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也許你該換個巫師?」另一個聲音說,他的嗓音就像生鏽的鉸鏈轉動時那樣刺耳,「的確,那個威戈佛特茲直到現在都沒拿出像樣的成果。我覺得……」

「忘了這事吧。」有個說話時總是拖長音節的人插嘴道,「這並不是我們把會面安排在陶森特——安排在這個鳥不拉屎、與世隔絕的地方——的理由。」

「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打噴嚏的人說,「是據我所知唯一沒有情報部門的國家。是帝國裡唯一沒被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密探塞滿的角落。這個公國是公認的始終在縱酒狂歡的國度,沒人把它當回事。」

「這樣的小國家,」那個拖長音節的人說,「向來是密探首選的避難所。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引來反情報部門,以及密探、竊聽者和各式各樣的私人偵探。」

「過去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打噴嚏的人說,「但近百年來,在女人統治下的陶森特卻並非如此。我重複一遍,我們在這兒很安全。不會有人找到我們,也不會有人偷聽我們的談話。我們可以扮作商人,安靜地討論與各位大人的切身利益密切相關的那件事。與你們的個人財富與地產密切相關的那件事。」

「說真的,我痛恨私人利益!」嗓音刺耳的人大吼道,「我們不是為個人原因才來這兒的!我關心的只有帝國的福祉。而帝國的福祉,先生們,在於強大的皇朝!正因如此,如果讓某個混血雜種、某個血統骯髒的後代、某個患有疾病又道德敗壞的諸王的後裔登上皇位,對帝國來說才是真正的罪惡和災難!不,先生們!我,作為德·維特家族的一員,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更何況,我女兒本該……」

「德·維特,你說你女兒?」那個有力的男低音吼道,「那我呢?在對抗篡位者的戰鬥中支援恩希爾的我呢?那些軍校學員當年可是從我的住處出發,去進攻宮殿的!可瞧瞧這一切給我帶來了什麼?想當初,那個騙子看著我的小艾蘭,風度翩翩地對她微笑,恭維她幾句,就把她拉到了一塊布簾後頭,我知道他是為了摸她的胸部。可現在呢——皇后換成了別人!如此的侮辱,如此的恥辱!不朽帝國的皇帝,比起古老的家族,卻更喜歡辛特拉王族的女兒!憑什麼?他藉助我的恩惠坐上皇位,卻膽敢拒絕我的艾蘭?不,我不能容忍!」

「我也一樣,」另一個嘹亮而激動的嗓音說,「他也羞辱了我!他拋棄我的妻子,卻選擇了那個辛特拉的無名小卒!」

「出於某個幸運的巧合,」總是拖長音節的人說,「那個無名小卒已經前往了死者的世界。史凱倫先生的報告裡是這麼說的。」

「我非常認真地聽過了那份報告,」嗓音刺耳的人說,「我的結論是,那個無名小卒只是消失了而已。如果她只是消失了,就有可能再次出現。因為光是去年,她就消失又出現了好幾次!說真的,史凱倫先生,你讓我們很失望。你和你的巫師——那個威戈佛特茲——讓我們大失所望!」

「現在可不是時候,約阿希姆!」男低音說,「現在不是互相指責和挑起矛盾的時候!我們必須堅強和團結。保持堅定。因此,那個辛特拉人是死是活並不重要。如果讓皇帝侮辱了古老家族卻不受懲罰,類似的事只會一再重演!你說那個辛特拉人消失了?過不了幾個月,他就能找個來自澤瑞坎或桑維巴的新皇后!不,看在偉大日輪的分上,我們不能允許他這麼做!」

「說真的,我們不能允許!你說的太對了,阿達爾!」嗓音刺耳的人說,「自從坐上皇位,恩瑞斯皇朝就讓人非常失望。說真的,恩希爾在皇位上多坐一刻,便會給帝國帶來更多的危害。還有個人更有資格坐上寶座。年輕的符里斯……」

一聲響亮的噴嚏傳來,聽起來就像有人吹響了喇叭。

「君主立憲制。」打噴嚏的人說,「是時候實行君主立憲制這種先進的制度了。然後是民主制……人民政府……」

「符里斯皇帝,」男低音用強調的語氣重複道,「是符里斯皇帝,史提芬·史凱倫。他結婚的物件會是我女兒艾蘭,而不是約阿希姆的女兒。然後我會當上財政大臣,德·維特會當上陸軍元帥。至於你,史提芬——你會成為外交大臣和伯爵。只要你放棄給農夫們加官進爵的打算就行。怎麼樣?」

「忘了什麼歷史進步吧,」打噴嚏的人平靜地說,「至少暫時放一邊好了。首先,愛普·達西財政大臣閣下,請您將注意力轉到符里斯王子這個人本身——尤其是他堅毅、驕傲又頑固,不容易受人左右的性格。」

「請容我說一句,」拖長音節的人開了口,「符里斯王子有個兒子,小莫爾凡。他作為候選人要合適得多。首先,無論從他父親還是母親的家系來看,他都更有權繼承皇位。其次,他是個孩子,所以攝政議會——也就是我們——將代替他執政。」

