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悶熱籠罩了森林,方才的湖面深邃如玉,此時卻璀璨若金。湖面反射的陽光如此耀眼,希瑞只能抬起手,遮住流淚的雙眼。
她策馬飛奔穿過岸邊的灌木叢,驅使凱爾比踏入湖中,湖水沒過母馬的膝蓋。水面非常清澈,彩色湖底彷彿鑲嵌地板一般。就算坐在馬鞍上,希瑞也能看見馬兒投在湖底的影子,以及水草和貝殼。她看到一隻小螃蟹飛快地爬過鵝卵石。
凱爾比嘶鳴起來。希瑞猛拉韁繩,轉到淺水區域,但沒直接上岸。因為那邊的沙灘混雜著許多碎石,沒法走得太快。她指引母馬走到更靠近湖邊的位置,讓它踩在相對穩固的砂礫上。她讓馬兒小跑起來,但沒過多久,它就放慢了腳步。她吆喝一聲,用腳踝踢踢馬腹,讓它邁步飛奔。水花四處飛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熔化的白銀。
即便看到前方的高塔,她也沒放慢速度。她們彷彿在湖水中飛翔一般。換作普通的馬,腳步早就該慢下來了,但凱爾比的呼吸悠長又均勻,步伐依然迅捷而輕盈。
她們全速跑進庭院,馬蹄鐵踩在鵝卵石上,製造出響亮的噪聲。她拉緊韁繩,開始減速,突兀的動作讓馬蹄鐵在鵝卵石上打起了滑。她在等候於塔下的精靈正前方停了下來。馬頭幾乎碰到他們的鼻子。她看著兩個一向沉著冷靜的精靈本能地後退,感到十分滿足。
「別慌,」她不屑地說,「我不會撞上你們的!除非我想這麼幹。」
精靈很快回到原位,神情也冷靜下來,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她。希瑞跳下——或者說飛下——馬鞍,眼中充滿挑釁的味道。
「精彩,」一位瓜子臉的金髮精靈從拱廊下的陰影裡走出,開口道,「真是出色的表演,loc’hlaith。」
當她走進雨燕之塔,發現自己身處春日花叢中時,他也是這麼稱呼她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沒給希瑞留下多少印象。
「我不是湖中女士,」她抗議道,「我在這裡只是個囚犯!而你們是牢房的看守!有什麼好否認的?」她把韁繩丟給一個精靈,「拜託!這匹馬需要刷洗身子,再喝些涼爽的水。好好照顧它!」
金髮精靈笑了。
「的確,」他看著將凱爾比牽向馬廄的精靈,「你被囚禁在這裡,遭到看守的殘酷虐待。簡直再明顯不過了。」
「這是他們自作自受!」她雙手叉腰,盯著他海藍寶石般澄澈的雙眼,「我對待他們就像他們對待我一樣。監獄就是監獄。」
「你真讓我吃驚,loc’hlaith。」
「而你對待我就像對待一個蠢孩子。你甚至沒做過自我介紹。」
「抱歉。我的名字是克利凡·艾斯平·愛普·科曼·馬卡。我是個‘艾恩·薩維尼’,也許你明白這代表什麼。」
「我明白,」她想掩飾自己的欽佩,但不小心失敗了,「代表你是位通曉者。一位精靈巫師。」
「可以這麼說。為方便起見,我會用‘阿瓦拉克’這個化名,你也可以這麼稱呼我。」
「誰說我打算同你講話了?」希瑞皺起眉頭,「不管是不是通曉者,你都是看守,而我只是個……」
「囚犯,」他諷刺地替她說完,「你已經說過了。你也說過你遭受虐待了。你騎馬出遊無疑是因為我們的強迫,你揹著劍是迫於壓力,而穿上那些衣服——比你剛來時那一身更新、更乾淨、更有品味的衣服——也是在接受懲罰。儘管條件惡劣,但你並未放棄。你用反抗回報我們的惡行。你還懷著巨大的勇氣,打碎了好幾面堪稱藝術品的鏡子。」
憤怒和羞愧讓她漲紅了臉。
「哦,」他匆忙補充道,「你想打碎什麼都沒問題。那些只是世俗之物——雖然它們由幾百年前的藝術家打造。你願意陪我去湖邊走走嗎?」
風吹了起來,稍稍緩解了她的窘迫。除此之外,高塔周圍的大樹也為她提供了蔭庇。湖水一片墨綠,茂盛的黃色睡蓮裝點著湖面,讓這裡彷彿一片草原。磯鷂粗聲鳴叫,搖晃著紅色的鳥喙,迅速躲避走來的二人。
「鏡子的事……」希瑞結結巴巴地說,腳跟陷進潮溼的砂礫,「我很抱歉。我當時很生氣。就是這樣。」
「哦。」
「他們無視我。我是說那些精靈。我跟他們說話,他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而他們跟我說話,又故意讓我聽不懂。純粹為了羞辱我。」
「你說起我們的語言非常流利。然而,」他平靜地解釋道,「它對你而言仍是外語。另外,你用的是漢·林格語,而他們用的是艾利隆語。這兩者的分別不算太大,但始終是有分別的。」
「你的話我就聽得懂。每個字都聽得懂。」
「我跟你說話時,用的就是漢·林格語——精靈在你們的世界用的語言。」
「那你們呢?」她轉過頭,「你們又來自哪個世界?我不是無知的孩童。我會在夜晚仰望天空,但那裡沒一個我認識的星座。這個世界不是我的世界。不是我的歸宿。我來這裡只是個意外……我想出去,我想離開。」
她彎下腰,拾起一塊石頭,作勢要丟湖邊的磯鷂。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於是停了手。
