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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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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門開啟又關閉,發出響亮的哐當聲,將斯卡拉姐妹中的妹妹從熟睡中喚醒。她姐姐坐在桌邊,正在刮碗底的最後一口麥片粥。

「出庭還順利吧,肯娜?」

又名「肯娜」的喬安娜·瑟爾伯尼一言不發,坐在床上,雙肘撐著膝蓋,雙手按住額頭。

小斯卡拉打個呵欠,又打了個響嗝,放了個響屁。對面的床上,柯霍特含糊地嘟囔一句什麼,翻了個身。他生氣的原因是肯娜、斯卡拉姐妹,外加全世界。

在一般的牢房裡,犯人通常會按性別分開關押,但在軍事要塞不行。當年,費格斯·瓦·恩瑞斯皇帝頒佈瞭解放女性的法令,宣佈女性在帝國軍隊中擁有與男性同等的權利,並要求在所有場所、所有方面都實行男女平等,不允許任何例外,或讓任何一方享有特權。從那以後,軍事要塞的牢房就變成了男女混用。

「所以呢?」大斯卡拉問道,「他們會放了你嗎?」

「這就是所謂的正義,」肯娜依然雙手抱頭,語帶苦澀,「他們不絞死我就算我走運了。見鬼!我說的全是實話,什麼都沒隱瞞——好吧,幾乎沒有隱瞞。可那些雜種從一開始就當我是瘋子,說我是不值得信任的犯罪分子,最後還指控我參與密謀,打算造反……」

「造反?」大斯卡拉不懂裝懂地搖搖頭,「如果跟造反有關,那你就完蛋了,肯娜。」

「說得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小斯卡拉用力伸個懶腰,大聲打個呵欠,動作和聲音就像一頭豹子。她從上鋪跳下來,精力十足地踢開一隻擋道的凳子,又往凳子旁邊的地板上吐了口唾沫。柯霍特嘟囔一聲,但沒敢再多說什麼。

柯霍特很生肯娜的氣。但他害怕斯卡拉姐妹。

三天前,肯娜被關進這間牢房。她很快就發現,柯霍特對「女性解放」和「男女平等」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到了半夜,他用毛毯蓋住肯娜的上半身,打算好好利用一下她的下半身。如果對方不是個靈能師,恐怕他已經得手了。肯娜強行滲透進柯霍特的大腦,讓他像狼人一樣放聲哀號,又像被狼蛛咬了似的爬來爬去。出於純粹的報復心理,肯娜用傳心術強迫他趴在地上,用腦袋猛撞牢房的金屬門。可怕的噪音驚動了守衛。他們推開牢門,痛揍了柯霍特:用木棍抽了他整整五棍,還踢了他好幾腳。總而言之,柯霍特沒能找到他期待的樂子,所以很生肯娜的氣。但他沒有復仇的膽量,因為第二天,斯卡拉姐妹也被關了進來。這下女性的比例佔了上風,更重要的是,肯娜發現,這對姐妹對男女之事的看法和柯霍特很相似,只是在她們眼裡,性別對應的角色應該顛倒過來。小斯卡拉用捕食者的目光盯著柯霍特,清晰無誤地展示出自己的慾望,她姐姐則放聲大笑,還快活地搓著手。最後柯霍特睡覺時都只能抱著木頭板凳,好在必要時維護自己的尊嚴。如果真的出事,他守住貞操的可能性極為渺茫。斯卡拉姐妹在正規部隊服過役,是上過好多次戰場的老兵。如果她們真想強暴或侵犯他,他就算抱著斧子也無濟於事。好在肯娜確定,這對姐妹只是在開玩笑。好吧,是幾乎確定。

斯卡拉姐妹之所以進牢房,是因為她們毆打了一名軍官。柯霍特則捲入了一起牽涉高層人士的戰利品侵吞案,正在等待出庭受審。

「你完蛋了,肯娜。」大斯卡拉重複道,「你蹚的渾水很深啊,都淹到脖子了。因為你沒發現,這是場政治遊戲!」

「呸!」

大斯卡拉看著她,不知該如何理解這個單音詞。肯娜轉過頭去。

我不會說出我在法庭上隱瞞了什麼,她心想,我也知道自己捲入了什麼遊戲。至於何時知道又是怎麼知道的,別指望我會告訴你。

「你這就叫貪心不足蛇吞象。」小斯卡拉睿智地說。雖然在肯娜看來,她根本沒聽懂她們的對話。

「那位辛特拉公主怎麼樣了?」大斯卡拉不依不饒地問,「你們找到她了,對吧?」

「找到……可以這麼說吧。今天幾號?」

「九月二十二。明天是秋分日。」

「哈,真巧。到了明天,這事就剛好過去一年了……一年……」

肯娜躺在床上,雙手交扣在脖子後面。斯卡拉姐妹沉默下來,以為她會開始講故事。

不會的,我的姐妹花,肯娜看著上鋪床板背面的塗鴉和字跡。我不會講故事的。不是因為柯霍特會把我出賣給該死的法官,不是因為我想當什麼汙點證人。我只是不想再提。我不想再去回憶。

