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從黑暗中的藏身之處襲來,悄無聲息,且蓄謀已久。它自黑暗中爆炸般地現身,彷彿一道火舌。
儘管吃了一驚,傑洛特卻本能地做出反應。他躲向側面,背脊擦過地牢的牆壁。那怪物從旁掠過,像球一樣在石壁上彈開。它擺動翅膀,再度躍出,嘶鳴著張開駭人的鳥喙。
但這次,獵魔人準備好了。
他手肘發力,對準怪物喉嚨間紅色的砂囊,短促有力地刺出一劍。他成功了。他感覺到劍刃刺穿了怪物的身體。這一擊帶來的衝力將怪物打倒在牆壁附近的地板上。斯考芬獸發出人類般的叫喊聲,撞進破碎的磚塊間,拍打翅膀,口吐鮮血,像甩動鞭子一樣胡亂甩著尾巴。獵魔人以為戰鬥已經結束,但那惡毒的怪物卻給了他一份讓人高興不起來的驚喜。它尖聲嘶鳴,張開利爪,閉緊鳥喙,出人意表地撲向他的喉嚨。傑洛特跳了起來,肩膀撞向牆壁,利用反彈的力道由下至上刺出一劍。他又一次命中了目標。斯考芬獸再次倒向破碎的磚塊堆,惡臭的血液在地牢的牆壁上灑出離奇的圖案。怪物搖晃身體,連聲尖叫,抓撓著長長的脖子和腫脹的喉嚨。鮮血飛快地自傷口湧出,消失在它身下的磚塊間。
傑洛特可以輕易結果它的性命,但他不想弄壞它的皮。他選擇靜靜等待斯考芬獸流血至死。他退開幾步,解開腰帶,用口哨吹著懷舊的小曲,撒了泡尿。
斯考芬獸沉默下來,不再動彈。獵魔人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用劍尖撥了撥。確定它死透了,他才抓住怪物的尾巴,將它拎了起來。他抓著斯考芬獸的尾巴根部,提到齊腰的高度:鋒利的鳥喙碰到地面,它的翼展才剛過四英尺。
「你還真輕。」傑洛特晃了晃重量還不及肥火雞的怪物,「幸好我的報酬不按重量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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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吹了聲口哨。傑洛特知道,對他來說,這就代表最大程度的驚訝和欽佩了。「我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這東西。我敢用榮譽起誓,這是貨真價實的怪物。它就是可怕的石化蜥蜴嗎?」
「不。」傑洛特將怪物提高一些,好讓騎士看清楚,「不是石化蜥蜴。它是石化雞蛇。」
「有什麼區別?」
「本質上的區別。眾所周知,石化蜥蜴是爬行動物。而石化雞蛇又名斯考芬獸,屬於翼龍目——也就是說,半是爬行動物,半是鳥類。它是對應亞綱中唯一的代表生物,科學家們稱其為‘爬行鳥獸’,而經過長時間的爭論之後……」
「這兩種怪物中,」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插嘴道,他顯然對科學家的爭論毫無興趣,「哪種能用目光把人變成石頭?」
「都不能。那只是傳說而已。」
「那人幹嗎害怕它們?這東西也不大。它有那麼危險嗎?」
「這東西,」傑洛特晃晃死掉的怪物,「喜歡從人身後發起襲擊,且會精準無誤地攻向椎骨之間、主動脈或左腎下方。通常來說,只要一刺,它的鳥喙就能要了你的命。至於石化蜥蜴,無論被它咬到哪兒,你都會一命嗚呼:因為它的毒性是所有已知毒素裡最強的,那是一種能迅速取人性命的神經毒素。」
「呵……那你告訴我,這兩種怪物,哪種能用鏡子殺死?」
「哪種都行。只要用鏡子砸它們的腦袋,用力還要足夠猛。」
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大笑起來。傑洛特卻沒笑。凱爾·莫罕有位導師經常講石化蜥蜴和鏡子的笑話,就像講處女跟獨角獸的笑話一樣。另外還有個很蠢的故事,講凱爾·莫罕有個年輕獵魔人跟人打賭,說自己能跟龍握手。
這時他才微笑起來。真是美好的回憶。
「我更喜歡你微笑的樣子,」列那仔細打量他,「就像現在這樣。跟去年十月我們在德魯伊森林初遇時不同。那時的你又陰沉又尖刻,像個被人騙了錢的放債人一樣怨恨著全世界。最嚴重的時候,你就像個一整晚都在床上徒勞無功的男人,甚至包括第二天早上。」
「我真是那副樣子?」
「真的。所以說,我更欣賞現在的你,你應該不會意外吧。你變了。」
「這叫工作療法。」傑洛特又晃晃手裡的石化雞蛇,「運動對心理健康確實有好處。為了繼續治療,我們直接談生意吧。這隻斯考芬獸能換到的錢比活捉的酬勞還高。它的皮幾乎沒有損壞,你可以把它交給標本師去做填充,賣價千萬別少於兩百金幣。如果你想零賣,記住,它最值錢的羽毛位於尾巴上方,尤其是中間這些。它的羽毛比鵝毛柔軟得多,寫起字來又幹淨又漂亮,而且不易磨損。經驗豐富的抄寫員會為每支筆掏出五枚金幣,絲毫不會猶豫。」
「我的客戶會來收走這具屍體,」騎士笑著說,「修桶匠公會的人。他們在拉韋洛堡見過那個醜陋怪物的標本,我不記得它叫什麼了……就是你在萬聖節之後那天去地窖裡殺死的那頭。」
「我記得。」
「修桶匠見到那隻醜八怪的標本,然後請我弄來同樣的珍品裝飾他們公會的牆壁。在陶森特,修桶匠沒法抱怨工作太少,因此他們都非常富有,就算這隻石化雞蛇要價二百二十金幣,他們也不會猶豫多久。如果我們還下價,興許還能多要點兒。至於那些羽毛……就算我們從那東西的屁股上摘掉幾根,賣給公國檔案館,他們也不會知道的。檔案館不會自己掏錢,但公國會用現金支付,用不著跟他們討價還價:收購價也不是每支五金幣,而是十金幣。」
「我要向你的機智致敬。」