「每次我騎馬出去,」她憤憤不平地說,「總會回到這片湖和這座塔。無論我朝哪邊走,無論我改不改變方向,無論我做什麼,每次都會回到這片湖和這座塔。每次都會。我沒法離開這個地方。所以這兒就是個監獄。甚至不如窗上安著鐵欄杆的地牢。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太羞辱人了。不管他們用的是不是艾利隆語,他們取笑我、蔑視我的時候,我都會生氣。別裝出一副從沒嘲笑和輕視過我的樣子。看到我生氣,難道你很吃驚嗎?」
「說實話,我很吃驚,」他瞪大了眼睛,「非常吃驚。」
她嘆了口氣,聳聳肩。
「我走進那座塔已是一個多星期前的事了。」她說著,努力保持冷靜,「我走出塔外,卻到了另一個世界。當時你坐在那兒,吹著長笛,等待我。你說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來,讓你很意外。你先用我的名字稱呼我,接著又毫無道理地叫我湖中女士。然後你沒做任何說明就消失了。把我留在這座監獄裡。想怎麼說隨你的便,但我覺得這就是輕蔑和惡意。」
「才過了八天而已,吉薇艾兒。」
「哦,」她皺起眉頭,「這麼說我很走運?因為也有可能是八週?或者八個月?或者八……」
她閉了嘴。
「你偏離勞拉·朵倫實在太多了。」他平靜地說,「你失去了傳承,失去了與她血脈的聯絡。難怪他們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們。你不但說話方式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同——甚至到了天差地別的程度。八天還是八週又如何?時間並不重要。」
「我承認,」她怒氣衝衝地回答,「我不是什麼睿智的精靈,只是個愚蠢的凡人。對我來說,時間很重要,所以我會計算度過的每一天,甚至每個鐘頭。而我覺得,已經過去了很多天,以及更多個鐘頭。我不想要你們的任何東西,我不想要你解釋為什麼這片森林裡是春天,為什麼獨角獸棲息在這裡,也不在乎為什麼天上只有我不認識的星辰。我不在乎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也不在乎我是如何來到這兒的。我只想要一樣東西——回家!回我的世界!回到思考方式跟我相似——跟我相同的人——身邊去!」
「你可以回到他們身邊。但得過一陣子。」
「我現在就想回去!」她喊道,「不是過一陣子,該死的!這兒的時間過得太慢了!為什麼我不能馬上離開?我是獨自而且自願來到這兒的!你有什麼權力把我扣在這兒?」
「你不是獨自來的,」他嚴肅地說,「也不是自願。是命運把你帶到這裡,我們只是稍稍幫了點兒忙。我們已經等你很久了。即便以我們的時間標準來看,也是如此。」
「你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們在這裡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毫不理會她的抗議,「而我們擔心的只有一件事——也許你到不了這兒。但你做到了。你印證了你的起源,你的血脈。這就代表你的歸宿是這裡,而不是dh’oine那邊。你的確是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女兒。」
「我是帕薇塔的女兒!我根本不知道你們說的勞拉是誰!」
他遲疑了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瞬間。
「這樣的話,」他思忖道,「我還是解釋一下勞拉是誰比較好。但時間有限,所以我就在路上給你講述流傳最廣的說法吧。只不過,從你魯莽而輕蔑地對待你那匹馬,總是為難它的做法來看……」
「你說我為難它?哈!你根本不知道它的本事。我們要去哪兒?」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打算在路上一併告訴你。」
*******
希瑞讓疾馳的凱爾比放慢腳步。馬匹喘著氣,現在它也明白,跑得再快也沒什麼用。
阿瓦拉克沒撒謊。在這裡,在這片地勢開闊,聳立著豎石紀念碑的草地和石楠叢中,圍繞托爾·吉薇艾兒的力量同樣在發揮著作用。無論她騎馬朝哪個方向走,無論速度多快,看不見的魔法力量總會將她拉回來,讓她原地打轉。
凱爾比噴了噴鼻息,希瑞拍了拍它的脖子,平靜地看著那群精靈。就在不久前,阿瓦拉克終於將他們的目的告訴了她,她立刻騎上馬全速飛馳,一心想要遠離他們,越遠越好。她要逃離他們,還有他們傲慢而不尋常的要求。
但他們又回到了她面前。她騎馬跑了至少一弗隆。但阿瓦拉克沒撒謊。她根本逃不掉。
這次策馬狂奔唯一的好處是冷卻了她的頭腦,撫慰了她的緊張。她現在平靜多了,雖然她依舊氣得發抖。
我逃不出去了,她心想。看在諸神的分上,我為什麼要走進那座塔?
