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洛特看著柏樹林上方的某個位置。
「誰知道呢,」他說,「也許我們會在這兒待上好幾天。考慮到米爾瓦折斷的肋骨,可能還不止。沒準兒我們得待上好幾周?如果在此期間,我們能保持經濟獨立,那也沒什麼壞處嘛。」
*******
「所以你在錫安凡尼利銀行的戶頭是這麼來的。」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搖搖頭,「哦,如果公爵夫人得知此事,後果將是一場地位變動和權力洗牌。哈,說不定我還能得到晉升?以我的榮譽起誓,你沒去告密實在太可惜了。跟我說說那場讓你愉快的著名宴會吧。我也想去宴會吃喝啊!可他們卻派我去了邊境的瞭望塔,去了冰冷灰白的群山之間。真令人失望,但騎士的宿命就是這樣……」
「那場備受期待的大型宴會,」傑洛特說,「準備得非常努力和用心。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躲在馬廄裡的米爾瓦,讓她相信出席宴會至關重要,甚至能決定希瑞乃至全世界的命運。我們強迫她穿上女裝,然後讓安古藍髮誓表現得像個彬彬有禮的年輕女士,尤其要避免使用‘媽的’和‘蠢貨’之類的字眼。等到準備停當,為了確保一切順利,我們喝了一杯酒。就在這時,甜點師勒·果夫出現了。他身上一股子糖霜味,看起來上氣不接下氣。」
*******
「作為司儀官,」勒·果夫喘著氣說,「我向各位保證,在節慶宴會上,公爵夫人殿下安排的榮譽特殊席位只有寥寥幾個,以免有人認為分配不公。但在陶森特,我們對傳統和習俗尤其重視……」
「說重點,閣下。」
「宴會就在明天。我要根據出身和地位安排所有賓客的席位。」
「當然,」獵魔人嚴肅地說,「我們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丹德里恩。從出身和地位來說都是。」
「朱利安子爵大人,」宮廷總管皺起鼻子,「是位非同尋常的貴賓。因此,他會坐在可敬的公爵夫人殿下的右手邊。」
「當然。」獵魔人一本正經地回答,「他沒說明我們的地位、頭銜和豐功偉績嗎?」
「他說明了,」宮廷總管咳嗽一聲,「但他只說你們是匿名旅行的高貴紳士與少女,因此不能透露姓名、地位與頭銜。」
「的確如此。有什麼問題嗎?」
「我必須知道!你們是我們的客人,也是子爵大人的同伴,所以你們會坐在靠近首席的位置……和男爵們坐在一起。但各位先生女士的地位或許更高,有權坐在離公爵夫人更近的位置……」
「他,」獵魔人毫不猶豫地指了指吸血鬼,後者正在不遠處欣賞一塊佔據了大半牆壁的掛毯,「是位伯爵。但千萬別說出去。這是個秘密。」
「我明白。」胖總管激動地喘著氣,「這樣的話……我會把他安排在諾杜娜伯爵夫人旁邊,她是公爵夫人的姑媽,為人高尚又親切。」
「你們不會後悔這麼做的,無論是你還是那位姑媽。」傑洛特板著臉向他保證,「伯爵大人的藝術造詣與對話技巧無人可及。」
「這話真令人欣慰。至於您,利維亞的傑洛特大人,我會把您安排在可敬的芙琳吉拉女士旁邊。這是傳統。您把她抱到酒桶旁邊,所以您就是她的……呃……騎士,因為……」
「我明白。」
「太好了。哦,至於伯爵大人……」
「怎麼了?」吸血鬼出人意表地開了口。他從掛毯——上面描繪著人類與獨眼巨人戰鬥的場景——那邊走了過來。
「沒什麼,沒什麼。」傑洛特笑著說,「我們只是在聊天而已。」
「啊哈,」雷吉斯點點頭,「不知二位注意到沒有……這塊掛毯上的獨眼巨人,拿著木棒那個……瞧瞧它的腳趾。恐怕它長了兩隻左腳。」
「的確,」勒·果夫總管半點也不驚訝,「鮑克蘭城堡裡還有許多類似的掛毯。那位織工是個真正的大師。但他經常酗酒。藝術家都這樣。」
*******
「是時候了,」獵魔人努力避開在鄰桌一邊玩著占卜遊戲、一邊借醉意偷看他的女孩們的目光,「我們走吧,列那。付賬,牽馬,去鮑克蘭城堡。」
「我知道你著急的理由。」騎士露齒而笑,「別擔心,綠眼睛會等著你的。午夜還沒到呢。跟我講講那場宴會吧。」
「講完我們就走。」
「那就講吧。」
*******
巨大的馬蹄狀宴會桌顯然在提醒他們,秋天已經結束,冬天即將到來。裝著食物的碗碟之間,是盛著鹿肉和各類野味的大淺盤。其中有整隻的野豬和鹿,還有火腿和粉紅色的切片燻肉,以及餡餅。每道菜都裝飾著調過味的蘑菇、蔓越莓和花楸漿果。還有秋天常見的鳥兒:松雞、野雞和鵪鶉,用加了榛子與槲寄生烤制的翅膀和尾巴作為裝飾。桌上的菜餚裡還包括魚——從山澗捕來的鮭魚與梭魚。
