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特卡沃城堡的巨型圓柱大廳裡,瀰漫著舊掛毯的黴味、蠟燭的煙味,以及十種截然不同的香水味道——使用十種特製香水的,是圍在橡木桌旁的十個女人。她們都坐在扶手刻成斯芬克斯形狀的椅子裡。
芙琳吉拉·薇歌對面是穿著亮藍色高領裙的特莉絲·梅利葛德。凱拉·梅茲坐在特莉絲旁邊,身子始終藏在陰影裡。在她碩大的耳環上,黃水晶折射出上千道閃光,吸引著其他人的目光。
「請繼續,薇歌小姐,」菲麗芭·艾哈特催促道,「我們急著想聽聽你故事的結局,然後採取緊急行動。」
菲麗芭少見地沒佩戴任何珠寶,唯一的例外是硃紅色衣裙上那塊刻有浮雕的纏絲瑪瑙。芙琳吉拉聽說過某個傳聞,她知道是誰給了菲麗芭那塊浮雕寶石,上面雕刻的又是誰的側身像。
席兒·德·坦沙維耶坐在菲麗芭旁邊,身穿一套漆黑的衣裙,小小的鑽石在上面閃閃發光。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穿著酒紅色的綢緞,戴著厚重的金飾品,但沒戴寶石。而另一邊,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卻在展示項鍊、耳環與她最愛的戒指——縞瑪瑙的顏色與她的雙眸和衣服非常相稱。
離芙琳吉拉最近的是兩位精靈——法蘭茜絲卡·芬達貝,以及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山谷雛菊平時就氣質莊嚴,今日更勝以往,儘管她的頭髮和鮮紅色的禮裙看起來並不奢華,她的頭冠與項鍊的材質也並非紅寶石,而是樸素卻頗有品位的貝殼。艾達·艾敏卻穿著一條棉布與雪紡綢製成的長裙,上面點綴著秋日的色彩,裙身又輕又薄,在從中央供暖裝置吹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風中輕輕搖擺,彷彿一朵銀蓮花。
艾希蕾·瓦·阿納興像之前幾次一樣,以其樸素卻格外典雅的著裝贏得了眾人的欽佩。在深綠色長裙窄小的領口上方,這位尼弗迦德女術士戴著一條金項鍊,鍊墜是一顆鑲著金框、只做了拋光的天然翡翠。她修剪過的指甲塗成極深的綠色,為這身搭配神奇地增添了奢華感。
「我們等著呢,薇歌小姐。」席兒·德·坦沙維耶說,「時間緊迫。」
芙琳吉拉清了清嗓子。「十二月到來,」她續道,「然後是幽樂節,接著是新年。獵魔人在某種程度上冷靜下來,不再一直把希瑞的名字掛在嘴邊。他定期進行的狩獵怪物活動似乎對他很有益處。好吧,也許不全是益處……」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她似乎看到特莉絲·梅利葛德藍色的雙眸裡閃過一絲恨意。但那也許只是搖曳的燭火在她眼裡的閃光而已。菲麗芭哼了一聲,把玩著她的浮雕寶石。
「拜託,沒必要這麼害羞,薇歌小姐。你和我們在一起。我們知道性行為也有尋求快樂之外的意義。在必要時,我們都會採取這種手段。請繼續吧。」
「儘管他在白天保持著沉默、耐心而又驕傲的表象,」芙琳吉拉續道,「但到夜上,他會徹底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他對我知無不言。他欣賞我的女性魅力,而且我必須承認,以他的年紀來說,他的精力真是非常旺盛。然後他會睡著。睡在我的臂彎裡,親吻我的乳房。像在尋找他從未體驗過的母愛的替代品。」
這次她可以確定了,那並非映照的燭火。好得很。隨你嫉妒我吧,她心想。嫉妒我吧。你完全有理由這麼做。
「他,」她重複一遍,「徹底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
*******
「回床上來,傑洛特。該死的,天還沒全亮呢!」
「我和人有約。我得去波默羅酒莊。」
「我不希望你去波默羅。」
「我和人有約在先。我答應他了。酒莊管家會在大門口等我。」
「你的怪物狩獵既愚蠢又無謂。你想通過殺戮洞裡的怪物證明什麼?你的男子氣概?我知道個更好的方法。回床上來吧。別去波默羅。至少別這麼急著去。讓那個管家等著就好,管家的工作不就是這個嗎?我想跟你做愛。」
「請原諒。我沒時間了。我答應過他。」
「我想跟你做愛!」
「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吃早餐,就請穿上點什麼。」
「也許你已經不愛我了,傑洛特。你愛我嗎?回答我!」
「穿上那件珍珠灰色、貂皮鑲邊的裙子。它非常適合你。」