「胡說八道!我們會說服他父親的!我們會找到辦法的!」男低音說。

「我們可以,」那個興奮的聲音提議道,「把我妻子塞給他!」

「安靜,布羅尼伯爵[1]。我們討論的不是這件事。」嗓音刺耳的人說,「說真的,先生們,我們應該討論的是另一些事。我想指出,恩希爾·瓦·恩瑞斯仍然佔據上風。」

「那是當然,」打噴嚏的人附和道,然後用手絹擤了擤鼻子,「他還活著,還坐在皇位上。他的身體和頭腦都處在巔峰狀態。在他擺脫你們兩位的千金——以及可能忠於你們的部隊——之後,後一項尤其無可置疑。我的阿達爾閣下,如果你每時每刻都要監督東部地區的作戰部隊,又該怎麼發起革命?約阿希姆閣下多半也得帶著他的手下加入維登的特別行動部隊才行。」

「省省你的提示吧,史提芬·史凱倫,」嗓音刺耳的人道,「擺那張臉只會讓你跟巫師威戈佛特茲更相似。而且你要知道,灰林鴞,如果恩希爾真的起了疑心,那也是因為你——你和威戈佛特茲。承認吧,你本來是想抓住那個辛特拉人,用她換取恩希爾的青睞,對吧?現在那小丫頭死了,你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了,對吧?說真的,恩希爾會把你五馬分屍的。你是不可能跟我們作對的,無論是你,還是跟你結盟的巫師!」

「這兒沒有人會跟彼此作對,約阿希姆。」男低音插嘴道,「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我們的處境不比史凱倫好多少。形勢迫使我們走到了一起。我們已經上了同一條船。」

「但讓我們坐上這條船的是灰林鴞!」嗓音刺耳的人喊道,「我們幹嗎還要偷偷摸摸的?恩希爾什麼都知道了!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探子正在整個帝國搜尋灰林鴞。沒錯,然後恩希爾把我們一腳踢開,送我們上了戰場!」

「正是如此,」拖長音節的人說,「而你們應該利用這一點。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先生們,每個人都受夠了目前這場戰爭。包括軍人、民眾,尤其是商人和企業家。光是戰爭結束這件事就能讓整個帝國一片歡騰,無論用什麼方式結束。先生們,軍事領袖會影響戰爭的走向,所以容我說一句,結束方式始終是觸手可及的。如果想成為受人讚美的英雄,還有比用勝利終結武裝衝突更簡單的方法嗎?即使戰敗了,也可以作為順應天意之人,用談判來為流血畫上句號,不是嗎?」

「的確,」過了一會兒,嗓音刺耳的人道,「看在偉大日輪的分上,的確如此。你說得對,盧瓦登先生。」

「恩希爾,」男低音說,「在把我們派去前線的同時,也給自己戴上了絞索。」

「恩希爾,」興奮的聲音說,「還活著呢,我的大人。他還活得好好的呢。我們還是別急著分熊皮為好。」

「是啊,」男低音說,「得先殺掉那頭熊才行。」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也就是說,安排一場暗殺。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只要恩希爾還活著,就不會缺少追隨者。而恩希爾死了,所有人便會支援我們。貴族們會站在我們這邊,因為我們是貴族的一部分,而貴族的力量來自於團結。很大一部分軍隊會站在我們這邊,尤其是那些軍官,他們對恩希爾在索登慘敗後的大清洗記憶猶新。人民也會站在我們這邊……」

「因為人民無知、愚蠢又容易操控。」史凱倫打了個噴嚏,幫他說完了後面的話,「你只需歡呼幾聲,然後在參議院的臺階上來一場演講,承諾赦免囚犯和削減稅金就行。」

「你說得太對了,灰林鴞。」說話時拖長音節的人說,「現在我知道你鼓吹民主制度的理由了。」

「我得提醒你們,」名叫約阿希姆,嗓音刺耳的人說,「事情不會都像聽起來那麼順利,先生們。我們的整個計劃都建立在恩希爾死亡的基礎上。但我們不能對恩希爾擁有眾多追隨者的事實視而不見:他在軍中有自己的部隊,還有一支狂熱的衛隊。要繞過皇家衛隊並襲擊皇帝可沒那麼容易,因為——別再抱有幻想了——他們會戰鬥至死。」

「而在這方面,」史提芬·史凱倫宣佈,「威戈佛特茲會協助我們。我們用不著攻打皇宮,也用不著在皇家衛隊裡殺出一條血路。只要一個有魔法防護的刺客,這事就能辦成。就像巫師們在仙尼德島發動政變之前,發生在崔託格的那件事。」

「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國王。」

「沒錯。」

「威戈佛特茲手下有刺客嗎?」

「有。為了證明我們值得信任,先生們,我會把那人的身份告訴諸位。就是我們囚禁的女術士葉妮芙。」

「囚禁?我聽說葉妮芙是自願跟威戈佛特茲合作的。」

「她是他的囚犯。她中了魔法和催眠,像傀儡一樣惟命是從。她會完成暗殺的。然後她會自尋了斷。」

「我可不怎麼喜歡女巫,」拖長音節的人說著,出於強烈的厭惡,他把音節拖得更長了,「最好還是找個英雄——某種理念的狂熱捍衛者,或者復仇者……」

「你說復仇者,」史凱倫打斷道,「這可太巧了,盧瓦登先生。葉妮芙會為那個暴君傷害過的人復仇。恩希爾迫害她的女兒,致使那個無辜的孩子死去。那個殘酷的暴君——那個變態——不去治理帝國,卻去迫害和謀殺兒童。正因如此,他將死在一個復仇者手上……」