「這叫人如其名。」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露出快活的笑容,「家母很有先見之明,所以洗禮時才會拿童謠裡那隻狡猾的狐狸給我命名。」
「你應該當商人,而不是騎士。」
「是啊,」騎士贊同道,「但你生為騎士之子,死時也會是騎士之子,外加另一位騎士的父親。就算你破了產,這點也不會改變。你懂得算術,傑洛特,還有市場文化。」
「不,算不上文化。我懂這些的原因跟你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父親。我們先離開這地牢吧。」
在城堡外,牆根結著寒霜。風從群山那邊吹來,夜空清澈無雲,滿天星斗,月光灑在新雪之上。
等待的馬匹噴起鼻息,歡迎他們。
「我們可以直接去見我的顧客,跟他們做完這筆買賣。」騎士說,「但你是不是該去鮑克蘭城堡了?去那兒的某間臥室?」
傑洛特沒答話,他的原則是不回答類似的問題。他把石化雞蛇綁在洛奇的背上,跨上馬背。
「我們去見見你的顧客。」他說,「夜色尚早,我也餓了。我還想喝點東西。我們去鎮上吧。到雞舍酒館去。」
騎士大笑起來,正了正掛在高高的馬鞍上、金紅相間的菱形花紋盾牌,方便自己爬上馬背。
「如你所願,我的朋友。我們去雞舍酒館。馬兒們,前進。」
他們順坡而下,來到旁邊有排白楊木的道路上。
「要知道,列那,」傑洛特突然開口,「我喜歡現在的你。你現在說話很正常。我們初次見面時,你說起話來像個討人厭的傻瓜。」
「以我的榮譽起誓,獵魔人,我是個遊俠騎士。」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咯咯笑道,「你忘了嗎?騎士說起話來本來就像個傻瓜。那是他們的特徵之一,就像這塊盾牌。憑藉說話方式和紋章,我們才能知道誰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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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榮譽起誓,」菱形紋章的騎士說道,「你的擔心毫無必要,傑洛特閣下。你的同伴肯定已經痊癒,並把傷痛拋到了腦後。公爵夫人有很多宮廷醫師,能治好任何疾病。以我的榮譽起誓,你沒必要牽腸掛肚。」
「我也持相同觀點。」雷吉斯說,「放輕鬆吧,傑洛特。畢竟那位女德魯伊治過米爾瓦的傷……」
「那位女德魯伊精通治療,」卡西爾插嘴道,「最好的例子就是我的腦袋。你瞧,跟新的一樣。米爾瓦肯定已經痊癒了,你真的沒理由擔心。」
「希望如此。」
「她肯定已經痊癒了。」騎士重複一遍,「我敢打賭,等我們回去,會發現她正在舞會上跳舞!或者參加宴會!在鮑克蘭,在安娜葉塔公爵夫人的宮廷裡,舞會和宴會絡繹不絕。哈哈,以我的榮譽起誓,既然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騎士誓言,那我……」
「你達成了誓言?」
「命運之神眷顧了我!我要解釋一下:我發過一個誓。那不是普通的誓言,而是向蒼鷺立下的。春天時,我發誓要在幽樂節前將五百名罪犯繩之以法。我已經達成了目標,所以我解放了。我又可以喝酒吃肉,也不需要再隱瞞姓名了。請容我介紹自己。我是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
「很榮幸認識你。」
「你剛才說舞會?」安古藍催馬走到他們身邊,「希望那兒的食物和飲料夠我們吃喝。我也很樂意跳舞!」
「以我的榮譽起誓,在安娜·亨利葉塔公爵夫人的宮廷裡,食物和飲料都多得很。」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說,「你們可以唱歌,參加宴會,觀賞雜耍藝人表演,以及戲劇和音樂,每晚還有舞會和詩歌朗誦。你們是丹德里恩的朋友……我是說,朱利安子爵。我們親愛的公爵夫人非常重視他。」
「他都吹噓好久了!」安古藍說,「他們真有過一段情嗎?騎士大人,你知道他們的故事嗎?跟我們說說吧!」
「安古藍,」獵魔人說,「你有必要知道嗎?」
「沒必要。但我就想知道!別抗議了,傑洛特。也別怒氣衝衝的,不然採蘑菇工人就該沒活兒幹了,因為你光憑目光就能讓路邊的蘑菇全爛掉。還有你,騎士大人,告訴我吧。」
其他遊俠騎士正騎馬走在隊伍前列,唱著一首副歌部分不斷重複的歌謠。歌詞蠢得難以置信。
「那件事發生在六年前。」騎士開口道,「那年的冬天和春天,詩人在宮廷做客,彈奏他的魯特琴,唱著浪漫歌謠,朗誦詩歌。雷蒙德公爵當時正在辛特拉參加大會,也不急著回家,誰都知道他在辛特拉養了個交際花。安娜葉塔公爵夫人和丹德里恩先生……哦,鮑克蘭是個神奇又特別的地方,愛情在這裡就像強力的咒語……相信你們遲早也會發現的。公爵夫人結識了吟遊詩人。也許連他們都沒意識到——詩歌、恭維、花朵、話語、眼神與嘆息……簡而言之,他們太親近了。」
「有多親近?」安古藍大笑著問。
「我沒親眼見過,」騎士用生硬的語氣說,「散播流言蜚語也有失妥當。另外,親愛的,以你的年紀,你應該明白愛有許多種名義,但到頭來,男人和女人還是會被彼此的身體吸引。」
卡西爾輕輕地哼了一聲。安古藍沒多說什麼。