*******
「他徹底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對我有求必應,」芙琳吉拉重複一遍,「他對我言聽計從。對,就是這樣。」
「我們相信,」席兒·德·坦沙維耶無比冷淡地說,「請繼續吧。」
芙琳吉拉對著自己的拳頭咳嗽一聲。「問題在於,」她續道,「他的同伴,他稱之為‘同伴’的怪人,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他見過我一次,所以一直在費神回憶對應的場所。但他想不起來,因為我上次去達恩·戴夫拉——他的祖籍所在地——時,他只有六七歲大。米爾瓦看似是個大膽又驕傲的女孩,但我兩次發現她躲在馬廄的角落偷偷哭泣。安古藍是個喜怒無常的小傢伙。至於雷吉斯·塔吉夫-哥德弗洛伊,他是我看不透的型別。這些人對獵魔人有某種程度的影響力,而這一點我無法阻止。」
哎呀呀,她心想,看看她們揚起的眉毛。看看她們扭曲的嘴唇。等著吧。我的故事還沒結束呢。你們會聽到我取得勝利的那一章的。
「每天早上,」她續道,「他們都會在鮑克蘭城堡地下室的廚房碰頭。主廚喜歡他們——天知道為什麼。他總會為他們準備充足又可口的食物,所以他們的早飯往往會持續兩個小時,有時甚至三小時。我陪傑洛特他們共進過許多次早餐,所以知道他們會談起怎樣的荒唐話題。」
*******
兩隻小雞在廚房裡走來走去,一隻是黑色,另一隻是彩色,它們用爪子輕撓地板,眨眼看著正在吃早飯的眾人,啄食著地上的麵包屑。
就像之前的每個早晨一樣,他們聚在城堡的廚房裡。主廚喜歡他們,天知道為什麼,而且他總會為他們準備好吃的。今天的菜是炒雞蛋、麵疙瘩湯、燉茄子、燒兔頭,以及搭配紅甜菜和山羊乳酪的牛肉香腸。每道菜都非常美味,他們安靜而飛快地吃著。只有安古藍除外,食物反而促進了她說話的慾望。
「要我說,我們該在這兒開家妓院。等我們辦完要辦的事,可以回到這裡,開一家‘歡愉之屋’。我在這座城市四下看過了。他們什麼都有。我找到九家理髮店,八間藥房,妓院卻只有一家,而且又小又破,我覺得都不配叫妓院。毫無競爭力。我們可以開家豪華妓院。買一棟帶花園的多層式大屋……」
「安古藍,算我求你了。」
「……只招待有錢的客人。我來當老鴇。聽好了,我們會賺大錢,過上和大人物一樣的日子。總有一天,我會當選為議員,到那時,我肯定不會忘記你們的,因為他們能選我,也就會選你們,你們甚至用不著自薦……」
「安古藍,拜託。來吧,吃點麵包配兔頭。」
有那麼一會兒,周圍安靜下來。
「傑洛特,你今天要去獵殺什麼?難度高嗎?」
「目擊者的描述自相矛盾,」獵魔人看著自己的盤子,「所以難度取決於它是相當難纏的摩丁怪,還是普普通通的德里欽怪,又或是容易對付的杜德爾怪。也許這活兒很容易,因為上次有人看到那怪物已經是去年的收穫節了。它也許早就離開波默羅葡萄園,到群山的另一邊去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希望它一路順風。」芙琳吉拉啃著一根鵝骨頭,開口道。
「丹德里恩怎麼了?」獵魔人突然開口,「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關於他的事也都是從城裡傳唱的諷刺歌謠裡聽來的。」
「我們知道的不比你多。」雷吉斯微微一笑,「我們只知道,我們的詩人和安娜葉塔公爵夫人非常親近,甚至當著別人的面用相當親暱的外號稱呼她。他叫她‘我的小鼬鼠’。」
「說得沒錯!」安古藍不顧滿嘴食物,開口道,「公爵夫人的鼻子的確跟鼬鼠似的。更別提那口牙了。」
芙琳吉拉眯起眼睛。「人無完人嘛。」
「是啊是啊。」
兩隻小雞——一隻黑色,一隻彩色——的膽子越來越大,甚至啄起了米爾瓦的靴子。女弓手罵了一句,狠踢它們一腳。
傑洛特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瑪利亞,」他嚴肅地、近乎嚴厲地說,「我知道我們的對話不怎麼嚴肅,笑話也算不上高雅,但你也沒必要擺張臭臉給我們看吧。出什麼問題了嗎?」
「問題太明顯了。」安古藍說。傑洛特瞪了她一眼,讓她閉了嘴,但為時已晚。
「該死的,你又知道什麼?」米爾瓦猛地站起身,幾乎碰翻了椅子,「見鬼去吧!你們所有人都去死吧,聽到沒有?」
她抄起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然後毫不猶豫地摔在地上。她跑出廚房,重重關上了門。