她想起邦納特騎著滿身汗溼的馬,在開裂的冰面上追趕自己的情景,不由渾身發抖。她努力控制住自己。
我還活著,她心想。所以戰鬥還沒結束。只有死亡才能為戰鬥畫上句號,其餘一切只能將它延後而已。他們在凱爾·莫罕是這麼教我的。
她讓凱爾比緩步前行,但看到母馬驕傲地昂起頭,便又鼓勵它小跑起來。她繞過那些豎石紀念碑。青草和石楠碰到了她的馬鐙。
她很快來到阿瓦拉克與另外三個精靈面前。通曉者露出神秘的笑容,用海藍寶石般的雙眼注視著她。
「拜託,阿瓦拉克,」她用沙啞的嗓音說,「告訴我那只是玩笑而已。」
一道陰影掠過他的臉龐。
「我可沒有開這種玩笑的習慣。」他嚴肅地說,「我要鄭重地重申一遍:小雨燕,勞拉·朵倫之女,我們希望你生個孩子。等你生下孩子,我們就會讓你離開,回到你自己的世界。當然了,選擇權在你。我想剛才的騎馬出遊應該幫你下定了決心。你的回答是……?」
「我的回答是‘不’。」希瑞斷然答道,「明確而絕不更改的‘不’。我還沒準備好生孩子,就是這樣。」
「我承認,」他聳聳肩,「你讓我失望了。但這是你的選擇。」
「你們怎能要我做這種事?」她用顫抖的嗓音問,「你們怎麼能?憑什麼?」
他茫然地看著她。希瑞注意到,其他精靈也在看她。
「在我看來,」他說,「我已經闡明瞭你的身世之謎。在我看來,你也聽懂了。因此你的問題令我吃驚。我們有這個權力,我們也能提出要求,小雨燕。你父親克雷格南帶走了那個孩子。為了償還這筆債務,你必須還給我們一個孩子。在我看來,這既公平又符合邏輯。」
「我父親……我記不清我父親了,但他的名字叫多尼,不是克雷格南。我早就告訴你了!」
「我也早就告訴你了,人類短暫到可笑的世代對我們毫無意義。」
「可我不會同意的!」希瑞大喊道,嚇著了馬兒,「你聽懂了嗎?我不會!我痛恨你把那該死的寄生蟲種在我體內的想法,光是想到它在我身體里長大,想到……」
她看到那些精靈的表情,突然閉了嘴。其中兩個的臉上浮現出無比的驚訝,第三個的表情則是無比的憎惡。阿瓦拉克故意咳嗽一聲。
「我們再往前走一段路,」他冷冷地說,「然後好好談談。你的觀點,小雨燕,有些過於激進了,不適合在公開場合發表。」
她照辦了。他們一言不發地騎馬前進。
「我會逃出去的。」希瑞打破了沉默,「你別想違揹我的意願把我關在這兒。我逃出了仙尼德島,逃離了綁架我的傢伙和尼弗迦德人,又從邦納特和灰林鴞手上逃脫。我也會逃出你的魔掌。我會用魔法找到辦法的。」
「我覺得,」他說,「之前主要是你朋友們的功勞。葉妮芙。還有傑洛特。」
「你認識他們?」她說,「哦,是啊。你是個通曉者!我想過他們的事,而你讀了我的心。在我的世界裡,他們正面臨危險,而你卻想把我留在這兒,待上……至少九個月。你要明白,我別無選擇。我知道對你們來說,上古血脈之子非常重要,但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
精靈讓坐騎朝她靠近,直至兩人膝蓋相觸。
「我說過了,這是你的選擇。我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們也會採取某些措施。你將明白,想逃出這兒是不可能的,小雨燕。如果你拒絕配合,那你只能永遠留在這兒,再也見不到你的世界和你的朋友。」
「你這是要挾!」
「恰恰相反,」他沒理睬她的抗議,「如果你聽從我們的請求,我們便會讓你明白,時間對我們真的毫無意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此處的時間流逝方式與彼處不同。如果你幫助我們,我們也會回報你。我們會把你和我們——和赤楊之民——相處而損失的時間還給你。」
她盯著凱爾比黑色的鬃毛,沉默不語。我必須想個拖延戰術,她拼命思考著。維瑟米爾怎麼說的來著:上絞架之前,記得開口要杯水,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把水拿來前會發生什麼。
一個精靈吹起尖厲的口哨。
阿瓦拉克的馬匹嘶鳴一聲,緊張地跺了跺腳。他控制住馬,用精靈語高聲回答。希瑞看到一名騎手從馬鞍上取下弓。她踩著馬鐙站了起來,雙手搭起涼棚。
「冷靜點兒。」阿瓦拉克突然說道。希瑞倒吸一口涼氣。
在大概兩百步遠的地方,有一群獨角獸正飛奔著穿過石楠叢。起碼三十頭。她見過它們,它們有時會在黃昏時分到雨燕之塔下方的湖邊喝水。但它們從來不讓她靠近——它們每次都會像幽靈一樣消失無蹤。
獨角獸的領袖是一頭鏽紅色毛皮的強壯雄性。它停下腳步,人立而起,發出響亮的嘶鳴。它用後腿站立,前腿以馬兒不可能辦到的姿勢刨著空氣。
希瑞驚訝地發現,阿瓦拉克和他手下的精靈開始輕聲吟唱某種陌生而單調的旋律。
你是誰?