「他們密會了大概兩個月,」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續道,「從五月節到仲夏。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們把謹慎拋到了腦後。謠言開始流傳,惡毒的言論與他們如影隨形。丹德里恩先生無法忍受,於是匆忙離開了公國。事實很快證明,他的做法非常明智。因為他剛剛離開,雷蒙德公爵就從辛特拉回來了,有個僕人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可想而知,公爵聽說後大發雷霆。他把湯碗摔在桌子上,用刀割斷了告密者的喉嚨,大聲吼出不雅的字眼。他一拳打在司儀官臉上,打斷了他的牙齒,又當著許多人的面砸碎了一塊從柯維爾送來的漂亮鏡子。公爵夫人被軟禁在自己的房間,公爵還威脅說,要用酷刑逼她講出實情。他下令讓士兵去追趕丹德里恩先生,要他們毫不留情地殺死他,再把他的心臟挖出來。他從幾首老歌謠裡得到靈感,甚至考慮油煎他的心臟,再強迫安娜葉塔公爵夫人當著整個宮廷的面吃下去。呸,簡直令人作嘔!幸好丹德里恩先生及時消失在了國境另一邊。」
「謝天謝地。後來公爵死了?」
「他死了。聽說那事讓他氣得中了風,然後就癱瘓了。將近半年時間裡,他像木頭一樣躺著,動彈不得。但他後來痊癒了。他又能用雙腳站立並行走了,但從此只能眯著眼睛,就像……」
騎士在馬鞍上轉過身,眯縫雙眼,扮了個活像猴子的鬼臉。
「雷蒙德公爵,」他續道,「一向有花花公子的名聲,而在眯眼看人之後,他在勾引人方面更加得心應手,因為每個女人都覺得他在向自己暗送秋波。我沒說陶森特的女人全都水性楊花,但由於公爵幾乎一刻不停地‘眉目傳情’,那類女人中的大部分便浮出了水面。不過到頭來,他的胡鬧終於惹來了禍事,有天晚上,他又中了風,最終嚥了氣。在他的臥室裡。」
「在某個姑娘身上?」安古藍大笑著說。
「的確,」騎士平時總板著臉,此刻卻在小鬍子後面浮現出笑容,「事實上,在她身下。不過細節就沒必要深究了。」
「不去深究也合乎情理。」卡西爾嚴肅地說,「不過我發現,哀悼雷蒙德公爵的人似乎不多。你的講述讓我覺得……」
「不忠的妻子比出軌的丈夫更受人愛戴。」吸血鬼一如既往地插嘴道,「或許這就是她如今能統治公國的原因?」
「這是原因之一,」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的語氣帶著令人寬心的真摯,「但不光是這樣。就算用委婉的方式講,雷蒙德公爵也是個惡棍,而且——請原諒——他還是個狗孃養的。魔鬼跟他相處六個月也會得潰瘍,而陶森特在他的統治下受了七年的苦。安娜葉塔公爵夫人卻始終受人愛戴。」
「也就是說,」傑洛特酸溜溜地說,「我們用不著擔心已故的雷蒙德公爵的部下為了替他報仇,會一刀捅死我們的朋友丹德里恩嘍?」
「您用不著擔心。」騎士向他投去理解的眼神,「以我的榮譽起誓,他不會有事的。我已經說過了,我們的安娜葉塔夫人深愛著詩人,任何對他不利的人都會被她剁成肉泥。」
戰爭結束時,
騎士回到他的家鄉,
卻未曾料想,
摯愛成了別人的新娘,
嘿,呵,呵,
騎士的宿命就是這樣。
騎士的歌聲驚起了一群烏鴉。它們拍打著翅膀,飛離了路邊的樹枝。
沒過多久,他們離開森林,進入一片寬闊的山谷,而在兩旁的山嶺上,能看到在藍天映襯下顯得格外潔白的城堡塔樓。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和緩的山坡上覆蓋著修剪整齊的樹籬和灌木。灌木下方的地面上鋪著紅色與黃色的樹葉。
「那是什麼?」安古藍問,「葡萄藤?」
「葡萄藤。」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確認道,「著名的杉斯雷託山谷。全世界最好的葡萄酒便是用這裡的葡萄釀造的。」
「的確,」一如既往無所不知的雷吉斯說,「由於這裡的土質是火山土,本地的微氣候又提供了理想的陽光和降水量,再加上葡萄園工人的專業知識與細緻培育,其最終產物便是品質超凡的美酒。」
「說得好,」騎士笑著說,「品質超凡。哦,你們瞧,城堡下面的山坡是我們給葡萄酒和葡萄園命名的地方。那座城堡叫做拉韋洛堡,那裡的葡萄園盛產艾佛露絲、費奧拉諾、寶米諾,以及著名的東之東紅酒。你肯定聽說過。不管是希達里斯,還是尼弗迦德的阿爾巴葡萄園出產的酒,東之東紅酒的價格都是它們的十倍。還有那兒,哦,瞧啊,你們還能看到其他城堡和葡萄園,但你們恐怕沒聽過它們的名字——維蒙蒂諾、託力賽拉、卡斯泰爾達恰、杜佛、努拉古斯、科羅納塔,最後是白鴉葡萄園,精靈稱之為gwyncerbin。這些名字對你們來說應該很陌生吧?」
「陌生,哈!」安古藍說,「這些知識可是必須掌握的,不然無良的酒館老闆會用這些名酒替代普通的劣酒給你端上來,考慮到東之東紅酒的價格,我會不止一次抵押掉我的馬。領主老爺們也許覺得這些玩意兒很棒,可對我們普通人來說,越便宜的酒才越好。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因為兩種酒我都喝過——不管你喝的是東之東紅酒還是廉價酒,嘔吐的時候都沒啥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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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因為安古藍的玩笑話就輕視我們。」列那坐在一張餐桌邊的長凳上,「獵魔人,今天我們就嚐嚐好年份的良酒。我們付得起錢,這也是我們應得的。我們可以盡情犒勞自己。」
「沒錯,」傑洛特朝酒館老闆招招手,「丹德里恩說,賺錢不該只有這一種動機,但他又想不出別的動機是什麼。我很想嚐嚐正在廚房裡散發出誘人香味的東西。話說回來,都這個時候了,沒想到雞舍酒館還有這麼多客人。」
「今天是幽樂節前夜,」酒館老闆聽到他的話,解釋道,「大家都在慶祝。尋歡作樂,還有算命。根據傳統……」
「我知道,」獵魔人打斷他,「你在廚房裡準備了什麼樣的傳統?」