我不想再回憶一年前的事……在克萊蒙特,邦納特從我們手上逃脫以後的事。

我們晚到了兩天,她回憶起來,而他早已蹤跡全無。沒人知道賞金獵人去哪兒了。我是說,沒人,除了商人霍溫納赫。但霍溫納赫不肯跟我們或史凱倫說話,甚至不願意放我們進他的宅邸。他只派個僕人見我們,說他沒時間會客。灰林鴞大生悶氣,可我們還能怎麼辦?我們身處艾賓,沒有任何許可權,單憑這幾個人也對付不了霍溫納赫,因為他在克萊蒙特鎮有一支私人部隊。我們不能挑起戰爭……

波利亞斯·穆恩四處打探,達克瑞·希利凡特和奧拉·雜湊姆嘗試賄賂,提爾·艾克拉德用了精靈魔法,而我負責讀心和聆聽,但這一切收效甚微。我們只知道邦納特是從南門離開城鎮的。而在他離開之前……

南門附近的集市上有座小小的祭壇。離開克萊蒙特之前,邦納特用鞭子把法爾嘉驅趕到祭壇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包括周圍的祭司,他叫嚷著要讓她知道誰才是主人和所有者。他說他想抽哪兒就抽哪兒,願意的話,他可以把她活活抽死,因為沒人敢來插手,沒人會幫助她,無論是人還是神。

小斯卡拉抓著鐵欄杆,看向窗外。大斯卡拉還在吃碗裡的麥片粥。柯霍特抱起凳子,躺在床上,用毛毯蓋住自己。

他們聽到衛兵室的警鈴聲,還有牆頭哨兵的呼喊……

肯娜翻個身,面衝牆。

幾天後,我們相遇了,她心想。我和邦納特面對面。我看著他那對不似人類的死魚眼。從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他只在想一件事:怎樣毆打那個女孩。然後我窺探了他的思想……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那感覺就像把腦袋伸進了敞開的墓穴……

這事發生在秋分日。

而在前一天,九月二十二日,我發現有人隱去身形,混進了我們中間。

*******

皇家驗屍官史提芬·史凱倫聆聽她的講述,一次也沒插嘴。但肯娜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再說一遍,瑟爾伯尼。」他慢吞吞地說,「再說一遍,我怕自己聽錯了。」

「驗屍官大人,」她低聲道,「你要假裝生氣……好像我提出一項請求,被你嚴詞拒絕了。至少讓人看起來是這樣。我沒弄錯,這點我敢肯定。至少在過去的兩天裡,有個隱形的密探正在我們周圍打轉。」

不得不承認,灰林鴞是個聰明人,馬上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不,瑟爾伯尼,我不同意。」他大聲說道,但語氣和動作沒那麼誇張,「紀律是一視同仁的。沒有例外。我不同意!」

「聽我說完,驗屍官大人。」肯娜說。她沒有灰林鴞的表演天賦,但這種時候,猶豫不決和不自然的語氣反而更可信。「至少聽我說完……」

「說吧,瑟爾伯尼!但請簡明扼要!」

「對方刺探我們已經兩天了。」她喃喃說著,裝作在低聲下氣地闡述理由,「從克萊蒙特開始。他偷偷跟在我們後面,來到我們的營地,在人與人之間穿行,刺探我們的情報。」

「該死的密探?」史凱倫用不著假裝憤怒或嚴厲,他的聲音已經氣得發抖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昨天你在旅店門口向希利凡特先生下命令時,有隻睡在長椅上的貓突然嘶叫起來,它折起耳朵,全身毛髮倒豎。當時我沒懷疑,因為還有別人在場……然後我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段奇怪的思緒,來自另一個人的頭腦。當我們自己人思考時,思緒總是熟悉又平常,但那段思緒又古怪又陌生,驗屍官大人,就像有人突然大喊大叫一樣……於是我專心聆聽,終於發現了他。」

「你一直都能感覺到他?」

「不是一直。他有某種魔法防護手段。我只能在近距離感覺到他,還不是每次都可以。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偽裝,因為我不清楚他是否正躲在附近。」

「別驚動他。」灰林鴞惡狠狠地說,「千萬別驚動他。我要捉活的。瑟爾伯尼,你有何建議?」

「我們可以做薄煎餅。」

「薄煎餅?」

「小點兒聲,驗屍官大人。」

「可……哦,算了。我同意。這回就放你一馬。」

「到了明天,你要安排我們在村子裡過夜。我會負責其他人。在我離開之前,假裝責備我幾句吧。」

「我不會責備你的。」灰林鴞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隨即露出指揮官才有的嚴肅表情,「我對你很滿意,瑟爾伯尼女士。」

他說了「女士」。瑟爾伯尼女士。就像稱呼軍官一樣。他又眨了眨眼。

「不行!」他擺擺手,完美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我拒絕你的請求!退下吧!」

「遵命,驗屍官大人。」

*******

第二天下午,史凱倫命令小隊在萊特河邊一個小村歇腳。這個村子相當富有,周圍豎著柵欄,入口有扇厚重的閘門。該村名叫「獨角獸」,得名於村內一間小小的石頭神殿,裡面供奉著一隻形狀像是獨角獸的稻草娃娃。