「我,」阿達爾·愛普·達西用男低音宣佈,「非常喜歡這個主意。」

「我也一樣。」約阿希姆·德·維特贊同道。

「太棒了!」有怪癖的布羅尼伯爵喊道,「為了受到強暴的外國女子,復仇之手將奪取那個變態暴君的性命。太棒了!」

「還有一件事,」盧瓦登說著,把音節拖得老長,「作為你信用的擔保,史凱倫大人,我要請求你把威戈佛特茲先生的所在之處告訴我們。」

「先生們,我……我不能……」

「所以這才叫擔保——表示誠意,表示你忠於我們的事業。」

「你不用擔心背叛,史提芬。」愛普·達西補充道,「這裡沒人會背叛你。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換個情況,我們當中肯定有人會出賣他人以求保命。但我們都非常清楚,這種背叛什麼也換不來。恩希爾·瓦·恩瑞斯不會寬恕我們的。他辦不到。他沒有心,只有一塊堅冰。因此,他不會留下任何活口。」

史提芬·史凱倫不再猶豫。「好吧,」他說,「為表誠意。威戈佛特茲就藏在……」

*******

獵魔人坐在銅管的開口前,用力攥緊拳頭,直到捏痛了手掌。他豎起耳朵,將聽到的話銘刻在心裡。

*******

事實證明,獵魔人不該懷疑芙琳吉拉護身符的力量。因為他的疑惑很快便煙消雲散。等他回到寬敞的洞穴,走近深淵之上的石橋時,他脖子上的護身符開始劇烈抽搐和掙扎,與其說像麻雀,不如說像是體型更大、力氣也更大的鳥類,比如烏鴉。

傑洛特愣住了,努力讓護身符安靜下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因此任何聲響——哪怕是呼吸聲——都逃不過他的聽覺。他等待著。他知道在深淵另一邊,在橋對面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黑暗裡的東西。他沒排除對方藏在身後,而這橋是個陷阱的可能。他不想踏入陷阱。他繼續等待。他的謹慎沒有白費。

「你好啊,獵魔人,」他聽到一個聲音,「我們在這兒等著你呢。」

黑暗裡傳來的聲音怪異又陌生,但傑洛特不止一次聽過類似的聲音。他知道,那是尚未習慣以有聲語言進行交流的生物說話的聲音。它們能運用肺、隔膜、氣管與喉嚨的機能,卻無法活用發聲器官,儘管它們的嘴唇、顎骨和舌頭與人類的構造十分相似。這類生物念字讀詞的方式既傲慢又古怪,還會帶上令人耳朵不適的雜音——兇狠並讓人厭惡的吠叫聲,或是綿軟又讓人噁心的嘶嘶聲。

「我們在這兒等著你呢。」聲音重複道,「我們知道,只要把謠言傳出去,你就會來。你會鑽到地下,來找,來追,來殺。但你沒法從這兒出去了。你再也見不到你熱愛的太陽了。」

「現身吧。」

橋對面的黑暗裡,有個東西動了。黑暗彷彿在聚集,隨即化作接近人類的外觀。那生物的位置和姿勢始終在變: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緊張,看起來模糊不清。獵魔人見過類似的生物。

「柯爾怪,」他平靜地陳述道,「我早該料到會遇見你們這種生物。我之前居然毫無察覺,真是不可思議。」

「哎呀,哎呀。」怪物奇特的嗓音像在嘲笑,「在這片黑暗裡,你居然能認出我。可你認得出那個嗎?那個呢?還有那個?」

黑暗中又鑽出三頭怪物,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躲在柯爾怪背後的傢伙同樣有著人型生物的外觀與輪廓,但顯得又矮又壯,背脊弓起,看起來活像猿猴。傑洛特知道,那是奇爾摩利怪。

他沒猜錯,另外兩頭怪物就藏在橋樑後方,準備在他踏上橋面時截斷他的退路。左邊的怪物像只巨型蜘蛛,站在原地,不時舒展它的許多條腿。那是一隻摩丁怪。最後那隻怪物讓他想起了枝狀大燭臺,它就像從破碎的板岩牆壁裡直接鑽出來似的。傑洛特不知道它是什麼。獵魔人的典籍裡沒記載過類似的怪物。

「我無意與你們爭鬥。」他抱著些許希望,畢竟這些生物沒在黑暗中直接攻向他的脖子,而是選擇了對話。「我無意與你們爭鬥。但迫不得已時,我會保護自己。」

「我們把這點考慮進去了。」柯爾怪嘶聲道,「所以我們來了四個。所以我們才把你引到這兒。你毀了我們的生活,該死的獵魔人。在世界的這一邊,這裡的洞穴最漂亮,非常適合過冬。幾乎從時間伊始,我們就在這兒過冬了。現在你卻來這兒捕獵我們,你這個卑鄙小人。你追蹤我們,獵捕我們,為了錢殺死我們。但不會有下一次了。你再沒機會了。」