「燻舌頭和辣根。加了肉丸的閹雞肉湯。烤肉、湯糰和泡白菜……」
「趕緊端上來吧,老兄。至於……列那,我們該點什麼酒?」
「配肉的話,」騎士思忖道,「我們應該來瓶‘傷痛海岸’。年份嘛,就要卡羅伯塔公爵夫人翹辮子那年。」
「絕妙的選擇,」酒館老闆點點頭,「願意為各位效勞,先生們。」
一條槲寄生樹枝越過鄰桌某個女孩的肩頭,落在傑洛特的膝蓋上。歡慶的人群大笑起來,女孩臉上泛起迷人的紅暈。
「想都別想,」騎士把樹枝丟了回去,「這位不是你的真命天子。熱情的女士,他已經忙不過來了。一雙綠色的眸子早已俘虜了他……」
「閉嘴,列那!」
酒館老闆端來了他們點的食物和飲料。二人在沉默中吃喝,看著慶祝的人群。
「幽樂節。」傑洛特把杯子放到桌上,思忖道,「秘底溫。冬至日。我被困在這兒兩個月了。整整兩個月。」
「是一個月,」列那冷靜地糾正道,「就算你真的損失了什麼,也只有一個月而已。積雪堵住隘口,你想離開陶森特根本不可能。你只能等幽樂節過去,或許還得等到開春,因為就算為了不可抗力而流淚也是白搭。總而言之,悲傷和懊悔都要適可而止。我可不覺得它們會同情你。」
「你又知道什麼,列那?你又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確實不多,」騎士倒了杯酒,「反正不比我看到的多。而我見過你和她的初次相遇。在鮑克蘭城堡。還記得酒桶節嗎?記得那件白色內衣嗎?」
傑洛特沒答話。他在回憶。
「我們的鮑克蘭城堡有種魔力,對人的影響尤其強大。」列那嘀咕道,他呷了口葡萄酒,用舌頭捲起酒液,「光是它的外觀都令人著迷。我還記得十月那天,你目瞪口呆看著它的樣子。卡西爾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
「好一座壯觀的城堡,」卡西爾語帶欽佩,「以我的靈魂起誓,它不僅賞心悅目,而且令人讚歎。」
「公爵夫人的住處可真美。」雷吉斯說,「我們肯定是在這兒落腳吧。」
「這地方真他媽漂亮。」安古藍補充道。
「這是鮑克蘭城堡,」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自豪地說,「它由精靈建造,只稍微做過修整和改造。聽說建造者就是法拉蒙本人。」
「毫無疑問,」吸血鬼道,「法拉蒙的風格再明顯不過了。看看那些塔樓吧。」
雷吉斯所指的白色方尖塔聳立在紅色屋頂上方,直指天際。乍看之下,它們就像一根根蠟燭,燭淚流淌而下,落在裝飾精美的底座上。
「城市就在鮑克蘭城堡下方。」騎士列那解釋道,「當然了,城牆是後來才加上的,精靈可不會在城市周圍建造牆壁。讓馬跑快些吧,先生們,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鮑克蘭城堡看起來近,但這片山脈會影響距離感。」
「我們走吧。」
前往城市途中,他們超過許多貨車和馬車,那些車上全都裝滿了葡萄。入夜時分,他們踏上了散發著葡萄香氣的嘈雜街道:這裡是城市公園,到處都是白楊、紫杉和伏牛花。他們在薔薇花叢旁邊經過,其中大部分是品種各異的野薔薇。最後,他們來到了那座城堡,來到它雕有花紋的圓柱與入口前方,身穿制服計程車兵與侍從正佇立在那裡。
丹德里恩也在歡迎他們的人群當中。他整理過儀容,打扮得像個王子。
*******
「米爾瓦在哪兒?」
「沒事的,別擔心。她正待在為你們準備的房間裡,完全不想出來。」
「怎麼了?」
「回頭再說這個。現在跟我來吧,公爵夫人正等著呢。」
「這就要去?」
「這是她的要求。」
他們走進的大廳里人頭攢動,每個人的服飾都像天堂鳥一樣色彩斑斕。但傑洛特沒有四下張望的時間,因為丹德里恩推著他走向一座大理石高臺,高臺上站著兩個女人,看起來與周遭的眾人截然不同。
高臺上本就很安靜,現在就更靜了。
第一個女人長著微翹的尖鼻子,敏銳的藍色雙眼透露著興奮。她的赤褐色頭髮繫著絲帶,梳理成充滿藝術美感的完美樣式,額前的新月形髮捲毫無瑕疵。她衣裙的領口開得很低,濃黑的底色配上淡藍與絢紫的條紋,繡有密集而均勻的金色菊花圖案。裝飾她脖頸的是件做工複雜的飾品——一條用翡翠、縞瑪瑙與天青石製成的項鍊,鍊墜是個玉製的十字架,恰好落在她被緊身胸衣裹住的雙乳之間。從外表看,女人纖弱的雙肩似乎並不足以支撐她豐滿的胸脯,而她的雙乳彷彿隨時都會跳出胸衣。然而,憑藉裁縫的獨到技巧與泡泡袖的緩衝效果,它們仍能乖乖地留在衣服裡。
她的女伴身高與之相仿,唇膏的色彩也一般無二,但這就是她們僅有的相似之處了。她留著短髮,戴著一頂花邊帽,連著帽子的面紗一直垂到鼻尖。面紗上的花朵圖案沒能掩蓋她碩大而明亮、塗著綠色眼影的雙眼。她那條長袖黑裙的領口開得相當得體,周圍是同樣的花朵圖案。裙身上裝飾著金色的星星,其中鑲嵌著切割過的細小海藍寶石與水晶。
「這位是開明的公爵夫人安娜·亨利葉塔。請跪下吧,閣下。」有個人在傑洛特身後說道。
不知道哪個才是,傑洛特心想。他費力地彎曲痛楚的膝蓋,行了一禮。我發誓,她們二位看起來都像貴族。
「起來吧,傑洛特閣下。」赤褐色頭髮、鼻子微微上翹的女士解答了他的疑問,「歡迎來到陶森特公國的鮑克蘭城堡。我很樂意招待擔負光榮使命的諸位。何況你還是親愛的朱利安子爵大人的朋友。」
聽到這番話,丹德里恩深鞠一躬。
「子爵大人,」公爵夫人續道,「已將你們的姓名、旅行的理由與目的告訴了我,也說明了你們來到陶森特的原因。他的故事觸動了我。我會私下召見你的,傑洛特閣下。不過這事得稍稍延後,因為眼下我還有國家事務要考慮。收穫已經結束,按照傳統,我們必須出席酒桶節的宴會。」
戴著面紗、站在公爵夫人旁邊的女人身子前傾,飛快地低聲說了句什麼。安娜·亨利葉塔看看獵魔人,笑著舔了舔嘴唇。
