗長裙會被弄髒。我都看到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說女術士冷酷無情、精於算計了。」

葉妮芙清了清嗓子,低頭致意。

「你正站在聖母的祭壇前,葉妮芙。或許她會將恩典賜予你。」

「尊貴的大祭司,我……我謙卑地請求你……」

「什麼都別說了,伯爵大人,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忙。讓我們單獨在這裡談談吧。我們可以溝通。我們是女人,從事的職業和各自的身份並不重要——我們是處女,是母親,也是老婦人。跪在我身邊吧,葉妮芙。向聖母低頭。」

*******

「把明耀之鑽從女神頸項上拿下來?」茜格德莉法重複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與出於虔信的憤怒,「不,葉妮芙。這不可能。問題不在我敢不敢……就算我敢,明耀之鑽也是拿不下來的。她的項鍊沒有搭扣。它是鑲在雕像上的。」

葉妮芙沉默良久,用平靜的目光打量著女祭司。「如果有人早點告訴我,」她冷冷地說,「我就跟伯爵一起回阿德·史凱利格了。不,不,我沒覺得跟你交談是在浪費時間。但我時間有限。真的十分有限。坦白說,你的親切和溫柔稍稍誤導了我……」

「我對你沒有惡意。」茜格德莉法冷淡地打斷她的話,「另外,我全心全意地贊同你的計劃。我認識希瑞。我喜歡那孩子,她的命運打動了我。我欽佩你想要幫助她的決心。我會實現你的任何願望。但明耀之鑽?不行,葉妮芙。唯獨明耀之鑽萬萬不行。拜託,別再提這個要求了。」

「茜格德莉法,為了救出希瑞,我必須儘快獲取某些資訊。沒有資訊,我什麼都做不了,而這資訊只能通過遠距離聯絡獲取。為與遠方的人交流,我必須藉助魔法,製作些魔法神器。我需要傳影鏡。」

「就像你們著名的水晶球?」

「比那複雜得多。水晶球只能與經過校準的另一顆水晶球遠距離聯絡。就連本地銀行的矮人都有水晶球——為了跟地下室裡的水晶球聯絡。而傳影鏡能做的事更多……我幹嗎要講解這些理論?拿不到鑽石,理論說再多也沒用。好了,我該向你道別了……」

「先彆著急。」

茜格德莉法站起身,穿過中殿,在祭壇和弗蕾雅女神的雕像前停下腳步。「女神大人,」她說,「同時也是靈媒、千里眼和心靈感應的神祇。這些神聖的動物就是女神的象徵:窺探並聆聽秘密的貓,從高處俯視的鷹。女神的珠寶也是象徵:明耀之鑽,千里眼之鏈。為何要製作用來窺探和聆聽的裝置呢,葉妮芙?向女神求助不是更簡單嗎?」

葉妮芙拼命忍住罵人的衝動。畢竟這裡是敬拜的場所。

「晚禱的時間就快到了。」茜格德莉法續道,「我會與其他女祭司一起,專心冥想。我會請求女神幫助希瑞,因為希瑞來過這神殿許多次,也多次見過偉大母親頸項上的明耀之鑽。再犧牲一兩個鐘頭的寶貴時間吧,葉妮芙。在這裡跟我們一起晚禱。我祈禱時,你可以陪在我身邊,用你的身與心支援我。」

「茜格德莉法……」

「拜託。為了我,也為了希瑞。」

*******

金項鍊上的明耀之鑽,掛在女神的脖子上。

她忍住打呵欠的衝動。如果她們誦詩、祈禱、唸咒……或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我也不至於這麼無聊了,睡意也不至於如此強烈。但她們只是跪在這兒,低著頭,一動不動,默然不語。

不過沒錯,如果願意的話,她們也可以運用能力,有時不比我們女術士遜色。她們運用能力的方法仍是個不解之謎。無需準備,不用訓練,也不必鑽研……只需祈禱和冥想。是靠占卜嗎?還是某種自我催眠?蒂莎婭·德·維瑞斯說過……她們會不自覺地進入恍惚狀態,獲取能量與操控能量的能力,跟我們施展咒語的方法頗為相似。她們會轉換能量,並將其視為神靈的贈禮和恩典。信仰會賦予她們力量。

為什麼我們女術士就辦不到同樣的事?