「聽著,柯爾怪……」

「禮貌點兒,」那生物吼道,「我不能容忍無禮。」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

「史懷哲先生。」

「好吧,史懷哲先生,」傑洛特用順從的語氣續道,「事情是這樣的。我確實是身為獵魔人,並帶著獵魔人的使命而來,這點我不否認。然而,這個洞窟裡發生了某些事,徹底改變了狀況。我知道了一件對我非常重要的事。這事改變了我的整個人生。」

「所以呢?」

「我必須,」傑洛特彷彿鎮定與耐心的範本,「立刻回到地表,並立刻開始一段長途旅行,途中不做絲毫停留。旅行過後,我恐怕不會再回來了。我認為自己不會……回到這附近……」

「你想求我們放過你嗎,獵魔人?」史懷哲先生嘶聲道,「沒用的。你在白費力氣。我們把你困住了,不會就這麼放你出去。我們會殺了你,不光為我們自己,還有我們其餘的同伴。恕我冒昧地說一句,為了我們和他們的自由,我們會殺了你。」

「我不但不會回到這附近,」傑洛特耐心地繼續說道,「還會放棄獵魔人這個行當。我不會再殺死你們中任何……」

「你在撒謊!你因為害怕,所以撒謊!」

「不管怎樣,」傑洛特這次不允許他打斷,「如我所說,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所以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相信我的誠實,讓我順利離開。第二,我仍會離開,順便留下你們的屍體。」

「第三,」柯爾怪惡狠狠地說,「留下你的屍體。」

獵魔人從背後的劍鞘裡拔出劍來,發出「嚓」的一聲。

「那麼,留下的屍體不會只有一具。」他毫不動搖地說,「絕對不只一具,史懷哲先生。」

柯爾怪沉默片刻。站在它背後的奇爾摩利怪前後晃晃身體,低聲咆哮起來。摩丁怪舒展著它的許多條腿。「枝型大燭臺」改變了外形,此刻它就像一棵彎曲的小樹,長著兩隻碩大的、散發磷光的眼睛。

「給我們證據,」柯爾怪終於開口,「證明你的誠實和善意。」

「怎麼證明?」

「你的劍。你說你不當獵魔人了。有劍才算是獵魔人。把劍丟進深淵,要不就折斷它。然後我們會放你出去。」

傑洛特靜靜地佇立片刻,只有從洞頂和牆壁落下的水滴不時打破沉默。他緩緩將劍垂直地向下刺去,讓它深埋進一條裂縫。然後他用穿著靴子的腳用力一踢,折斷了劍身。嘆息般的斷裂聲在洞穴裡迴盪。

水順著牆壁流下,彷彿一道道淚痕。

「真不敢相信,」柯爾怪緩緩地說,「真不敢相信,有人能蠢成這樣。」

它沒有叫喊,也沒下達命令,但所有怪物立刻朝傑洛特衝去。第一個過橋的是史懷哲先生,它伸長爪子,亮出尖牙,其鋒利程度足能讓野狼相形見絀。

傑洛特迎上前去,扭動身體,劈開了它的下頜與頸部,刺穿了它的脖子。下一瞬間,他踏上橋面,劈斷了奇爾摩利怪的一隻手腕。他俯身撲倒在地,時機恰到好處,因為「枝型大燭臺」從他頭頂飛過,爪子刮過了他的夾克。摩丁怪跳到獵魔人面前,細長的足像風車一樣旋轉。它一隻爪子揮出,擊中傑洛特的頭部側面。傑洛特一個踉蹌,虛晃一招,揮劍橫掃。摩丁怪再次朝他撲來,只是偏離了目標。怪物落在橋邊的欄杆上,而獵魔人將它與成堆的碎石一起推下了深淵。在這之前,怪物沒發出過任何聲音,但在落進深淵時,它哀號起來。

另兩隻怪物從兩側攻來:一邊是「枝型大燭臺」,另一邊則是渾身浴血的奇爾摩利怪,儘管傷勢頗重,它還是勉強站起了身。獵魔人跳上窄小的石制欄杆,讓整座橋都搖晃起來。他維持住平衡,恰好位於枝型大燭臺的利爪無法觸及之處,同時又在奇爾摩利怪身後。奇爾摩利怪沒有脖子,於是傑洛特對準它的鬢角刺出一劍。但那怪物的腦袋硬得像鐵,他只好再刺一劍,總算結果了它的性命,也因此浪費了幾分之一秒。

他的腦袋捱了一下,痛楚在他的顱骨裡爆散開來,讓他眼冒金星。他迅速轉身,擺出只是裝裝樣子的防守架勢,感到鮮血從頭髮下湧出,試圖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奇蹟般地避開第二次攻擊後,他明白了。「枝型大燭臺」改變了形態,此時正用長到難以置信的腿發起進攻。

