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凱倫大聲嚥了口唾沫。裡恩斯露出殘忍的笑。邦納特看著自己的袖子。
「看到拔牙用的鉗子和小刀……她什麼都說了。突然間,她變得健談了。原來她是……」
「辛特拉公主。」裡恩斯看著灰林鴞,「王位繼承人。也是恩希爾皇帝的準新娘。」
「但史凱倫大人沒告訴我這些。」賞金獵人彎起嘴角,「他只叫我殺了她,還強調了好多次。他叫我不要手下留情,要當場殺了她。這又是怎麼回事,史凱倫大人?你要我殺死準皇后?殺死你敬愛的皇帝未來的妻子?如果傳聞沒錯,皇帝將舉行一場神聖的婚禮,然後頒佈大範圍特赦令,對吧?」
說這番話時,邦納特始終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史凱倫。但皇家驗屍官沒有絲毫動搖。
「這對我意味著什麼?」邦納特自問自答起來,「意味著大麻煩!所以,我只好懊惱地放棄對這個女獵魔人和小公主的計劃,把爛攤子帶到這兒,史凱倫大人。為了跟你談談,並且達成協議……因為對邦納特來說,這個麻煩未免太大了……」
「明智的決定。」裡恩斯腋下傳來一個聲音,「真是非常明智,邦納特先生。先生們,對你們二位來說,這個麻煩都未免太大了。幸好你們還有我。」
「那是什麼?」史凱倫從椅子上站起身,「什麼鬼玩意兒?」
「是我主人,巫師威戈佛特茲。」裡恩斯從腋下取出一個閃閃發光的銀盒子,「更確切地說,是我主人的聲音。這個魔法裝置叫‘傳音盒’。」
「向在場的諸位問好。」銀盒子說,「可惜我只能聽見你們的聲音。目前我還有些急事,所以沒法使用遠距離投影和傳送咒語。」
「見鬼,來得真是時候。」灰林鴞咒罵道,「但我早該猜到的,裡恩斯不會蠢到擅自行動。我早該知道是你藏在幕後,威戈佛特茲。你就像只又老又肥的蜘蛛,潛藏在黑暗中,等待蛛網顫動的一瞬間。」
「這比喻太傷人了。」
史凱倫哼了一聲。
「你也別想欺騙我們,威戈佛特茲。裡恩斯用這盒子,不是因為你很忙,而是因為你害怕你以前在巫師會的同行,害怕那支巫師大軍——他們正在滿世界搜尋你使用魔法留下的痕跡。如果你用傳送咒語,他們一眨眼工夫就會發現。」
「你的知識量真令人欽佩。」
「我們還沒相互介紹呢。」邦納特頗具戲劇化地朝銀盒子鞠了一躬,「不過巫師先生,如果我沒弄錯,這位裡恩斯發誓要折磨那位小公主。我應該沒聽錯吧?以我的靈魂起誓,我越來越相信那個小丫頭的重要程度了。每個人都對她很感興趣。」
「我們是沒相互介紹,」盒子裡的威戈佛特茲說,「但我聽說過你,邦納特先生。那個女孩確實很重要。她是繼承了上古血脈的辛特拉幼獅。根據伊絲琳妮的預言,她的後裔將統治全世界。」
「所以你需要她?」
「我只需要她的胎盤。等我取出她的胎盤,剩下的部分都歸你們。我好像聽到有人不屑地哼了一聲?還有不快和厭惡的吸氣聲?都是誰啊?是每天在精神和肉體上折磨那個女孩的邦納特?還是奉了叛徒和陰謀家的命令,想要殺死女孩的史提芬·史凱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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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肯娜躺在床鋪上,頭枕雙手,陷入回憶。我站在外面的牆角,貼著牆壁偷聽。我汗毛直豎。全身汗毛都不例外。我明白自己蹚進的渾水到底有多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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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聲音從傳音盒裡發出,「你背叛了你的皇帝,史凱倫。才剛看到機會,你就毫不猶豫地背叛了。」
灰林鴞輕蔑地哼了一聲。
「威戈佛特茲,從你這個大叛徒嘴裡吐出的背叛指控還真有分量。我本該覺得荒唐,可惜你只講個了不值錢的笑話。」
「我並沒有指控你,史凱倫,我只是在嘲笑你的天真和無能。阿達爾·愛普·達西公爵和德·維特伯爵病態的自尊遭到了冒犯——皇帝打算娶那個辛特拉女孩,拒絕了他們的女兒,而他們本指望新的王朝能從自己的家族誕生,指望自己的地位能高過皇帝陛下本人。但恩希爾輕描淡寫就剝奪了他們的希望,打碎了他們妄圖改變歷史程式的野心。他們還沒準備好發動武裝叛亂,但他們可以殺死佔據優勢的女孩。他們不想弄髒自己高貴的手,所以才會僱傭野心過高的史提芬·史凱倫。是這樣吧,史凱倫大人?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說什麼?」灰林鴞吼道,「跟誰說?偉大的巫師先生,你就像以往一樣無所不知!裡恩斯則像以往一樣連屁都不懂!而邦納特什麼都不在乎……」
「至於你,正如我先前指出的,根本沒什麼好得意的。那兩個貴族收買你靠的只是口頭上的承諾,但你太聰明了,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只要殺死那個女孩,你就會一無所有。他們把你當成殺人滅口的工具,等你幹完了髒活兒,他們就會拋棄你,因為你只是個出身低微的暴發戶。他們承諾讓你和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在新帝國身居要職,對吧?但連你自己都不相信,史凱倫。相比之下,瓦提爾比你重要得多,因為就算發生政變,情報部門也會維持原樣。他們只想借你的手行兇,卻需要瓦提爾來掌控情報部門。另外,瓦提爾是子爵,而你什麼都不是。」
