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伯爵大人。已經過去的事,早就不作數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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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克拉茨·安·克萊特瞥了眼訪客,歪著頭說,「竟然是特莉絲·梅利葛德本人。這裙子真是太漂亮了。還有這襯裡……是栗鼠皮吧?我本該問問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史凱利格……不過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很好,」特莉絲露出迷人的微笑,甩了甩漂亮的紅褐色頭髮,「你知道就太好了,伯爵大人,這能省去不少自我介紹和說明的時間,我們可以直入正題了。」
「什麼正題?」克拉茨雙臂抱胸,冷冷地打量著女術士,「你打算說些什麼呢?你代表了什麼人,特莉絲?你是以誰的名義來到這裡的?弗爾泰斯特王因你解除詛咒的功績僱傭了你,可現在,他又把你趕出了泰莫利亞,儘管你沒有任何過錯。我聽說菲麗芭·艾哈特把你納入了麾下。菲麗芭如今合作的物件是迪傑斯特拉,以及無名有實的瑞達尼亞政府。我明白你想盡可能報答她的庇護之恩,所以毫不猶豫就接受了這次任務,充當了追蹤你故友的密探。」
「你這是在侮辱我,伯爵大人。」
「假如我說錯了,我謙卑地請求你的寬恕。但我說錯了嗎?」
他們沉默良久,用懷疑的目光審視彼此。
最後,特莉絲動搖了。她罵了一句,跺了跺腳。「哦,見鬼!別再互相譏諷了!誰為誰效命,誰站在誰那邊,誰對誰忠誠,又是出於什麼理由,這些真的重要嗎?葉妮芙已經死了。沒人知道希瑞身在何方,落到了誰的手裡……這麼猜來猜去又有什麼意義?我不是身為密探來到這裡的,克拉茨。我來完全出自本意,我只代表我自己,我的動機是出於對希瑞的關心。」
「關心希瑞的人還真多。那丫頭真走運。」
特莉絲的雙眼閃現精光。「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再出言譏諷。」
「請原諒。」
他們再次沉默下來,望向窗外。夕陽正落向史派克魯格島林木茂盛的山嶺之後。
「特莉絲·梅利葛德。」
「什麼事,伯爵大人?」
「我想邀你共進晚餐。哦沒錯,我的廚師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女術士都不喜歡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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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莉絲並不討厭海鮮。恰恰相反,她吃得比預想多出一倍,現在正在擔心自己引以為傲的二十二寸腰圍。她決定用著名的陶森特東之東白葡萄酒幫助消化。她喝酒時,用的是跟克拉茨一樣的角杯。
「也就是說,」特莉絲繼續說道,「葉妮芙八月十九日出現在這裡,壯觀地從天而降,掉進了一張漁網。而你作為辛特拉王國的忠實臣民,庇護了她。你幫她製造了傳影鏡……當然,你也知道她聯絡的物件和目的。」
克拉茨·安·克萊特端起角杯,喝了一大口,小聲打了個嗝。「我不知道,」他狡黠地笑道,「我一無所知。我這麼一個可憐又愚蠢的水手,怎麼可能知道強大的女術士的一舉一動都有什麼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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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弗蕾雅的女祭司茜格德莉法低著頭,好像伯爵的話語化成千斤重擔,壓在了她的肩上。「她信任我,伯爵大人。」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她沒要求我守口如瓶,但她明確地暗示過要我謹言慎行。我真不知道該不該……」
「茜格德莉法大祭司,」克拉茨·安·克萊特嚴肅地打斷她,「我沒叫你當叛徒。我跟你一樣支援葉妮芙,我跟你一樣希望她能找到並救出希瑞。哈,我可是立下過bloedgeas——血誓的人!但葉妮芙讓我擔憂,我的動機是出於對她的關心。她是個非常驕傲的女人。就算面對驚人的風險,她也不願屈尊求助。因此,恐怕我們有必要自發地提供幫助。而為實現這一點,我需要情報。」
茜格德莉法面無表情地清了清嗓子,但等她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她設計了一臺機械……事實上不是機械,因為裡面沒什麼機械裝置,只有兩面鏡子、一塊黑色天鵝絨掛簾、布罩、兩塊透鏡、四盞提燈,當然還有明耀之鑽……只要她念出一句咒語,兩盞提燈就會點亮,然後……」
「細節就略過去吧。她聯絡的物件是?」
「她跟好幾個人說過話,包括幾位巫師……伯爵大人,我聽到的並不多,但從我聽到的內容判斷……其中就沒有值得尊敬的人物。他們也沒一個願意無償提供幫助……他們向她索要錢財……所有人都要了……」