她搖搖頭。
你是誰?這個問題在她腦中迴響,敲打著她的太陽穴。突然間,精靈的歌聲變得嘹亮。獨角獸發出嘶鳴,整個獸群出聲應和。它們轉身跑開,大地為之震顫。
精靈的歌聲停止了。希瑞看到阿瓦拉克在擦拭額頭的汗水。精靈用眼角餘光看著她,確認她是否注意到了。
「在這裡,並非所有東西都像看起來那麼美好,」他乾巴巴地說,「並非所有。」
「你們害怕獨角獸?可它們睿智又友好。」
他沒有答話。
「我聽說,」她不依不饒地說,「精靈和獨角獸彼此相愛。」
他轉過頭去。
「那就想象一下,」他冷靜地說,「情侶吵架是什麼樣子吧。」
她沒再追問。
她自己的事都操心不過來。
*******
這片山丘上聳立著豎石紀念碑和墓石牌坊。看到它們時,希瑞想起了艾爾蘭德的巨石,葉妮芙在那裡教她過魔法。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心想。就像許多個世紀之前……
有個女精靈尖叫起來。希瑞看著精靈女子所指的方向。她剛剛意識到獨角獸群正在紅色雄獸的帶領下捲土重來,另一個精靈就叫出了聲。希瑞踩著馬鞍站起身。
在相反方向的山丘後方,出現了第二群獨角獸。領頭的毛色灰中帶藍。
阿瓦拉克叫喊幾聲,用的是精靈方言「艾利隆語」,她聽不太懂,但那句命令似乎是要求他們拿起弓。阿瓦拉克轉頭看向希瑞,她感到腦中傳來嗡鳴。就像把海螺放到耳邊時的感覺,只是這顫音強烈得多。
不要抵抗,她聽到一個聲音說,不要自衛。我必須跳躍。我必須把我們轉移到別處。這裡非常危險。
突然,他們聽到一聲唿哨和一聲呼喊,然後是隆隆的馬蹄聲。騎手們從山頂疾馳而下。一整隊騎手。
山上到處都是馬,騎手們戴著羽飾頭盔,各色斗篷在他們身後飄舞,鮮豔的紅色、黃褐色與紫紅色讓人想起了傍晚的天空。
在唿哨和叫喊聲中,騎手們向他們飛馳而來。
沒等他們跑到一半,獨角獸便消失不見了。
*******
騎兵首領是個黑髮精靈,騎著一匹外表像龍的深棕色公馬:它的馬衣上繡有金色的鱗片圖案,戴著牛首狀頭盔。其他精靈也都是黑色頭髮,鎧甲下面穿著紅色夾克,鎧甲用小到難以置信的鋼環交扣而成,就像羊毛織物一樣緊貼著身體。
「阿瓦拉克。」他敬了個禮。
「艾瑞汀。」
「你欠我一個人情。等我有需要時,你得報答我。」
「我會的。」
黑髮精靈跳下馬。阿瓦拉克也下了馬,並示意希瑞等人照做。他們穿過灌木叢與盛開的桃金娘圍繞的豎石,爬向高處。希瑞瞥了眼她的同伴們。兩人身高相近,都很高大,只是阿瓦拉克的外貌較溫和,騎兵隊領袖的臉卻彷彿猛禽。金與黑,她心想。善與惡。光與暗。
「吉薇艾兒,請允許我向你介紹,這位是艾瑞汀·布里克·葛拉斯。」
「見到你很高興。」精靈鞠了一躬。希瑞笨拙地躬身還禮。
「你怎麼知道,」阿瓦拉克問,「我們遇到了危險?」
「我不知道。」精靈專注地看著希瑞,「我來這片平原巡邏,因為有傳聞說獨角獸近來不安又好鬥。沒人知道原因。現在我知道了。因為她。」
阿瓦拉克既沒肯定也沒否定。希瑞傲慢的雙眼對上黑髮精靈的目光。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這麼四目相對,誰也不打算先轉開視線。
「她就是上古血脈的繼承者吧?」精靈搖搖頭,「aenhenichaer。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後裔?難以置信。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小dh’oine,人類的小女孩。」
阿瓦拉克保持沉默,臉上全無表情。
「我本來以為,」艾瑞汀續道,「是你弄錯了。呸,人人都說你從不犯錯。但在這個造物體內,的確隱藏著勞拉的基因。如果你仔細看,就能看出一些屬於她的特質。的確,她這雙眼睛喚醒了我對勞拉·朵倫的記憶。阿瓦拉克,我說得對嗎?如果連你都不知道,還有誰會知道呢?」
阿瓦拉克依然沉默。但希瑞注意到,他蒼白的臉上掠過一抹紅暈。她有些驚訝,心中默默盤算著。
「總之,」黑髮精靈用嘲笑的語氣說,「我看得出這個小dh’oine的特別之處。我看得出、也能認識到她的價值。就像在一堆糞便裡找到了金塊。」
希瑞的雙眼閃現怒意。阿瓦拉克緩緩轉過頭。
「你說起話來,」他慢吞吞地說,「就像個人類,艾瑞汀。」
艾瑞汀·布里克·葛拉斯笑了,露出一口牙齒。希瑞見過這種牙齒——潔白小巧,不似人類,每顆都一般無二,而且沒有犬齒。在某座科德溫要塞的庭院裡,她在並排躺在地上的精靈屍體嘴裡見過這種牙齒。她在伊思克菈嘴裡也見過這種牙齒。但伊思克菈笑起來時,牙齒顯得非常漂亮,而艾瑞汀的笑容只讓人感到害怕。
「我很好奇:這個企圖用目光戳瞎我雙眼的女孩,是否知道自己來這兒的理由?」
「知道。」
「她準備好合作了嗎?」
「還沒有。」
「還沒有。」他重複一遍,「這可不妙。從整件事的性質考慮,要確保完全成功,就必須讓她合作才行。徹底的合作。否則不可能成功。而且提爾·納·麗亞離這兒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弄清現狀還是很有必要的。」
「你太沒耐心了,」阿瓦拉克撇了撇嘴,「如此匆忙能讓我們得到什麼?」
「永恆。」艾瑞汀嚴肅地說,古怪的綠色眸子閃爍了一下,「但這是你擅長的領域,阿瓦拉克。你擅長的領域,也是你的職責所在。」
「這可是你說的。」