我應該試試看嗎?好好利用這裡的氣氛和環境?或許我也應該進入恍惚狀態?……我只要看著那塊寶石……看著明耀之鑽……專心考慮它在我的傳影鏡裡會起到多麼關鍵的作用……

明耀之鑽……像晨星一樣閃耀,在這黑暗裡,在焚香與蠟燭的煙霧裡……

「葉妮芙。」

她猛抬起頭。

神殿一片漆黑。煙味尤其濃重。

「我睡著了嗎?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跟我來吧。」

神殿外,天空中閃爍著萬花筒一樣變幻莫測的光輝。這是……北極光?葉妮芙驚訝地揉揉眼睛。八月里居然有北極光?

「葉妮芙,你願意犧牲多少?」

「什麼?」

「你願意犧牲你自己嗎?願意犧牲你無價的魔法嗎?」

「茜格德莉法,」她憤怒地說,「別跟我玩這老套的把戲了。我已經九十四歲了。不過拜託,這不是告誡,你應該明白,你不能把我當成小孩子。」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會回答的,因為我不相信你們的神秘主義。我在你們的禱告中睡著了,因為我覺得無聊,因為我不相信你們的女神。」

茜格德莉法轉過身,葉妮芙不由深吸一口氣。

「你的懷疑的確讓我不大愉快。」女人的雙眼彷彿充滿液態的黃金,「但你的懷疑真的有用嗎?」

除了大口喘氣,葉妮芙什麼也做不了。

「總有一天,」金眼女子道,「除了孩童,不會再有任何人相信女巫的存在。我這麼說純粹出於惡意,出於報復心。我們走吧。」

「不……」葉妮芙終於打破了吸氣和呼氣的迴圈,「不!我哪兒也不去。夠了!這是魅惑魔法,不然就是催眠術。是幻象!是白日夢!我做過心靈防禦的訓練……沒錯!只要一句話,我就能讓這一切煙消雲散。見鬼……」

金眼女子朝她走來,脖子上的鑽石閃耀如晨星。

「你們的語言正漸漸失去溝通的作用。」她說,「你們越是想表現得深刻與睿智,就越是令人費解,越是失去它原本的意義。說真的,你這些話就跟‘啊啊’和‘嗯嗯’沒什麼區別。來吧。」

「這是幻象,是白日夢……我哪兒都不去!」

「我不會強迫你的。那樣的話就太可恥了。你是個聰明又驕傲的女孩,有自己的個性。」

平原。海洋般寬闊的草地。聳立在石楠叢中的岩石,外形就像潛伏的猛獸的脊背。

「你想要我的鑽石,葉妮芙。但我必須先確認幾件事,不然我不能把它交給你。我想看清你的心,所以才會把你帶到這兒,帶到這個從太古時代就充盈著知識與力量的地方。你那無比寶貴的魔法力量本該無處不在才對,你只要伸手探尋就好。除非你不敢這麼做?」

葉妮芙收緊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改變世界的力量莫可名狀。」那女子說,「可你們卻能分辨混沌、藝術和科學,還有詛咒、祝福和進步。與此同時,你們卻又無法分辨信仰、愛和犧牲。」

你聽見了嗎?公雞坎比在啼鳴。波濤在拍打海岸,那是納吉爾法的船首掀起的波浪。漢姆多爾將在彩虹橋上吹響號角,提醒敢於戰鬥之人。白霜、暴風、漫天飛雪……巨蛇的遊動令大地震顫……

巨狼會吞噬太陽。月亮化為黑色。唯有寒冷與黑暗留存。還有憎恨、復仇以及鮮血……

葉妮芙,你選擇站在哪一邊?你會站在彩虹橋的東端還是西端?你會協助漢姆多爾,還是與他為敵?