「我知道。」克拉茨喃喃道,「我看到了她從我銀行戶頭轉出的數目。嘿,這誓言還真是叫我出了血本!但錢嘛,本來就是身外之物。為葉妮芙和希瑞花的錢,我會從尼弗迦德的各大行省加倍討回來。不過你還是繼續說吧,茜格德莉法大祭司。」
「對有些人,」女祭司垂著頭說,「葉妮芙用了要挾手段。她表示自己掌握了很多絕密資訊,如果對方拒絕合作,她就公佈給全世界……伯爵大人……總體來說,她是個睿智又善良的女人……但她做起事來不擇手段。她很無情,還很殘忍。」
「我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了。不過嘛,我完全不想知道要挾的細節,建議你也儘快忘掉。這些知識很危險,外行人還是不要玩火為好。」
「我知道,伯爵大人。我會照做的……雖然我認為只要目的正當,手段並不重要。這事我不會告訴別人,無論是我的朋友,還是拷打我的敵人。」
「很好,茜格德莉法大祭司。非常好……你還記得她對外聯絡時談了些什麼嗎?」
「我有很多地方沒聽懂,伯爵大人。他們用了令人費解的黑話……還經常提起一個名叫威戈佛特茲的人……」
「果然。」克拉茨咬牙切齒的聲音清晰可聞。
女祭司驚恐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內容,他們是用精靈語和上古語交流的。」她說,「另外,他們還提到了魔法傳送門。還有塞德納海溝……但其中最重要的,我想是塔。」
「塔?」
「對。兩座塔。海鷗之塔和雨燕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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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的猜測,」特莉絲說,「葉妮芙拿到了萊德克里夫委員會的最高絕密報告——關於仙尼德島事件的調查報告。我不清楚有多少訊息傳進了史凱利格……你聽說過海鷗之塔的傳送門嗎?聽說過萊德克里夫委員會嗎?」
克拉茨·安·克萊特狐疑地看著女術士。「無論政治還是文化,」他的語調透出不悅,「都無法滲透進我們的群島。我們與世隔絕,訊息閉塞。」
特莉絲覺得自己還是別在意他的語氣和神態比較好。「萊德克里夫委員會仔細調查過經由仙尼德島傳送門離開的痕跡。仙尼德島的托爾·勞拉塔上有扇傳送門,但高塔強大的魔法妨礙能力會讓傳遞無法進行。不過,想必你也知道,海鷗之塔發生了爆炸和坍塌,讓使用傳送術成為了可能。捲入仙尼德事件的大多數人都是經由傳送離開那座島的。」
「的確。」伯爵笑著說,「比如你就傳送到了布洛克萊昂森林,還揹著個獵魔人。」
「正是如此。」特莉絲注視著他的雙眼,「無論政治還是文化都無法滲透進群島,但謠言可以,對吧?不過這事先放到一邊吧,我們繼續說萊德克里夫委員會。委員會的目的是確認從仙尼德島傳送離開的人都有哪些。他們使用了所謂的‘溯源術’,一種能對映出過去影像的咒語。他們能檢測出傳送的痕跡,並與傳送的方向結合起來,繼而辨識出開啟傳送門之人的身份。他們的調查從未失敗過,只有一次例外。有一次傳送的痕跡不知通往何處。確切地說,傳送的目的地是大海。塞德納海溝一帶。」
「有什麼人,」伯爵立刻反應過來,「傳送到了等在指定位置的船上。奇怪的是,這次傳送竟跨越了這麼遠的距離……去的還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地方。好吧,如果有人用刀子抵著你的喉嚨……」
「正是如此,委員會也是這麼想的。他們得出了以下結論:威戈佛特茲綁架了希瑞,但他沒有別的逃脫路線,所以只能採用緊急手段——他帶著女孩傳送到塞德納海溝一帶,在那裡有條尼弗迦德人的船隻正在等他。有件事支援了委員會的結論:仙尼德島事件十天後,也就是七月十日那天,希瑞在洛克·格瑞姆宮正式覲見了皇帝。」
「好吧,」伯爵眯起眼睛,「這一來,很多事都能說通了。當然,前提是委員會沒弄錯。」
「這是自然。」女術士對上他的目光,露出一絲壞笑,「如果出現在洛克·格瑞姆宮的是個冒牌貨,不是真正的希瑞,這一來,很多事同樣也能說通。萊德克里夫委員會發現的另一個事實也能得到解釋——那件事太過奇特又太不真實,第一版報告裡甚至略過了沒提。但絕密的第二版報告將它記錄了下來,作為一種假說。」
「我洗耳恭聽,特莉絲。」
「委員會的假說是這樣的:海鷗之塔的傳送門突然恢復了功用,有人走進了傳送門,而傳送時的能量異常巨大,甚至炸燬了傳送門和海鷗之塔。」
「葉妮芙,」短暫的沉默過後,特莉絲續道,「肯定猜到了萊德克里夫委員會的發現,猜到了絕密報告的內容。也許……雖然可能性很小……穿過托爾·勞拉傳送門的人就是希瑞。也許她逃出了尼弗迦德人和威戈佛特茲的魔爪……」
「如果是這樣,那她現在在哪兒呢?」
「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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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暗得可怕。聚集的雲團遮蔽了月亮,幾乎沒放過一絲月光。與狂風大作的昨晚相比,今晚幾乎沒有風,因此也就沒那麼冷。小船在泛起漣漪的水面上起伏不定。空氣中瀰漫著爛泥的味道,還有植物腐爛的味道,灰燼的味道。
岸邊某處,有隻海狸用尾巴拍打水面,把他倆都嚇了一跳。希瑞敢說維索戈塔剛才睡著了,是那隻海狸吵醒了他。
「繼續說吧,」她用還沒沾上鼻涕的那部分袖子擦了擦鼻子,「別再睡了。如果你睡著,我也不小心睡死過去,我們就會沿著水流一路向前,最後在大海里醒過來!再跟我說說傳送的事!」