這種形態也帶來了劣勢——重心改變,以及比例失衡。獵魔人矮身躲過它的踢擊,拉近了距離。枝型大燭臺理解了狀況,像貓一樣往後一躍,隨後用同樣長有利爪的後足作支撐,展開身體。傑洛特從它上方躍過,在中途給了它一劍。他能感覺到劍刃劈開怪物的身體。他避開反擊,轉過身去,再次刺出一劍,隨後單膝跪地。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叫,用滿口獠牙咬向獵魔人的胸口。它碩大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傑洛特猛地揮出劍柄,將它推開,又在近距離劈出一劍,將它的頭一分為二。儘管少了半邊腦袋,在接下來的十幾秒裡,這隻沒有記載在獵魔人典籍上的生物依然不斷朝他咬來。

最後它發出一聲近乎人類的駭人嘆息,終於斷了氣。

躺在血泊中的柯爾怪抽搐不止。

獵魔人在它前方停下腳步。「真不敢相信,」他說,「有人會蠢到相信斷劍這樣單純的幻象咒語。」

他不確定柯爾怪是否理解了他的話。但說到底,他不在乎。

「我警告過你的。」他擦了擦順著臉頰流下的血液,「我說過,我必須離開這裡。」

史懷哲先生的身體劇烈顫抖。它發出喘息聲、唿哨聲,以及嘎吱聲,隨後安靜下來,不再動彈。

水從洞頂和牆壁滴落。

*******

「雷吉斯,現在你滿意了?」

「滿意了。」

「那好吧,」獵魔人站起身,「去收拾東西吧。但要快。」

「我用不了多長時間。omniameamecumporto。」

「什麼?」

「我沒多少行李。」

「那更好了。半個鐘頭後,跟我在城門前碰頭吧。」

「我會的。」

*******

他低估了她。她逮住了他。他只能責怪自己。他本該騎著洛奇,經由遊俠騎士、僕人和幫工們使用的大型馬廄——他同伴們的馬匹就存放在那裡——從宮殿後門離開。但他太著急了,因此習慣性地使用了公爵夫人的馬廄。他本該猜到她會等在那邊。

她從一面牆壁走向另一邊,把稻草踢得亂七八糟。她穿著山貓毛皮做成的短上衣,白色的綢緞襯衣,黑色的裙子,以及一雙高筒馬靴。馬兒噴著鼻息,它們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的怒意。

「哦,拜託。」她搶過他手裡的馬鞭,「你要走了!卻連個道別都沒有。只在桌上放封信算不上道別。對你我這種關係,肯定算不上。我只能猜測你有解釋並證明自己行為的理由。」

「我會向你解釋並證明的。抱歉,芙琳吉拉。」

「‘抱歉,芙琳吉拉。’」她憤怒地扭曲嘴唇,重複一遍,「簡單又謹慎,稱得上言簡意賅——真是讓人讚歎的作風。我敢打賭,你留給我的那封信也寫得同樣雅緻。絕不浪費哪怕一滴墨水。」

「我必須離開了。」他勉強吐出這句話,「你可以想象到是因為什麼,為了誰。請原諒。我本打算悄悄離開,不驚動任何人,因為……我不希望你提出跟我們同行。」

「你的擔心毫無必要。」她將馬鞭彎曲成環狀,斷然道,「就算你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跟你們同行。哦,不,獵魔人。你就獨自騎馬,獨自死去,獨自凍死在隘口那邊吧。我不需要對希瑞負責。至於對你的責任?你知道你現在的生活——你棄如敝屣的生活——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嗎?」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哦,」她嘶聲道,「我也想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如果不用魔法,那就用這條鞭子好了!」

「你不會的。」

「你說得對,我不會的。我辦不到。我會表現得像個遭受冷落和拋棄的情人。典型的那種。我會昂首挺胸地接受事實,保持驕傲和尊嚴。我會忍住眼淚,然後抱著枕頭痛哭。再然後,我會向另一個人投懷送抱!」

說到最後幾句時,她的聲音已近乎喊叫。

他一言不發。她也沉默下來。

「傑洛特,」最後,她用截然不同的嗓音說,「留在我身邊。」

「我覺得,我愛你。」看到他猶豫著沒開口,她又說道,「留在我身邊吧。求你了。我從沒求過別人這種事,我想以後也不會了。求你。」

「芙琳吉拉,」過了一會兒,他答道,「你是每個男人都夢寐以求的女人。這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因為我天生不喜歡做夢。」

「你,」她咬住嘴唇,「就像個魚鉤,一旦咬上,再想拔出就只能撕裂肉血。好吧,我自己也有錯,在開始這場危險的遊戲之前,我就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幸好我懂得如何善後。在這方面,我比其他女人更有經驗。」