「沒錯,是我說的。現在,請原諒,我還有職責要履行。我會留下一部分人馬,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我建議你們在這山丘上過夜,如果你們黎明時出發,就能及時抵達提爾·納·麗亞。vafaill。哦,還有一件事……」他俯下身去,摘下一根盛開著花朵的桃金娘枝,嗅了嗅,躬身遞給希瑞。
「讓我們和解吧,」他輕聲說,「這是對無心之語的致歉。vafaill,luned。」
他迅速離去,很快,地面就在眾多馬蹄的踩踏下震顫起來。
「別告訴我,」希瑞厲聲道,「我得跟他……懷上他的……如果真是這樣,我絕對不會……」
「不。」阿瓦拉克不慌不忙地說,「不是他。冷靜點兒。」
希瑞將桃金娘枝貼近自己的臉,以免阿瓦拉克察覺她的興奮與陶醉。
「我很冷靜。」
*******
茂盛的野草、綠色的蕨類與黃色的毛茛取代了乾燥的石楠,沒過多久,他們又看到一條懶洋洋流淌著的河流,河邊生長著成排的楊樹。河水雖然清澈,卻顯出淡褐色,散發著泥炭的味道。
阿瓦拉克用長笛吹奏出一段充滿活力的曲調。希瑞皺眉騎著馬,努力思索著。
「你們如此在乎的孩子,」她問,「它的父親會是誰?還是說是誰都無所謂?」
「有所謂。我可以理解為你下定決心了?」
「不可以。我只希望你說明一下。」
「聽候您差遣。你想知道什麼?」
「你知道的全部。」
他們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段。希瑞看到幾隻天鵝順流而下。
「孩子的父親,」阿瓦拉克用敘述事實的冷靜語氣說,「將是奧伯倫·穆希塔齊。奧伯倫·穆希塔齊是我們的……你們是怎麼稱呼……最高領袖的?」
「國王?艾恩·希德之王?」
「艾恩·希德,山嶺之民,指的是你們世界的精靈。而我們是艾恩·艾爾,赤楊之民。奧伯倫·穆希塔齊就是我們的國王。」
「赤楊之王?」
「你可以這麼稱呼他。」
他們在沉默中前行。周圍氣候溫暖。
「阿瓦拉克。」
「說吧。」
「如果我決定合作,那麼……之後……我就自由了?」
「你就自由了,想去哪裡都沒問題。除非你打算留下。留在孩子身邊。」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但什麼都沒說。
「這麼說,你決定了?」他問。
「等到了以後,我再做決定。」
「已經到了。」
透過懸在河面上方、像綠色簾幕一樣隨風飄蕩的垂柳枝條,希瑞看到了一座宮殿。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宮殿。打造它的似乎並非大理石和雪花石膏,而是白色的蕾絲:如此精緻、如此輕巧,顯得虛無縹緲,彷彿它並非宮殿,而是宮殿的幽靈。希瑞覺得隨時都會刮來一陣風,讓那宮殿連同河面升起的迷霧一起消失。但等風真的吹來,霧氣散去,柳枝飄搖,河面泛起漣漪,宮殿卻仍在那裡,只是顯得更美了。
希瑞出神地看著精巧的露臺,看著出水百合般的細塔,看著河上盤繞常春藤的橋樑,看著臺階、欄杆、拱廊和迴廊,看著圓柱、穹頂和狀似蘆筍的纖細塔樓。
「提爾·納·麗亞。」阿瓦拉克輕聲道。
他們走得越近,宮殿愈發引人入勝。希瑞從噴泉、馬賽克瓷磚和雕塑旁邊走過,不由心臟狂跳,喉嚨發緊。她不明白這些設施的鏤空構造有什麼作用。最後她斷定,它們沒有任何用處,只是為了增添美觀與和諧感而已。
「提爾·納·麗亞,」阿瓦拉克重複一遍,「你以前見過這種地方嗎?」
「見過,」她用繃緊的喉嚨說,「我見過這種地方的遺址。在莎依拉韋德。」
這次換成精靈沉默良久了。
*******
他們從橋上過了河。這座拱橋看起來如此脆弱,就連凱爾比在過橋時都噴著鼻息,顯得很不情願。
希瑞緊張又不安,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不想錯過提爾·納·麗亞城的任何景緻:首先是出於強烈的好奇心;其次則是因為,她一直在思考逃跑的方法,並始終留意類似的機會。
在橋樑上和露臺裡,在步道上和柱廊間,她看到長髮的精靈走來走去,穿著貼身短上衣,衣物上繡著花哨的圖案。還有些精靈穿著輕薄的衣裙,或是強調身體曲線的緊身衣物。
在一座宮殿的門廊前,他們遇見了艾瑞汀·布里克·葛拉斯。聽到他的指示,一群身穿灰衣的小個子精靈迅速跑來,靜靜地接過他們馬匹的韁繩。希瑞吃驚地看著這一幕。阿瓦拉克、艾瑞汀和她遇見的每個精靈都異常高大,她必須昂起頭才能與他們對視。而這些灰衣精靈卻比她還矮小。他們屬於另一個種族,她心想,僕人種族。即便在這個仙境世界,也得有人為了懶漢工作。
走進宮殿,希瑞倒吸一口涼氣。她是繼承了王族血統的公主,在宮廷里長大,但她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大理石、孔雀石、馬賽克、彩色玻璃、鏡子和枝形吊燈。在這些眩目的華麗事物的包圍中,風塵僕僕、汗流浹背、疲憊不堪的她只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
相比之下,阿瓦拉克卻一點也不驚訝。他用手套拍打著褲子,全然不顧落在鏡子上的灰塵。然後,他姿態莊嚴地將手套交給一個朝他鞠躬的年輕精靈。
「奧伯倫,」他簡潔地說,「在等我們嗎?」
艾瑞汀笑了。
「是啊,他在等你們。他很著急。他原本要求小雨燕到達後立刻來見他。是我勸他打消主意的。」
阿瓦拉克皺起眉頭。