儘管時值深秋,桌上也不缺少符合節日氣氛的綠色。包括用新雪時採摘的生菜做成的沙拉。只是槲寄生替代了鮮花。
在馬蹄形餐桌中央的榮譽席位那裡——那是安娜葉塔公爵夫人和她的客人要坐的地方——放著一隻大號銀托盤,裡面盛滿了裝飾菜。在花朵、檸檬片、洋薊心和松露之間,有一條碩大的鱘魚,魚背上佇立著一隻蒼鷺。它抬起的鳥喙上固定著一枚金戒指。
「我向蒼鷺起誓!」佩拉克-佩蘭,那位紋章是公牛頭的著名男爵站起身,舉起酒杯,大聲說道,「我向蒼鷺起誓,我會維護騎士的榮耀,絕不拋棄職責!」
聽到他的誓言,眾人回以嘈雜的喝彩,然後開始吃喝。
「我向蒼鷺起誓!」另一位騎士大喊道,他的小鬍子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就像一把掃帚,「我發誓捍衛安娜·亨利葉塔殿下的邊疆,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為了證明我的忠誠,我發誓會將蒼鷺畫在盾牌上,在一年之內隱姓埋名,自稱‘白蒼鷺的騎士’!祝我們的公爵夫人殿下健康長壽!」
「健康!幸福!乾杯!公爵夫人殿下萬歲!」
安娜葉塔略微點點戴著鑽石冕狀頭飾的腦袋,表示感謝。她戴著那麼多鑽石,似乎單單從窗邊走過都會劃傷玻璃。丹德里恩坐在她旁邊,傻乎乎地笑著。愛米爾·雷吉斯坐在稍遠處的幾位貴婦之間,身穿黑色天鵝絨夾克,看著就像個吸血鬼。他和貴婦們侃侃而談,對方聽得如醉如痴。
傑洛特拿過一隻盛著鱸魚和歐芹的大淺盤,遞給坐在他左邊的芙琳吉拉·薇歌。她穿著藍色的綢緞禮裙,戴著一條漂亮的紫水晶項鍊。她用長長睫毛下的雙眼看著他,舉起酒杯,露出神秘的笑容。
「祝你健康,傑洛特。你能坐在我旁邊真是太好了。」
「別在日落前讚美這一天。」他回以微笑,因為他心情很好,「宴會才剛剛開始。」
「恰恰相反。宴會已經開始這麼久了,你還沒讚美過我一句。我還得等多久?」
「你的美麗太過耀眼,讓我詞窮。」
「悠著點兒。」她大笑起來,而他發誓那句話出自真心,「照這個速度,天知道宴會結束時,我們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就先從……好吧,先從我的裙子很優雅,藍色也很適合我開始吧。」
「藍色很適合你。但我必須承認,我更喜歡你穿白色。」
他在她的綠色雙眸裡發現了挑戰的神色。他不敢接受。他的心情沒好到這種程度。
卡西爾和米爾瓦在桌子兩側面對面坐著。卡西爾坐在兩位年輕貴族女性——或許是男爵的女兒——之間,她們一直在跟他說話。與此同時,和女弓手做伴的卻是位上了年紀的貴族男性。他膚色黝黑,寡言少語,岩石般的臉上滿是天花留下的疤痕。
安古藍坐在稍遠處,正在給年輕騎士們講故事,不時引起一陣陣騷動。
「這算什麼?」她揮舞著一把銀刀子,尖叫道,「一把鈍刀子?他們害怕我們在宴會上打架嗎?」
「這些刀子,」芙琳吉拉解釋道,「從卡羅琳娜·羅伯塔公主——也就是安娜·亨利葉塔的外祖母——的時代起就開始在鮑克蘭城堡使用了。卡羅伯塔[1]最痛恨客人用刀子剔牙,從此以後,餐桌上用的就都是圓頭刀子。」
「不會吧,」安古藍露出頑皮的笑容,「幸好他們給了我叉子!」
她假裝要把叉子放進嘴裡,但傑洛特兇惡的眼神讓她停了手。坐在她右邊的騎士用嘹亮的假聲大笑起來。
傑洛特拿起一罐花色鴨肉凍,端給芙琳吉拉。他看到兩位年輕的男爵女兒用虔誠的目光看著卡西爾,而他老老實實地將自己的注意力平均分給二人。他看到年輕的騎士們在安古藍周圍東奔西跑,給她端來食物,為她愚蠢的笑話發笑。
他看到米爾瓦撕碎麵包,盯著桌布。
芙琳吉拉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太不幸了,」她湊近身子,低聲道,「我是說你那位不愛說話的朋友。好吧,安排座位時經常會發生這種事。騎士精神可不是德·特拉斯塔馬拉男爵的強項。」
「或許這樣更好,」傑洛特輕聲說,「對她大獻殷勤只會更糟。我瞭解米爾瓦。」
「你確定嗎?」她瞥了他一眼,「你會不會在用自己的標準來衡量她?說實話,你的標準有點嚴苛。」
他沒答話,而是倒了些酒。他發現是時候弄清某件事了。
「你是個女術士,對吧?」
「是啊。」她巧妙地掩飾著自己的震驚,「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能感覺到魔法靈光。」他沒有細說,「我有過這方面的經驗。」
「我要澄清一下,」她說,「我沒打算欺騙任何人。但另一方面,我也沒義務賣弄自己的職業,或者招搖地戴上尖帽子,穿上黑斗篷。幹嗎要讓他們拿我來嚇小孩呢?我有保持低調的權利。」
「我沒否認你的權利。」