他一言不發。

「另外,」她補充道,「心傷雖比手臂的傷口更痛,但痊癒起來卻要快得多。」

他仍舊一言不發。

芙琳吉拉看著他臉頰上的瘀青。「我的護身符怎麼樣?好用嗎?」

「好得難以置信。謝謝。」

她點點頭。

「你要騎馬去哪兒?」她換上截然不同的嗓音,語氣也跟剛才天差地別,「你知道了什麼?你知道威戈佛特茲的藏身之處了,對嗎?」

「對。別要求我告訴你。我不會的。」

「我會弄清楚的。不管用什麼方法。」

「是嗎?」

「我手裡有份很有價值的情報,」她說,「對你來說更是無價之寶。我會用它跟你交換……」

「換一個問心無愧。」他替她把話說完,然後注視她的雙眼,「換我給予你的信任。你剛剛才說你愛我,現在我們卻開始談生意了?」

她沉默良久,隨後用鞭子狠抽一下自己的靴子。

「葉妮芙,」她飛快地說,「就是你在夜晚的狂喜時刻數次提起名字的那個女人,她從未背叛過你和希瑞。她不是威戈佛特茲的幫兇。為了拯救希瑞菈,她勇敢地承擔了前所未有的風險。她遭受挫敗,落進了威戈佛特茲的魔掌。去年那次魔法探測肯定是她在拷打下被迫實行的。至於她是否活著,這點無人知曉。我知道的只有這些。我發誓。」

「謝謝你,芙琳吉拉。」

「走吧。」

「我相信你,」他沒有離開,「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的事。我相信你,芙琳吉拉。我不會留在你身邊,但我想,我也愛你……以我自己的方式。我求你對接下來聽到的事保密。威戈佛特茲的藏身處就在……」

「等等,」她打斷道,「等下再告訴我——等你向我道別以後。正式的道別。不是留個字條,也不是結結巴巴道幾聲歉。按我希望的方式向我道別。」

她脫下山貓皮上衣,鋪在一堆稻草上。她猛地扯開襯衣,裡面不著寸縷。她拉著傑洛特一起,重重地躺倒在毛皮上。傑洛特抱住她的脖子,掀起她的裙子,突然意識到自己來不及脫手套了。幸好芙琳吉拉沒戴手套,也沒穿內衣。更幸運的是,她的靴子上沒裝馬刺,因為她的靴底很快就碰遍了他全身每一個部位——如果靴子上裝了馬刺,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流淚時,他吻了她,讓她停止了哭泣。

馬兒們感受到他們熊熊燃燒的激情,它們嘶鳴,跺腳,推擠著馬廄的牆壁,掀起灰塵和乾草。

*******

「那賽爾,穆瑞達赫湖畔的萊斯-魯恩城堡。」芙琳吉拉·薇歌得意洋洋地總結道,「那裡就是威戈佛特茲的藏身之處。這是獵魔人離開前,我從他那兒打聽到的。我們有充足的時間趕在他前面。他在四月以前到不了那裡。」

聚集在蒙特卡沃城堡大廳裡的九個女人點點頭,用讚賞的目光看著芙琳吉拉。

「萊斯-魯恩城堡,」菲麗芭·艾哈特重複一遍,露出猛獸般的笑容,把玩著別在衣裙上的紅瑪瑙寶石,「那賽爾的萊斯-魯恩城堡。回頭見,威戈佛特茲先生……回頭見!」

「等獵魔人到了那兒,」凱拉·梅茲嘶聲道,「只會找到一座連焦味都不剩的廢墟。」

「而且不會留下任何屍體。」薩賓娜·葛麗維希格露出迷人的微笑。

「太精彩了,薇歌小姐。」席兒·德·坦沙維耶朝她點點頭——芙琳吉拉完全沒想到,名聞遐邇的女術士會如此讚許自己。「你的工作很完美。」

芙琳吉拉垂下了頭。

「太精彩了,」席兒重複一遍,「在陶森特待了大概三個月……不過非常值得。」

芙琳吉拉的目光掃過坐在桌邊的女術士。掃過席兒、菲麗芭和薩賓娜·葛麗維希格。掃過凱拉·梅茲、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與特莉絲·梅利葛德。掃過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和艾達·艾敏,她們塗著深色眼影的精靈雙眼沒暴露出任何情緒。掃過艾希蕾·瓦·阿納興,她的雙眼充滿不安和焦慮。

「是很值得。」她承認。

這是她由衷的想法。

*******

深藍色的天空逐漸轉為黑色,猛烈的寒風從葡萄園中吹過。傑洛特扣上他的狼皮外衣,用一條羊毛圍巾裹住自己的脖子。他感覺好極了。那次做愛一如既往地讓他的身體、頭腦與精神狀態達到了巔峰,消除了他的所有疑慮,讓他的大腦清晰而充滿活力。唯一的遺憾在於,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恐怕無法再品嚐到這劑萬靈藥了。

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壞天氣就要來了,」遊俠騎士凝視著寒風吹來的東方,「很快。如果這風帶來大雪,如果大雪在隘口追上你們,那你們就進退兩難了。你們只能向神靈祈禱——你信仰的那些,甚至你只聽過名字的那些——求雪快些融化。」

「我們明白。」

「最初幾天,你們可以沿杉斯雷託河前進。你們會經過一座捕獸人的交易站,最後見到從右邊匯入杉斯雷託河的支流。不要忘記,是從右邊。那段河道會帶領你們前往馬盧爾隘口。但就算你們在諸神庇佑下征服了馬盧爾隘口,也別高興太早,前面還有杉斯莫西隘口和莫特勃朗隘口在等著你們。你們必須通過那兩個隘口,才能進入蘇門茲山谷。蘇門茲的微氣候很溫暖,跟陶森特相似。但那兒的土壤太過貧瘠,沒法產出葡萄酒……」