「吉薇艾兒出現在國王面前時,」艾瑞汀解釋道,「應當從容不迫,輕鬆自如,心境平穩,而且精神飽滿。為了確保她心情良好,她需要沐浴、更衣,以及梳妝打扮。奧伯倫應該能忍耐到這些結束。」
希瑞深深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看著這位黑髮精靈。他突如其來的關懷讓她吃了一驚。艾瑞汀露出潔白整齊、沒有犬齒的牙齒,衝她笑了笑。
「我只擔心一件事,」他說,「我們小雨燕的眼睛——像老鷹一樣閃閃發光的眼睛——並沒有停止東張西望,就像一隻在籠子裡尋找破洞的雪貂。在我看來,小雨燕離徹底投降還差得遠呢。」
阿瓦拉克什麼都沒說。當然了,希瑞同樣一言不發。
「我並不吃驚,」艾瑞汀續道,「她就該是這副樣子,畢竟她流著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血。豎起耳朵好好聽我說,吉薇艾兒。你是逃不掉的。你沒法打破geasgaradh,魔法屏障。」
希瑞朝他投去的目光顯然在說:不給出證據,我是不會信的。
「就算憑藉某種奇蹟,你瓦解了魔法屏障,」面對她的眼神,艾瑞汀毫不動搖,「你也要明白,那將意味著你的末日。這個世界看似無比美麗,但它同樣能帶來死亡,尤其是對陌生人。獨角獸的角造成的傷口是治不好的,就算用魔法也不行。你也要明白,你與生俱來的才能幫不了你。不要試圖逃跑。就算你真這麼做了,我的deargruadhri——我的紅騎兵隊——也會跨越時間與空間的裂隙抓到你。」
她不太明白他的話。令她困惑的是,阿瓦拉克突然皺起了眉頭——艾瑞汀的話顯然讓他很不愉快。好像艾瑞汀說得太多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說,「請走這邊,吉薇艾兒。我得把你交給那些女人。你得儘快準備才行。第一印象確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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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太陽穴的血管抽動不止,兩隻手也在顫抖。她攥起拳頭,控制住雙手,然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放鬆肩膀,試圖活動僵硬的脖頸。
她再次看向大大的穿衣鏡,其中的身影令她相當滿意。她的眼睛塗著眼影,雙唇抹上了唇膏,沐浴之後,她潮溼的頭髮也經過修剪和梳理,至少遮住了臉上一部分傷疤。她穿著一件長及大腿中部的銀色短裙,以及紅色的背心和絲綢襯衣。她們給她戴上的絲巾與服裝非常相襯。
她正了正絲巾,然後把手伸進裙子,不無驚訝地確認一下自己穿著的內衣。蛛絲般輕薄的短內褲,還有不靠吊帶卻能神奇地停留在大腿上的長襪。
她朝門把伸出手,但又猶豫起來,彷彿那不是門把手,而是沉睡中的眼鏡蛇。
該死的瘟疫啊,她下意識地用精靈語暗想,我對付過全副武裝的男人。我應付得了……
她閉上雙眼,嘆了口氣,走進房間。
裡面一個人都沒有。桌上放著一本書和一隻陳舊的孔雀石水瓶。牆上是圖案陌生的淺浮雕、褶襉帷幕和碎花掛毯。房間一角豎立著一尊雕像。另一角則是張配有帷幔的大床。她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她嚥了口口水。
她用眼角餘光看到有東西在動。不是在房間裡,而是在外面的陽臺上。
他坐在那兒,身體斜對著她。
雖然希瑞早已發現,這些精靈沒一個符合她的想象,但她還是吃了一驚。每次提起國王,她總會想到跟維登國王埃維爾相似的傢伙——畢竟她差一點就成了他的兒媳。而每次想到那位國王,她總會記起他身上的洋蔥和啤酒味:他是個臭烘烘的胖子,雙眼腫脹,鬍鬚上方有隻凸出的紅鼻子;他的指甲滿是咬痕,長著棕色斑點的手裡握著一把權杖。
而陽臺上坐著一位截然不同的王。
他非常苗條,看起來又十分高大。他穿著黑色夾克和一雙傳統的精靈高筒靴,靴子側面裝著一排帶扣。他灰色的長髮披散在傾斜的肩膀上,順著他的背脊滑下。他的雙手潔白而纖細,手指很長。他正忙著吹泡泡。他手裡端著一碗肥皂水,另一隻手拿著麥稈,吹了一次又一次,虹色的氣泡不斷飄向下方的河面。
希瑞輕輕咳嗽一聲。
赤楊國王轉過頭,希瑞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的眼睛很不尋常。那雙大眼睛清澈得有如燒熔的鉛水,而且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悲傷。
「吉薇艾兒,」他說,「謝謝你願意來見我。」
希瑞沉默地佇立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奧伯倫·穆希塔齊又朝麥稈吹了口氣,將一個肥皂泡吹向空中。
為了控制住雙手的顫抖,她十指交扣,拗得指節劈啪作響,然後緊張地撫平頭髮。精靈並未察覺,他全副心思都在肥皂泡上。
「你緊張嗎?」
「不,」她厚著臉皮說謊,「不緊張。」
「你著急嗎?」
「當然。」
她的語氣恐怕有些輕蔑過頭,就算稱之為失禮都不為過。精靈看起來卻毫無察覺,反而用麥稈吹出一個碩大的肥皂泡。接下來好一會兒,他都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如果我問你急著去哪兒,算不算過分好奇呢?」