「這是當然,」灰林鴞說,「我太聰明了,不可能沒有發覺。所以,威戈佛特茲,現在我應該背叛阿達爾·愛普·達西,然後加入你們嗎?這就是你的目的嗎?我可不是塔頂上的風向標!我支援革命不是出於投機,而是確信。必須結束暴政,建立君主立憲制度。再通過民主……」
「民什麼?」
「就是人民的政府。由人民統治的政治體系。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民眾,通過公平選舉,挑選出最有資格和名望的代表……」
裡恩斯大笑起來。邦納特也發出雷鳴般的笑聲。威戈佛特茲溫和卻莫名刺耳的笑聲從傳音盒裡傳來。他們三個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行了,」邦納特打斷了這陣歡笑,「我們來這兒不是為了聚會,而是談生意。眼下,那個丫頭的主人是我,不是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民眾。但我可以賣掉她。巫師先生,你開價多少?」
「你對世俗的權力有興趣嗎?」
「沒有。」
「這樣的話,」威戈佛特茲緩緩地說,「我處置那個女孩時,你可以到場旁觀。我知道,這比任何事都能讓你愉悅。」
邦納特的雙眼閃現出白色的火焰。但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更具體的好處呢?」
「我願意付你二十倍的賞金:兩千弗羅林。考慮一下吧,邦納特,這麼大一筆錢,你甚至都拿不動,你得找頭能負重的騾子才行。只要別太揮霍,你的養老金、門廊、鴿子,甚至伏特加和妓女就都有保障了。」
「好吧,巫師先生。」賞金獵人笑了笑,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你那句‘伏特加和妓女’真是說到我心坎去了。就這麼說定了。只不過,你得把最開始提出的好處也加上。的確,我喜歡看著她死在競技場裡,但我對你用刀的技巧也很好奇。就當是給我的彩頭嘛。」
「成交。」
「真夠快的。」灰林鴞挖苦道,「威戈佛特茲,你跟邦納特迅速又順利地建立了夥伴關係——利益不對等的夥伴關係。但你們是否忘記了什麼?你們所在的房間與那個辛特拉女人周圍都是全副武裝的人。我的人。」
「親愛的史凱倫大人,」威戈佛特茲的聲音從盒子裡傳來,「你是在侮辱我,你覺得我想借由這場交易損害你的利益。事實恰恰相反。我會對你非常慷慨。我沒法保證給你民主,但我可以承諾給你資金援助、後勤支援與獲取情報的渠道,讓你從被陰謀家利用的工具變成真正的合夥人。無論對方是阿達爾·愛普·達西公爵、約阿希姆·德·維特伯爵、布羅尼伯爵、達爾維伯爵,還是別的什麼貴族,都必須承認你的作用。就算真的利益不對等又如何?是啊,如果戰利品是希瑞菈,我的確會拿走最大部分的利益——以功勞而論,這也是我應得的。這讓你不舒服了嗎?歸根結底,你得到的好處也不少。如果你把那個辛特拉小丫頭交給我,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位置就歸你了。當上情報組織的首腦,史提芬·史凱倫,你就能打造你的理想國了,讓民主和公平選舉成真。你瞧,用一個瘦弱少女做交換,我就能幫你實現你的野心和畢生的心願。你能預見到這一切嗎?」
「不,」灰林鴞搖搖頭,「我只能聽到你空口說白話。」
「裡恩斯。」
「在,主人。」
「向驗屍官大人展示一下我們的情報。把你對瓦提爾的瞭解告訴他。」
「在你的部門裡,」裡恩斯說,「有個密探。」
「什麼?」
「你聽到了。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在你手下安插了內奸。他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包括你為什麼做這些事,又是為誰而做。瓦提爾跟你的一個部下有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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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朝她走去。她幾乎沒聽見他的聲音。
「肯娜。」
「聶拉汀。」
「你能看到我的想法。你也聽到了房間裡的對話。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所以你也知道我是誰。」
「聽著,聶拉汀……」
「不。你聽著,喬安娜·瑟爾伯尼。史提芬·史凱倫背叛了他的祖國和皇帝,他參與了密謀。協助他的人都將上絞架,在千禧廣場被五馬分屍。」
「我什麼都不知道,聶拉汀。我只是服從指令……你想我做什麼?我效命的物件是驗屍官……你效命的又是誰?」
「是帝國。是德·李道克斯大人。」
「你想我做什麼?」
「我想你做出理智的選擇。」
「你走吧。我不會告發你的。我什麼都不會說……但請你走吧。我做不到,聶拉汀。我只是個蠢女人。我不明白這些陰謀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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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做?史凱倫稱呼我的語氣就像在稱呼軍官。可我效命的物件是誰?是他?是皇帝?還是帝國?
我該如何決定?