「你逃出仙尼德島時,」老隱士續道,「穿過了托爾·勞拉,也就是海鷗之塔的傳送門。然而,喬弗利·蒙克——他是傳送術領域的最高權威,也是《上古種族的魔法》的作者,那是本關於精靈傳送魔法的鉅著——在作品裡曾經提到,托爾·勞拉的傳送門通往托爾·吉薇艾兒,也就是雨燕之塔……」
「仙尼德島的傳送門已經壞了。」希瑞插嘴道,「也許它損壞前會通往某座塔,但現在它通往那片沙漠。這叫混沌傳送門。我學過這個。」
「真了不起,但我也學過,」老人哼了一聲,「大部分內容我還記得。所以我才覺得你的故事很奇怪……至少其中一部分很奇怪。關於那次傳送……」
「你能說得更清楚些嗎?」
「好吧,希瑞,好吧。可現在該拉起捕魚籠了。裡面肯定會有幾條鰻魚。準備好沒?」
「好了。」希瑞朝掌心吐了口唾沫,抓住鉤篙。維索戈塔捲起消失在水下的繩子。
「拉起來。用……力!搬到船上去!抓住它們,希瑞!放進籃子,不然它們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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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晚開始,他們便來到這段沼澤化的支流,用捕魚籠捕捉從海里大規模遷徙來的鰻魚。午夜過後很久,他們才回到小屋,衣服溼透,精疲力竭,從頭到腳沾滿淤泥。
但他們還不能睡覺。這些漁獲要拿去以物易物,因此必須裝進箱子,仔細封口——哪怕鰻魚找到再小的縫隙,明早都會連一條都不剩了。等工作快要結束,維索戈塔從籃子裡挑出兩三條最肥的鰻魚,切成小塊,裹上面粉,放到平底鍋裡油炸。吃完了,他們繼續聊天。
「要知道,希瑞,我每天晚上還是睡不著。我一直沒忘記你醒來之後,跟我爭執不下的那件事。關於你說的日期,還有你臉上那道匪夷所思的傷口。你那傷口不可能超過十個鐘頭,但你卻堅稱自己受傷是在四天前。雖然我相信,傷者出現記憶錯亂是常有的事,但我還是忍不住思考別的可能性。所以我問自己:那消失的四天究竟去哪兒了?」
「結果呢?以你的觀點,那四天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
「真棒,也就是說……」
貓突然撲向一隻吱吱叫的小老鼠,打斷了她的話。貓若無其事地咬斷老鼠的脖子,扯出內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希瑞漠然地看著這一幕。
「海鷗之塔的傳送門,」維索戈塔再次開口,「通往雨燕之塔。而雨燕之塔……」
貓吃掉了老鼠,只留下一截尾巴當成飯後甜點。
「托爾·勞拉的傳送門,」希瑞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已經損壞了,它通往沙漠。我跟你說過一百遍了。」
「重點不在這裡。兩道傳送門之間是有聯絡的。托爾·勞拉的傳送門損壞了,但托爾·吉薇艾兒還有一扇傳送門。如果你能找到雨燕之塔,就能把自己傳送回仙尼德島。你會遠離迫在眉睫的危險,遠離敵人的魔掌。」
「哈!那可太好了。現在只有一個小問題,我不知道那個雨燕之塔在哪兒。」
「但我也許有辦法解決這狀況。希瑞,你知道大學考驗的是哪方面的能力嗎?」
「不知道。是什麼?」
「運用資源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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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維索戈塔自豪地說,「我找到了。我找啊,找啊,然後……哦,見鬼……」厚厚的一疊書從他手中滑落,那本古籍也掉到了地板上。書頁擺脫脆弱的黏膠,散了一地。
「你找到了什麼?」希瑞在他身邊跪下,幫他收拾地上的書頁。
「雨燕之塔!」隱士趕開坐在其中一頁上的貓,「托爾·吉薇艾兒。幫我一下。」
「好多灰!還黏糊糊的!維索戈塔?這是什麼?這幅畫上是什麼?這個吊在樹上的人是誰?」
「你說那幅?」維索戈塔看著鬆脫的書頁,「那是漢姆多爾傳說中的一幕。英雄漢姆多爾在世界樹上懸吊了九天九夜,通過犧牲和痛苦換來知識與力量。」
希瑞揉了揉額頭。「我以前也夢到過幾次類似的場面。吊在樹上的人……」
「這幅版畫是……反正已經掉出來了。願意的話,你可以回頭再看。現在最重要的是……哦,總算找到了。拜維德·巴克胡森的《行走在魔法之徑與魔法之地》,一本以內容難辨真偽而聞名的著作……」
「所以說,有可能是瞎編的?」
「有可能吧。但不管怎樣的書,總有人能找到它的價值所在……所以,聽好了……見鬼,這兒太暗了……」
「已經夠亮了,是你年紀太大,眼神變差了而已。」希瑞的話語裡帶著年輕人漫不經心的殘忍,「給我吧,我自己看。我該從哪兒看起?」
「從這兒。」他用皮包骨的指頭指了指,「麻煩念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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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拜維德的用詞真奇怪。我沒弄錯的話,艾森嘉德應該是個城堡之類。但‘百湖’又是哪兒?從沒聽說過。苜蓿又是什麼?」