聽到我們嘲笑那尊小小的稻草神靈,肯娜回憶著,村長一臉嚴肅地說,多年以前,保護村子的神聖獨角獸是用金子做的,後來換成了銀子,再後來是銅,接著又換成骨制和木製的版本。但每尊都會被人偷走或搶走。直到他們換成稻草獨角獸,才不再有小偷和強盜光顧了。

我們在村裡待了一晚。史凱倫像先前說好的那樣,在一棟村舍住了下來。還不到一個鐘頭,我們就把隱形的密探做成了薄煎餅——以經典的、教科書式的方式。

*******

「都過來。」灰林鴞命令道,「過來看看這份檔案……等等!所有人都到齊了嗎?我可不想重複第二遍。」

奧拉·雜湊姆喝了口奶油,擦去嘴上白色的「小鬍子」,放下杯子,掃視周圍,算了一下。

「達克瑞·希利凡特、波特·布瑞登、提爾·艾克拉德、喬安娜·瑟爾伯尼……杜菲希不在。」

「叫他來。」

「克里爾!杜菲希·克里爾!到指揮官這兒來聽作戰指示!有重要命令!跑著過來!」

杜菲希·克里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門廊。

「到齊了,驗屍官大人。」奧拉·雜湊姆說。

「開啟窗戶,蒜味重得我都沒法呼吸了。把門也開啟,讓空氣流通點兒。」

布瑞登順從地開啟門。肯娜在心裡再次確認,灰林鴞的演技真的非常出色。

「靠近點兒。我從皇帝那兒收到一份非常重要的絕密檔案。仔細聽……」

「就是現在!」肯娜大喊一聲,衝那意識發出一股強大的定向脈衝,這對人腦的衝擊堪比雷擊。

與此同時,奧拉·雜湊姆和達克瑞·希利凡特抄起木桶,朝肯娜所指的方向潑出奶油。提爾·艾克拉德迅速揚起一包藏在桌下的麵粉。房間地板上出現了一個沾滿奶油與麵粉的輪廓,起初看不出是什麼形狀,但波特·布瑞登已經等候多時了,他瞄準「薄煎餅」腦袋的位置,用一隻沉重的鑄鐵煎鍋狠狠一敲。

所有人都撲向沾滿奶油與麵粉的密探,從他頭上拽下一頂隱形帽,抓住他的雙臂和雙腿。他們把俘虜拖到桌邊,把他綁到桌腿上,脫掉他的靴子和襪子,又把一隻襪子塞進他的嘴,省得他繼續尖叫。

最後,杜菲希·克里爾快活地一腳踢中俘虜的肋部,其他人則心滿意足地看著俘虜雙眼凸出的模樣。

「幹得好。」始終站在原地、雙臂抱胸的灰林鴞說,「精彩。祝賀你們,尤其是你,喬安娜女士。」

該死的,肯娜心想,如果再接再厲,說不定我真能當上軍官呢。

「布瑞登先生,」史提芬·史凱倫在俘虜被綁在桌腿上的腳邊站定,用冰冷的聲音說道,「請找根鐵棍放到火裡。艾克拉德先生,你去屋外看看有沒有小孩子。」

他彎下腰,盯著俘虜的雙眼。

「你上次現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裡恩斯。」他說,「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出意外了。」

*******

宣佈衛兵換崗的鐘聲敲響。斯卡拉姐妹發出了有節奏的呼吸聲。柯霍特抱緊凳子,在夢中低語。

當時,裡恩斯努力表現出勇敢的樣子,肯娜回憶著,假裝自己無所畏懼。成了薄煎餅的術士被綁在桌腿上,光著兩隻腳,他想逞英雄,但他沒能騙過任何人,更騙不了我。灰林鴞警告過我,說他是個術士,於是我擾亂了他的思想,讓他沒法施展咒語,或用魔法手段求助。然後我讀取了他的思想。他試圖抵抗,但聞到加熱鐵棍的炭火的煙味時,他的魔法防線就像舊褲子一樣崩開了口,於是我隨心所欲地窺探了一番。他的想法和處在相似環境下的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狂亂的念頭,充斥著恐懼和絕望。冰冷、黏滑、潮溼又發臭的念頭,就像屍體的腐爛內臟一樣。

即便如此,等他們拽掉他嘴裡的襪子,他還是想逞英雄。

*******

「好吧,史凱倫,你贏了。你逮住我了。恭喜你。我拜服你們的老練技術和職業水準,我羨慕你部下的訓練有素。現在,快給我鬆綁吧,我這姿勢實在不舒服。」

灰林鴞走向一把椅子,反向坐下來,雙手交扣在椅背上方,托住下巴。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俘虜,沉默不語。

「命令他們放了我,史凱倫。」裡恩斯重複一遍,「然後叫你的屬下都出去,我要說的話只能給你一個人聽。」

「布瑞登先生,」灰林鴞頭也不回地問,「鐵棍現在是什麼顏色?」

「還得再等一會兒,驗屍官大人。」

「瑟爾伯尼女士?」

「現在讀他的心很困難。」肯娜聳聳肩,「他怕得要死,恐懼壓抑了其他所有念頭。儘管如此,他仍努力將幾個念頭隱藏在魔法屏障後面。但這不是問題,我可以……」

「沒這個必要。還是用傳統手段吧——燒紅的鐵棍。」

「媽的!」密探咆哮道,「史凱倫!你該不會……」

灰林鴞身子前傾,神情略微起了變化。

「首先,叫我史凱倫大人。」他說,「其次,你沒猜錯,我會用滾燙的撥火棍給你的腳心撓撓癢。這事會給我帶來難以言表的快樂,我會將其視為歷史正義的體現。我敢打賭你沒聽懂。」