「我希望,」她抬高了嗓門,「在節日期間,利維亞的傑洛特和朱利安子爵能為我們二人服務。」
朝臣與騎士們開始竊竊私語,聽起來就像吹過鬆林的沙沙的風聲。公爵夫人安娜葉塔瞥了獵魔人最後一眼,帶著她的同伴和隨從離開了大廳。
「見鬼,」象棋騎士說,「真讓人吃驚。這可是無上的榮耀,傑洛特閣下。」
「我還沒明白狀況,」傑洛特說,「我該為公爵夫人陛下做些什麼?」
「是‘殿下’。」有個像是甜點師的貴族糾正道,「抱歉糾正你的說法,但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們陶森特人堅持傳統與規矩。我是宮廷總管兼司儀官,塞巴斯蒂安·勒·果夫。」
「很高興認識你。」
「安娜·亨利葉塔女士的官方頭銜,」不僅看起來像甜點師,身上甚至還帶著糖衣香味的宮廷總管續道,「乃是‘開明的女士’,在宮廷外使用的非官方頭銜則是‘公爵夫人女士’。但你無論何時都可以稱她為‘殿下’。」
「謝謝,我會記住的。那另一位女士呢?我該怎麼稱呼她?」
「她的官方頭銜是‘可敬的’,」宮廷總管嚴肅地向他說明,「不過你可以直接叫她‘女士’。她是公爵夫人的親戚,名叫芙琳吉拉·薇歌。按照開明的女士的旨意,你要在節慶時為芙琳吉拉女士服務。」
「具體要做什麼呢?」
「不是什麼複雜的事。要知道,我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用機器榨汁了,但傳統要求……」
*******
庭院裡迴盪著笛子與豎琴的嗡鳴與顫音,以及皮鼓與鈴鼓激烈的響聲。庭院中央的舞臺上放著一隻碩大的桶子,雜技藝人正在桶子周圍翻著筋斗。庭院和走廊裡擠滿了觀眾——貴族、騎士、廷臣、商人與百姓。
塞巴斯蒂安·勒·果夫舉起一根纏繞藤蔓的木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嗬,嗬!」他大喊道,「貴族老爺與夫人們,騎士們,鄉親們!」
「嗬,嗬!」人群回應道。
「嗬,嗬!這是古老的傳統!讓葡萄藤茁壯生長吧!嗬,嗬!讓葡萄在陽光下成熟!」
「嗬,嗬!讓它們成熟!」
「嗬,嗬!讓它們發酵!讓它們汲取木桶的力量與風味!讓它們釀成美酒!讓美酒流進我們的杯子,然後向我們的公爵夫人,向美麗的女士們,向英勇的騎士和勤勞的釀酒師們舉杯致敬!」
「嗬,嗬!乾杯!」
「有請佳人上前!」
從庭院另一邊的錦緞帳篷裡走出兩個女人——公爵夫人安娜·亨利葉塔和她的黑髮同伴。兩人都用鮮紅色的長斗篷裹住身體。
「讓年輕人上前來!」
他所說的「年輕人」已經事先知道要做的事了。丹德里恩來到公爵夫人身旁,傑洛特上前迎接那位黑髮女子,也就是芙琳吉拉·薇歌。
兩位女子脫下斗篷,人群立刻傳來雷鳴般的喝彩。傑洛特嚥了口口水。
她們穿著無袖的白襯衣,其面料就像纖薄的蛛網,長度甚至連大腿都蓋不住。她們下身穿著花邊內褲,除此之外不著寸縷。連珠寶都沒有。她們走路時光著雙腳。
傑洛特向芙琳吉拉伸出手臂,而她欣然抱住他的脖子。她散發著薔薇與琥珀的味道。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
他們把兩位女子抱到酒桶邊,傑洛特抱著芙琳吉拉,丹德里恩抱著公爵夫人。二人幫她們在酒桶裡站直身子。人群歡呼起來。
「嗬,嗬!」
安娜葉塔和芙琳吉拉麵對面站著,雙手按在對方肩頭,以便在沒過膝蓋的葡萄堆裡保持平衡。葡萄汁噴灑飛濺。兩個女人在酒桶裡旋轉不停,像孩子一樣大笑。
芙琳吉拉衝獵魔人調皮地眨眨眼。
「嗬,嗬!」人群大喊,「讓它們發酵!」
葡萄汁流過兩個女人的小腿周圍,泛起氣泡。
宮廷總管用木杖敲敲地面。傑洛特和丹德里恩走上前去,幫助兩位女子離開酒桶。傑洛特看到,丹德里恩用雙臂抱起安娜葉塔時,她輕輕咬了詩人的耳朵。她的雙眼閃爍著危險的光輝。傑洛特也感覺到芙琳吉拉的嘴唇拂過自己的臉頰,但他不確定那是意外還是故意的。濃烈的葡萄氣息令他頭暈目眩。芙琳吉拉站在舞臺上,用鮮紅的斗篷裹住自己。這位黑髮美女用力捏捏他的手。
「古老的傳統,」她說,「有時也挺讓人興奮的,對吧?」
「對。」
「謝謝,獵魔人。」
「這是我的榮幸。」
「不只是你的,我向你保證。」
*******
「倒酒吧,列那。」
鄰桌那群人正在進行更有節日氣息的占卜——丟出一條削下的蘋果皮,根據與其形狀相似的字母猜測他們將來的配偶。儘管每次擲出的字母幾乎都是「s」,但他們依然樂此不疲。
騎士倒了酒。
「後來我們發現,」陷入沉思的獵魔人說,「雖然米爾瓦的肋部仍然纏著繃帶,但她已經恢復了健康。可她卻待在房間裡,拒絕離開,因為她不想穿那些愚蠢的裙子。這場衝突眼看就要演變成破壞規矩時,又是無所不知的雷吉斯出來打了圓場。他引用了一百來個先例,迫使宮廷總管給她找來了男裝。安古藍倒是很樂意換掉她的褲子和馬靴。她用肥皂洗過身子,梳好頭髮,穿上裙子之後,看起來漂亮多了。洗澡更衣後,我們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包括我在內。我們去見公爵夫人時,我的心情相當不錯……」
「稍等一下,」列那打斷他的話,朝酒館另一邊點點頭,「金幣就要送上門了。哈,不是一座葡萄園,而是兩座。我們的顧客馬拉泰斯塔帶來了他的鄰居……兼競爭對手。簡直是奇蹟中的奇蹟!」
「另一位是誰?」
「波默羅葡萄園的人。我們剛才喝的‘傷痛海岸’就出自那裡。」
維蒙蒂諾葡萄園的負責人馬拉泰斯塔揮了揮手臂,匆忙走到他們面前。他領來的人有一頭茂密的黑髮,留著黑色的八字鬍,外表比起正派公民更像是法外之徒。
「請允許我介紹,先生們,」馬拉泰斯塔說,「這位是阿爾喀德斯·費耶拉布拉,波默羅葡萄園的負責人。」
「請坐。」