肯娜背靠小屋的牆壁,惡狠狠地咆哮一聲,趕走了正盯著法爾嘉看的鄉下小孩。
真是個完美的爛攤子。我都能感覺到絞索,聞到千禧廣場的馬糞味了。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必須暫時進入她的頭腦,瞭解她的想法。
為了知道她是誰。
為了理解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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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我走來,」希瑞撫摸那隻貓,說道,「她個子很高,穿戴整齊,跟其他人完全不同……她甚至有種魅力,讓人不由生出敬意。看守我的兩個笨蛋原本還在粗魯地咒罵,但見她靠近,立刻就閉了嘴。」
維索戈塔沉默不語。
「接著,」希瑞續道,「她彎下腰,盯著我的雙眼。我馬上產生一種感覺……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後腦勺被什麼東西砸中了似的。我開始耳鳴。有那麼一瞬間,我的視野變得格外清晰。有種令人厭惡的黏滑之物鑽進我的腦海……而我知道那是什麼。葉妮芙在神殿裡教過我……我不想讓那女人得逞……於是我對準正在滲透我的東西,用出全部力量將它推了出去。她直起身子,晃了兩晃,彷彿被人打了一拳,然後退開幾步……她的鼻子流血了。兩隻鼻孔都在流血。」
維索戈塔沒說話。
「突然間,」希瑞抬起頭,「我明白髮生了什麼。我感受到了體內的魔力。我在科拉茲沙漠失去了它,放棄了它。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法汲取魔力,再也沒法使用它。但那個女人給了我力量,她把劍交回到我手中。我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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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娜步履蹣跚,重重地坐在沙地上,搖了搖頭,像醉漢一樣四下摸索。鮮血湧出她的鼻孔,灑在她的嘴唇和下巴上。
「你這是……」安德雷斯·維爾尼一躍而起,卻突然雙手抱頭,張開嘴巴,大叫起來。他瞪圓了眼睛看著斯提格沃德。對方的鼻子和耳朵也血流不止,雙眼呆滯無神。安德雷斯雙膝跪地,轉身面對聶拉汀·西卡——他站在一旁,正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聶拉……汀……幫……」
西卡沒有反應。他看著那個女孩。她也抬頭看著他。他的身體晃了晃。
「沒這個必要。」他趕忙提醒她,「我跟你是一夥的。我想幫你。住手,我這就幫你弄斷繩子……拿著這把刀,割斷你的項圈。我去牽馬。」
「西卡……」幾乎窒息的安德雷斯說,「叛徒……」
女孩再次望向他的雙眼。他倒在地上,不再動彈。斯提格沃德像胎兒一樣縮起身子。肯娜已經站不起來了,大滴的鮮血落在她的胸口和腹部。
「來人!」科蘿·斯提茲突然從牆角跑了出來,大喊道,「來人啊!希利凡特!史凱倫!俘虜要逃跑了!」
希瑞握劍在手,已經坐上了馬鞍。
「凱爾比!駕!」
「來——人——!」
肯娜的手指用力摳進沙土。她還是站不起來,雙腳也像變成了木頭,根本不聽使喚。靈能師,她心想,我遇見了一位超級靈能師。這女孩的力量是我的十倍……我能活命就已經不錯了……為什麼我還能保持住意識?
一群人跑出屋子,為首的是奧拉·雜湊姆、波特·布瑞登和提爾·艾克拉德。達克瑞·希利凡特和波利亞斯·穆恩也衝進了庭院。希瑞轉過身,大吼一聲,朝河邊策馬賓士。但在那個方向,也有手持武器的人朝她逼近。
史凱倫和邦納特也跑了出來。邦納特手持一把出鞘的劍。聶拉汀·西卡大吼一聲,騎馬朝他們衝去,撞倒了史凱倫。他從馬鞍上一躍而下,徑直撲向邦納特,將他按在地上。裡恩斯出現在門口,像個傻子一樣目瞪口呆。
「抓住她!」史凱倫爬起身來,大喊道,「抓住她。殺了也行!」
「抓活的!」裡恩斯叫道,「抓——活——的——!」
肯娜看著女孩被河岸附近的圍欄擋住,只好改變方向,朝村子的大門衝去。她看到卡波奈特·圖倫特擋住她的去路,但劍光一閃,圖倫特的脖子流出了猩紅的溪流。戴德·瓦加斯和小福瑞普也看到了。他們決定不擋女孩的道,轉而跑進農舍之間。
邦納特跳了起來,用劍柄狠狠砸中聶拉汀·西卡的頭,然後一劍劈開了他的胸口。邦納特朝希瑞追去。受傷流血的聶拉汀奮力抓住邦納特的腳,後者一劍刺穿他的身體,迫使他放開了手。但這片刻的拖延已經足夠了。