裡恩斯沒說話,於是史凱倫繼續說下去。

「要知道,裡恩斯,七年前你像狗一樣爬到帝國情報處,乞求充當雙重密探時,我就勸過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用撥火棍燙燙你的腳底。四年前,你開始拍恩希爾的馬屁,同時利用冥想與威戈佛特茲聯絡時,我也給了他同樣的建議。後來你接到尋找辛特拉小丫頭的任務,從微不足道的叛徒變成了情報處的一份子,我還是這麼建議的。我跟瓦提爾打賭說,只要讓你嚐嚐燒紅鐵棍的滋味,你就會招供你到底在給誰賣命……不,這樣表達不太妥當。我們會查明你賣命的每一個物件,再弄清你背叛的每一個物件。我是這麼告訴瓦提爾的,還說他會被兩份名單的相似度嚇上一跳。可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卻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現在他肯定後悔了。不過補救還來得及。我會一點一點烤熟你,弄清你知道些什麼,再把你交給瓦提爾處置。然後他會慢慢地,一小塊一小塊地剝掉你的皮。」

灰林鴞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和一瓶香水。他往手帕上灑了幾滴香水,舉到鼻子跟前。空氣中有股麝香的味道,肯娜卻覺得反胃。

「撥火棍,布瑞登先生。」

「我服從的是威戈佛特茲的命令!」裡恩斯喊道,「我的目標是那個小丫頭!我跟著你們的小隊,打算拖慢你們的腳步,不讓你們追上賞金獵人!我想跟他做筆交易,內容與那丫頭有關!是跟他,不是跟你!因為你們想殺了她,而威戈佛特茲想留她活命!你還想知道什麼?我全說!我什麼都告訴你!」

「好了好了!」灰林鴞吼道,「悠著點兒!噪音和情報太多都會讓我頭疼。先生們,你們能想象我們烤他時會是什麼樣子嗎?我們都會被震聾的!」

克里爾和希利凡特大笑起來,肯娜和聶拉汀·西卡卻沒笑。波特·布瑞登保持嚴肅的表情,從發紅的木炭裡拿出撥火棍,仔細端詳。鐵棍幾乎轉為透明——就像裝在玻璃試管裡的液態火焰。

裡恩斯看著撥火棍,尖叫起來。

「我知道怎麼找到賞金獵人和那個辛特拉小丫頭!我知道!我說!」

「我相信你知道。」

仍在努力讀心的肯娜皺起眉頭,她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憤怒與絕望。在裡恩斯的腦海裡,有個東西破碎了——那是另一道魔法屏障。他怕得就要說出什麼了,肯娜心想,而他本打算把這事留到最後,作為他的王牌,作為在最終的牌局中將所有人擊敗、成為真正贏家的手段。而現在,對痛苦的純粹恐懼讓他亮出了那張王牌。

突然,有什麼東西涌入她的腦海。她感到鬢角發燙,然後猛然轉涼。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裡恩斯隱藏的想法。

諸神在上,她心想,我居然蹚進了這麼深的渾水……

「我會說的!」裡恩斯面孔漲紅,凸出的雙眼盯著驗屍官,「我會告訴你非常重要的情報,史凱倫!瓦提爾·德·李道克斯他……」

肯娜突然聽到另一個陌生的思想。她看到聶拉汀·西卡按住匕首,朝門邊走去。

靴子踩踏地板的聲音傳來。波利亞斯·穆恩走進房間。

「驗屍官大人!快來,驗屍官大人!你肯定猜不到誰來了……」

史凱倫抬手阻止了布瑞登——他正用手裡的撥火棍湊近密探的腳跟。

「你怎麼這麼走運啊,裡恩斯?」他看向窗外,「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走運的人。」

透過窗戶,他們看到了人群,人群中央是兩個騎在馬背上的人。肯娜立刻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她知道長了一對蒼白死魚眼、騎著栗色馬的大個子是誰,也知道騎著漂亮黑馬的銀髮女孩是誰。女孩雙手被綁,脖子上還纏了條鐵鏈,腫脹的臉頰上有發黑的瘀青。

*******

維索戈塔悶悶不樂地回到小屋,顯得沮喪又沉默,甚至有些憤怒。原因是某個划著小船來收毛皮的村民說的話。「恐怕這是開春前最後一次了。」村民說,「天氣一天比一天壞,大雨和大風讓人不敢划船。今早水坑裡都結了冰,我想再過不久就要下雪了。河面早晚會凍住,到時我只能收起小艇,翻出雪橇了。可佩雷拉特到處都是沼澤,雪橇根本沒法通行。」