「我之所以來鮑克蘭城堡,是因為這兒有已知世界最大、藏書也最豐富的圖書館。我是說,除了牛堡大學圖書館以外。但大學不允許別人隨便取閱藏書,而在這裡,我是安娜葉塔的親戚和朋友,想做什麼都沒問題。」
「真令人羨慕。」
「召見你時,公爵夫人曾暗示說,你可以在圖書館或檔案室裡找到有用的資訊。但別被她興奮的模樣欺騙了,她總是這樣。你的確能在這裡的藏書中找到些東西。但你必須知道去哪兒找。」
「聽起來很簡單。」
「你的熱情真的很有感染力,我都等不及想把對話繼續下去了。」她綠色的雙眸閃現精光,「我猜你並不相信我,對吧?」
「要再來點兒花尾榛雞肉嗎?」
「我向蒼鷺起誓!」在馬蹄形餐桌的另一頭,有位年輕騎士站起身,將鄰座遞來的飾帶系在頭上,遮住一隻眼睛,「我發誓,在殺死塞萬提斯隘口的所有匪徒之前,不會取下這條飾帶!」
戴著閃亮頭飾的公爵夫人衝他點點頭。
傑洛特希望芙琳吉拉不會追問下去。但他錯了。
「你既不相信我,也不信任我,」她說,「這對我真是雙重打擊。你不但質疑我想幫忙的誠意,還不相信我能幫上你。哦,傑洛特!你嚴重傷害了我的自尊和抱負。」
「聽著……」
「不!」她舉起刀叉,彷彿在威脅他,「別辯解了。我受不了給自己找藉口的男人。」
「那你受得了怎樣的男人?」
她眯起眼睛,但仍舉著餐具,做出攻擊的架勢。
「那張名單很長,」她緩緩地說,「我可不想讓你為了細節費神。我就只說排在最前面的男人吧:他們願意跟隨所愛之人前去世界盡頭,從不屈服於恐懼,藐視一切危險。而且不會在看似窮途末路時放棄。」
「那名單上的其他人呢?」他忍不住發問,「都是你喜歡的男人嗎?他們也都是瘋子嗎?」
「真正的男子漢氣概,」她諷刺地搖搖頭,「不就是把瘋狂和風度用適當的比例調和而成的嗎?」
「女士們先生們,男爵們還有騎士們!」宮廷總管勒·果夫大聲說道,站起身來,用兩隻手捧著一隻巨大的玻璃酒杯,「在此時此地,我要向安娜·亨利葉塔公爵夫人殿下敬一杯酒,祝我們的女士身體健康!」
「健康又幸福!」
「萬歲!」
「公爵夫人萬歲!」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宮廷總管放下酒杯,朝僕人們做個手勢,「現在……上巨獸!」
四名魁梧的僕人將一隻大托盤抬進了大廳,托盤裡是一頭烤制過的龐大野獸。
「巨獸!」其他賓客異口同聲地高喊,「萬歲!巨獸!」
「那是什麼鬼東西?」安古藍大聲表達自己的疑問,「在弄清楚之前,我才不會吃那東西。」
「是鹿。」傑洛特說,「一頭烤全鹿。」
「不是普通的鹿,」米爾瓦清了清嗓子,「這頭鹿大概有七百磅重。」
「差不多。它有七百四十磅重。」她鄰座的男爵用沙啞的嗓音說。這是宴會開始後他說的第一句話。這本該是一場對話的開始,但女弓手卻漲紅了臉,盯著桌布,繼續撕起麵包。
但芙琳吉拉的話讓傑洛特耿耿於懷。
「男爵大人,」他問道,「莫非您就是殺死這頭野獸的獵手?」
「不,」他答道,「獵殺它的是我女婿,他是個神射手。但話說回來,這些都是男人感興趣的事……抱歉,我是不想讓在場的女士感到無聊……」
「用的什麼弓?」米爾瓦依然盯著桌布,問道,「至少得是七十磅的弓吧?」
「雙曲澤法爾弓,」男爵緩緩說道,顯然吃了一驚,「層壓結構,用了紫杉、刺槐、白蠟木和黏合肌腱。拉力七十五磅。」
「張力呢?」
「二十九寸。」男爵緩緩地、幾乎一字一句地回答。
「真是件傑作。」米爾瓦快活地說,「它能在大概一百步外射中一頭鹿,如果射手準頭夠好的話。」
「我,」男爵憤憤地咆哮道,「在二十五步外射中過一隻野雞。」
「二十五步外,」米爾瓦抬起頭,「我射中過一隻松鼠。」
男爵慌亂地咳嗽一聲,給女弓手遞來一些食物和飲料。
「有一把好弓就成功了一半。」他結結巴巴地說,「但話說回來,品質優良的箭同樣重要。對我來說,最好的……」
「為安娜·亨利葉塔公爵夫人殿下的健康乾杯!為朱利安·德·雷天哈普子爵的健康乾杯!」
「乾杯!」
「……然後她賞了他屁股一腳。」安古藍又說完一個愚蠢的笑話。年輕騎士們鬨堂大笑。
兩位男爵的女兒——她們的名字是奎琳和妮克——張大嘴巴,瞪大眼睛,面泛紅暈地聽著卡西爾說話。在宴會桌首席附近,傳來雷吉斯和地位較高的貴族們的交談聲。即便憑藉獵魔人的聽力,傑洛特也只能辨認出幾個模糊不清的詞語,但他們似乎在討論鬼魂、吸血妖鳥、魅魔和吸血鬼。雷吉斯用銀叉子比畫著,說對付吸血鬼的最佳手段就是白銀,只要用它輕輕一碰,就能致吸血鬼於死地。那大蒜呢?其中一位貴婦發問。大蒜也很有效,雷吉斯續道,但在社交場合拿著大蒜會很尷尬,因為味道太難聞了。