金雞坎比在啼鳴。

下決心吧,葉妮芙。做出選擇。僅此一次,奉獻出你的生命,在合適的時機做出選擇吧。

光明,抑或黑暗?

「善良與邪惡,光明與黑暗,秩序與混沌?這些只是象徵,但在現實中,這種兩極分化並不存在!光明與黑暗密不可分,彼中有此,此中有彼。這場對話其實毫無意義。毫無意義。我不打算皈依神秘主義。對你和茜格德莉法來說,這是巨狼吞噬太陽。而對我來說,這只是日蝕而已。所以我選擇維持原樣。」

「維持原樣?怎麼可能?」

她感到大地從腳下溜走,感到一股巨力扭曲了她的雙臂、折斷了她的肩膀和肘關節,感到吊住她脖子的繩索旋轉拉長。她痛撥出聲,拼命睜開眼睛。不,這不是夢。不可能是夢。她手腳張開,被吊在一棵大梣樹的樹枝上。在她頭頂高處,有隻鷹在盤旋。在黑暗籠罩的地面上,她聽到毒蛇吐信的嘶嘶聲,還有蛇鱗刮擦的沙沙聲。

她身邊有個東西動了動。在她手臂旁邊,有一隻伸展肢體、露出痛苦模樣的松鼠。

「你準備好了嗎?」那松鼠問道,「你願意犧牲嗎?你願意犧牲些什麼?」

「我一無所有!」痛苦令她盲目和麻痺,「就算我有,我也不覺得這犧牲有什麼意義!我不想為幾百萬人的生命受苦!我根本不想受苦!無論為了誰!」

「沒人想要受苦,但這是每個人的宿命。有些人受的苦難更多,這與他們自己的意志無關。重點不在於承受苦難。而是在於承受的方式。」

*******

迦娜!小迦娜!

讓這駝背怪物離我遠點兒!我不想看見它!

這是你女兒,也是我的女兒。

是嗎?我的孩子都很正常。

你這是……你這是在暗示什麼……

你的精靈家族出過幾個女術士。你懷的第一胎流產了。這些都是報應。你的精靈血統和子宮都出了問題,女人。你為什麼要讓這怪物出生在這世界上?

這個不幸的孩子……是諸神的旨意!她是你女兒,也是我的女兒!我能怎麼做?掐死她嗎?給臍帶打結嗎?你想讓我怎麼做?跑進森林扔了她?諸神在上,你想讓我怎麼做?

爸爸!媽媽!

滾開,你這怪物。

你竟敢……竟敢打我的孩子?住手!你要去哪兒?去哪兒?你要去找她,對嗎?去找她!

沒錯,女人。我是個男人。我想在何時何地滿足我的生理需求,是我自己的自由,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而你讓我反胃。你和你墮落的子宮生下的孩子都讓我反胃。晚飯不用等我了。我今晚不回來。

媽媽……

你為什麼哭?

你為什麼打我,還把我推開?我明明很乖的……

媽媽!媽媽!

*******

「你能原諒他們嗎?」

「我很久以前就原諒了。」

「在你惡毒地復仇之後?」

「沒錯。」

「你後悔嗎?」

「當然不。」

*******

痛楚,強烈的痛楚撕咬著她的雙手和十指。

「對,我有罪!你聽到了嗎?聽到坦白和懺悔了嗎?你聽到溫格堡的葉妮芙的懺悔和自我羞辱了嗎?不,我不是為了討好你。我坦承我的罪孽,也期盼相應的懲罰。但我不會向你求饒的!」

痛楚到達了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你讓我想起了被我背叛、欺騙和利用的人,想起了因為我的原因而死在他們自己和我手上的人……讓我想起了自暴自棄的過去。但我有理由那麼做!而且我不後悔!就算我能讓時間倒流……我也無怨無悔。」