「就是三葉草。等你讀完,我再告訴你艾森嘉德和‘百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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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阿瓦拉克說完那番話不久,一群黑色的小鳥便鑽出湖水,飛向空中——整個冬天,它們都躲在湖底越冬。學識淵博的人都知道,雨燕和其他鳥類不同,它們不會在秋天飛走,然後在春天返回。它們會一隻接一隻抓住對方的小爪子,聚整合團,一同沉進湖底,等到冬去春來再飛出湖水。正因如此,雨燕不僅是春天與希望的象徵,更是純潔無瑕的範例,因為它永遠不會落到地上,接觸地面的泥土和汙穢。
但我們還是說回這片湖水吧。空中盤旋的小鳥肯定很喜歡我們,因為它們用小小的翅膀吹散了迷霧,一座奇妙而迷人的高塔驟然現身。我們不約而同驚撥出聲,因為這高塔的基座乃由霧氣組成,塔頂則是光輝籠罩,就像神奇的北極光。這塔想必是用強大的魔法打造,因為它已超越了人類智慧所能理解的範疇。
精靈阿瓦拉克對我們的欽佩心知肚明,於是他說:「那就是托爾·吉薇艾兒,雨燕之塔。它是眾多世界的交叉路口,也是時間之門。歡喜吧,凡人們,為你們的雙眼目睹此景而歡喜。因為這等良機難得一遇,也只有少數人有緣得見。」
當我們問起能否靠近壯麗的高塔,好從近處加以觀賞時,阿瓦拉克大笑起來。「托爾·吉薇艾兒,」他說,「對你們而言就像夢境。沒人能碰觸夢境。但這是好事,」他補充道,「因為只有被選中的少數通曉者才能抵達那座塔。時間之門是通往希望與重生的門扉,但對普通人來說,它卻是通往噩夢的大門。」
他這番話還沒說完,霧氣便再次湧現,神奇的景緻也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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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百湖’,」維索戈塔說,「就是現今的森特洛克湖區,位於麥提那北部,靠近那賽爾和馬格·圖加的邊境,耶雷納河在其間蜿蜒流過。根據拜維德·巴克胡森在書中的說法,他們是從艾森嘉德往南來到湖邊的……時至今日,艾森嘉德已不復存在,只有它的廢墟留存下來,而離那裡最近的城鎮是紐倫斯。拜維德記載的路程是十六里格。當時使用的長度計量單位有好幾種,如果用最常見的單位計算,十六里格大概相當於五十里。我們目前在佩雷拉特,也就是艾森嘉德往南三百五十里左右。換句話說,希瑞,你和雨燕之塔之間的直線距離將近三百里。騎上你的凱爾比,最多幾個星期就能趕到。當然了,得在春天,不是現在,因為再過一兩天就要結霜了。」
「根據我讀過的書,」希瑞喃喃說道,不時吸一下鼻子,「艾森嘉德已完全成了遺蹟。我親眼見過科德溫的莎依拉韋德遺蹟,我去過那兒。人們早把那裡洗劫一空,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頭。我敢打賭,你的雨燕之塔也只剩下石頭了——大塊的石頭,因為小石頭肯定都被搬走了。就算那裡有過傳送門……」
「托爾·吉薇艾兒是用魔法建造的,並非所有人都能看見。傳送門更不會顯現於人前。」
「的確,」她承認,然後思索起來,「仙尼德島的傳送門就是看不見的。它突然出現在空無一物的牆上……而且完全是碰巧,因為當時那個巫師就快追上我了……我甚至能聽見他的聲音……然後傳送門就出現了,像是聽到命令一般。」
「我敢肯定,」維索戈塔輕聲說,「如果你前往托爾·吉薇艾兒,傳送門也會在你眼前現身。就算傳送門在廢墟里,周圍只有光禿禿的石頭,我也敢肯定你能找到並啟動它。我還敢肯定的是,它會服從你的命令。因為希瑞,我覺得你就是被它選中的少數人之一。」
*******
「你的髮色,特莉絲,活像燭火的顏色。你的眼目好像青金石。你的嘴唇就像珊瑚……」
「別說了,克拉茨。你喝醉了嗎?再給我倒點酒。然後繼續說。」
「說什麼?」
「別犯傻了!說說葉妮芙為什麼決定要去塞德納海溝。」
*******
「進展如何了?說吧,葉妮芙。」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每次找你都能遇見的兩個女人是誰?她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地毯上的貓屎。她們是誰?」
「你是問她們的名分還是事實?」
「後者。」
「她們是我妻子。」
「我懂了。也許你該找個機會跟她們解釋一下:已經過去的事,早就不作數了。」
「我解釋過了,但女人就是那樣。別管這個了。告訴我吧,葉妮芙。我對你的進展很感興趣。」
女術士咬住嘴唇。「很不幸,時間過得飛快,進展卻很有限。」
「時間過得飛快,」他點點頭,「且總能帶來新的感受。我從大陸收到了訊息,你會感興趣的。是從維賽基德的軍團傳來的。你應該知道維賽基德是誰吧?」
「辛特拉的某個將軍?」
「是元帥。更確切地說,是王室總管。他領導著一部分由辛特拉移民與志願兵組成的泰莫利亞軍隊,裡面就有不少群島志願兵,要弄到第一手訊息並不困難。」
「是什麼訊息呢?」
「你在八月十九日——也就是滿月的兩天後——到了史凱利格群島。同樣是十九日這天,維賽基德的軍團在艾娜河地區戰鬥期間,接收了一批難民,其中包括傑洛特,以及他認識的一位吟遊詩人……」
「丹德里恩?」
「沒錯。維賽基德指控他們是密探,並將他們逮捕,打算處以死刑。但那兩個俘虜成功逃脫,跑到了與他們暗中勾結的尼弗迦德軍中。反正維賽基德是這麼說的。」
「一派胡言。」