管絃樂隊輕柔的演奏聲從走廊傳來,小提琴與長笛奏出樂曲,雜耍藝人與吞火藝人展示技藝。小丑們努力逗人發笑,但安古藍搶走了他們的風頭。一頭熊出現了,它跌倒在地,惹得所有人忍俊不禁。安古藍變得悶悶不樂——她可沒法跟這東西競爭。
公爵夫人突然大發雷霆,某個出言不遜的男爵隨即失寵,被士兵押去了塔樓。除了那個倒霉鬼,沒人表現出絲毫悲痛。
「別這麼快離開。」芙琳吉拉·薇歌小口喝著酒,突然開口道,「就算你選擇逃跑,也改變不了什麼。」
「拜託,別讀我的心。」
「抱歉。你的心思太明顯,我不由自主就讀懂了。」
「這話我都不知聽過多少遍了。」
「我也不知讀懂過多少遍了。拜託,吃點洋薊吧,它對健康和心臟都有好處。心臟是男性的重要器官,重要度排名第二。」
「我還以為最重要的東西是瘋狂和風度呢。」
「頭腦素質和身體素質應該齊頭並進。這樣才能抵達完美。」
「沒人是完美的。」
「這論點可站不住腳。你很清楚,不嘗試一下怎麼知道?請把榛雞肉遞給我。」
他飛快地切下鳥肉,放到她的盤子裡,女術士忽然發起抖來。
「別這麼快離開。」她又說一遍,「首先,沒這個必要。你沒有危險……」
「當然沒有,」他脫口而出,「尼弗迦德人會被公爵夫人的抗議信嚇倒。就算他們敢冒險到這兒來,那些用飾帶矇住眼睛、向蒼鷺立誓的騎士也會將他們驅逐出境。」
「你在這兒不會有危險。」她對他的諷刺充耳不聞,「對那些蠢人來說,陶森特是仙子的居所,也多虧這種看法,陶森特才能在夜夜笙歌的情況下專注於經濟。沒人把陶森特當回事,但陶森特也能因此享受到某些特權。歸根結底,這兒可是最知名的葡萄酒產地,而我們都知道,沒有酒的生活是非常不安定的。陶森特沒有間諜、密探或情報機構。陶森特不需要軍隊,只有戴著矇眼布的遊俠騎士,因為陶森特從未受到過攻擊。不過看你的表情,我猜我沒能說服你。」
「完全沒有。」
「真可惜,」芙琳吉拉眯起眼睛,「我討厭折中的解決方法和模稜兩可的承諾,但這兩者都不可或缺。所以我要告訴你——萊德布魯尼的總督福爾科·阿特維爾德以為你死了,幾個逃亡者說德魯伊把你活活燒死了。福爾科正在盡全力掩蓋這件事。如果真相暴露,就會有人展開調查,那福爾科最樂觀的下場也是丟掉飯碗。等他發現你還活著,一切都晚了——他在報告裡的說法已經有了法律效力。」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我並不否認。也就是說,尼弗迦德人迫害你的可能性已經消失了。現在你沒有儘快離開的理由。」
「有意思。」
「但這是事實。想從陶森特離開,你可以走四個隘口,分別通向世界的四個部分。德魯伊對你有所隱瞞,也拒絕合作。那個山中精靈不見蹤影……」
「你知道的當真不少。」
「你已經說過這話了。」
「而你想幫助我。」
「你卻拒絕了我的幫助。你不相信我的真誠。你不信任我。」
「聽著,我……」
「不要辯解了。再吃些洋薊吧。」
這時又有人向蒼鷺立了誓。卡西爾在恭維兩位男爵之女。整個大廳都能聽到安古藍帶著醉意的聲音。臉上有痘疤的男爵面泛紅暈,沉醉於箭術與狩獵的談話,甚至開始向米爾瓦調情。
「女士,請嚐嚐野豬火腿。話說回來……這野豬是從我莊園周圍的森林裡打來的,那邊棲息著一整群呢。」
「哦。」
「那裡能獵到相當不錯的野豬……話說回來,也許哪天……您可以過來,我們可以一起去打獵……」
「但我們不會在這兒待太久。」米爾瓦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傑洛特,「還有比打獵更重要的任務等著我們。」
她看到男爵失望的表情,連忙補充道:「如果換個時間,我很樂意去獵野豬。」
男爵立刻面露喜色。
「就算不去打獵,」他興高采烈地說,「至少也可以來做客。我真誠地邀請你們全體到我的莊園來。話說回來,我還可以給你看看我的獵物、弓箭和刀劍收藏……」
米爾瓦低頭看著桌布。男爵將一盤禽肉端到她面前,給她倒滿酒。
「請原諒,美麗的女士。」他說,「話說回來,我並不是那種令人愉快的同伴。我不懂得舉止優雅,也不擅長恭維……」
「我,」米爾瓦羞怯地坦白道,「是在森林裡長大的。我清楚平和與寧靜的優點。」
芙琳吉拉在桌下找到傑洛特的手,緊緊握住。傑洛特看向她的雙眼。他猜不透其中蘊藏的含義。
「我相信你,」他說,「我相信你的真誠。」
「你沒在說謊吧?」
「我向蒼鷺起誓。」
*******
那名城市守衛想必已經參加過了幽樂節的慶典,因為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長戟不時撞上店鋪的招牌,還一直口齒不清地宣佈現在是十點鐘,而事實上午夜早就過了。
「你只能自己去鮑克蘭城堡了。」他們離開酒館後不久,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說,「我要留在城市裡。晚安,傑洛特。」