鷹停在她肩頭。

雨燕之塔。雨燕之塔。快去雨燕之塔。

女兒。

*******

金雞坎比在啼鳴。

*******

希瑞騎著黑母馬,銀髮隨著飛奔的馬蹄飄揚。血從她臉上湧出,呈現鮮豔的紅色。黑母馬如鳥兒滑翔一般,靈巧地穿過拱門。馬鞍上的希瑞搖晃身體,但沒落馬……

午夜時分,希瑞佇立於岩石與沙土的荒漠中,高舉雙手,掌中飛出發光的球體……一頭獨角獸用蹄子刨著沙礫……許多獨角獸……火焰……火焰……

傑洛特在橋上戰鬥。火焰包圍了他。他的劍刃對映著火光。

芙琳吉拉·薇歌綠色的雙眸因渴望而張大,留著黑色短髮的腦袋埋在敞開的書本間。在那扉頁上……你能隱約看到書名的一部分:《……無法逃避的死亡倒影》。

芙琳吉拉的眼中映出傑洛特的雙瞳。

深淵。煙霧。一段向下的樓梯。一段必須踏上的旅程。事物的終結。tedddeireádh,終結的時刻……

黑暗。溼氣。冰冷的石牆。手腕和腳踝上冰冷的鐵鐐。遭受酷刑的雙手陣陣作痛,青腫的手指已然撕裂……

希瑞拉著她的手。黑暗的長廊,石柱,或許還有雕像……黑暗。輕風般的低語。

門。無窮無盡的門,巨大而厚重的門扇寂靜無聲地開啟。而在盡頭那裡,在照不進光的黑暗中,有扇不會自動開啟的門。一扇不能開啟的門。

*******

如果你怕,就回去吧。這扇門絕不能開啟。你知道的。我知道。但你還是帶我來到這兒。如果你怕,就回去吧。現在還來得及。還不算太晚。那你呢?對我來說,已經太晚了。金雞坎比在啼鳴。tedddeireádh已經到來。北極光。光。

*******

「葉妮芙。醒醒。」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手完好無損。

「茜格德莉法?我睡著了……」

「來吧。」

「去哪兒?」她低聲問,「這次又要去哪兒?」

「什麼?我沒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一定得來看看。發生了一件事……一件怪事。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猜得到原因。恩典……你一定得到了女神的恩典,葉妮芙。」

「茜格德莉法,你在說什麼?」

「你瞧。」

她走過去,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明耀之鑽,弗蕾雅的神聖鑽石,已經不在女神的脖子上了。它正躺在她腳邊。

*******

「我沒聽錯吧?」克拉茨·安·克萊特又問一遍,「你打算在印達斯費爾開設魔法工坊?女祭司把聖潔的鑽石交給了你?而你打算把它用在你邪惡的裝置上?」

「沒錯。」

「哎呀哎呀,葉妮芙,你已經皈依宗教了嗎?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不重要。我要回神殿去了,就這樣。」

「那你要求的財政資源呢?現在還需要嗎?」

「也許需要。」

「古斯拉夫總管會幫你安排相關事務的。不過,葉妮芙,下命令記得要快,要抓緊時間。我又收到了幾條新情報。」

「見鬼,我就擔心這個。他們知道我在哪兒了?」

「不,還不知道。但有人提醒我,說你可能出現在史凱利格群島,還要我一見到你就把你投入監牢。有人要我從戰俘口中榨取情報,不放過任何與你有關的資訊。也有人說你正在尼弗迦德,或在帝國的某個行省。葉妮芙,抓緊時間。如果他們找到這兒,發現你待在史凱利格,我的處境可就有點兒不妙了。」