他注意到其他人不滿的眼神,於是尷尬地閉了嘴。

「好吧,」他用嘶啞的嗓音說,「說重點。蘇門茲山谷的盡頭是卡拉維斯塔鎮。我的堂兄,蓋伊·德·波伊斯-菲涅斯就住在那兒。去拜訪他,說你們認識我。如果發現他已經死了,或是個低能兒,那就記住,你們下一段旅程是前往瑪格·迪耶拉平原以及西爾特河流經的山谷。從那裡開始,傑洛特,你們就按照製圖師為你們繪製的地圖走。說到地圖繪製——我不太明白你們為什麼要他加上那些城堡……」

「忘了那件事吧,列那。類似的事從沒發生過。你什麼都沒聽到,也什麼都沒看到。就算他們把你綁在拷問臺上也一樣。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有個騎馬的人,」卡西爾控制住他那匹壞脾氣的種馬,警告道,「有個騎手正從宮殿方向飛馳而來。」

「如果只有一個,」安古藍露骨地笑了笑,撫摸著掛在馬鞍上的斧子,「那也算不上什麼問題。」

疾馳而來的騎手原來是丹德里恩。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匹馬居然是珀迦索斯,詩人的騸馬並不習慣這樣的飛奔,看起來不太愉快。

「哦,」吟遊詩人喘著粗氣,看起來像是他馱著馬跑過來似的,「哦,我辦到了。我還擔心追不上你們呢。」

「你該不會打算跟我們一起走吧?」

「不,傑洛特,」丹德里恩低下頭,「我不會跟你們走的。我要留在這裡,留在陶森特,跟我的小鼬鼠待在一起。也就是安娜葉塔。但我必須向你們道別。祝你們一路順風。」

「替我們感謝公爵夫人所做的一切。再替我們的不辭而別找個正當的理由。想辦法解釋一下。」

「你們立下過騎士誓言,如今必須履行。陶森特的所有人——包括小鼬鼠在內——都會理解的。不過,給……帶上這個。就算我出的一份力吧。」

「丹德里恩,」傑洛特從詩人手裡接過錢袋,「我們不缺錢。沒必要……」

「這是我出的一份力,」吟遊詩人重複道,「多帶點錢總沒壞處。另外,這又不是我的錢——這些杜卡特是我從小鼬鼠的私人金庫裡拿來的。你幹嗎這麼看著我?女人又不需要錢。她們要錢幹嗎?她們不喝酒,不玩骰子——她們可是女人。所以,沒問題的!趕緊走吧,趁我還沒哭出來。等事情結束,你們一定要回陶森特一趟,把一切都告訴我。我還想再抱一抱希瑞。你能答應吧,傑洛特?」

「我答應你。」

「哦,那就沒問題了。」

「等等。」傑洛特轉過馬頭,讓馬兒走近詩人,然後從夾克裡取出一封蓋了火漆的信,「務必把這封信交給……」

「芙琳吉拉·薇歌?」

「不。迪傑斯特拉。」

「傑洛特,為什麼?而且我怎麼把信送給他?」

「想個辦法。我知道你能辦到的。好了,保重。給我個擁抱,老傻瓜。」

「給我個擁抱,朋友。這事我會替你辦好的!」

他們看著詩人的馬邁開步子,馱著他朝鮑克蘭城堡小跑而去。

天色暗了下來。

「列那,」獵魔人在馬鞍上轉過身,「跟我們一起走吧。」

「不了,傑洛特,」遲疑片刻後,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答道,「我是個遊俠騎士,但我不是瘋子。」

*******

在蒙特卡沃城堡的巨型圓柱大廳裡,氣氛格外高漲。平時作為主要光源的枝狀大燭臺的燭光,如今已被一塊大號魔法鏡散發的奶白色光芒所取代。鏡子裡的影像搖曳閃爍,時時消失不見。而這一切反而增加了許多不安、興奮,以及緊張感。

「哈,」菲麗芭·艾哈特露出猛獸般的笑容,「可惜我沒法親自到場。來點兒運動——再來點兒刺激——對我有好處。」

席兒·德·坦沙維耶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但什麼也沒說。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和艾達·艾敏用咒語穩定住影像,並將其放大到佔滿整面鏡子。她們能清楚地看到黑色的群山,以及背景裡深藍色的天空與滿天星斗。倒映繁星的湖泊旁邊,是一座城堡黑暗而稜角分明的輪廓。

「我還是不確定,」席兒說,「把特遣隊交給年輕的薩賓娜和梅茲是否合適。凱拉在仙尼德島上斷了幾根肋骨,她或許想報仇。至於薩賓娜……哦,她有點太喜歡運動和刺激了。對吧,菲麗芭?」

「我們討論過這事了。」菲麗芭厲聲道,語氣像李子一樣酸,「我們定好了規矩。除非必要,否則誰也不許殺人。薩賓娜和凱拉的小隊會踮起腳尖,像耗子一樣輕手輕腳地潛入萊斯-魯恩城堡。她們會活捉威戈佛特茲,但一根寒毛都不會傷到他。這是我們定下的規矩。雖然我仍覺得,我們應該殺一儆百,讓那城堡裡有限的倖存者在餘生都會夢到這個夜晚,並且哭喊著醒來。」