女孩驅使母馬從希利凡特和穆恩身邊跑過。史凱倫像狼一樣彎著腰,從左側跑來,同時手臂一揮。肯娜看到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劃破空氣,又見女孩在馬鞍上搖晃起來,臉上噴出了血。女孩身子後仰,背部幾乎碰到馬屁股。但在墜馬之前,她還是坐直了身子,抓住馬鞍,又抱緊了馬脖子。黑母馬從全副武裝的人們中間跑過,徑直奔向村口的閘門。穆恩、希利凡特和拿著十字弓的科蘿·斯提茲在她身後猛追。
「我們困住她了!」波利亞斯·穆恩得意洋洋地喊道,「她跑不出去的。沒有任何馬能跳過七尺高!」
「別放箭,科蘿!」
但科蘿·斯提茲沒聽到命令。她停下腳步,將十字弓舉到臉邊。人人都知道,科蘿的十字弓百發百中。
「你死定了!」她喊道,「死定了!」
肯娜看到一個不知名的男子跑上前去,也舉起一把十字弓,射中了科蘿的後背。箭矢貫穿了她的身體,鮮血四濺。科蘿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
黑母馬朝向閘門狂奔,昂起頭來,縱身一跳。它那優雅的身姿越升越高,最後竟飛過了大門。它前腿伸展,像黑色的絲絨一樣在半空中滑翔,後蹄甚至都沒碰到閘門的上橫樑。
「諸神啊!」達克瑞·希利凡特大叫道,「諸神在上,這馬太厲害了!簡直價值千金!」
「誰抓住她,那匹馬就歸誰!」史凱倫吼道,「去馬廄!騎馬快追!」
等大門最終開啟,追兵立即衝出村子,身後塵土飛揚。跑在最前面的是邦納特和波利亞斯·穆恩。
肯娜費力地站起身,搖晃幾下,重重地坐回沙地。她的雙腳疼得不行。
卡波奈特·圖倫特四仰八叉地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安德雷斯·維爾尼試圖起身。斯提格沃德仍舊不省人事。
科蘿·斯提茲蜷縮在沙地上,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
奧拉·雜湊姆和波特·布瑞登把殺死科蘿的小個子男人帶到史凱倫面前。灰林鴞撥出一口氣。他氣得渾身發抖,從挎在胸前的肩帶上摘下第二枚星型飛鏢,跟他剛才扔向女孩面孔的那枚一模一樣。
「下地獄吧,史凱倫。」小個子男人說道。肯娜終於想起了他的名字。梅凱瑟。傑蒂亞·梅凱瑟,傑莫蘭人。她在羅卡尼見過他。
灰林鴞身子前傾,右手一甩。六角星型飛鏢呼嘯著劃開空氣,深深釘進梅凱瑟的臉,嵌在他的雙眼和鼻子中間。他甚至發不出尖叫,只能在雜湊姆和布瑞登的壓制下痙攣、顫抖。他抖了好一陣兒,那副齜牙咧嘴的模樣讓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只有灰林鴞除外。
「記得收回我的獵戶鏢。」等那具身體終於生氣全無地癱軟下來,史凱倫揮揮手說,「把這堆臭肉跟另一堆臭肉——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一起扔進肥料堆。別讓我再看到這些令人作嘔的叛徒。」
突然間,風聲呼嘯,頭頂的雲團飛掠而過。天空驟然昏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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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牆頭的衛兵換了崗。斯卡拉姐妹奏起鼾聲二重奏。柯霍特朝空馬桶嘩嘩地撒尿,發出刺耳的噪音。
肯娜拉過毛毯,蓋住下巴以下的全身。
他們沒能找到那個女孩。她消失了。就這麼憑空消失了。追出三里地之後,波利亞斯·穆恩難以置信地跟丟了黑母馬的足跡。突然間,天空毫無預警地昏暗下來。狂風吹拂,樹木幾乎緊貼地面。暴雨傾盆而下,天空電閃雷鳴。
邦納特卻沒有放棄。他們回到獨角獸村,彼此大吼大叫——邦納特、灰林鴞、裡恩斯,還有第四個神秘而沙啞、不似人類的聲音。他們讓全體人員上馬,只留下像我這樣沒法騎馬的人。他們帶上了熟悉周邊森林的農夫,讓他們舉著火把帶路。
他們在黎明時歸來,兩手空空,眼神里倒多了不少恐懼。
謠言從幾天後開始流傳,肯娜回憶道。一開始,每個人都被灰林鴞和邦納特嚇壞了。他倆氣得發瘋,沒人敢接近他們。哪怕波特·布瑞登身為軍官,也只因一句無心之言,就被史凱倫狠抽了一鞭。
接下來,布瑞登開始講述追逐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那隻小小的稻草獨角獸突然變得像巨龍一樣大,嚇壞了馬匹,讓騎手們紛紛墜馬,他們沒摔斷脖子已經是奇蹟了。一支騎著骷髏馬、外形也彷彿骷髏的幽靈大軍從天空飛馳而過,為首的國王相貌恐怖,他命令他的僕從,叫他們用破爛的斗篷抹掉了黑母馬的足跡。成群的歐夜鷹發出令人血凝的可怕合唱。他們還聽到了死亡的信使——也就是報喪女妖的駭人哀號……
其實不過是風、雨、雲,再加上黑暗中的樹叢和灌木讓人疑神疑鬼而已,當時也在場的波利亞斯·穆恩評論道。所謂的「神秘事件」僅此而已。至於說歐夜鷹?反正那些死鳥平時也總叫個不停,他補充道。
那麼那些痕跡,那些突然消失的馬蹄印——就像黑母馬突然飛上了半空——又該怎麼解釋呢?