村民說得對。當天晚上,天空陰雲密佈,降下大片的雪花。從東方吹來的陣風抽打著香蒲,往常平靜的河面起伏不定。寒意滲進了他的老骨頭。

後天是萬聖節,維索戈塔心想。按照精靈曆法,三天後便是新年。而按人類曆法則要再等兩個月。

希瑞的黑母馬凱爾比正在羊圈裡甩著蹄子,噴著鼻息。

他走進小屋,發現希瑞又在衣箱裡翻找。他早對她的做法放任不管、甚至有些鼓勵了。首先,對希瑞來說,除了騎凱爾比和讀書,這是她唯一可做的事。其次,衣箱裡有好些他女兒的東西,而希瑞需要更加暖和的衣服,還要找些替換衣物,因為現在的天氣又冷又潮,洗好的衣服都沒法晾乾。

希瑞挑選、試穿,然後又脫掉。維索戈塔在桌邊坐下,吃了兩個煮土豆和一對雞翅膀。他一直保持著沉默。

「做工不錯。」她拿出一樣他好些年沒見過、早就忘到腦後的東西,「是你女兒的嗎?她喜歡滑冰?」

「很喜歡。她每年都期待冬天。」

「能給我嗎?」

「想要就拿吧。」他聳聳肩,「我留著也沒用。只要你用得上,尺碼又合適就行……不過希瑞,你是在收拾行李嗎?你準備出發了?」

「是的,維索戈塔。」沉默片刻後,她說,「我已經決定了。因為,你知道的……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因為你的夢?」

「沒錯。」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承認,「我在夢裡看到了糟糕的事。我不確定這些事已經發生,還是我看到了未來。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阻止……但我必須去。你知道的,我曾抱怨過我的朋友沒來幫我,說我被他們拋下,聽憑命運的擺佈……現在我覺得,也許他們反而需要我的幫助。我得走了。」

「冬天就要來了。」

「所以我才必須出發。如果我留下,就只能等到開春了……而在那之前,我會因無所事事而心煩,還會被噩夢糾纏。我必須離開,必須找到雨燕之塔。」

「你不能離開。」他艱難地說,「現在不行。追兵已經很近了……非常近。你不能……」

她丟下一條裙子,像彈簧一樣猛站起身。

「你聽到了什麼?」她語氣強烈,「你從收毛皮的村民那裡聽到了什麼?告訴我。」

「希瑞……」

「告訴我,拜託!」

他告訴了她。然後,他後悔了。

*******

「有人覺得他們是魔鬼派來的,尊貴的隱士先生。」農夫暫停了清點毛皮的動作,喃喃道,「我猜他們本身就是魔鬼。從秋分日那天起,他們就在森林裡遊蕩,要找一個小姑娘。接下來,他們開始襲擊村莊,吼叫、威脅、恐嚇,然後跑去下一個地方。好吧,這些我們還能忍受。可現在,他們又想出了新法子。他們在村子裡留下了巡邏隊——留下三四個強盜讓我們照顧。也許他們會待上一整個冬天。他們說要一直等到那小姑娘跑出藏身的村子,等著她踩進陷阱。」

「你們村裡也有嗎?」

村民皺起眉頭,咬了咬牙。

「幸好我們村裡沒有。不過離我們半天路程的頓·戴爾村有四個,他們整天待在旅店裡,就是一群無賴,隱士先生,壞透了的無賴。他們經常糾纏村裡的年輕女人,只要有男人敢出面妨礙,隱士先生,就會被他們無情地殺掉……」

「他們殺了村民?」

「殺了兩個。村長和另一個人。告訴我,隱士先生,為什麼沒人懲罰這些雜種?這世上沒有王法了嗎?頓·戴爾村議會有個議員帶著老婆和女兒跑到我們這邊,說要去外頭找個獵魔人……他們能對付各式各樣的壞人。他要邀請獵魔人去頓·戴爾村,解決那些無賴……」

「獵魔人只殺怪物,不殺人。」

「他們是惡棍,我的隱士先生。他們不是人,是來自地獄的渣滓。我們需要獵魔人。獵魔人……好了,我該走了,隱士先生……哦,天真是越來越冷了!很快我就得收起小船,翻出雪橇了……要對付頓·戴爾村那些雜種,隱士先生,必須得找個獵魔人。」

*******

「對,」希瑞咬著牙說,「他說得對。那裡需要一個獵魔人……或者女獵魔人。四個人,對吧?頓·戴爾村是嗎?這個頓·戴爾村在哪兒?上游嗎?我從沼澤能走到那兒嗎?」

「諸神在上,希瑞,」維索戈塔驚恐地說,「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你根本不信神,所以別向諸神賭咒發誓了。我知道你不信。」

「我的信仰先放到一邊。希瑞,你到底在打什麼瘋狂的主意?你到底想……」

「現在輪到你把我的信仰放一邊了,維索戈塔。我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我是個獵魔人!」

「你只是個小流浪兒。」老人厲聲道,「你是個受到嚴重精神創傷的女孩子。你的身體受了傷,精神也幾乎失常。最重要的是,你的心裡充滿了復仇的慾望!你還不明白嗎?」

「我比你明白得多!」她喊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你根本不懂復仇,因為你從沒真正受過傷!」