獵魔人知道,他朋友最近在跟一位女士私會。那位女士的丈夫經常出門做生意。但他從不提起這個話題,因為男人之間不會談論這種事。
「晚安,列那。照看好那頭斯考芬獸。別讓它腐爛了。」
「天冷得很呢。」
天確實很冷。街上空空蕩蕩,看不到燈光。月光照在屋頂上,讓掛在屋簷下的冰錐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洛奇的馬蹄鐵踩在鋪路石上,發出陣陣鳴響。
洛奇,騎馬前往鮑克蘭城堡的獵魔人心想,是匹體態優美的灰母馬,是安娜·亨利葉塔——以及丹德里恩——的禮物。
他催馬向前,快馬加鞭。
*******
宴會後的第二天,他們聚在一起,習慣性地前往城堡廚房吃早餐。出於某些理由,那裡的主廚總是很歡迎他們,也總能在燉鍋、煎鍋或烤架上找到東西給他們吃——通常是麵包、培根和乳酪,也可能是醃蘑菇。他也從不忘記加上一兩瓶本地著名葡萄園出產的紅葡萄酒,或者白葡萄酒。
在鮑克蘭城堡度過的這兩週裡,他們每天早晨都會來這兒——傑洛特、雷吉斯、米爾瓦和安古藍。只有丹德里恩是在別處吃早餐。
「他躺在床上,」安古藍給麵包塗上厚厚的黃油,「傭人會送來他的培根!每個人都要向他鞠躬敬禮!」
傑洛特相信她的說法。而在這天早上,他決定去查個究竟。
*******
他在騎士大廳裡找到了丹德里恩。詩人戴著一頂足有整條麵包大的深紅色貝雷帽,穿著同樣顏色、繡有大量金線的緊身上衣。他坐在一張凳子上,將魯特琴放在膝頭,對環繞他的朝臣和貴婦漫不經心地點頭回應。
幸好周圍看不到安娜·亨利葉塔的蹤影,於是傑洛特毫不猶豫地違反禮儀,徑直走向他的朋友。丹德里恩注意到他,立刻站起身來,做了個傲慢的手勢,說:「女士們,先生們,請讓我們私下談談。各位僕人也可以離開了。」
他拍拍手,沒等拍手聲從大廳的拱頂天花板傳回來,周圍就只剩下了兩個人——以及貴婦們離開後殘留在空氣中的香水味。
「真有趣,」傑洛特的語氣不帶絲毫誇張,「你追求的就是這個嗎?像這樣拍拍手——或者威嚴地皺起眉頭——就能發號施令,肯定感覺很不賴吧。瞧瞧他們離開時的樣子,衝你點頭哈腰,就跟螃蟹似的。真有趣,對吧,大紅人閣下?」
丹德里恩沉下臉。
「你過來到底什麼事,」他粗魯地說,「還是單純來說廢話的?」
「有一件非常具體的事。」
「說吧,我聽著呢。」
「我需要三匹騎乘用馬。給我、卡西爾和安古藍。還有兩輛馬車,上面要裝滿口糧和草料。你能去跟你的公爵夫人要嗎?你為她服務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吧?」
「沒問題,」丹德里恩調著魯特琴的琴絃,沒看獵魔人,「但你的急切令人吃驚。要我說的話,就像你愚蠢的諷刺一樣讓我吃驚。」
「我想趕路讓你很吃驚?」
「我還是告訴你吧。十月就要結束了,天氣惡化也在加劇。隘口那邊隨時有可能下雪。」
「可你卻為我的焦急而吃驚。」獵魔人點點頭,「多虧你提醒,我們還得多帶些暖和衣服。毛皮衣物。」
「我以為,」丹德里恩緩緩說道,「我們會在這兒過冬。我以為我們會在這兒……」
「願意的話,」傑洛特不假思索地說,「你可以留下。」
「好的。」丹德里恩把魯特琴放到一旁,站起身來,「我想我會留下的。」
獵魔人倒吸一口氣。他沉默地看著掛毯,上面描繪的是想象中巨人與龍的戰鬥。巨人用兩隻左腳站立,試圖打碎龍的下巴,但那條龍似乎不為所動。
「我會留下的。」丹德里恩重複一遍,「我愛安娜葉塔。她也愛我。」
傑洛特保持沉默。
「我會去安排馬匹。」丹德里恩承諾,「當然了,我會為你準備一匹叫洛奇的純種馬。還有食物、器具和暖和的衣物,供你們旅途使用。不過說實話,我建議你等到開春。安娜葉塔……」
「我沒聽錯吧?」獵魔人終於找回了語言能力,「我的耳朵沒欺騙我吧?」
「你的理性顯然已經不中用了。」吟遊詩人沒好氣地說,「至於你的其他感官能力,我就不清楚了。不過為保險起見,我再說一次——安娜葉塔和我深深相愛。我會留在陶森特,跟她一起。」
「作為什麼?情人?寵臣?還是公爵夫人的配偶?」
「合法身份對我毫無意義。」丹德里恩坦然承認,「但任何事都有可能。包括結婚在內。」
傑洛特再次沉默,注視著巨人與龍戰鬥的畫面。
「丹德里恩,」最後他開口道,「如果你喝醉了,快想辦法醒醒酒。如果你沒喝酒,我們就去喝一杯,然後我們再談。」
「我聽不太明白,」丹德里恩皺著眉說,「你在說什麼?」
「稍微思考一下吧。」
「我和安娜葉塔的關係讓你丟臉了嗎?你想要我重新考慮什麼?別擔心,我已經考慮過了。安娜葉塔愛我……」