「事情嚴重了……」過了一會兒,安古藍開口道,但這回換成吸血鬼示意她閉嘴了。
「事情的確非常嚴重,」他承認,「但我沒想到,我們的弓手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這是分手後的典型症狀,不是分手前的。」
「活見鬼,你們在說什麼?」傑洛特焦躁地問,「嘿?有人願意給我解釋一下嗎?」
「阿瑪迪斯·德·特拉斯塔馬拉男爵。」
「那個麻臉獵手?」
「正是。他向米爾瓦提出請求,跟他一起出外狩獵。這幾個月來,他邀請了一次又一次……」
「那場狩獵,」安古藍露骨地笑了笑,「將持續整整兩天,還要在一間狩獵小屋過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敢拍胸脯保證……」
「安靜,丫頭。繼續說,雷吉斯。」
「他正式而嚴肅地向她求愛。米爾瓦拒絕了,用詞相當嚴厲。那位理智堪比年輕人的男爵把她的拒絕看做冒犯,立刻離開了鮑克蘭城堡。從此以後,米爾瓦就坐立不安,像中了毒似的。」
「我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獵魔人低聲道,「太久了。」
「聽聽這話是誰說的?」先前沉默不語的卡西爾開了口,「誰說的?」
「抱歉,」獵魔人站起身,「等我回來後再談吧。波默羅酒莊的管家還在等我呢。守時可是獵魔人的禮儀。」
*******
等米爾瓦怒氣衝衝地離開,獵魔人也走出廚房後,其他人在沉默中吃著早餐。兩隻小雞在廚房裡跑來跑去,用爪子輕撓地板。一隻黑色,另一隻是彩色。
「我,」安古藍終於打破沉默,遞了盤吐司給芙琳吉拉,「我有個問題。」
女術士點點頭。「我明白。不會有事的。你上次月事是多久以前?」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安古藍猛地繃緊身體,嚇壞了兩隻小雞,「根本不是!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那請繼續說。」
「傑洛特准備在出發時把我留下。」
「哇哦。」
「他說,」安古藍吸了吸鼻子,「他不能讓我遭遇危險,或者類似的麻煩事。但我想跟他一起走……」
「哇哦。」
「別插嘴好嗎?我想跟他,跟傑洛特一起走,因為只要跟著他,我就不用害怕被獨眼福爾科抓到,而在陶森特……」
「安古藍,」雷吉斯打斷他,「你是在白費唇舌。薇歌小姐會聽你說完,但她什麼也不會做。只不過,你提到的一件事讓她不安:獵魔人要離開。」
「哇哦。」芙琳吉拉又說一遍,轉頭面對他,眯起了雙眼,「塔吉夫-哥德弗洛伊先生,你就這麼喜歡影射嗎?獵魔人要離開?我能問問他打算何時離開嗎?」
「也許不是今天或明天,」吸血鬼用輕柔的嗓音答道,「但總有一天會的。而且不會讓任何人受傷。」
「我沒受傷。」芙琳吉拉冷冷地反駁,「當然了,前提是你真的在為我擔心。但是安古藍,你關心的事,我也同樣關心。所以我向你保證,我會跟傑洛特談談他離開陶森特的事。我向你保證,我會讓獵魔人知道我對這事的看法。」
「是啊,你當然會了。」卡西爾不屑地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芙琳吉拉小姐。」
女術士盯著他看了很久。
「獵魔人,」最後她開口,「不應該離開陶森特。如果你們是為他好,就不該勸他離開。對他來說,還有哪兒比這兒更好呢?他過得很愜意。他有怪物可以狩獵,還靠這個賺了不少錢。他的朋友和同伴是統治這裡的公爵夫人的紅人,而公爵夫人本人也很看重他。主要因為肆虐此地的魅魔。沒錯,沒錯,先生們。安娜葉塔和陶森特出身高貴的女士們都對獵魔人非常滿意。因為魅魔的確停止了夜訪行為,就像徹底消失了。陶森特的女士們湊了一筆特別獎賞,將在不久後存入獵魔人在錫安凡尼利銀行的戶頭。他戶頭上那筆小小的財富將翻上幾倍。」
「女士們的表態值得稱讚。」雷吉斯沒垂下雙眼,「這份獎賞也是獵魔人應得的。要讓魅魔停止夜訪並不輕鬆。相信我吧,芙琳吉拉小姐。」
「哦,我相信你。說到這個,你們也許聽說了,宮廷有個衛兵聲稱他看到了那個魅魔。是在某天晚上,他在卡羅伯塔之塔的城垛上看到的。他說魅魔身邊跟著另一個怪物。或許是個吸血鬼。那個衛兵信誓旦旦地說,兩個惡魔就這麼結伴而行,看起來很友好。雷吉斯先生,也許你知道些什麼?你能解釋這件事嗎?」
「不,」雷吉斯的表情毫無變化,「我解釋不了。天與地之間,有很多事是哲學家做夢也想不到的。」