聽到這個問題,波利亞斯·穆恩——連水中游魚都能追蹤的行家——頓時露出僵硬的表情。因為風唄。風把沙土和樹葉上的痕跡都吹跑了。只能這麼解釋了。
有人甚至相信了他的話。肯娜回憶道。
有人甚至相信這一切都是自然現象,或者乾脆就是錯覺。就連我都狠狠地嘲笑了他們。
但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經過頓·戴爾村那件事之後,再也沒人笑得出來了。
*******
一見到她,他嚇得後退幾步,倒抽一口涼氣。
她用鵝油混上壁爐灰,揉成黏稠的一團,塗黑了自己的眼窩和眼皮,又在鬢角處畫上線條,連上眼角與雙耳。
她看起來就像個惡魔。
「從第四塊草叢往前,進入沼地森林。」他又重複一遍,「然後沿河找到三棵枯樹,再從柳樹林那邊轉向正西方。看到松樹林之後,你會發現邊上又有一條河。在河道的第九個分岔處轉彎,一直往前走,直到河道不再蜿蜒為止,你就到了頓·戴爾村。村北有幾間房,後面的十字路口有家旅店。」
「我記住了。我會找到的,別擔心。」
「在那條河的彎道周圍要格外小心。蘆葦不大茂盛,還有紫菀太過茂盛的地方都要留神。如果你黃昏時才趕到松樹林,記得停下來紮營,等到黎明再趕路。無論如何,你都別在晚上騎馬穿過沼澤。新月就快到了,天上又都是雲……」
「我知道。」
「要去百湖地區……就要往北翻過山頭。避開大路,因為那邊整天都有軍隊路過。你會找到一條大河,名叫西爾特。到了那裡,你離目的地還有一半路程。」
「我知道的。你給我畫了地圖。」
「哦,說得對。我都忘了。」
希瑞又檢查了幾次鞍囊,但顯得心不在焉。她不知該說些什麼,但唯獨不想說出那句非說不可的話。
「能遇見你,我很高興。」他搶先說出口,「真的很高興。再會了,女獵魔人。」
「再會了,隱士。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她坐上馬鞍,正要打馬離開,他走了過來,抓住了她的手。
「希瑞,留下吧。等冬天過去……」
「我會在結霜前趕到那座湖。如果你的推測沒錯,我就用不著擔心冬天的事了。我會傳送到仙尼德島,去艾瑞圖薩學院找麗塔女士……維索戈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雨燕之塔只是個傳說。記住。只是個傳說。」
「我自己也是個傳說。」她苦澀地說,「從出生那天起就是。吉薇艾兒、雨燕、意外之子、被選者、命運之子、上古血脈之子……我該走了,維索戈塔。保重。」
「保重,希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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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後十字路口處的旅店空空蕩蕩,因為小塞普利安·福瑞普和他的三名同夥不準當地人和旅行者進門。他們大吃大喝了好幾天,此刻正坐在煙霧繚繞的冰冷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入冬後門窗緊閉的旅店常有的臭味——汗、貓、老鼠、鞋子、松木、樺木、油脂、爐灰、溼衣服和蒸汽的味道。
「這差事真是爛透了。」尤茲·賈諾維茨第一百次重複道,招手示意女招待再倒點伏特加,「讓灰林鴞見鬼去吧,竟把我們留在這麼個破地方!去林子裡巡邏都比待在這兒強!」
「得了吧,你傻呀?」戴德·瓦加斯答道,「外面冷得像冰!我寧可待在暖和的地方。再說還有姑娘!」
他報復似地猛拍一下女招待的屁股。女孩尖叫一聲,只是調門缺乏說服力,明顯帶著冷漠。旅店工作教會她一件事:如果有人摸你或掐你,你就順口尖叫一聲,客人喜歡這一套。
從來這兒的第二天起,塞普利安·福瑞普及其同夥就經常對兩個女招待動手動腳。旅店老闆不敢抗議,而女孩們懶得抗議。根據她們的人生經驗,女人只要抗議就會捱打。因此,明智的做法是等他們自己厭倦。
「都怪那個該死的法爾嘉。」里斯帕特·拉·坡因特繼續他們無聊的晚間閒聊,「要我說,她早就死在林子裡的什麼地方了。我瞧見史凱倫用獵戶鏢切開了她的臉,噴出來的血就像小河一樣!她不可能活下來。」
「灰林鴞失手了。」尤茲·賈諾維茨說,「他的獵戶鏢只是擦傷了她。的確,他給她的臉留了道傷口。可光是這樣,擋得住那個能跳過圍欄的女孩嗎?她落馬了嗎?見鬼!我們量了,發現那圍欄足有七尺兩寸高!可她騎著馬跳過去了!而且那個時候,她的屁股和馬鞍之間連把刀刃都塞不進去。」
「她血流如注,就像一頭被放血的豬。」里斯帕特·拉·坡因特反駁道,「她騎馬跑了,摔死在不知哪條小溪裡,被野狼吃光了肉,又被烏鴉和螞蟻啃淨了骨頭。終結了,deireádh。我們卻待在這裡,吃光喝盡了我們那點可憐的酬勞。就因為他們找不到那個婊子!」
「這不可能,屍體怎麼著也能留下些痕跡。」戴德·瓦加斯斬釘截鐵地說,「肯定會留下點什麼,比如頭骨,或者骨盆。那個叫裡恩斯的術士會找到法爾嘉的殘骸,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我們也能離開這該死的垃圾堆了。」小塞普利安·福瑞普緊盯著旅店的牆壁,上面有幾顆釘子和幾塊汙跡,他都瞭如指掌了,「這酒難喝得要命。還有那兩個女人,身上一股子洋蔥味。你操她們的時候,她們就像石頭似的一動不動,要不就一邊盯著天花板一邊剔牙。」