「你何時聽說過,」傑洛特說,「堂堂公爵夫人會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就算安娜葉塔真有這麼輕浮——請原諒我的直白——我也覺得……」
「覺得什麼?」
「只有在童話故事裡,公爵夫人才會嫁給吟遊詩人。」
「首先,」丹德里恩厲聲道,「就算是你真這麼無知,也該聽說過貴庶通婚的事。非讓我從古今歷史裡給你找幾個例子出來?其次,也許你很吃驚,但我並非平民百姓。我的家族,德·雷天哈普,起源於……」
「我在聽你說話,」傑洛特再次打斷他,「可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這通屁話的人真是我的朋友丹德里恩嗎?如果真是丹德里恩,那他是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了?我認識的那個現實主義者丹德里恩,難道現在生活在幻想世界裡嗎?睜開眼睛吧,你這白痴!」
「哦,」吟遊詩人抿住嘴唇,緩緩說道,「角色反轉了。我成了瞎子,而你卻成了清醒的旁觀者。過去可一直是反過來的。我看不到的事實又是什麼呢?嗯?在你看來,我究竟對哪些事實視而不見呢?」
「首先,」獵魔人說,「你選擇的公爵夫人傲慢、可笑又驕縱。她只是個大孩子,對她來說,你就是件玩具:等到另一位詩人帶著悅人心絃的新曲目出現,她會毫無內疚地拋棄你。」
「你的話粗俗又下流。這點你知道嗎?」
「我只知道你徹底瘋了,丹德里恩。」
詩人沉默下來,輕撫著魯特琴的琴頸。又過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
「我們離開布洛克萊昂森林時,踏上的是一場愉快的探險。那時我們沒有絲毫成功的希望,只能追尋著幻象、夢境、心願與無法企及的理想。剛剛出發時,我們就像一群瘋狂的傻瓜。可是傑洛特,我沒有過一句抱怨。我沒說你是瘋子,也沒嘲笑你。因為你的心被希望和愛佔滿了。它們在指引你去達成瘋狂的使命。我也一樣。但我追上了海市蜃樓,我的美夢幸運地成了真。我的使命已經結束了。我找到了所尋之物。我不能放棄它。你覺得這就是瘋狂嗎?如果我離開,那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傑洛特像丹德里恩先前那樣沉默不語。
「詩意,」他說,「在這方面,沒人是你的對手。我沒什麼可說的了,你已經用這些論點說服我了。再會了,丹德里恩。」
「再會了,傑洛特。」
*******
宮廷圖書館的確很大。容納這些藏書的房間起碼有騎士大廳——也就是他剛才跟丹德里恩說話的地方——的兩倍大。圖書館的天花板是玻璃做的,陽光透過它傾瀉進來。傑洛特不由覺得,等到夏天,這兒的酷熱恐怕堪比地獄。
書架間的通道十分狹窄,他們走路必須萬分小心,以免碰倒某堆書本。
「我在這兒。」他聽到有人喊道。
圖書館中央被成堆的書本遮得嚴嚴實實。很多書隨意地扔在一旁。
「這邊,傑洛特。」
他在書籍的峽谷與山嶽之間找到了她。她正跪在散落一地的書本之間,將書一本本翻開,然後歸類。她穿著端莊的灰色裙子,為方便起見,裙襬被略微挽起。傑洛特覺得這一幕相當誘人。
「別被這爛攤子嚇到了。」她用小臂擦了擦額頭,因為她的雙手戴著一副纖薄的絲綢手套,手套上滿是灰塵。「他們本來在清點和編目,是我要求他們停下的。我想單獨待在圖書館裡。有陌生人盯著我的後脖頸時,我可沒法專心工作。」
「抱歉。你希望我也出去嗎?」
「你又不是陌生人。」她眯起綠色的雙眸,「你的目光不會讓我心煩……恰恰相反,它只會讓我快樂。別光站在那兒。坐在書上吧。」
他找了本硬皮封面的百科全書,坐在上面。
「這個爛攤子,」芙琳吉拉的手臂揮了半圈,「只會讓我的工作更加輕鬆。我可以找到通常放在書堆底下、無法取出的卷冊。宮廷圖書管理員搬走了堆積如山的文獻和羊皮紙,讓真正的文學瑰寶得以重見天日,有些更是貨真價實的珍品。瞧啊,你看過這本書嗎?」
「《金鏡》?看過。」
「我忘了,抱歉。你看過很多書。這是讚美,不是諷刺。再看看這本吧,《諸王功績錄》。從這本書裡,我們明白了希瑞的真實身份,明白了她流淌著怎樣的血液……要知道,你看起來比平時還陰沉。為什麼?」
「丹德里恩。」
「願意告訴我原因嗎?」
他開始講述。芙琳吉拉坐在書堆上,兩腿交疊,靜靜地聽著。
「唔,」等他講完,她說,「我承認,我料到會發生類似的事。我注意到安娜葉塔墜入情網的確切徵兆。」
「是墜入情網?」他揚了揚眉毛,「還是心血來潮?」
「難道你,」她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不相信純潔與真摯的愛情?」