「我也這麼認為。但我覺得,那位獵魔人或許跟你設想的不同,實際上他有個相當巧妙的計劃。也許他打算從那些尼弗迦德雜種手中救出希瑞……」
「希瑞不在尼弗迦德,傑洛特也不會有什麼計劃,制訂計劃不是他的強項。這事就先不提了。重點在於,今天已經是八月二十六日了,而我得到的情報卻少得可憐,不足以讓我開展行動……除非……」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雙眼望向窗外,手上把玩著鑲有星型黑曜石的黑絲絨緞帶。
「除非?」
「除非我不再嘲笑傑洛特,而是嘗試他的辦法。」
「我不明白。」
「我可以選擇犧牲自己。沒錯,犧牲可以還清人情,展現美德……還能得到女神的恩典,她愛護並欣賞那些出於正當理由犧牲和受苦之人。」
他皺起眉頭。「我還是不明白。但你的話讓我不太舒服,葉妮芙。」
「我知道。我也一樣。但我已經沒法回頭了……也許獅子也該聽聽羊羔的抱怨了……」
*******
「我的擔心應驗了。」特莉絲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我當時的反應是正確的。」克拉茨·安·克萊特下頜的肌肉繃緊了,「葉妮芙知道她用那臺鬼機器進行的談話被人偷聽了,或者跟她談話的某人背信棄義地洩了密……」
「或者兩者皆有。」
「她早就知道了,」克拉茨咬緊牙關,「但她依然我行我素。也許因為她需要個幌子?於是她用自己做餌?也許她只是假裝自己掌握了真相,好引誘敵人有所動作?所以她才會去塞德納海溝……」
「作為挑釁,並向敵人下達戰書。她冒了很大的風險,克拉茨。」
「我知道。她不希望我們涉險……自願冒險的人除外。所以她才管我借了兩條龍船……」
*******
「我準備好你要的船了。‘阿爾庫俄涅號’和‘塔瑪拉號’,並且附贈船員。‘阿爾庫俄涅號’的船長是史溫之子古斯拉夫,這是他本人的請求。葉妮芙,你肯定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塔瑪拉號’的船長是艾薩·夏吉,他是我絕對信任的人。哦,差點忘了,我兒子‘松下巴’亞爾瑪也在‘塔瑪拉號’的船員中。」
「你兒子?他多大了?」
「十九歲。」
「你還真夠早熟的。」
「你沒資格說我。亞爾瑪要求隨行是出於個人原因,我沒法拒絕他。」
「個人原因?」
「你真想知道前因後果嗎?」
「想。告訴我吧。」
克拉茨·安·克萊特喝光角杯裡的酒,開始了回憶。
「阿德·史凱利格島上的孩子們,」他開口道,「喜歡在冬天滑冰,每年都等不及初霜的日子。他們總是跑到剛剛冰封的湖面,踩到無法承擔成年人體重的薄冰上。當然了,他們也喜歡比賽。他們往來於湖岸兩邊,在冰面上速跑,好像覺得自己活不過明天似的。這些孩子會組織一種名叫‘鮭魚跳’的比賽,比誰能跳過像鯊魚牙一樣聳立在湖面的岩石,就像連續躍上幾道瀑布的鮭魚那樣。尋找一長排合適的石頭,助跑,然後……哈,我也像那些流鼻涕小鬼一樣玩過這個……」
克拉茨·安·克萊特陷入回憶,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當然了,」他續道,「能跳過最長一排石頭的就是贏家,以後也可以拿來炫耀。葉妮芙,其他人會稱贏家為‘尊貴的大人’,假裝自己是他的僕人——雖然只有一天。我兒子亞爾瑪最看重的就是這一點。他能躍過其他男孩連試都不敢試的一長串岩石,因此自命不凡,公開表示敢於接受任何挑戰。後來,當真有人向他發起了挑戰,那就是希瑞,辛特拉公主帕薇塔的女兒。她不算是島民,但她在這裡待過的時間比在辛特拉更久,所以他們同意讓她參加比賽。」
「你是說帕薇塔遇難之後?我還以為卡蘭瑟不准她再來了呢。」
「你也知道這事?」他瞥了她一眼,「那你知道的還真不少。當真不少。卡蘭瑟憤怒的禁令只維持了六個月,然後希瑞又來這裡避暑和過冬了……當然還有滑冰。她的動作靈巧得要命,可她真能在‘鮭魚跳’上跟其他男孩競爭嗎?她真能挑戰亞爾瑪嗎?我是很難想象啊!」
「她確實可以。」女術士猜測道。
「沒錯。那個辛特拉小鬼跳躍起來就像被魔鬼附了身。她不愧是真正的幼獅,畢竟她繼承了雌獅的血脈。亞爾瑪為了免於淪為笑柄,被迫冒險挑戰比先前更長的一排岩石。他的確太冒險了,結果摔斷了腿和胳膊,外加四根肋骨,臉也摔傷了。那道傷疤直到他進墳墓都不會消失,‘松下巴’的外號也由此而來!還有他著名的未婚妻。哈哈!」
「未婚妻?」
「這事你就不知道了吧?為什麼你對有些事一清二楚,有些事卻一無所知呢?他臥床養傷期間,希瑞來探過病。她給他讀書,跟他說話,握住他的手……如果有人走進房間,他倆的臉會像煮熟的蝦一樣紅。後來亞爾瑪告訴我,說他倆訂婚了。我氣得差點中風。我對那小崽子說,我確實給他訂了樁婚事——但新娘子是皮鞭!我有點兒擔心,因為我注意到幼獅是個容易衝動的丫頭,就算風平浪靜時,她也很膽大妄為,甚至有點瘋瘋癲癲的……幸好當時亞爾瑪沒法動彈,不然他倆肯定會私奔,或者幹出那種蠢事……」
「他倆那時候多大?」
「亞爾瑪十五,希瑞差不多十二。」
「你的擔心恐怕有點多餘。」
「也許吧。但我把這事告訴了卡蘭瑟,她可沒掉以輕心。我知道她早就給希瑞安排了婚事,叫她跟柯維爾的坦科裡德·蒂森湊成一對兒,也可能是瑞達尼亞王子拉多維德,我記不清了。但有些傳言會動搖這樣的婚事,哪怕只是謠傳兩個不懂事的小屁孩親了嘴……卡蘭瑟立刻把希瑞帶回了辛特拉。小女孩又哭又叫,一把鼻涕一把淚,結果當然是白費力氣,辛特拉的雌獅可不吃她那一套。隨後兩天,亞爾瑪都面衝著牆,不肯跟任何人說話。等康復之後,他還想偷一條小艇,獨自划船到辛特拉去。我用皮鞭叫他冷靜了一些。可接下來……」
克拉茨·安·克萊特停了下來,若有所思。