「怎麼都好過無所事事。」尤茲·賈諾維茨宣佈道,「我真想大吼!見鬼,我想幹點什麼!什麼都好!我們在村子裡放把火算了,至少這樣也有事可做!」
房門嘎吱作響。這聲音太過出乎意料,讓他們全都跳了起來。
「出去!」瓦加斯吼道,「滾出去,老傢伙!渾身臭氣的乞丐!滾回院子裡!」
「別理他了。」福瑞普無聊地擺擺手,「你瞧,他抱著一隻風笛,大概是個老兵。對退役老兵來說,最穩妥的謀生方式就是在旅店裡奏樂唱歌。院子裡挺冷的,讓他坐進來暖和一下吧。」
「但得離我們遠點兒。」賈諾維茨指了個地方讓那老頭坐下,「不然蝨子就爬到我們身上了。我能看到蝨子在他頭上爬來爬去。要我說,比起蝨子,那些東西更像烏龜。」
「老闆!」福瑞普用專橫的語氣喊道,「給這老頭拿點吃的!再給我們上酒!」
老人摘下他那頂碩大的毛皮帽,動作得體地點點頭。
「多謝了,先生們。」他說,「今天是萬聖節前夜,這個日子就不該把人趕到雨裡,去踩那冷冰冰的淤泥。這個節日講究款待……」
「對,沒錯,」里斯帕特·拉·坡因特一拍額頭,「今晚的確是萬聖節前夜!十月的最後一天!」
「今晚是怪物之夜。」旅店老闆給老人端來一碗清湯,「幽靈和鬼怪之夜!」
「哈哈!」尤茲·賈諾維茨說,「老人家要用老故事來款待我們了!」
「講一個吧。」戴德·瓦加斯打了個呵欠,「怎麼都好過無所事事!」
「萬聖節。」小塞普利安·福瑞普說,「自從離開獨角獸村,已經過去五個星期了。我們在這兒也乾坐了兩個星期。整整兩個星期!萬聖節,哈!」
「怪物之夜。」老人舔了舔勺子,用手指在碗裡抹了一圈,然後放進嘴裡,「鬼怪和巫術之夜!」
「我剛才說啥來著?」尤茲·賈諾維茨笑著說,「我們有故事聽了!」
老人撓了撓頭,打了個嗝兒。
「萬聖節前夜,」他抬高了嗓門,「是十一月新月來臨前的最後一夜,對精靈來說,這也是一年的最後一晚。等明天的黎明到來,精靈就迎來了新年。因此精靈有個傳統,就是在萬聖節前夜點燃屋子周圍的火把,並將其中一支儲存起來,等到五月節這天,再用這支火把點燃篝火。遵循這傳統的不光是精靈,還有一部分人類:據說這樣能保佑他們身體健康,不受邪靈侵擾……」
「邪靈!」尤茲不屑地說,「聽聽這老傻瓜說了些什麼!」
「這就是萬聖節前夜。」老人用激昂的聲音說道,「在這個夜晚,幽靈會行走於大地!死者的靈魂會敲響窗欞。‘讓我們進去!’他們如是呻吟!最好給他們加了蜂蜜的麥片粥,也可以灑幾滴伏特加……」
「伏特加還是灑進我自己的喉嚨吧。」里斯帕特·拉·坡因特咯咯笑道,「讓那些幽靈吻我的屁股好了!」
「哦,好心的先生們,請不要取笑幽靈,因為他們聽覺敏銳,又錙銖必較!今天可是萬聖節前夜!聽啊,你們能聽到腳步聲和敲打聲吧?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死者:他們想潛入這裡,在爐火邊溫暖身子,填飽肚子。在光禿禿的森林裡,在寒風之中,他們會被這些屋子,被這裡的爐火和溫暖吸引過來。別忘記在門檻——或者穀倉——的碗裡盛上食物,如果他們找不到吃的,就會在午夜鑽進屋子……」
「哦,諸神啊!」一名女招待小聲說道。然後她尖叫一聲,因為福瑞普捏了她的屁股。
「這故事不賴!」福瑞普說,「但也算不上好!老闆,給這老頭倒杯香料酒,也許這能幫他想個更好的故事。講個關於幽靈的好故事吧,老夥計,姑娘們聽得都忘端下酒菜了!」
男人們聽到女孩的尖叫聲,頓時大笑起來。老人喝了一小口溫熱的葡萄酒,咳嗽幾聲,打了個嗝兒。
「可別放縱過頭,結果睡著了!」瓦加斯惡狠狠地提醒他,「你是來娛樂我們的!講講故事,唱唱歌,吹響風笛!讓氣氛歡快起來!」
老人張開嘴,那顆孤零零的牙齒就像開闊田野上的界碑。
「可是,好心的先生們,今天可是萬聖節前夜!我該演奏什麼?萬聖節的音樂只有拂過窗欞的風聲、狼人和吸血鬼的嚎叫聲、食屍鬼的呻吟聲、報喪女妖的呼喚和悲嘆聲!聽到這些聲音的人註定會早早死去。所有邪靈都會離開巢穴。女巫在天空飛翔,趕去參加冬天之前最後一次集會!萬聖節是靈魂、怪物與鬼怪之夜!不要踏進森林,因為它會吞噬你!不要走進墓地,因為那是死者行走之地!最好別離開自己的家,如果還不放心,就拿把嶄新的鐵匕首掛在門框上,這樣邪惡就不敢踏進門裡!在萬聖節前夜,母親最好跟孩子形影不離,因為水澤仙女會擄走人類的孩童,或把他們變成變種人。懷孕的女人最好不要外出,以免被邪惡之眼窺見,將胎兒從子宮中搶走!這一來,她生下的將會是生有鐵齒的吸血妖鳥……」
「諸神啊!」
「生有鐵齒。首先,它會吃掉母親的乳房。然後,它會吃掉她的雙手。接著吃掉她的臉……啊,我好餓……」
「拿著這塊骨頭,上面還有肉。你這把年紀是該多吃點,不然身體會垮的,哈哈!還有你,姑娘,拿伏特加來。來吧,老人家,再給我們講點鬼故事!」
「萬聖節前夜,好心的先生們,是鬼怪在我們的天空飛翔、放膽作樂的最後一天……之後,它們會墜入地獄,墜入永久的寒冬。因此,從萬聖節直到二月的迎春節,這段時間最適合去嚇人的地方尋找寶藏。比方說,如果在溫暖的季節挖掘墳堆,就會吵醒兩三個妖鬼,它們會跳出墳墓,吃掉尋寶者。但在萬聖節和迎春節之間,無論怎麼挖掘都不會有危險,因為妖鬼會像狗熊一樣呼呼大睡。」