「我已經盡一切可能抓緊時間了。另外,我保證不會連累你。這點你別擔心。」

克拉茨齜了齜牙。「我說的是‘有點兒’。我並不怕他們,無論國王還是巫師。他們不會傷害我,因為他們需要我,而我向你提供協助,也是為了遵守忠誠誓言。是的,是的,你沒聽錯。在名義上,我仍是辛特拉的封臣,希瑞菈則有辛特拉王位的正統繼承權。作為希瑞菈的代表和唯一的監護人,你有權命令我,要求我服從並效命。」

「強詞奪理。」

「那當然。」他大笑起來,「如果恩希爾·瓦·恩瑞斯真的強迫希瑞嫁給他,我也會大聲宣佈這是強詞奪理。如果有人通過合法手段撤銷希瑞的繼承權,並奪走她的王位——比如維賽基德那個白痴——我會立刻否認自己的忠誠誓言。」

「可如果到最後,」葉妮芙眯起眼睛,「我們發現自己白忙一場,而希瑞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還活著。」克拉茨堅定地說,「我知道她安然無恙。」

「你怎麼知道?」

「我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說說看。」

「辛特拉女性王族的血脈,」克拉茨用思忖的語氣說道,「與大海有某種奇妙的聯絡。一旦擁有王族血統的女性死去,大海就會陷入徹底的瘋狂。據說阿德·史凱利格島會為雷安倫的女兒們哀悼。由於風暴異常強烈,西邊的波浪會滲入島嶼,拍打裂縫和洞穴,直到從島嶼東側的岩鹽溪流滲出。整個島嶼都會搖晃,民眾會說:‘阿德·史凱利格在哭泣。又有人死了。雷安倫的血親死了。上古血脈之子死了。’」

葉妮芙沉默不語。

「這可不是童話故事。」克拉茨續道,「我就親眼見證過。三次。先知艾達莉亞死後,卡蘭瑟死後……以及希瑞的母親帕薇塔死後。」

「帕薇塔,」葉妮芙評論道,「是在風暴期間遇害的,這很難說是……」

「帕薇塔,」克拉茨打斷她,「不是在風暴期間遇害的。大海像往常一樣,對擁有雷安倫血脈之人的死做出了反應。關於那件事,我調查了很久。我敢斷言我說的是事實。」

「你憑什麼斷言?」

「載著帕薇塔和多尼的船在塞德納海溝失蹤了。那不是第一艘在那兒消失的船,你肯定也清楚。」

「這就是童話故事。船隻遇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這裡可是史凱利格群島,」他再次打斷她的話,「我們對船隻和航海非常熟悉,我們分得清自然和不自然的海難。船在塞德納海溝沉沒本身就不自然,這明顯不是意外。帕薇塔和多尼的船也一樣。」

「我不想和你爭。」女術士嘆了口氣,「可這真的重要嗎?都快過去十五年了。」

「對我來說,這很重要。」伯爵抿住嘴唇,「我會讓真相大白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一定會……找到證據。我會解開所有謎團。包括辛特拉大屠殺時……」

「這又涉及哪個謎團了?」

「尼弗迦德軍向辛特拉發起猛攻時,」他望向窗外,喃喃道,「卡蘭瑟下達命令,要部下將那女孩秘密送往城外。城市陷入火海,黑甲軍無處不在,突破重圍的可能性極其渺茫。有人把風險告訴給王后,她的顧問團建議希瑞向尼弗迦德指揮官正式投降,從而保住性命和辛特拉王族的血脈。而在燃燒的街道上,她很有可能死在亂軍當中。可那雌獅……你知道——按在場者的說法——你知道她當時說了什麼?」

「不知道。」

「‘就算讓她的血流在辛特拉的街道上,也好過遭受玷汙。’她為什麼用‘玷汙’這個詞?」

「因為希瑞會跟恩希爾皇帝結婚,跟那個臭名昭著的尼弗迦德人。伯爵大人,已經很晚了,明天黎明我就開工……我會隨時向你報告進度。」

「那我就放心了。晚安,葉娜……唔……」

「怎麼了,克拉茨?」

「我在想,你願不願意,呃……唔……稍稍放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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