「夏天來了,然後是秋天,很快尼弗迦德大軍便朝辛特拉逼近。他們越過了瑪那達階梯,越過南方的群山屏障。亞爾瑪找到了另一種成為男人的機會,他在瑪那達英勇地對抗黑甲軍,又去了辛特拉,接著轉戰索登。在那之後,當龍船前往尼弗迦德海岸時,亞爾瑪也握劍在手,打算為自己心目中的未婚妻希瑞報仇——當時他以為她死了。我倒不這麼認為,因為我先前跟你提過的現象並未出現……哦,現在亞爾瑪知道這場遠征有可能解救希瑞,所以自告奮勇,一定要來參加。」
「多謝你的故事,克拉茨。聽完以後,我感覺又有精神了。你的故事……讓我忘記了煩惱。」
「你什麼時候出發,葉妮芙?」
「幾天之內。也許就在明天。我還要進行最後一次遠距離聯絡。」
*******
克拉茨·安·克萊特的雙眼像獵鷹一樣銳利,深深刺進她的內心……
「葉妮芙拆掉那臺機械之前,進行了最後一次通話。特莉絲·梅利葛德,你該不會碰巧知道她聯絡的物件是誰吧?就在八月二十七日跨向八月二十八日的晚上?她跟誰談了話?內容又是什麼?」
特莉絲用睫毛蓋住雙眼,避開他的目光。
*******
鑽石折射的璀璨光線在鏡面上閃爍。葉妮芙伸開雙手,唸誦咒語,耀眼的光輝經過反射,集中,照向一團霧氣。很快,畫面開始顯現:那是個四面牆壁都被彩色掛毯覆蓋的房間。
影像窗裡有東西在動。一個困惑的聲音響起。
「誰?誰在那兒?」
「是我,特莉絲。」
「葉妮芙!是你?諸神啊!你是怎麼……你在哪兒?」
「我在哪兒並不重要。關掉防護罩,畫面太不穩定了。還有,把那支蠟燭拿開,太晃眼了。」
「好的。馬上。」
儘管已是深夜,特莉絲·梅利葛德穿的卻不是內衣,也不是工作裝。她穿了一條外出用的裙子。和以往一樣領口很高,還是封閉式的。
「現在說話方便嗎?」
「當然方便。」
「就你一個人?」
「是啊。」
「你在撒謊。」
「葉妮芙……」
「你在騙我,小丫頭。我太熟悉你的表情了,因為我瞭解你。你揹著我跟傑洛特上床時就是這副表情。那個時候,我在你臉上也看到了這副膽怯又無辜的假面具。難道歷史再一次重演了?」
特莉絲漲紅了臉。菲麗芭·艾哈特出現在影像窗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男式短上衣。「精彩。」她說,「一如既往地才思敏捷。一如既往地感官敏銳。一如既往地難以捉摸。看到你平安無事,真讓我高興,葉妮芙。幸好你離開蒙特卡沃時,那次瘋狂的傳送沒造成悲劇性的後果。」
「我就假裝你真的很高興吧。」葉妮芙生氣地噘起嘴,「雖然你的假設很大膽,但這事我就不提了。是誰背叛了我?」
菲麗芭聳聳肩。「很重要嗎?四天來,你一直在跟那幫叛徒聯絡。他們那種人啊,唯利是圖和背信棄義堪稱第二天性。而對他們來說,你的要挾也與背叛無異。其中有人告發了你,這再正常不過了,別跟我說你沒料到。」
「我當然料到了。」葉妮芙厲聲道,「最好的證明就是我聯絡了你們,儘管我沒必要這麼做。」
「是沒必要。這也就說明,你聯絡我們是有目的的。」
「精彩。一如既往地才思敏捷。一如既往地感官敏銳。我聯絡你們,是為了向你們保證,我會為你們的協會保密。我不會告發你們。」
菲麗芭眯起眼睛,注視著她。「如果,」她最後開口道,「你相信這句宣言會為你贏來和平、時間或者安全,那你恐怕打錯了算盤。別搞錯了,葉妮芙,你逃離蒙特卡沃時,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你選擇了另一個陣營。如果你不是協會的人,那就是協會的敵人。現在你又想阻止我們找到希瑞,而你的動機也和我們截然相反。你在跟我們作對。你不希望我們為了政治目的利用希瑞,但你也該知道,我們也會竭盡所能,確保你不會出於私人感情利用她。」
「所以,這算是宣戰了?」
「是競爭。」菲麗芭露出惡毒的笑,「只是競爭而已,葉妮芙。」
「正大光明的競爭?」
「你在開玩笑吧?」
「那還用說?不過至少在一件事上,我希望跟你們進行一場正大光明的對話。順便還需要你們幫我個忙。」
「說吧。」
「接下來幾天裡,也許就在明天,將會發生一些我無法預料後果的事。也許我們的競爭和對抗會突然失去意義。理由很簡單——競爭的一方將不復存在。」
菲麗芭·艾哈特眯起塗著藍色眼影的雙眼。「我懂了。」
「到那時,希望你們能為死後的我恢復聲譽和名聲。別再把我當成叛徒,或者威戈佛特茲的幫兇。這是我對協會的請求。這也是我對你個人的請求。」
菲麗芭沉默片刻。
「我拒絕。」最後,她說,「很抱歉,但為你洗刷罪名不符合協會的利益。如果你死了,你仍然會是個叛徒。對希瑞來說,你會是叛徒和罪犯,因為這一來,要操縱那女孩會更簡單。」
「在你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之前,」特莉絲突然開口,「請給我們留下些……」
「遺囑嗎?」
「留下些……線索,好幫我們找到希瑞。因為我們也關心她的安危!她的性命!葉妮芙,迪傑斯特拉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如果希瑞真被威戈佛特茲抓住,那她就難逃一死了。」
「安靜,特莉絲。」菲麗芭·艾哈特厲聲道,「我們不是在跟她討價還價。」
「我會把線索留給你們。」葉妮芙緩緩地說,「我會把我找到的情報和計劃都留給你們。我會留下線索讓你們能找到她。但我不會白送給你們。既然你們不肯向全世界洗刷我的罪名,那你們就跟這個世界一起見鬼去吧。不過至少,請在獵魔人面前幫我說清楚。」
「不行,」菲麗芭立刻回絕了她的請求,「因為這也有損協會的利益。對你的獵魔人來說,你也仍會是叛徒和幫兇。如果跟他說清楚,他會在一怒之下為你報仇,對協會也是有百害而無一利。順便一提,他現在恐怕已經死了,或者隨時都會死掉。」