「復仇,」來自柯維爾的女術士乾巴巴地說,「是平庸、軟弱又小心眼的人的樂趣。」

「也許吧,」菲麗芭露出看似冷漠的微笑,「但它依然是種樂趣。」

「夠了,」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舉起一隻裝著閃亮葡萄酒液的玻璃杯,「我提議,為芙琳吉拉·薇歌小姐的健康乾杯。多虧她的努力,我們才能找到威戈佛特茲的藏身之處。說真的,芙琳吉拉小姐,做得好,做得非常好。」

芙琳吉拉鞠了一躬,同樣舉起杯子。她注意到菲麗芭黑色雙眸裡的一絲嘲弄。特莉絲·梅利葛德藍色的眸子裡帶著憤怒。只是她看不透法蘭茜絲卡和席兒的笑容。

「開始了。」艾希蕾·瓦阿納興說著,指了指魔法影像。

她們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為了看得更清楚些,菲麗芭用咒語抑制了燭光。

她們看著黑色的身影從群山邊飛過,像蝙蝠一樣無聲而靈巧。她們看著黑影解除隊形,降落在萊斯-魯恩城堡的城垛和城牆上。

「我上次騎掃帚,」菲麗芭喃喃道,「恐怕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就快忘記怎麼飛了。」

席兒的雙眼盯著螢幕,朝她不耐煩地噓了一聲。

黑色城堡的窗戶突然閃現火光。一次,兩次,三次。她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那代表上鎖的房門和鎖鏈在球狀閃電的轟擊下粉碎。

「她們進去了。」艾希蕾·瓦·阿納興平靜地說。這裡只有她沒看鏡幕,而是盯著桌上的水晶球。「特遣隊進去了。但有些不對勁兒。有些地方跟預想中不太一樣。」

芙琳吉拉的心沉了下去,胃卻翻騰起來。她也發現不對勁兒了。

「葛麗維希格女士,」艾希蕾再次報告說,「希望開啟直接聯絡。」

圓柱之間的空氣突然亮起,橢圓形的亮光逐漸化作薩賓娜·葛麗維希格的模樣。她穿著男裝,頭髮用裹住額頭的雪紡圍巾束起,臉上是黑色的迷彩條紋。在女術士背後,她們能看到髒兮兮的石牆,以及曾是掛毯的織物碎片。

薩賓娜的手朝她們伸來,手套上掛著長長的蛛絲。

「只有這些,」她猛地揮揮手,「這裡全是這些東西!只有這些東西!見鬼,真是愚蠢……真是恥辱……」

「說清楚點兒,薩賓娜!」

「什麼,說清楚?」來自科德溫的女術士喊道,「我還能怎麼說得更清楚?你看不到嗎?這就是萊斯-魯恩城堡!但這兒是空的!荒廢已久,空無一人!這是個該死的廢墟!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凱拉·梅茲出現在薩賓娜背後,臉上的迷彩讓她看起來像個地獄來客。

「這座城堡裡,」她輕聲確認道,「一個人都沒有。至少五十年沒住過人了。五十年來,除了蜘蛛、老鼠和蝙蝠,沒有任何活物。我們突襲的地點大錯特錯了。」

「你確定不是幻象?」

「菲麗芭,你以為我們是小孩子嗎?」

「你們兩個,謹慎一點。」菲麗芭·艾哈特緊張地用手梳理著頭髮,「告訴那些傭兵和幫手,這次只是演習。讓他們回來領取酬勞。立刻回來。擺出滿意的表情,聽到了嗎?非常滿意的表情!」

通訊用的橢圓影像消失不見。鏡子裡只剩下一幅畫面:繁星閃耀的夜空下的萊斯-魯恩城堡,還有映出星辰的湖面。

芙琳吉拉·薇歌看著桌子。她感到臉上的血液脈動不止,彷彿隨時都會衝破血管。

「我真的……」她再也無法忍受籠罩蒙特卡沃城堡大廳的沉默,「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特莉絲·梅利葛德說。

「這座城堡……」菲麗芭思忖道,對其他人的話置若罔聞,「這座城堡……萊斯-魯恩城堡……我們必須摧毀它。將它徹底化為廢墟。關於這件事的任何記錄——無論野史還是正史,都必須進行仔細的審查。各位女士,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很好。」直到剛才都沉默不語的法蘭茜絲卡·芬達貝點點頭。同樣保持沉默的艾達·艾敏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我……」芙琳吉拉·薇歌依然不知所措,「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哦,」沉默良久之後,席兒·德·坦沙維耶說道,「沒什麼可說的了,薇歌小姐。人無完人嘛。」

菲麗芭輕輕地哼了一聲。艾希蕾·瓦·阿納興嘆了口氣,看著天花板。

「歸根結底,」她抿著嘴唇補充道,「我們全都體驗過類似的事。在座的每一位,都經歷過男人的背叛、利用和嘲笑。」

註解:

[1]此人為第四卷中提到的恩希爾情婦德烏菈·特萊芬·布羅尼的丈夫。——譯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