「回家。」她說,隨後又用更加溫和的語氣補充道,「回我的世界。」
「回哪兒?」
「我的世界!」
「啊,抱歉。我還以為你是說‘我的使節’。你說起我們的語言非常流利,但你應該多注意一下語調和發音。」
「語調真的重要嗎?要是你不找我說話,語調根本無所謂。」
「追求完美總不是壞事。」
麥稈末端出現另一個肥皂泡,它脫離麥稈,開始飄落,最後撞上一根柳枝,破碎開來。希瑞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你急著想回你的世界。」奧伯倫·穆希塔齊說,「你的世界!你們人類還真是和‘過度謙虛’這種事無緣。你們長毛的祖先手持刀劍到來的時間比雞還晚,而我從未聽說哪隻母雞聲稱那是‘它們的世界’。你幹嗎像猴子似的坐立不安?你應該對我的話感興趣才對。畢竟這是你們的歷史。哦,讓我猜猜——你不在乎我在講什麼,而且你覺得很無聊。」
輕風將另一個肥皂泡帶往河面。希瑞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你們長毛的祖先,」精靈將麥稈浸在碗裡,攪了攪,「很快學會了運用他們的對生拇指和原始的智慧。憑藉這兩者的幫助,他們做到了很多事,儘管荒謬可笑的程度堪稱可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祖先創造的某樣東西不可怕,那它一定是荒謬可笑的。」
第二個肥皂泡飄了下去,然後是第三個。
「我們艾恩·艾爾對你們祖先的事並不關心,我們和艾恩·希德——我們很久以前就留在那個世界的同胞——不同。我們選擇了另一個宇宙,更加有趣的宇宙。說起來你恐怕會吃驚:在那個時代,於世界之間往來是相當容易的,雖然也需要某種程度的天賦和練習。我相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希瑞燃起了好奇心,但她意識到精靈是在逗弄她,於是依然保持沉默。她可不想讓他得逞。
奧伯倫·穆希塔齊笑了,轉過身來。他的脖子上戴著一隻金制頸環——那是統治者的標誌,上古語裡稱之為torc’h。
「mire,luned。」
他再次朝麥稈輕吹一口氣,同時微微搖晃麥稈。一連串小肥皂泡以扇形飄飛而出。
「世界和這些肥皂泡一樣,」他輕聲哼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們告訴自己,沒什麼關係,我們就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如果愚蠢的dh’oine非要摧毀自己和全世界,那該怎麼辦?我們可以到別處去,到另一個肥皂泡裡去……」
面對他熾熱的目光,希瑞點點頭,舔舔嘴唇。精靈再次露出微笑,又吹起泡泡。這次他用麥稈吹出一長串小肥皂泡,後者又結合成更大的肥皂泡。
「然後發生了天球交匯。」精靈舉起掛滿泡泡的麥稈,「世界的數量隨之增長,但門卻關閉了。它只向少數幾個獲選之人敞開。時間緊迫。我們需要開啟那扇門。而且要儘快。這是勢在必行之事。你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嗎?」
「我又不蠢。」
「是啊,你不蠢。」他再次轉過頭,「你不可能蠢。你是aenhenichaer,流淌著上古血脈之人。過來。」
他伸出手,希瑞下意識地咬緊牙關。但奧伯倫只碰了碰她的小臂,然後是她的雙手。愜意的麻刺感傳來。她壯著膽子看向他那雙令人驚訝的眼睛。
「剛剛聽說時,我並不相信,」他低聲道,「但這是事實。你有希達哈爾的眼睛。勞拉的眼睛。」
希瑞垂下目光。她既尷尬又不安。赤楊國王用手肘拄著欄杆,雙手支撐著下巴。
接下來好一會兒,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在河中游泳的天鵝吸引了過去。
「感謝你的到來,」最後,他頭也不回地說,「現在,你走吧,讓我單獨待會兒。」
*******
她在河畔某塊平地上找到了阿瓦拉克:在一位稻草色頭髮的美麗精靈的陪伴下,他正要登上一條小船。那位精靈塗著淡草綠色的唇膏,眼瞼和鬢角抹著金粉。
希瑞見狀正要離開,但阿瓦拉克用手勢制止了她。他做了個邀請她上船的手勢。希瑞猶豫了一下。她不想當著別人的面跟他談話。阿瓦拉克對那精靈輕聲說了幾句,親吻了她的手。精靈聳聳肩,轉身走開。她只瞥了希瑞一眼,而那眼神將她對希瑞的看法暴露無遺。
「可以的話,請別對剛才的事發表評論。」等她在船首的凳子上坐下,阿瓦拉克說道。他坐在她對面,拿出長笛,吹奏起來,完全不打算去管這條船。希瑞緊張地看著他,小船卻平穩地行駛到河道正中央,連一寸偏差都沒有。這條船太古怪了,希瑞從沒見過類似的東西——儘管她去過史凱利格群島,那裡也有各式各樣能在水上行駛的東西。高高的船首雕刻成鑰匙的形狀,船身狹窄而單薄。的確,只有精靈能坐在這種東西里,無憂無慮地吹著長笛,而不用划槳和掌舵。
阿瓦拉克終於停止了吹奏。
「你在為何事心煩?」
接著,他似笑非笑地聽著希瑞的講述。
「你很失望,」他用的不是提問語氣,「失望又幻滅,而且無比憤怒。」
「沒這回事!我沒這種想法!」
「你的確不該有。」精靈的語氣嚴肅起來,「奧伯倫很尊重你,把你當做艾恩·艾爾同胞來對待。別忘記,我們赤楊之民從不匆忙。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跟我說的可不太一樣。」