她跑出了小屋。寒風從敞開的房門吹入。片刻之後,他聽到了馬嘶和馬蹄聲。

他把碟子憤怒地摔在桌子上。讓她去吧,他惱火地想,騎馬消消氣好了。他並不為她擔心,因為她經常在溼地裡騎行,也記住了沼澤間的安全小徑。如果她不小心迷了路,只要放開韁繩就好,凱爾比記得回羊圈的路。

過了一段時間,黃昏降臨,他走出屋外,把提燈掛在一根木杆上。他站在樹籬旁,豎起耳朵,留意馬蹄和水花聲。然而,吹過蘆葦叢的風聲淹沒了所有聲響。提燈的燈火搖曳片刻,熄滅了。

這時,他聽到了。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並非希瑞離開的方向,而是相反。來自沼澤。

那是一聲長長的、不似人類的哭號。一聲哀號。然後是片刻的寂靜。接著又是一聲。

是報喪女妖。

精靈的妖魂。死亡的信使。

寒冷和恐懼讓維索戈塔打起哆嗦。他迅速走回小屋,用沒人聽得到的聲音——因為這些話不能讓人聽到——喃喃自語。

沒等他重新點亮提燈,凱爾比就鑽出了霧氣。

「待在屋裡。」希瑞輕聲說,「別再出去了。今晚會很可怕。」

*******

晚飯時間,他們又吵了起來。

「說得好像你對善與惡很瞭解似的!」

「因為我確實知道!而且不是從大學課本里看來的!」

「是啊,當然。你的瞭解來自個人經驗。來自實踐。你在漫長的十六年人生裡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我是積累了不少。」

「祝賀你,我的學者小姐。」

「你又諷刺我。」她深吸一口氣,「但你根本不懂得世途險惡。你這個抱著書本不放、啃了幾十年道德論文的老學究,整天勤勉學習,卻沒時間看看窗外的現實世界。你們這些哲學家虛偽地支援那些空洞的哲學,好在大學裡賺份工資,但連瘸腿的老狗都不會買你的賬,因為它也懂得世界的醜陋真相。你們只拿得出哲學理論——看似漂亮的學問,其實都是騙人的,充滿了虛偽與無知!」

「小鬼!再沒有比不假思索又不公平的判斷更虛偽、更無知的了!」

「你沒能找到解決邪惡的良方!我這個獵魔人小鬼卻找到了!而且是可靠的良方!」

他沒答話,但他的表情暴露了想法,因為希瑞突然從桌邊跳了起來。

「你覺得我在胡言亂語?覺得我只會空談?」

「我覺得,」他輕聲說,「你是在說氣話。我覺得你是出於憤怒才打算復仇。因此,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

「我很冷靜!復仇?你解釋一下,我為什麼不能復仇?我為什麼要放棄復仇?你以為你是誰?道德楷模嗎?那懲罰惡行的法則又在哪兒?對你這樣的哲學家和道德學家來說,復仇的行為不美好、不光彩、不道德也不合法。那我倒要問你了:對邪惡的懲罰在哪裡?誰更有懲奸除惡的資格?是你並不信仰的諸神嗎?是你們打算用來替代諸神的偉大造物主嗎?還是法律?難道是尼弗迦德人的司法制度,是他們的法官和地方長官嗎?天真的老人家,請你告訴我好嗎?」

「所以你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血只會帶來更多鮮血,如海一般的鮮血。你希望這個世界被鮮血淹沒嗎?」

「對,我就是這麼希望的!因為我知道邪惡畏懼什麼。不是你的道德規範,維索戈塔,也不是你關於生命尊嚴的說教和道德論文。邪惡畏懼痛苦、傷害、折磨,畏懼最後的死亡!受了重傷,連狗都會哀號!它會在地上扭動身子,狺狺有聲,看著從自己的血管和動脈裡流出的鮮血,看著從殘肢伸出的骨頭,看著從肚皮的傷口流出的內臟,感受到即將造訪的死亡的寒意。只有到那時,邪惡才會乞求:‘發發慈悲吧!我懺悔我的罪惡!我會改過自新,我發誓!請救救我,別讓我這麼死掉!’沒錯,隱士,這就是對抗邪惡的辦法!邪惡想要傷害你時,就還他們以痛苦——最好搶在他們動手之前,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如果你沒能阻止邪惡,如果你被邪惡傷害了,那就復仇吧!最好等他們忘個一乾二淨,完全放下戒心,你再雙倍奉還。三倍奉還。以眼還眼?不!是雙眼還單眼!以牙還牙?不!是用滿口牙齒還一顆牙!以惡報惡!讓對手在痛苦中哀號,尖叫到雙眼彈出眼眶。然後,你可以低下頭,大聲宣佈被你踩在腳下的存在已經沒法威脅到任何人,也沒法再傷害到任何人。沒有眼睛的人怎麼可能有威脅呢?沒有雙手的人怎麼能傷害別人呢?他們只能等待失血而死的結局。」