「我相信與否,」他說,「與這事無關。問題在於丹德里恩和他的執迷不悟……」
他突然失去了自信,沒能把話說完。
「愛情,」芙琳吉拉說,「就像神經痙攣。在它到來之前,你什麼也感覺不到,而且你根本無法想象那種感受。就算你向別人描述,也沒人會相信你。」
「有些部分是很像,」獵魔人贊同道,「但區別也是有的。面對神經痙攣時,常識保護不了你。而且它無藥可解。」
「在愛情面前,常識一文不值。這正是它的魅力與美妙之處。」
「不如說是愚蠢。」
她站起身,朝他走去,並在途中脫去手套。她在睫毛下的雙眼看起來烏黑而深邃。她散發出琥珀、薔薇、圖書館的灰塵、老舊的紙張與印刷墨水的味道。那些氣味與催情無關——但卻對他起了效。
「你不相信一見鍾情嗎?」她的語氣變了,「不相信命中註定嗎?不相信天雷勾動地火嗎?」
她伸出雙手,按在他肩上。他摟住她的腰。她的臉警惕地、緩緩地靠近他的臉,彷彿擔心會嚇跑某種異常膽小的生物。
接著,天雷勾動了地火。
他們倒在一堆羊皮紙上,壓得那些紙張四處飄散。傑洛特把鼻子埋進芙琳吉拉的領口。他緊緊抱住她,抓住她的膝蓋,將她的裙子掀至腰際,中途碰倒了好幾本書,其中包括充斥著神秘插圖的《預言家的生平》,以及《德·西摩爾霍伊迪巴斯》,一本有趣但頗具爭議的醫學論著。獵魔人推開那些書卷,不耐煩地扯著她的衣裙。芙琳吉拉熱切地抬起臀部。
有東西在推擠她的肩膀。她轉過頭,發現是《學習助產技巧》。為免招來厄運,她迅速看向另一邊。《含有硫黃的溫泉》。周圍的確暖和起來了。她用眼角餘光看到,有本攤開的書正靠在她的頭上。《反思無可避免的死亡》。更棒了,她心想。
獵魔人同她的內褲陷入苦戰。她抬起臀部,但這次幅度很小,看起來更像不經意的動作,而非帶著輕蔑的協助。她不瞭解他,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她不知道,他究竟喜歡清楚自身慾望的女人,還是裝作一無所知的女人。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那條礙事的內褲而氣餒。
但獵魔人沒表露出灰心的跡象。不如說,恰恰相反。看到時機到來,芙琳吉拉急切地張開雙腿,撞倒了成堆的書本和小冊子,讓書籍如雪崩般落到他們身上。一本厚厚的、皮革裝訂版本的《抵押法》重重地砸在她肋部,而那本有黃銅飾件的《外交寶典》落到了傑洛特的手腕上。傑洛特評估並利用了這種狀況——他把那本大部頭放到必要的位置上。芙琳吉拉尖叫一聲,因為飾件觸感冰冷。但也只冷了片刻而已。
她大聲喘息著,放開獵魔人的頭髮,伸出雙手,抓住了周圍的書本。她的左手抓著一本幾何學著作,右手扶著一部關於爬行類和兩棲類動物的書。摟住她臀部的傑洛特無意中撞倒了另一堆書本,眼下的他全神貫注,對像雨點般落在他們身上的書頁毫不在意。
芙琳吉拉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她的腦袋埋進了那本《反思無可避免的死亡》。
芙琳吉拉再次呻吟。但獵魔人聽不到,因為她的大腿正緊緊夾著他的耳朵。他撞開了《戰爭史》與《幸福生活所需要的科學》。在跟裙子的紐扣與搭扣搏鬥時,他漫不經心地看到幾本書的封面題詞與書脊。與芙琳吉拉的腰部齊平的位置有本《動物養殖學》,在她可愛的乳房附近有本關於無用且腐敗的公務員的批評讀物,而它下方則是名為《經濟與科學——如何創造、分配與消耗財富》的經濟研究著作。
書架搖擺,成排的書籍如強烈地震時的岩石一樣紛紛掉落。初版的《戲劇用面具與雕像圖冊》從書架上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隨之落下的是一本眾所周知的傳統著作,內容是關於向訓練中的部隊發放庫存和下達命令的技巧,然後是配有精美版畫的《簡·德·阿特里的紋章學》。
獵魔人呻吟一聲,一腳將另外幾本書踢落到地上。《每日反思與冥想》,這本由不知名作者所寫的有趣著作,莫名其妙地落到了傑洛特的後背上。
傑洛特越過她的肩頭看去,發現無論他願意與否,都會看到那本由著名印刷商小約翰·弗洛本在考伯特王在位的第二年發行,名叫《辛特西斯學院》的書裡,由阿爾貝圖斯·利烏斯博士寫下的筆記。
突然,周圍安靜下來,只能聽到書頁的沙沙聲。
我應該怎麼做?芙琳吉拉輕輕撫摸著傑洛特與《對事物本質的反思》線條分明的輪廓。我該主動提議嗎?還是等他自己提議?他會怎麼看我?可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呢?