「稍等一下。獵魔人先生,說到我們地窖裡的怪物……既然您坐在這兒,我猜那怪物已經死了,對嗎?」
「死透了。」
「說好的酬金,」馬拉泰斯塔向他保證說,「會在今天稍後匯到您的戶頭。非常感謝您,獵魔人先生。沒有幾座大型酒莊的地窖有這麼大、這麼深、這麼寬敞,而且面朝北方,不算太乾燥也不算太潮溼——非常適合儲存葡萄酒。不能用的話就太可惜了。您也看到出現怪物的那部分地窖了吧?鬼知道它是從哪兒爬出來的……也許根本就是從地獄來的……」說著,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火山凝灰岩洞穴往往是各種怪物的棲息地。」列那得意洋洋地做著說明。他和獵魔人同行超過一個月,而且善於聆聽和學習。「沒錯,只要有凝灰岩洞穴的地方,都能找到怪物。」
「也許是跟凝灰岩有關吧。」馬拉泰斯塔眯起眼睛看著他,「我聽人說過,我們的地窖跟通往公國中心的地底洞穴相連。類似的洞穴在公國還有很多……」
「用不著去別處找。」留著八字鬍的波默羅葡萄園管家說道,「我們地窖下面就有綿延好幾裡的通道,沒人知道它們通往何處。前去探險的人全都一去不回。還有人看到可怕的怪物。所以我想請求……」
「我能猜到你想請求什麼。」獵魔人說,「我接受。我會去察看你的地窖。收取的費用取決於遇到的怪物。」
「您不會後悔的。」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說,「呃,呃……還有一件事……」
「說吧。我聽著呢。」
「在夜晚出沒、折磨男人的魅魔……就是開明的公爵夫人大人命令你殺死的那個……我認為沒必要殺了她。說實話,她沒打擾過任何人……呃,有時我們喝醉了還會去找她……跟她找點兒樂子……」
「但僅限成年人。」馬拉泰斯塔迅速補充道。
「我正想這麼說呢,好鄰居。就像我說的,那個魅魔沒傷害任何人。最近她好像被獵魔人先生您嚇著了。所以幹嗎要追捕她呢?說到底,您也不需要那筆賞錢。但如果您覺得受到了冒犯……」
「你可以為我在錫安凡尼利銀行的戶頭提供資助。」傑洛特板著臉說,「那是獵魔人的養老基金。」
「我會的。」
「那個魅魔的金髮腦袋不會跟身體分家的。」
「那就再會了。」兩位葡萄園管理人站起身,「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今天是節日。是傳統。而在陶森特,傳統是……」
「我知道,」傑洛特說,「傳統是神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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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那群人正在為全新的占卜方式大呼小叫:那種占卜會用到一塊餡餅麵糰和一根魚骨頭。酒館老闆和女招待們端著酒杯匆忙奔走,自己還不忘喝上幾口。
「那位著名的魅魔,」列那往自己的盤子裡又舀了些捲心菜,「是你來陶森特後接下的第一份獵魔人合約。之後的一切都發展得那麼快,而你的主顧多到趕都趕不完。說來有趣,我不記得是哪家酒莊先來委託你的了……」
「你當時不在場。那件事發生在公爵夫人和我會面的第二天。那次會面沒邀請你。」
「這也難怪。畢竟是私人會面。」
「私人?哈。」傑洛特不禁失笑,「出席的差不多有二十人。還不算像雕像一樣站立計程車兵、男僕、侍童,外加一個無趣的小丑。那二十人裡包括勒·果夫,很像甜點師的宮廷總管。也包括幾位被金鍊子壓彎腰的貴族。以及幾位身穿黑衣的親信,看起來像是議員,也可能是法官。還包括我在凱德·米克維德森林遇見的公牛頭紋章的男爵。當然了,還有芙琳吉拉,她顯然和你們的公爵夫人很親近。然後就是我們一行人,包括身穿男裝的米爾瓦。哦,我的表述不夠準確。我們這邊的人裡不包括丹德里恩。丹德里恩,或者朱利安子爵,當時正閒坐在安娜葉塔公爵夫人旁邊的椅子裡,像孔雀一樣神氣活現。他可是公爵夫人身邊的紅人。只有安娜葉塔、芙琳吉拉和丹德里恩坐著,其他人都沒有坐下的資格。但光是不必跪拜,我就很高興了。公爵夫人聽我講述時非常專心,但幸好她只在那期間被嚇了幾跳而已。等我簡短地複述過我同女賢者的對話,她緊張地絞起手指,動作既真誠又誇張。或許聽起來很矛盾,但相信我,列那,事實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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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哦,」公爵夫人安娜·亨利葉塔絞著雙手,嘆了口氣,「你的故事真令人難過,傑洛特先生。它讓悲傷佔據了我的心。」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丹德里恩立刻將一塊繡著首字母的麻紗手帕放到她手中。公爵夫人用手帕輕輕碰了碰臉頰,以免擦去妝容。
「哦,哦。」她重複一遍,「這麼說,那些德魯伊對希瑞的事一無所知?他們幫不上你的忙嗎?你的所有努力和這趟旅行都白費了嗎?」
「當然沒白費。」他答道,「我承認,我沒能從德魯伊那裡得到具體的資訊,也沒能找到希瑞為何遭受迫害的線索——哪怕是模糊不清的線索也好。那些德魯伊不能或是不願幫我。從這一點來說,我的確沒有什麼收穫,但……」
他停頓片刻。他不是故弄玄虛,而是猶豫該不該在這麼多人面前坦言相告。
「我知道希瑞還活著。」他乾巴巴地說,「或許受了傷,處境依然危險。但她還活著。」
安娜·亨利葉塔又嘆了口氣,再次從丹德里恩手裡接過手帕。