「而你,」隱士說,「就握著劍站在那裡,看著逐漸擴大的血泊。你傲慢地以為自己解決了古老的道德困境,回答了哲學家的永恆難題。但你覺得邪惡的本質改變了嗎?」

「當然,」她堅定地說,「因為倒在地上,被鮮血淹沒的將不再是邪惡。也許它算不上善良,但也不再是邪惡了!」

「學者們常說‘自然界中無真空’。」維索戈塔說,「你說被你用劍殺死、倒在血泊裡的不再是邪惡。那它又是什麼?你想過沒有?」

「沒有。我是獵魔人。接受訓練時,我便發誓要對抗邪惡。無論何時。不假思索。」

「因為你一旦開始思索,」他生硬地補充道,「殺戮和復仇就失去了意義。而你們不能陷入這樣的境地。」

他搖了搖頭,但她擺擺手,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反駁。

「是時候講完我的故事了,維索戈塔。我給你講了三十多個晚上,從秋分日一直到萬聖節。但我沒把一切都說出來。在我離開之前,我會把獨角獸村發生的事講給你聽……」

*******

她被邦納特拽下了馬鞍,不由大叫一聲。她昨天剛被踹過的髖部很痛。他猛拽連著她項圈的鐵鏈,將她拖向一棟屋子。

村舍門口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男人,還有個女人。

「邦納特,」一個身材纖細、皮膚黝黑的男人說道,他手裡拿著一根鑲有銅釘的鞭子,「我得承認,你很擅長出人意料。」

「你好啊,史凱倫。」

名叫史凱倫的男人走到邦納特跟前,直視希瑞的雙眼。他的目光讓她發抖。

「然後呢?」他轉頭看著邦納特,「你是打算一下子都說清楚,還是一點一點解釋給我聽?」

「我在院子裡什麼都不想解釋,會有蒼蠅飛進嘴裡的。你打算邀請我進去嗎?」

「進來吧。」

邦納特拽了拽鐵鏈。

房間裡還有一個人,他臉色蒼白,衣衫凌亂,大概是個廚子,因為他正忙著拍打沾滿面粉和奶油的衣服。看到希瑞,他兩眼放光,立刻走了過來。

他不是廚子。

她認出了他。她認出了對方可怕的眼睛,還有他臉上的燒傷。在仙尼德島上,他曾和松鼠黨一起追捕她。為了從他手上逃脫,她甚至跳出了窗戶,而他則命令精靈跟著她一起跳出去。那個精靈叫他什麼來著?里斯?

「哎呀哎呀!」他用惡毒的語氣說著,揮起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胸口,「希瑞女士!自從仙尼德島一別,我們就再沒見過面。我找了你很久很久,現在終於找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是誰,先生。」邦納特冷冷地說,「但你碰的是我的東西。如果你還珍惜自己的手指,就把手拿開。」

「我叫裡恩斯。」術士的雙眼閃爍著令人不快的光芒,「麻煩你記住,賞金獵人先生。至於我的身份,你很快就會明白。你也會明白這個女孩屬於誰。但你說得對,我們還是別操之過急了。目前來說,我只想向你表示問候,以及做出承諾。這些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隨便你。」

裡恩斯走向希瑞,近距離注視她的雙眼。

「你的保護人,名叫葉妮芙的女巫,」他惡毒地低聲說道,「擋過我的道。後來她落到了我的手上。我,裡恩斯,教會了她何謂痛苦。用這雙手,這些手指。我還向她保證說,如果我抓到你,小公主,也會讓你體驗到同樣的痛苦。用這雙手,這些手指……」

「裡恩斯先生,」邦納特平靜地說,「不管你是誰,這樣挑釁和威脅她都很危險。她的報復心很強,請記住這一點。我也要重複一遍,我不准你用你的手、你的手指,以及任何身體部位碰她。」

「夠了。」史凱倫雙眼不離希瑞,厲聲喝道,「別說了,邦納特。裡恩斯,你也給我閉嘴。我雖然寬恕了你,但我隨時都能反悔,把你綁回到桌腿上。你倆都坐下。我們像文明人一樣談談。看起來,我們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但這次談話的目的尚未明確。希利凡特先生!」

「好好看住她。」邦納特把鐵鏈交給希利凡特,「就像看住你的眼珠子。」

*******

肯娜始終站在稍遠處。她也想近距離看看引發了諸多謠言的女孩,但光是想到要走進包圍著雜湊姆和希利凡特的人群,靠近被綁在庭院立柱上的神秘俘虜,她的心裡就湧起一陣奇怪的內疚感。

人們彼此推搡,瞪大眼睛,企圖摸她、捏她和撓她。女孩直挺挺地站著,高昂著頭,但一條腿還在微微發抖。他打過她,肯娜心想,但她沒有屈服。

「這就是法爾嘉?」

「只是個小丫頭,甚至還沒長開!」

「小丫頭?她是個無賴!」

「她好像在克萊蒙特競技場解決了六個男人……」

「之前還殺了更多……這個小婊子……」

「小母狼!」

「瞧瞧她那匹母馬!真是匹漂亮的純種馬……還有那邊,掛在邦納特鞍囊上的劍……做工真出色……」

「離她遠點兒!」達克瑞·希利凡特吼道,「別碰她!別管閒事。我說了,別碰那丫頭。別把你們的厭惡和輕視表現出來!說不定明早我們就得處決她。拿出點同情心,給她留點空間。」