「毫無疑問,這種事確實存在。」芙琳吉拉點了點留著黑色短髮的頭,「不過在獵魔人準備離開這件事上,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因為,你看,他沒跟我提過這事,而他平時對我知無不言。」
「那當然。」卡西爾嘀咕道。
芙琳吉拉沒理他。「雷吉斯先生?」
「不,」短暫的沉默過後,吸血鬼說,「不,芙琳吉拉小姐,請放心吧。獵魔人對我們的喜愛和信任不可能比你更多。他不會向我們竊竊私語,卻選擇對你隱瞞。」
「那麼,」芙琳吉拉的神情平靜得像塊石頭,「你又為何斷言他要離開呢?」
吸血鬼依舊毫不動搖。「因為,用我們可愛的安古藍年輕而富有魅力的話講:‘要麼拉屎,要麼離開茅房,遲早你得選一樣。’換而言之……」
「別費神換別的說法了,」芙琳吉拉厲聲打斷他的話,「這說法已經夠有魅力了。」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兩隻小雞——黑色的和彩色的——走來走去,啄食著剩菜。安古藍用袖子擦去沾在鼻子上的一片紅甜菜。吸血鬼把玩著一串香腸,陷入了沉思。
「多虧我,」芙琳吉拉終於打破了沉默,「傑洛特才知道了許多鮮為人知的事——希瑞的族譜,以及與其起源相關的秘密。多虧我,他知道了一年前完全不知道的事。多虧我,他得到了資訊,而資訊就是武器。多虧我阻止魔法探測的手段,他的敵人——包括刺客——才無法傷害到他。多虧我,他的膝蓋不再疼痛,還能正常彎曲了。他的脖子上戴著我為他製作的護身符,也許比不上他原來的獵魔人徽章,但也差不到哪兒去。在我——而且只有我——的幫助下,他為春天和夏天做好了準備。他得到了充分的情報,吃飽喝足,身體健康,也做好了與敵人作戰的準備。如果你們當中有誰為傑洛特做得更多,付出得更多,請儘管告訴我。我會向他致敬的。」
沒人開口。兩隻小雞啄著卡西爾的靴子,年輕的尼弗迦德人沒去理睬。
「的確,」他語氣尖銳地說,「女士,我們當中沒人比你付出得更多。」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問題不在於此,芙琳吉拉小姐。」吸血鬼開了口。但女術士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那又在於什麼?」她的語氣咄咄逼人,「在於他和我在一起嗎?在於我們之間的情感紐帶嗎?在於我不希望他現在離開嗎?在於我不希望他出於內疚而做決定嗎?驅使你們離開的,不也是同樣的內疚和贖罪心理嗎?」
雷吉斯沉默不語。卡西爾同樣一言不發。安古藍四下張望:她顯然沒怎麼聽明白。
「如果按天意,」過了一會兒,女術士說,「傑洛特會找到希瑞,那麼這事一定會發生。無論獵魔人前往群山還是待在陶森特都沒關係。是命運掌控人類,不可能反過來。你們明白嗎?雷吉斯·塔吉夫-哥德弗洛伊先生,你明白嗎?」
「比你以為的更明白,薇歌小姐。」吸血鬼把玩著手裡的香腸,「但請你原諒,我不接受什麼偉大造物主寫下的命運,也不接受什麼不可更改的天意。倒不如說,這是許多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實、事件與行動的結果。我傾向於贊同‘命運掌控人類’這個說法……而且不僅限於人類。然而,我對你‘情況不可能反轉’的觀點不敢苟同。因為那只是恰好合用的宿命論而已。就像躺在舒適的羽毛床上,享受著母親子宮般的溫暖,卻對冷漠與卑劣大唱讚美詩一樣。簡而言之,那是活在夢裡。薇歌小姐,人生或許就像夢境,結束時或許也在夢中……但你必須積極做夢才行。因此,薇歌小姐,旅途在等待著我們。」
「走吧。」芙琳吉拉站起身,動作同不久前的米爾瓦一樣粗暴,「隨你們的便!風雪、寒冷與定數正在隘口那邊等著你們。還有你們迫切需要的贖罪行為。走吧!但獵魔人會留下。留在陶森特!留在我身邊!」
「我相信,」吸血鬼平靜地回答,「您錯了,薇歌小姐。我由衷地承認,您那有獵魔人陪伴的夢可謂迷人又美好。然而,持續太久的美夢都會變成噩夢。而噩夢會讓我們尖叫著醒來。」
*******
在蒙特卡沃城堡,坐在大桌旁的九名女性緊盯著芙琳吉拉·薇歌。緊盯著突然變得口吃的女術士。
「傑洛特在一月八號早晨騎馬去了波默羅酒莊。他回來是在……呃……八號晚上,不然就是九號晚上……我不清楚……我不確定……」
「整理一下思路,」席兒·德·坦沙維耶輕聲道,「拜託,整理一下思路,薇歌小姐。如果故事裡的某些細節太讓人尷尬,只要略過不提就好。」
*******
彩色小雞在廚房裡跑來跑去,用爪子撓著地板。它聞到了肉湯的味道。
門砰的一聲開啟,傑洛特大步走進廚房。他風塵僕僕的臉上能看到一塊瘀青,還有紫黑色的乾涸血跡。