「我承諾向你提供幫助和支援,」她說,「你想在陶森特待多久都沒問題。要知道,我過去經常去辛特拉拜訪,我跟帕薇塔成了朋友,也很喜歡小希瑞。我全心全意站在你這邊,傑洛特先生。有必要的話,你可以讓我們的學者和占星師提供協助。我們的圖書館和書店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我相信,我們能找到某些線索、某種徵兆或跡象,讓你們找到正確的方向。不要草率行事,也不要操之過急。只要有必要,作為貴賓,你可以一直留在這兒。」
「感謝您的友善和慷慨,殿下。」傑洛特鞠了一躬,「但我們必須繼續趕路才行。希瑞還沒脫離危險。我們也一樣。如果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危險不但會增加,還會威脅到我們身邊的人。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公爵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有節奏地撫摸丹德里恩的前臂,就像摸一隻貓。
「你的話語高尚且誠懇。但你在這兒用不著擔心。我的騎士已經擊潰了追蹤你的惡棍,根據朱利安子爵的報告,連一條漏網之魚都沒有。敢跟你作對的人才應該當心才是。如今你在我的庇護之下。」
「感謝您,」傑洛特又鞠一躬,暗罵自己疼痛的膝蓋,「但我不能隱瞞丹德里恩忘記告訴您的一些事。追著我來到貝哈文,並在凱德·米克維德被英勇騎士擊敗的那些匪徒,不但來自某個臭名昭著的匪幫,而且還是尼弗迦德計程車兵。」
「那又如何?」
他們是尼弗迦德的軍隊,在二十天內就征服了亞甸,只要他們想,只消二十分鐘就能征服您的公國。這句話已經跳上了他的舌尖,但一張嘴……
「這意味著戰爭,」他改口道,「發生在凱德·米克維德和貝哈文的事,或許會被帝國視為叛亂並瓦解其殿後部隊的行為。類似事件通常會導致鎮壓。在戰爭時期……」
「戰火,」公爵夫人抬起鼻子,打斷他道,「無疑已經平息了。我在給我堂兄恩希爾·瓦·恩瑞斯的信裡提到過這件事。在信裡,我堅定地要求他停止毫無意義的殺戮。戰爭已經結束,和平條約也已簽署。」
「但事實並非如此。」傑洛特平靜地說,「在雅魯加河對面,刀劍與火焰橫行無忌,鮮血四處潑灑。戰爭結束的跡象並不存在。不如說,恰恰相反。」
他立刻為自己的發言後悔了。
「這怎麼可能?」公爵夫人的鼻子抬得更高了,嗓音也變得刺耳,「我沒聽錯吧?戰爭還在繼續?為什麼沒人告訴我?特朗布萊大臣?」
「殿下,我……」一位戴著金鍊子的貴族跪倒在地,「我只是不想讓您擔心……讓您不安……殿下……」
「守衛!」公爵夫人殿下大吼道,「把他帶去塔樓!你失去我的青睞了,特朗布萊先生!你失寵了!宮廷總管!書記官!」
「聽候您的差遣,開明的女士……」
「讓我們的外交大臣立刻寫信給我堂兄尼弗迦德皇帝。我們要求他立刻——我是說,立刻——停止戰爭,簽訂和約。因為戰爭和衝突都是邪惡的!衝突只會削弱國力,破壞和諧!」
「殿下,您真是太睿智了。」宮廷總管答道。他的身上依舊散發出糖粉的味道,但如今,他的臉上有了血色。
「先生們,你們還愣在這兒幹嗎?我已經頒佈了命令。趕快行動!」
傑洛特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貴族和官員們依然面無表情,彷彿類似的事在宮廷裡早已屢見不鮮。他決定從現在開始,不再反駁公爵夫人的任何話。
安娜葉塔接過手帕,碰了碰鼻尖,向傑洛特露出微笑。
「如你所見,」她說,「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你沒什麼可害怕的,想留多久都沒問題。」
「好的,公爵夫人殿下。」
隨之而來的寂靜中,他甚至能聽見蛀蟲啃咬古董傢俱的聲音。還有遠處庭院某個馬伕照料馬匹時的咒罵聲。
「我們也想請求你一件事,傑洛特先生。」安娜葉塔打破了沉默,「畢竟你是位獵魔人。」
「儘管吩咐吧,公爵夫人殿下。」
「這是陶森特許多位貞潔女子的共同請求。噩夢正在滋擾她們的家園。某個怪物,某個化作女性形體的惡魔,某個無恥到無法形容的魅魔,正在折磨她們忠誠而貞潔的配偶。她會在夜晚進入他們的臥室,做出種種卑劣可憎、讓人恥於描述的墮落行徑。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想必知道具體情況。」
「是的,公爵夫人殿下。」
「陶森特的女士們請求你結束這下流的行徑。我向你保證,我們會無比感激。」
「感謝您的信任,公爵夫人殿下。」
*******
安古藍在城堡公園裡找到了獵魔人和吸血鬼。他們正一邊散步,一邊輕聲交談。
「你們不會相信的,」她說,「聽完我要說的話,你們肯定不會相信。但這是徹頭徹尾的事實……」
「說吧。」
「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那個象棋騎士——還有別的騎士——正在公國金庫前排隊。知道為什麼嗎?為了拿這個月的薪水!隊伍起碼有半個射箭場那麼長,紋章多到我眼花繚亂。我去問了列那,他回答說:‘遊俠騎士不該捱餓。’」
「這有什麼奇怪的?」
「你開玩笑吧!想當騎士的人,為的該是崇高的理想!而不是每月的薪水!」
「相信我,安古藍,」雷吉斯嚴肅地說,「這兩者並不矛盾。」
「相信他吧,安古藍。」傑洛特乾巴巴地說,「別在城堡裡到處閒逛了,去陪陪米爾瓦吧。她心情很差,最好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是啊。大媽來了月事,所以比黃蜂還暴躁。我覺得……」
「安古藍!」
「我這就去,這就去。」