「既然她就要死了,」小塞普利安·福瑞普齜了齜牙,「也許我們可以讓她的餘生過得快活點兒。把她帶去幹草垛,然後輪流上她怎麼樣?」

「好啊!」卡波奈特·圖倫特哈哈大笑,「這主意不壞。我們去問問灰林鴞……」

「我不允許。」達克瑞打斷道,「你們這群婊子養的,滿腦子只有這種齷齪事!我說了,別碰這丫頭。安德雷斯、斯提格沃德,留在這兒。給我好好盯著她。誰敢靠得太近,就用鞭子抽他媽的!」

「見你媽的鬼!」福瑞普罵道,「既然不行就算了。來吧,夥計們,我們去烤只乳豬,大吃一頓。今天是秋分節。趁幾位大人還在聊天,我們去慶祝一下。」

「走吧!弄點喝的。戴德,去拿壺朗姆酒。我們喝酒總可以吧,希利凡特先生?雜湊姆先生?今天過節,反正也得留下過夜。」

「真是個好主意!」希利凡特皺起眉頭,「美食!美酒!那誰留下保護這女孩,還要隨時響應史提芬大人的召喚呢?」

「我留下吧。」聶拉汀·西卡說。

「還有我。」肯娜搭腔。

達克瑞·希利凡特看了他們一會兒,最後擺擺手表示同意。福瑞普等人歡呼起來。

「不過慶祝時也給我留點神!」奧拉·雜湊姆警告道,「如果村裡的姑娘不給操,你們就老老實實待著!免得人家拿草叉挑了你們的命根子!」

「哦耶!科蘿,一起來不?你呢,肯娜?不改主意嗎?」

「不了。我留下。」

*******

「我當時被綁在柱子上,戴著腳鐐,雙手也被繩子捆住。史凱倫的兩個手下負責看守。還有兩個在不遠處,時刻留意我這邊。其中有個挺漂亮的高個子女人,還有個外貌和舉止都有些女性化的男人,總之看起來很怪就是了。」

貓蹲在房間中央,無聊地打了個呵欠。它已經玩膩了折磨老鼠的遊戲。維索戈塔沒說話。

「邦納特、裡恩斯和史凱倫——或者叫灰林鴞——還在村舍裡談話。我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反正我已經放棄了,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另一座競技場?直接殺了我?讓他們來吧,我心想,讓這一切結束吧。」

維索戈塔沉默不語。

*******

邦納特嘆了口氣。

「別這麼看著我,史凱倫。」他重複道,「我只想賺點錢花罷了。我覺得自己是時候退休了,以後只想坐在門廊上看鴿子。每隻死耗子都能讓我拿到一百弗羅林的賞金,但這讓我很困惑。我想知道這小丫頭究竟值多少。我覺得只要不把她交給你,將來她還能讓我賺得更多。從古至今,這都是做生意的訣竅——珍貴的貨物,價格總會不斷上漲。價碼可以商量嘛……」

灰林鴞皺起鼻子,彷彿聞到了臭味。

「你的坦誠超越了我能忍耐的極限,邦納特。不過我們還是直入主題,把事情說個明白吧。你帶著那丫頭在艾賓東躲西藏,現在卻突然現身,還跟我大談生意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自己解釋一下。」

「唯一的解釋就是,」裡恩斯諷刺地笑了笑,「邦納特先生知道了這丫頭的真實身份。還有她的價值。」

史凱倫甚至不屑看一眼裡恩斯。他只盯著邦納特全無感情的死魚眼。

「那個珍貴的丫頭,」他慢吞吞地說,「貴重的戰利品,本該是你養老金的保證,可你卻把她送進了克萊蒙特的競技場,強迫她廝殺至死?明顯她活著更有價值,你卻用她的性命冒險。這又是為了什麼,邦納特?你的做法很不合情理。」

「如果她死在競技場,」邦納特沒有垂下目光,「說明她根本一錢不值。」

「我懂了。」灰林鴞皺起眉頭,「但你沒帶她去另一座競技場,而是來找我了。容我問一句,為什麼?」

「我重申一遍,」裡恩斯皺起眉頭,「他發現了她的身份。」

「你是個聰明人,裡恩斯先生。」邦納特伸展四肢,直到關節噼啪作響,「你猜得沒錯。我是發現她在凱爾·莫罕受過獵魔人的訓練,但這一來,就有另一個問題了。在吉索打劫貴族車隊時,那丫頭聲稱男爵之女的出身和頭銜連狗屁都不如,還說對方應該向自己下跪。我就心想,這個法爾嘉起碼也該是伯爵的女兒吧。有意思。她是獵魔人,這是其一。獵魔人應該不多了吧?她加入了耗子幫,這是其二。帝國驗屍官從艾賓的科拉茲沙漠一路追來,因為接到了殺她的指令,這是其三。除此以外……她還是個貴族,地位很高的那種。哈,然後我想到了,我終於知道這個小丫頭究竟是誰了。」

他頓了頓。

「起先,」他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小鬍子,「她不肯開口。我拷問過她。我用鞭子抽打她的雙手和雙腳。我不想打殘她……但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個理髮師。他帶著拔牙的工具。我把她捆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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