「好了,夥計們,收拾東西吧。」他毫不拖泥帶水地宣佈,「我們要走了!一個鐘頭之內,我會在城外的小山上跟你們碰頭,只早不遲。帶上背包和包裹,裝上馬鞍,前面的路既漫長又難走,做好準備吧。」
光是這句話就足夠了。他們一直在等待這個訊息,而且早就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馬上就好,」米爾瓦大叫著跳起來,「我會在半個鐘頭內搞定!」
「我也一樣。」卡西爾丟下湯匙,站起身,仔細打量著獵魔人,「但我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突發奇想?情侶吵架?還是說,我們真要離開了?」
「是真的。安古藍,你幹嗎擺著那張臭臉?」
「傑洛特,我……」
「別擔心,我不會丟下你的。我改主意了。但你必須當心,小鬼:不準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說,快去收拾行李和鞍囊吧。記得別一起走,免得在從城市到山上的途中引人注目。我們一個鐘頭內在那兒碰頭。」
「沒問題,傑洛特。」安古藍大聲說,「見鬼,這一天總算來了!」
僅僅一眨眼的工夫,廚房裡就只剩下了傑洛特和那隻彩色的小雞。還有吸血鬼:他正靜靜攪著他那碗加了面片的肉湯。
「你在等誰邀請你嗎?」獵魔人冷冷地問,「你怎麼還坐在這兒?不用給那頭叫德拉庫爾的騾子收拾鞍囊嗎?不用去跟那個魅魔道別嗎?」
「傑洛特,」雷吉斯平靜地說道,從碗裡舀了一勺湯,「我跟魅魔道別需要的時間,就跟你跟你的黑髮女孩道別一樣長——假如你真打算跟她道別的話。不過有件事我要跟你私下談談:你可以三言兩語把年輕人打發去收拾行李,但我上了年紀,有資格多聽你說幾句。拜託,稍微解釋一下吧。」
「雷吉斯……」
「話說在前頭,傑洛特。你越快開始說明越好。我來幫你起頭。昨天早上,你按約定在城門口跟波默羅酒莊的管家見了面……」
*******
阿爾喀德斯·費耶拉布拉,波默羅酒莊的黑鬍子管家,也就是獵魔人在幽樂節前夜的雞舍酒館遇到的人,正牽著騾子等在城門口。但看他的打扮和馬背上的器具,卻像要出門遠行:像要越過索爾維加山門和埃爾斯柯德格隘口,前往遙遠的世界盡頭。
「那地方真不算近。」對於傑洛特惱火的評論,他答道,「您,先生,來自寬廣的大世界,覺得我們陶森特只是一座小村莊。您覺得自己能把帽子從一條邊界線丟到另一條。但您錯了。我們要去的波默羅葡萄園離這兒相當遠,我們能在午餐時趕到就該謝天謝地了。」
「或許,」獵魔人乾巴巴地說,「我們不該把出發時間安排得這麼晚。」
「是啊,也許吧。」阿爾喀德斯·費耶拉布拉盯著他,朝自己的鬍鬚吹了口氣,「但我不知道您習慣早起。因為這類人在貴族中相當少見。」
「我不是貴族。我們上路吧,先生,別浪費時間閒聊了。」
「我正想這麼說呢。」
為了縮短路程,他們騎馬穿過城市。傑洛特起先持反對態度——他擔心會被堵在早已熟知的擁擠街道上。但事實證明,管家費耶拉布拉比他更瞭解這座城市,那天的街道也並不擁擠。他們輕鬆而迅速地前進著。
他們騎馬進入集市,經過絞刑臺。絞架上懸掛著一具屍體。
「創作韻文和唱小曲兒是很危險的。」管家指著絞架,點點頭,「尤其是在公共場所。」
「真嚴苛。」傑洛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別的地方,誹謗罪最重的懲罰也只是枷刑而已。」
「這取決於誹謗的物件是誰,還有內容是否屬實。」阿爾喀德斯·費耶拉布拉嚴肅地說,「我們的公爵夫人是個和善的女人,廣受人民愛戴,但如果有人觸怒她……」
「就像我一位朋友常說的,音樂是扼殺不了的。」
「音樂的確扼殺不了,但要扼殺歌手簡單得很。」
他們穿過城市,騎馬走出修桶匠之門,徑直進入傷河流經的山谷,河水歡快地流淌,泛起白沫。在田野裡,只有溝渠和窪地才能看到積雪,但周圍依然很冷。
一隊騎士從他們身邊經過,顯然是在前往塞萬提斯隘口與維戴特邊境要塞的路上。他們的盾牌與外袍染成鮮豔的色彩,繡有獅鷲、獅子、紅心、百合花、星星、十字架與其他紋章中常見的愚蠢圖案。馬蹄聲如同雷鳴,旗幟獵獵作響,他們用嘹亮的嗓音唱著一首愚蠢的歌謠,內容是關於騎士得到新娘後要做的幾件事。
傑洛特目送這隊騎手遠去。這些遊俠騎士讓他想起了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後者剛剛結束任務,回到家裡,正在他那位中產階級出身的情婦懷裡恢復元氣。她丈夫是個商人,已經多日外出未歸,多半是被湍急的河水、野獸橫行的森林和其他自然因素拖延了腳步。獵魔人沒打算將列那從情婦懷裡拽出來,但他由衷地後悔沒把波默羅酒莊的合約安排得晚一些。他喜歡那位騎士,也想念他的陪伴。