「聽聽,這老頭兒真能瞎編!」
「這是真的,好心的先生們。的確,萬聖節前夜非常恐怖,但它同時也充滿了魔力,最適合進行各種各樣的預言和預測。在這個夜晚,最適合看手相和翻牌算命,或用白公雞、洋蔥、乳酪、兔子內臟和死掉的蝙蝠占卜……」
「呸!」
「在萬聖節前夜,恐怖與幻影之夜……最好留在家裡……待在爐火旁,與家人……」
「家人。」小福瑞普重複最後幾個字,朝他的同伴露齒而笑,「他說家人,你們聽到沒?這麼說的話,那個在樹林裡躲了一個星期的小娘兒們也該回家了。」
「你是說鐵匠家那個?」尤茲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鐵匠的女兒?本地有名的小美人兒?有你的,福瑞普,今天咱們肯定能在她家裡抓到她。夥計們,你們怎麼說?要去鐵匠家嗎?」
「說去就去啊。」戴德·瓦加斯慢吞吞地說,「剛進村子那會兒,我就見她騷得不行,奶子一蹦一蹦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我想去幹了她,可達克瑞·希利凡特那個白痴卻說不行……現在好了,希利凡特遠在天邊,鐵匠的女兒卻近在眼前!我們還等什麼?」
「我們已經把村長殺了。」里斯帕特揚起眉毛,「跑來幫他的雜種也被我們打死了。我們非得再殺幾個人嗎?鐵匠跟他兒子結實得就像橡樹。他們不怕我們。我們必須……」
「教訓他們一下。」福瑞普平靜地幫他說完,「讓他們嚐點苦頭。喝完這輪酒,我們就去村子裡慶祝萬聖節!我們找張羊皮裹住身子,然後大吼著衝過去。那幫鄉巴佬肯定會把我們當成妖魔鬼怪!」
「我們是把鐵匠的女兒帶回來,還是用我家鄉傑莫蘭的玩法,當著她全家人的面幹她?」
「那場面肯定讓人難忘。」小福瑞普透過窗戶看向夜色,「見鬼,外頭風真大,連楊樹都吹彎了!」
「哦嗬嗬!」端著水罐的老人說,「這可不是普通的風,先生們。女巫騎著掃帚飛過天空,去參加女巫集會,她們會把研缽裡的藥劑灑進風裡,以消除蹤跡。在森林裡遇見她們的男人將無路可逃!」
「你還是用這些故事嚇唬小孩子去吧,老人家!」
「別在這邪惡的夜晚嘲笑我,先生們。我得告訴你們,那些最壞的女巫——女巫中的女伯爵和公主們——騎的可不是掃帚!她們騎的是自家養的黑貓!」
「哈哈哈哈!」
「這是真的!因為只有在萬聖節前夜,貓才能變成漆黑的母馬。在漆黑之夜踏入森林的不幸之人會聽到馬蹄聲,看到騎著黑母馬的女巫。遇見女巫的人,無論是誰都難免一死。她們會像被風吹起的樹葉一樣,在他周圍打轉,將他拖入地獄!」
「我開始喜歡你的故事了。等我們回來,你再把剩下的部分講完!等我們回來舉辦一場聚會!我們會在這兒跳舞,輪著操鐵匠的女兒……里斯帕特,你咋了?」
跑去院子裡撒尿的里斯帕特·拉·坡因特突然跑進門,臉色慘白,胡亂地打著手勢指向房門。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他已經沒必要說話了,旅店外傳來馬匹的嘶鳴聲。
「黑母馬!」福瑞普幾乎把臉貼上窗玻璃,「同一匹黑母馬。是她。」
「女巫?」
「是法爾嘉,你這白痴。」
「是她的鬼魂!」里斯帕特倒吸一口涼氣,「是幽靈!她不可能還活著!她已經死了,現在變成幽靈回來了!在這萬聖節前夜。」
「她會在漆黑的夜晚回來。」老人用手裡的空杯子貼住肚子,「看到她的人都難逃一死……」
「抄傢伙,抄傢伙!」福瑞普興奮地說,「快!守住門兩邊!好運在朝我們微笑!法爾嘉不知道我們在這兒,她是來旅店暖身子的。寒冷和飢餓讓她躲不下去了!灰林鴞和裡恩斯會掏出一大筆賞錢的!抄傢伙……」
房門嘎吱作響。
老人在桌面上探出身子,眯起眼睛。他視力很差,老眼昏花,又飽受青光眼和慢性結膜炎之苦。另外,這間旅店光線昏暗,煙霧繚繞,所以他沒能看清從門廊走進房間的苗條身影——那個女人身穿一件麝香鹿皮鑲邊的皮夾克,用兜帽和頭巾遮住臉龐。但老人聽力很好。他聽到一個女招待含糊不清的驚呼,聽到靴子踩踏地面的咔嗒聲,聽到旅店老闆的低聲咒罵。他還聽到刀劍出鞘的刮擦聲,以及塞普利安·福瑞普平靜而刺耳的說話聲。
「我們抓到你了,法爾嘉!沒料到我們會在這兒吧,哈?」
「我料到了。」老人聽到一個聲音。這個聲音讓他渾身發抖。
他看到了那道苗條身影的動作。他聽到了驚恐的呼聲,聽到一個女招待模糊的叫聲。他沒能看到名叫法爾嘉的女孩除下兜帽和圍巾,沒能看到她臉上的可怕傷疤——她的眼睛周圍還抹著油灰,看上去就像惡魔的雙眼。
「我不是法爾嘉。」女孩說道。老人看到她又動了一下,速度快得模糊不清。他看到有個東西在油燈的光線下閃閃發亮。「我是凱爾·莫罕的希瑞。我是獵魔人。我是來殺人的。」
老人這輩子見過不知多少次酒館鬥毆,早就學會了如何避免受傷:躲到桌子底下,儘可能縮起身子,抱住桌腿。從這個位置當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反正也不想看。他緊緊抱著桌腿,即便桌子連同其他傢俱被人撞開,他也沒鬆手。四周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迴盪的命令聲、叫喊聲、咒罵聲,以及金屬撞擊聲。