「我用情報換他的命。」葉妮芙用陰鬱的語氣說,「救救他,菲麗芭。」
「不行,葉妮芙。」
「因為這有損協會的利益?」女術士眼裡燃起紫色的火焰,「特莉絲,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協會!你看到她們的嘴臉和目的了。你是怎麼想的?你是那孩子的導師,而且,用你的話說,你就像她的姐姐。至於傑洛特……」
「別拿特莉絲的人際關係做文章,葉妮芙。」菲麗芭出言反駁,雙眼同樣燃起怒火,「我們不靠你幫忙也能找到並解救那個女孩。如果你能成功,那就謝天謝地,因為你會幫我們省下麻煩。你能從威戈佛特茲手中奪回女孩,我們也會很高興。至於傑洛特?誰在乎他?」
「特莉絲,你聽到了?」
「原諒我,」特莉絲·梅利葛德語氣陰沉,「原諒我,葉妮芙。」
「呵呵!不,特莉絲,我不會原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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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莉絲盯著地面。克拉茨·安·克萊特的雙眼就像獵鷹一樣銳利。
「結束最後那次秘密聯絡——當然了,特莉絲·梅利葛德,你對聯絡的內容一無所知。」史凱利格群島伯爵緩緩說道,「葉妮芙第二天便離開了群島,前往塞德納海溝。我問她為什麼要去那裡,她看著我的雙眼,回答說她必須確認自然災害與非自然災害是否存在差別。她帶走了兩艘龍船——‘塔瑪拉號’和‘阿爾庫俄涅號’,所有船員都是自願隨行。那天是兩週前的八月二十八日。從那之後,我再沒見過她。」
「你是什麼時候聽說……」
「五天以後。」他打斷了她,「九月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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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夏吉船長坐在伯爵面前,滿臉不安。他舔舔嘴唇,在長凳上扭動身子,又揉捏著手指,讓指節噼啪作響。紅色的太陽終於鑽出低空的雲層,朝史派克魯格島緩緩降落。
「說吧,艾薩。」克拉茨·安·克萊特命令道。
艾薩·夏吉咳嗽幾聲。「我們航行得很快。」他報告說,「當時是順風,我們的速度足有十二節。二十九日傍晚,我們看到了沛西海角的燈塔。我們稍稍往西航行一段,以免遭遇尼弗迦德人……三十一日黎明時分,我們來到塞德納海溝。女術士叫來我和古斯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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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志願者,」葉妮芙大聲道,「只要志願者。能在短時間內駕駛一艘龍船就好。我不知道需要多少人,我對這方面不太熟,但我只要能駕駛‘阿爾庫俄涅號’的必要人手就夠了。我重複一遍——只要志願者。我的計劃……很危險。比海戰還危險。」
「明白。」老總管點點頭,「我先自薦。我,史溫之子古斯拉夫,請求您給予我這份榮幸,女士。」
葉妮芙與他對視良久。「好的。」她說,「其實榮幸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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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自薦了,」艾薩·夏吉說,「但古斯拉夫不同意。他說必須有人留下指揮‘塔瑪拉號’。最後有十五人志願參加。包括亞爾瑪在內,伯爵大人。」
克拉茨·安·克萊特揚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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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拉夫,我們需要多少人?」女術士重複一遍,「必要的人數是多少?請給我個準確數字。」
總管沉默片刻,在心裡計算著。
「如果只航行一小段時間,」他說,「八個人可以勉強應付……可既然有這麼多志願者,我們沒必要……」
「從十五人裡挑出八個。」葉妮芙打斷他的話,「你親自挑選,讓他們登上‘阿爾庫俄涅號’。其他人都留在‘塔瑪拉號’上。哦對了,還有一個人必須留下。亞爾瑪!」
「不,女士!您不能這樣!既然我志願參加,我就要和您並肩作戰!我想……」
「閉嘴!你留在‘塔瑪拉號’上!這是命令!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叫人把你綁到桅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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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說,艾薩。」