「我們走吧,獵魔人先生。」
「走吧,費耶拉布拉先生。」
他們沿路向上遊前進。傷河蜿蜒曲折,但河上有許多橋樑,他們不用繞太多路。
馬和騾子的鼻孔噴出白氣。
「費耶拉布拉先生,你覺得今年冬天會很長嗎?」
「萬聖節時結了霜。有句諺語說得好:萬聖節就結霜,快把棉褲換上。」
「我懂了。你們的葡萄藤呢?不會凍傷嗎?」
「今年算不上最冷。」
他們在沉默中騎馬前進。
「瞧那邊,」費耶拉布拉指了指,「狐窟村就在那座山谷裡。聽起來也許難以置信,但那裡的田地會長出燉鍋和平底鍋。」
「什麼?」
「燉鍋和平底鍋。它們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地下生長出來,沒有任何人力干預。就像別處的田地會長出土豆和甜菜那樣,狐窟村的田地會長出燉鍋和平底鍋。各式各樣的都有。」
「真的?」
「如果我撒謊,願我橫死當場。所以狐窟村才會跟梅契特的杜德諾村建立合作關係。因為在那邊,大地會長出鍋蓋。」
「各式各樣的都有?」
「您,獵魔人先生,說得完全正確。」
他們繼續前進,沉默不語。傷河奔流而過,泛起泡沫。
*******
「再看那邊,獵魔人先生。那是古老的頓·泰尼要塞的廢墟。如果傳說可信的話,那座城堡見證了許多可怕的事。外號‘毒手’的瓦爾薩里烏斯拷打併殘殺了他不忠的妻子、他妻子的情人,以及妻子的母親、姐姐和哥哥。然後他坐下來,號啕大哭,沒人知道理由……」
「我聽說過。」
「您去過那兒嗎?」
「沒有。」
「哈,那這故事還真是家喻戶曉。」
「您,管家先生,說得完全正確。」
*******
「那邊,」獵魔人指了指,「城堡後面那座漂亮的小塔樓呢?那是什麼?」
「那個?那是一座神殿。」
「哪位神靈的神殿?」
「誰會記得這種事?」
「的確。這種世道,誰還會記得呢。」
*******
中午時分,他們看到了酒莊。它坐落於傷河山谷的山坡上,爬滿了修剪整齊、但如今枯萎光禿的葡萄藤。在最高的小丘頂部,暴露在風中的塔樓直指天空:它們是厚實的圓形城堡波默羅的一部分。
傑洛特饒有興味地注意到,在通向城堡的路上,馬蹄印和車轍就像大路上一樣多。顯然有人頻繁使用這條通往城堡的路。沒等他把疑問說出口,他就看到十多輛蓋著帆布、高大而結實的馬車——看起來像是長途運輸時使用的。
「這些是商人的馬車。」總管解答了他的疑惑,「葡萄酒商人。」
「商人?」傑洛特吃了一驚,「怎麼會?我還以為積雪堵住了隘口,陶森特已經與外界隔絕了。這些商人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對商人來說,」管家費耶拉布拉嚴肅地說,「堵住的隘口和糟糕的路況根本不存在——至少在那些認真對待工作的商人眼裡是這樣。獵魔人先生,他們有這麼一條原則:只要目標尚未達成,就必須找到前進的路。」
「的確,」傑洛特緩緩地說,「這條原則令人欽佩,值得我們效仿。在各方面都是。」
「毫無疑問。不過事實上,一部分商人從去年秋天開始就被困在這兒了。但他們沒有垂頭喪氣,反而會說:‘嘿,等到開春的時候,我們就是最先到這兒的人了——搶在所有競爭者前頭。’他們稱之為‘正面思考’。」
傑洛特點點頭。「這原則真是無懈可擊。不過有件事仍令我驚訝,管家先生。為什麼這些商人會留在這裡,而不是鮑克蘭城堡?公爵夫人不願意招待他們嗎?她跟這些商人有過節嗎?」
「並非如此,」費耶拉布拉答道,「公爵夫人一次又一次地邀請他們,而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禮貌回絕,並且一直留在酒莊這邊。」
「為什麼?」
「他們說,鮑克蘭城堡只有永無休止的宴席、舞會、狂歡與調情。他們說,這些活動既懶散又愚蠢,只會浪費本應用來思考生意經的時間。他們說,你必須關注真正重要的事才行。關注始終在前方等待的目標,不要把精力浪費在浮華之事上。只有這樣,你才能達成自己的目標。」
「說實話,費耶拉布拉先生,」獵魔人緩緩地說,「我要感謝你的陪伴。這場談話讓我受益良多。真的。」
*******
與獵魔人的預料截然相反,他們沒有前往波默羅堡,而是沿著山谷後方的山脊又走了一小段路。那裡聳立著另一座城堡,規模稍小些,比波默羅堡荒涼得多。那是祖巴蘭堡。傑洛特覺得,他很快就有機會一展身手了:因為祖巴蘭堡那黑暗參差的城垛就像教科書裡鬧鬼廢墟的典範,無疑充斥著魔法、奇觀與怪物。