有個女招待尖叫起來,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有人砸上桌面,將桌子連同老人一起推開一段距離,然後掉在旁邊。老人感覺到潑灑在身上的熱血,不禁叫出了聲。是戴德·瓦加斯,起初想把他趕出旅店的傢伙,老人根據夾克上的銅紐扣認出了他。戴德發出恐怖的哀號,四肢甩動,雙手敲打著地板,鮮血狂噴不止。他的拳頭碰巧打中了老人的眼睛,老人眼前頓時一片黑暗。正在尖叫的女招待倒吸一口涼氣,沉默片刻,喘了一會兒,又用更加響亮的聲音尖叫起來。
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剛剛擦過不久的松木地板再次濺上鮮血。是里斯帕特·拉·坡因特,他被希瑞一劍劈開了側頸。但老人不知道這人的名字,他也沒看到希瑞在賈諾維茨和福瑞普面前轉體一週,就像一道陰影——或者灰色的煙霧——那樣穿透了他們的防禦。賈諾維茨朝她撲去,動作像只靈巧的貓。他是個老練的劍手,用右腳穩穩站立,藉助佔優的臂長徑直攻向女孩的面部,瞄準了那道醜陋的傷疤。這一招看起來志在必得。
但他失手了。
他沒能保護好自己。她用雙手握住劍柄,近距離劈出一劍,切開了他的胸口和腹部。她隨即往後一跳,轉身避開福瑞普的斬擊,隨後砍向賈諾維茨的脖子。賈諾維茨的頭顱向後落下,身體也癱軟在地。福瑞普跨過死者,迅速出劍劈砍。希瑞舉劍格擋,然後轉體半周,小幅度揮出一劍,劈向對手的大腿。福瑞普步履蹣跚地撞上桌子,快要失去平衡時,他本能地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剛按上桌面,便被希瑞迅疾地一劍砍斷。
福瑞普舉起鮮血淋漓的斷肢,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留在桌上的斷手。突然間,他崩潰了。他重重地坐到地上,彷彿踩到肥皂滑倒了似的。他開始慘叫,聲音像野狼一樣淒厲而尖銳。
老人蹲伏在桌下,渾身浴血,花了片刻來聆聽這段可怕的二重奏——女招待的尖叫聲混雜著福瑞普無法自控的慘叫。
女招待首先沉默下來,以一聲驚呼結束了不似人聲的尖叫。福瑞普隨即陷入沉默。
「媽媽,」他突然開口道,語調清晰,神志清醒,「媽媽……我……這是……我究竟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你要死了。」臉上有疤的女孩說。
老人僅存的頭髮都豎了起來。為了防止牙齒打顫,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小塞普利安·福瑞普發出努力吞嚥的聲音。然後,他便不再出聲了。
周圍一片寂靜。
「你幹了什麼……」沉默中,旅店老闆呻吟道,「你都幹了什麼啊,小姑娘……」
「我是個獵魔人。我在殺怪物。」
「我們會被絞死……他們會燒掉整個村子和這間旅店!」
「我在殺怪物。」她重複一遍,語氣好像突然帶上了驚訝,或者說,猶豫。
旅店老闆呻吟一聲,啜泣起來。老人緩緩爬出藏身的桌子。爬行時,他避開了戴德·瓦加斯被劈開面孔的屍體。
「你騎著黑母馬……」他喃喃道,「在漆黑的夜晚……抹去了身後的一切痕跡……」
女孩轉過身,看著他。她又用頭巾矇住了臉,那對黑灰包圍下的眼睛注視著他。
「你看到的人,」老人結結巴巴地說,「都難逃一死……因為你就是死亡本身。」
女孩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漠然。
「你說得對。」最後,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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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裡傳來報喪女妖哀傷的號叫聲。距離雖遠,但比先前已經近了許多。
維索戈塔躺在地上——他下床時摔了一跤,驚恐地發現自己站不起來了。他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讓他無法呼吸。
他已經知道女妖的呼號是在預示誰的死亡了。就算經歷了這一切,他心想,生命還是如此美好。
「諸神啊……」他輕聲說,「我知道我並不信仰你們……可是,如果你們真的存在……」
他的胸骨下方傳來劇痛。
沼澤裡,報喪女妖的叫聲第三次響起,比先前那聲更近了。
「如果你們真的存在,請保佑女獵魔人旅途平安!」
「我眼睛很大,是為更清楚地看見你。」狼信誓旦旦地說,「我手很大,是為更熱情地擁抱你!我身上哪兒都很大,很快你就會發現我所言不虛。你幹嗎用這麼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小姑娘?你為什麼不回答?」
女術士微微一笑:「因為我要給你個驚喜。」
——《驚喜》,選自《童話與民間故事》
佛羅倫斯·德蘭諾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