「女術士、古斯拉夫和八名志願者登上‘阿爾庫俄涅號’,去了海溝那邊。我們按命令留在‘塔瑪拉號’上,但跟他們離得不太遠。然而,先前宜人的天氣突然變得險惡起來。不,險惡這個詞不大適合,因為那絕對是某種邪惡力量的影響,伯爵大人……也許你覺得我是在撒謊……」
「繼續說。」
「雖然風給我們搞了個小小的惡作劇,讓雲層遮蔽了太陽,周圍昏暗如夜,但‘塔瑪拉號’所處的位置風平浪靜,‘阿爾庫俄涅號’那邊卻像是地獄。貨真價實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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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庫俄涅號」的船帆突然劇烈鼓動,那聲音就連「塔瑪拉號」的船員都能聽到——儘管兩艘船之間隔著相當一段距離。天色黯淡,雲團聚集。「塔瑪拉號」周圍平靜無波,「阿爾庫俄涅號」的船舷卻翻湧起浪花。有人大叫出聲,另一個人也大喊起來,片刻過後,所有人都開始呼喊。
在一塊錐形的烏雲下,「阿爾庫俄涅號」像軟木塞一樣載沉載浮。它轉動,旋轉,躍起,然後迅速用船首——有時則是船尾——分開波浪。有些時候,龍船的船身幾乎完全被風浪掩蓋;還有些時候,他們只能看到條紋圖案的船帆。
「是魔法!」艾薩身後有人喊道,「魔鬼的魔法!」
渦流讓「阿爾庫俄涅號」轉得越來越快。龍船側面的盾牌被離心力甩出,像鐵餅一樣呼嘯著劃破空氣。折斷的船槳也四下飛散。
「收帆!」艾薩·夏吉喊道,「操舵!快過去!救下他們!」
但為時已晚。
「阿爾庫俄涅號」上方黑色的天空突然迸射出鋸齒狀的閃電,像水母的觸手一樣纏住船身。層層疊疊的烏雲扭曲變形,化作一隻巨大的漏斗。龍船以驚人的速度打著轉,桅杆像火柴一樣折斷,碎裂的船帆在浪花上方盤旋,彷彿一隻碩大的信天翁。
「快劃,夥計們!」
在轟鳴的雷聲和浪花聲中,艾薩只能勉強聽到自己的吼聲,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阿爾庫俄涅號」上船員的呼喊。那叫聲是如此詭異,讓他們汗毛倒豎——儘管身為老練的水手和嗜血的戰士,他們見過和聽過的東西已經不少了。
他們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只好放開了船槳。他們震驚不已,甚至忘記了叫喊。
仍在旋轉的「阿爾庫俄涅號」緩緩升上半空,越飛越高。他們看著爬滿藤壺和海草的龍骨滴下海水。一個黑色的人影墜入波濤之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跳船了!」艾薩·夏吉喊道,「劃呀,夥計們,別鬆勁兒!給我拼命劃!快去救人!」
「阿爾庫俄涅號」已高出海面一百碼。海水不斷泛起泡沫,彷彿沸騰一般。龍船仍在旋轉,在耀眼的叉狀閃電的纏繞下,滴水的紡錘狀船身正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拖入雲層。
突然間,震耳欲聾的爆炸撕裂了空氣。儘管有十五對船槳作動力,「塔瑪拉號」仍被海浪猛地甩上半空,像攻城錘一樣朝後飛去。艾薩·夏吉感到腳下的甲板搖晃起來,他失去平衡,額角撞上了欄杆。
他自己已經站不起來了,只能靠別人攙扶著起身。他頭暈目眩,轉了兩圈,搖搖頭,語無倫次地說了句什麼。他聽到遠處傳來呼喊聲,於是蹣跚著走向船舷,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最後,他抓住了護欄。
風已經停了,海面也平靜下來。但天空依然烏雲密佈。
「阿爾庫俄涅號」蹤影全無。
*******
「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伯爵大人。好吧,還剩下幾段纜繩,幾塊碎木片……僅此而已。」
艾薩·夏吉中斷了講述,看著夕陽沉到林木繁茂的史派克魯格島後。克拉茨·安·克萊特陷入沉思,沒再催促他說下去。
「沒人知道,」艾薩·夏吉終於續道,「在那團邪惡的烏雲飄走之前,有多少人跳下了‘阿爾庫俄涅號’。但不管有多少人跳了下來,最終都無人生還。雖然我們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最後也只找回兩具屍體。兩具浮在水面上的屍體。只有兩具。」
「女術士,」伯爵用變了調的嗓音問,「不在其中?」
「不在。」
克拉茨·安·克萊特沉默良久。夕陽消失在史派克魯格島後。
「史溫之子,老古斯拉夫不在了。」艾薩·夏吉續道,「塞德納海溝下的螃蟹多半已啃光了他的血肉……女術士也失蹤了……伯爵大人,我的部下陷入不安……他們覺得這都是女術士的錯,還說她已受到相應的懲罰……」
「蠢人多話!」sup(1)/sup
「她失蹤了,」艾薩嘟囔道,「在塞德納海溝失蹤了。跟帕薇塔和多尼失蹤的地方一樣……這真是巧合……」
「這才不是巧合。」克拉茨·安·克萊特斬釘截鐵地說,「這一次,還有上一次,都不是巧合。」
(1) 譯註:出自俗語,全句為「智者寡言,蠢人多話」。
讓不幸者承受痛苦,是件正確的事。他們蒙受的痛苦與羞辱,皆是自然規律的結果。而要實現自然的目的,就需要有承擔痛苦的人存在,也需要一群以施虐為樂的人。這樣的事實,終將蓋過暴君或惡徒靈魂中的良心譴責。他們無需剋制,反而應當大膽地將想象中的種種行徑付諸實施,因為這才是自然之聲給他們的暗示。
將我們導向邪惡的,正是自然不為人知的啟示。由此看來,自然的本質便是邪惡。
——多拿尚·阿勒馮瑟·馮索瓦·德·薩德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