「我們去找張床吧。」獵魔人解決了她的兩難處境,「這麼對書可不好。」
*******
我們找到了床,傑洛特心想。他騎著馬徑直進入一條小巷,踢了踢馬腹,讓它飛奔起來。我們在她的房間裡找到了床。我們像著了魔似的,飢渴而貪婪地做愛,彷彿已經獨身多年,此後又將面臨獨身的歲月。
我們談論了許多。我們向彼此陳述瑣碎的事實。我們對彼此講述美麗的謊言。但那些謊言——儘管的確是謊言——用意卻並非算計或欺瞞。
他用力一踢馬腹,驅策洛奇朝一叢白雪覆蓋的薔薇飛馳而去,迫使它一躍而起。
我們做了愛,然後聊了天。我們的謊言變得更加美麗,也更加虛偽。
兩個月。從十月到幽樂節。
兩個月,激烈、貪婪而又粗野的愛。
洛奇的馬蹄鐵踩在鮑克蘭城堡的庭院裡,發出嘚嘚的響聲。
*******
他飛快而輕巧地穿過走廊。沒人看到他,也沒人聽見他的腳步聲。無論是用閒聊打發時間的衛兵,還是疲憊的管家。他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就連燭火都沒搖晃一下。
他經過城堡的廚房。但他沒走進廚房,沒加入他的同伴——他們已經養成了半夜來喝一壺葡萄酒,再找點東西吃的習慣。他就這麼站在黑暗裡,靜靜聆聽。
安古藍在說話。
「這座城市中了魔法,整個陶森特都是。有道魔咒籠罩了整座山谷。尤其是這座宮殿。我不知道丹德里恩和傑洛特是怎麼想的,但現在光是留在這兒都讓我頭暈,還有種奇怪的刺痛感……我甚至發現自己……見鬼,我早就說過了!我們得儘快離開這兒!」
「我們得跟傑洛特談談。」米爾瓦喃喃道,「我們必須跟他談談。」
「沒錯,跟他談談。」卡西爾諷刺地說,「找準他難得一見的空閒時間。過去的兩個月裡,他所做的就只有追求女巫與追捕怪物而已。
「而你,」安古藍不屑地說,「每天也只在公園裡陪男爵之女散步、玩樂。在被魔法影響的陶森特准會發生這種事。雷吉斯每晚都會消失。親愛的大媽也有了一位男爵……」
「閉嘴,臭丫頭!別再叫我大媽!」
「好了好了!」雷吉斯走到兩位女性之間,「姑娘們,和平點兒。米爾瓦、安古藍,別吵架。爭執無益,友誼為貴。公爵夫人殿下和丹德里恩,還有她的公國、城堡、麵包和醃鹹菜都在講述這個道理。你們要來點兒酒嗎?」
米爾瓦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我要說,我在這兒閒坐得太久了。閒晃得太久了。」
「說得真妙,」卡西爾說,「真的太妙了。」
傑洛特小心翼翼地轉身離開,像蝙蝠一樣悄無聲息。
*******
他迅速而無聲地穿過走廊。無論守衛還是男僕,沒人看到他,也沒人聽到他的動靜。他從枝形吊燈旁邊經過時,就連燭火都沒搖曳一下。一隻耗子聽到他的聲音,探出長著鬍鬚的鼻子。但它並不害怕。它熟悉他。
他常走這條路。
臥室瀰漫著魔法、琥珀、薔薇和沉睡女子的氣息。但芙琳吉拉並沒有睡著。她坐在床上,掀開被單:這一幕迷住了他,也令他失去了控制。
「你終於來了。」她伸了個懶腰,「快把衣服脫了,到這兒來。越快越好。」
*******
她飛快而輕巧地穿過大廳。無論是正與守衛聊天的懶洋洋計程車兵,還是男僕和侍從,沒人看到她,也沒人聽到她的動靜。她從枝形吊燈旁邊經過時,就連燭火都沒搖曳一下。有隻耗子聽到她的動靜,抬起長著鬍鬚的鼻子,用小眼睛盯著她看。但它並不害怕。它熟悉她。
她常走這條路。
*******
在鮑克蘭城堡某個房間盡頭的一扇門後,有條無人知曉的密道。無論是城堡現在的女主人安娜葉塔公爵夫人,還是她的祖先、城堡第一任女主人愛德瑪塔都不知道。無論是那位著名的建築設計師皮埃爾·法拉蒙——正是他將這座建築物從頭到腳翻新了一遍——還是將設計圖化為實物的大師級石匠都不知道。就連自以為對鮑克蘭城堡無所不知的宮廷總管勒·果夫,也不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
在過去,只有這座城堡的建造者——也就是精靈們——知道這條密道,以及用強力幻術隱藏起來的那個房間。後來,精靈們離開城堡,人類佔據這裡之後,就只有少數人知道這個秘密,更有一小群出自公爵家族的巫師嚴密保護著它。他們當中最博學的便是秘術大師阿托里歐斯·薇歌,德高望重的他精通各種型別的幻術,而他的侄女芙琳吉拉繼承了他的天賦,成為了一名女術士。
芙琳吉拉停下腳步,面對兩根刻有花朵圖案的支柱間那道光禿禿的牆壁。她低語一聲,迅速做個手勢,假牆壁隨即消失不見。牆後是條看似死路的走廊。然而,走廊的盡頭還有一扇用幻術掩蓋的門。門後是個漆黑的房間。
芙琳吉拉走進門內,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顯遠鏡。橢圓形的鏡子逐漸照亮了黑暗的房間。鏡子那邊是個大廳,幾個女人圍坐於一張圓桌。九個女人。
「你好,芙琳吉拉。」菲麗芭·艾哈特說,「有什麼新訊息嗎?」
「很不幸,沒有。」芙琳吉拉答道,「自從上次報告以來,什麼都沒有。我的搜尋一無所獲。」
「真糟糕,」菲麗芭說,「我們還指望你有所發現呢。告訴我們,獵魔人至少已經冷靜下來了吧?你能讓他在陶森特待到五月份嗎?」
芙琳吉拉沉默片刻。她完全不想告訴協會,過去兩週裡,獵魔人曾兩次稱她為「葉妮芙」——而且每次都是在絕對不該叫錯名字的時候。然而,協會有權要求她說出真相。她們有權要求她坦率,講出有用的情報。
「不,」她最後回答,「也許待不到五月。但我會盡可能延長他留在這兒的時間。」
註解:
[1]卡洛琳娜·羅伯塔的簡稱。——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