然而,等他們走進庭院,他看到的卻並非奇觀與怪物,而是十幾個正在做推木桶、刨木頭和釘木板之類「神奇」工作的人。這裡瀰漫著新鮮木料、新鮮灰泥、幾隻不怎麼新鮮的貓、酸葡萄酒與豌豆湯的味道。果然,立刻有人端來了豌豆湯。
旅途中的寒風讓他們飢腸轆轆,他們沉默而迅速地吃著。豌豆湯是費耶拉布拉的一個下屬煮的。端來湯碗的則是兩個淡色頭髮的女孩,留著足有三尺長的髮辮。兩人不斷向獵魔人暗送秋波,讓他決定儘快吃完,開始工作。
西蒙·吉爾卡沒見過那頭怪物。他是通過別人的講述得知它的模樣的。
「它是黑色的,哈,一片漆黑,但它爬過牆面時,你又能透過它看到磚塊。它就像果凍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獵魔人先生?或者該說,就像一團鼻涕。但它有長長的腿,有很多條,起碼八條。瓊特克就這麼站在那兒,盯著它瞧,最後總算回過神來,大叫著:‘滾開,給我滾開!’還唸了驅邪咒語:‘速速歸西,你這狗孃養的!’然後那怪物就竄了出去!咻、咻、越爬越高,越爬越遠。它鑽進黑暗深處,不見了。然後那些小鬼說,這裡有怪物,所以他們要求風險補貼,如果拿不到,他們就去找工會投訴。然後我對他們說,讓你們的工會見鬼去……」
「上次有人看到怪物,」傑洛特打斷道,「是在什麼時候?」
「三週以前。也就是幽樂節之前。」
獵魔人看了看管家。「你跟我說的可是收穫節之前。」
阿爾喀德斯·費耶拉布拉的臉漲得通紅,就連鬍鬚都遮掩不住。
吉爾卡哼了一聲。「好了好了,管家先生,如果你真想管事,就該多來這邊走走,光在鮑克蘭城堡的辦公室用屁股打磨椅子可不行。我想……」
「我對你的想法不感興趣。」費耶拉布拉惡狠狠地打斷道,「繼續說怪物的事。」
「我已經說完了。我們知道的就這些。」
「沒有受害者嗎?沒人受到襲擊嗎?」
「沒有。但去年有個僕人失蹤了。有人說是怪物把他拖進了黑暗深處,然後殺了他。還有人說根本沒什麼怪物,那個僕人是因為欠債才自殺的。他玩骰子確實玩得很兇,而且跟磨坊主的女兒有個孩子,那女人去法院告了他,法院判他付贍養費……」
「所以說,」傑洛特插嘴道,「那怪物有沒有攻擊過別人?難道從那時起,就再也沒人見過它了?」
「對。」
兩個女孩之一在倒酒時用胸部蹭了蹭傑洛特的耳朵,還鼓勵地眨眨眼。
「我們走吧,」傑洛特連忙說,「沒必要繼續閒聊了。帶我去地窖吧。」
*******
不幸的是,芙琳吉拉制作的護身符沒能滿足他的期待。當然了,傑洛特並不認為這顆打磨過的綠玉髓就能代替他的銀製狼頭徽章。芙琳吉拉也沒做過類似的承諾。
然而,她曾信誓旦旦地對他說,這枚護身符在和佩戴者的思維協調之後,可以辦到各式各樣的事,包括警告危險。
要麼是芙琳吉拉的魔法失效了,要麼就是傑洛特和護身符在何謂危險的看法上出現了分歧。在前往地窖的路上,綠玉髓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晃了晃,與此同時,有隻橘黃色的大貓跳到他面前,桀驁不馴地豎起尾巴,在庭院裡排洩起來。那隻貓肯定收到了護身符發出的某種訊號,因為它發出一聲尖厲的「喵嗚」,便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當獵魔人進入地窖時,綠玉髓護身符又以令人惱火的幅度顫抖起來,並在乾燥而整潔的儲物間裡躁動不安,而這裡唯一的危險只來自於那些葡萄酒桶:如果某個缺乏自制力的人躺在酒桶下面,張開嘴巴,那他也許會有酒精中毒的危險。但也僅此而已。
而當傑洛特離開仍在使用的那部分地窖,走下樓梯,進入長長的隧道時,他的護身符卻紋絲不動。獵魔人早就發現,陶森特大部分葡萄園下方都有舊礦井。毫無疑問,當栽種的葡萄開始結果,並帶來更加豐厚的利潤時,人們就放棄了礦井的開採,將隧道和通道當作酒窖使用。波默羅堡和祖巴蘭堡位於一座舊板岩礦井上方。礦井裡有密密麻麻的隧道和坑洞,稍不留神,你就可能失足掉進某個坑裡,摔斷幾根骨頭。某些坑洞用腐朽的木板蓋著,上面覆蓋著一層岩屑,與地面難以區分。這個區域非常危險,他需要護身符給出預警。但它卻毫無反應。
甚至當那模糊的灰影從傑洛特前方十步遠的碎板岩堆裡一躍而起,用爪子和扭曲的雙腿踢起灰塵,發出刺耳的哀嚎,隨後吹著口哨、咯咯笑著穿過隧道,消失在牆上一個大洞裡的時候,它也沒向他示警。
獵魔人罵了一句。他的魔法護符會對橘色的貓產生反應,面對小魔怪卻紋絲不動。我得跟芙琳吉拉談談這事,他一邊想著,一邊朝小怪物鑽進的牆洞走去。
護身符開始劇烈顫動。