雷吉斯和傑洛特在一罈有些枯萎的薔薇前停下腳步,但他們的對話沒能繼續。某棟花房後面走出一個男人,身穿優雅的赭色外套。
「早上好。」他鞠了一躬,用四角帽擦擦膝蓋,「讚美神明,請問兩位先生,你們哪一位是大名鼎鼎的獵魔人傑洛特?」
「我就是。」
「我的名字是讓·卡蒂隆,託力賽拉葡萄園的管家。事情是這樣的:我們需要獵魔人去地窖跑一趟。我想問問您願不願意……」
「怎麼了?」
「哦,」卡蒂隆開口道,「因為這場該死的戰爭,商人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存貨也越來越多,地窖裡已經放不下新酒桶了。我們打算擴建城堡下面的洞穴和隧道——據說那些隧道連通著整個公國的地底。我們找到一個合適的洞穴——高頂、寬敞、不太潮溼也不太乾燥,很適合存放葡萄酒……」
「所以呢?」獵魔人不耐煩地問。
「洞穴裡似乎棲息著一頭怪物。它燒傷了兩個人,其中一個燒得只剩骨頭,另一個眼睛瞎了,閣下,那怪物會吐出類似燒鹼液的東西……」
「一隻溶涎怪,」傑洛特說,「又名毒液怪。」
「好了,」雷吉斯笑著說,「你也看到了,卡蒂隆先生,你面前是一位專家。一位從天而降的專家。你沒向大名鼎鼎的本地騎士求助過嗎?公爵夫人手下有一整團的騎士,而這正是他們的使命,他們存在的理由。」
「這不是他們存在的理由,」管家卡蒂隆搖搖頭,「他們存在的理由是保護大小道路與隘口,因為嘛,如果商人到不了這兒,我們很快就會破產。另外,我們的騎士英勇善戰,但前提是在馬背上。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到地下去的。而且他們要價不……」
他閉了嘴,沉默下來,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後悔的表情。
「他們要價不菲。」傑洛特替他說完,但語氣並不怎麼尖刻,「記好了,老兄,我的要價比他們更高。這行講究競爭。如果我們簽訂合約,我就會下馬到地下去。好好考慮吧,但別考慮太久,因為我在陶森特不會待太長時間。」
「你真讓我吃驚。」葡萄園管家離開後,雷吉斯說,「你的獵魔人本性突然復活了嗎?你要接受這份合約嗎?你要去追捕那個怪物嗎?」
「我自己也吃了一驚,」傑洛特坦率地承認,「我的反應是下意識的。他的提議對我有莫名的吸引力。但出價太低也不行。我們說回剛才的話題吧。」
「稍等一下,」雷吉斯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依我看,你要有新工作了。」
傑洛特低聲咒罵一句。在一條兩旁種著柏樹的小路上,兩位騎士正朝他們這邊走來。他立刻認出了前面那個,畢竟他盾牌上的紋章——白色雪原裡的碩大牛頭——實在太有特點了。後面的騎士個子高大,一頭灰髮,高貴的五官稜角分明,彷彿以花崗岩雕成,紋章圖案是藍色背景裡的十字架與金百合。騎士們按照傳統,在兩步外停下,鞠了一躬。傑洛特和雷吉斯也躬身回禮:根據騎士傳統,四人在十次心跳的時間內沉默不語。
「先生們,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盾牌上有牛頭圖案的騎士說,「這位是帕爾梅林·德·郎佛爾男爵。你們應該還記得,我的名字是……」
「德·佩拉克-佩蘭男爵。想忘記都難。」
「我們有件事想委託獵魔人。」德·佩拉克-佩蘭男爵說,「可以說,這件事跟您的本行有關。」
「說吧。」
「要私下說。」
「我跟雷吉斯先生之間沒有秘密。」
「但這是貴族大人們的秘密。」吸血鬼笑著說,「那麼,請允許我去看看那座漂亮的涼亭——它多半是個隱蔽式的廁所。失陪,德·佩拉克-佩蘭大人……還有德·郎佛爾大人……」
他們相互鞠躬。
「我洗耳恭聽。」傑洛特打破了沉默。他完全不打算等待十次心跳的時間。
「是這樣的,」佩拉克-佩蘭壓低嗓音,提心吊膽地四下張望,「那個魅魔……出沒於夜晚的怪物,就是公爵夫人和女士們要求您消滅的那一個。能告訴我殺死那頭怪物的酬勞是多少嗎?」
「抱歉,先生們,這是商業機密。」
「我們理解,理解。」紋章是十字架與百合花的騎士說,「我們面對的顯然是個正派人。說實話,我擔心這樣的人會覺得我們的提議是種侮辱,但我不得不說,請放棄這份合約吧,獵魔人閣下。拜託別去傷害那個魅魔。我們不會告訴公爵夫人和女士們的。以我的榮譽起誓,我們陶森特的男人數量比女人多得多。我們的慷慨程度會讓您大吃一驚的。」
「你的提議,」獵魔人冷冷地說,「的確與侮辱相去不遠。」
「傑洛特先生,」帕爾梅林·德·郎佛爾的臉既嚴肅又認真,「我會告訴您,為什麼我們敢於做出這種提議。因為關於您有個傳聞。據說您只殺那些有威脅的怪物。真正的威脅。並非出於想象,也並非出於無知或成見。讓我告訴您吧:那個魅魔沒威脅過任何人,也沒傷害過任何人。哦,她是會時不時地……拜訪睡夢中的男性……來些小小的惡作劇……」
「但僅限成年人。」佩拉克-佩蘭迅速補充道。
「陶森特的女士們如果知道這場對話,」傑洛特四下張望,「恐怕會很不高興。公爵夫人也一樣。」
「我們完全同意。」帕爾梅林·德·郎佛爾低聲道,「所以我們建議您千萬小心。沒必要惹惱那些頑固的道德衛士。」
「給我在本地的某家矮人銀行開個戶頭,」傑洛特緩緩又平靜地說,「然後用你們的慷慨讓我大吃一驚吧。但要記住,想讓我吃驚並不容易。」
「我們會試試看的。」佩拉克-佩蘭信心十足地說。
他們鞠躬道別。
傑洛特回到雷吉斯那邊。當然了,後者憑藉他的吸血鬼聽力已經聽到了一切。
「好了,」雷吉斯板著臉說,「你可以爭辯說這是本能反應和莫名的衝動。但銀行開戶的事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