早幹嗎了,他心想。但他很快改變了想法。或許護身符沒這麼蠢。小魔怪常用的戰術就是先逃跑,然後用鐮刀般鋒利的爪子伏擊追兵。那隻小魔怪正在黑暗中等待——這就是護身符給他的警告。
他屏住呼吸,警惕地豎起耳朵,等了又等。護身符死氣沉沉地貼在胸口。洞裡散發出一股微弱而令人不快的味道。周圍一片死寂,而小魔怪不可能保持這麼久的沉默。
他不假思索地鑽進洞中,手腳並用向前爬去,背脊刮擦著粗糙的岩石。他沒能爬出多遠。
有什麼東西劈啪一聲折斷了。地板裂開,獵魔人摔了下去——連同好幾百磅重的灰塵和碎屑一起。幸好墜落的距離並不算長。他掉進的並非無底的深坑,而是個普通的地牢。他像下水管道噴出的糞便一樣落下,重重地摔進一堆爛木頭。他吐了口唾沫,抖落頭髮裡的灰塵,惡狠狠地咒罵起來。護身符在他胸前搖晃不停,像只鑽進他襯衣的麻雀。獵魔人很想將護身符一把扯下,丟進黑暗裡,讓它永遠消失,但他忍住了。首先,芙琳吉拉肯定會大發雷霆。其次,這顆綠玉髓據說還擁有其他魔法能力。傑洛特希望那些能力更可靠些。
他爬起身時,抓到了一塊球形的顱骨。然後他才發現,他身下那堆東西根本不是木頭。
他站起身,迅速審視著骨頭堆。都是人類的骨頭。他們死時還戴著鐐銬,很可能全身赤裸。骨頭被碾碎和咀嚼過。他們被吃之前大概已經死了。但他並不確定。
隧道前方是條長而筆直的走廊。兩旁的板岩牆壁打磨得十分光滑——看起來簡直不像礦井。
走廊盡頭是個寬敞的洞穴,洞頂在黑暗中向內凹陷。洞穴中央是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坑洞上方有座看起來相當單薄、讓人提心吊膽的石橋。
水從牆壁滴落,傳來陣陣迴音。無底深淵吹來一股冰冷的臭氣。護身符靜悄悄的。傑洛特集中精神,警惕地踏上石橋,儘可能遠離搖搖欲墜的欄杆。
過了石橋是另一條走廊。在打磨光滑的牆壁上,他注意到生鏽的火把支架。這裡還有壁龕:其中一些擺放著砂岩打造的小型雕像,但多年以來,滴水早將它們磨成了不成形的石塊。牆壁上還鑲嵌著刻有浮雕的金屬板。對這種較為堅固的材質,他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圖案。傑洛特看到一個女人、一輪新月、一座高塔、一羽燕子、一頭熊、一條海豚,還有一隻獨角獸。
他聽到了說話聲。
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護身符顫動起來。
不,不是錯覺:不是踩在板岩屑上的嘎吱聲,也不是滴水的回聲。那是人類的說話聲。傑洛特閉上眼睛,豎起耳朵,試圖辨認聲音傳來的方位。
獵魔人敢發誓,聲音來自下一個壁龕,來自某座磨損嚴重、但仍能依稀辨認出女性豐滿線條的雕像後方。那尊雕像的高度和護身符齊平。它閃爍起來,傑洛特突然發現牆壁上有道反光。他用雙臂抱住那尊雕像,用力一轉。雕像嘎吱作響,連著鋼製鉸鏈的壁龕轉動半圈,露出了後方的螺旋樓梯。
聲音再次響起,從樓梯頂端傳來。傑洛特沒有猶豫。
在樓梯頂端,他找到了一扇門,那門應手而開,沒發出任何聲響。門後是個拱形天花板的小房間。牆壁上裝著四根巨大的黃銅管,末端如喇叭一樣向外展開。房間中央,在銅管的開口之間,放著一張扶手椅,椅子上坐著一具骷髏。在它的顱骨上,一頂貝雷帽的殘餘部分滑落到牙齒旁邊。它身上是曾經昂貴、如今已被蛀蟲吃去大半的衣物碎片。它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它的雙腳穿著一雙高筒靴,但已被老鼠啃得破破爛爛。
某根黃銅管裡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噴嚏,嚇了獵魔人一跳。然後有人擤了擤鼻子,經過黃銅管的放大,那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神靈保佑你,」銅管裡傳來人聲,「你這噴嚏真夠厲害的,史凱倫。」
傑洛特把骷髏搬下椅子,但沒忘記先摘下金鍊子,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他在聆聽席上坐下,對著黃銅管的開口。
*******
在傑洛特偷聽到的對話裡,其中一人的嗓音低沉有力。他開口時,就連黃銅管道都在顫抖。
「你這噴嚏真夠厲害的,史凱倫。你在哪兒染的重感冒?什麼時候的事?」
「別提了,」打噴嚏的人說,「只是該死的病魔纏上我不肯走而已。每次剛有好轉的跡象,它又捲土重來。就連魔法都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