「我知道他說過些什麼。」
「哦,那你知道他想要什麼嗎?」
「當然。」
她已經學乖了許多。當他把長笛放到嘴邊,開始吹奏時,她沒再嘆氣,也沒表露出絲毫不耐與惱火。長笛的曲調優美而惆悵。
小船向前駛去,橋樑從他們頭頂掠過。
「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經過第四座橋後,他說,「你們的世界正面臨消亡的危機。一場規模無比龐大的自然災害即將到來。你接受過某種程度的基礎教育,所以你肯定聽說過aenithlinnespeath——伊絲琳妮的預言。她在預言裡提到了白霜的時代。在我們看來,那應該是指極其寒冷的冰河時期。而且那個時期會持續很久,甚至威脅到所有活物的生命。他們會死於單純的寒冷。倖存者會淪落為野蠻人,在爭奪食物的殘酷戰鬥中自相殘殺,他們會變成餓得發狂的捕食者的獵物。別忘記預言中的話:輕蔑的時代,劍與斧之時,寒狼風雪之紀元。」
唯恐他再次吹起長笛,所以希瑞沒打斷他的話。
「那個維繫著萬千性命的孩子,」阿瓦拉克擺弄起自己的長笛,「將會是勞拉·朵倫的後裔,擁有我們特意打造的基因,而那基因或許會拯救你們世界的居民。我們有理由認為,你的兒女——也就是勞拉的後裔——無疑會擁有比我們這些通曉者還要強大千倍的能力。正如你所擁有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希瑞早已發現,上古語裡的這類修辭儘管看似提問,卻並非在尋求回答,反而代表禁止答覆。
「簡而言之,」阿瓦拉克續道,「我們將會得到在世界間往來的機會,而且並不侷限於一個人。我們將開啟阿德·蓋斯——宏偉之門,讓所有人都能通過。在天球交匯之前,我們是可以辦到的,而現在,我們將同樣可以辦到。我們會疏散那個垂死世界的居民,以及居住在那裡的艾恩·希德——我們的兄弟——我們有救助他們的責任。我們不會忽視這樣的職責。我們會帶上那個世界所有面臨危機的物種,吉薇艾兒。一個不落,甚至包括人類。」
「真的?」希瑞忍不住開口發問,「包括dh’oine?」
「是的。相信我吧。現在你明白你有多重要,我們又有多在乎你了吧?你的耐心是必不可少的。你應該回到奧伯倫那邊,與他共度一晚,這很重要。相信我,他的舉止並非不情願的表現。他知道這事對你並不輕鬆,也不想表現出不合時宜的草率。他知道很多事,小雨燕。你無疑也注意到了。」
「是啊,我注意到了。」她不屑地說,「我注意到水流把我們帶到了離提爾·納·麗亞相當遠的地方。是時候拿起船槳了。但話說回來,我沒看到船槳。」
「因為船槳不在這兒。」阿瓦拉克抬起手臂,扭動手腕,打了個響指。小船停下了。它停在原地,開始逆流而上。
精靈舒舒服服地坐在小船裡,將長笛舉到唇邊,全神貫注地吹奏起樂曲。
*******
那天晚上,赤楊之王邀請她共進晚餐。她在絲綢的沙沙聲中走進門。他示意她在桌邊坐下。房間裡沒有僕人,一切都是他自己動手。
這頓晚餐包括十多種蔬菜,以及油煎、燉煮和蘸醬的蘑菇。希瑞從沒吃過這樣的蘑菇。其中一些是白色的,像樹葉一樣纖薄,味道柔和可口,另一些是棕黑色的,香氣撲鼻,肉質肥美。
用來配餐的是玫瑰酒,它口感清淡,令她放鬆了舌頭。沒等反應過來,她已經把她不想告訴任何人的事告訴了他。他耐心地聽著。隨後,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她皺起眉頭,閉了嘴。
「按我的理解,」奧伯倫遞給她另一盤綠色的、氣味就像蘋果派的蘑菇,「你相信命運把你和那個叫傑洛特的男人聯絡到了一起?」
「沒錯,」她拿起一隻邊緣沾有唇膏印跡的玻璃杯,「命運。他,也就是傑洛特,命中註定屬於我。而我也屬於他。我們的宿命交織在一起。所以我還是儘快離開比較好。你明白嗎?」
「我承認,不太明白。」
「命運,」她又喝了一小口酒,「還是不要違抗它的力量為好。所以我認為……不,不,謝謝,我不想再吃了,我的肚子都快撐破了。」
「你認為什麼?」
「我認為你把我留在這兒是錯誤的。如果你強迫我……哦,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必須離開這兒,趕去援助他們……因為我的命運……」
「命運。」他舉起杯子,插嘴道,「命中註定。某種不可避免之事。導致數量無限大的不見預見事件最終導向某個確定結果的機制。是這樣吧?」
「沒錯!」
「那麼你要去哪兒,又為什麼要去?品嚐美酒,享受當下,享受人生吧。無可避免的事終究是會發生的。」
「沒那麼簡單。」
「你這就是自相矛盾了。」
「不是這樣。」
「你否定了否定,這是惡性迴圈。」
「不,」她連連搖頭,「你不能幹坐在那兒什麼都不做。這樣什麼都辦不成!」
「這是詭辯。」
「你不能像這樣盲目地浪費時間!你會錯過恰當的時機……而時機轉瞬即逝,往往僅此一次。時間不可能倒流。」
「打擾一下,」他從桌邊站起身,「看看這個。」
他指著一面牆壁,牆上裝飾著一塊浮雕,描繪著一條長滿鱗片的巨蛇。那隻爬蟲的身體捲曲成數字8的形狀,牙齒咬緊自己的尾巴。希瑞見過類似的圖案,但想不起在哪裡見到的。
「你也看到了,這是巨蛇烏洛波洛斯,」精靈說,「這個符號象徵著無限,象徵著永別與永歸。它無始無終。時間是不斷流逝的瞬間,就像沙漏裡的沙粒。我們試圖衡量行為和事件,但烏洛波洛斯提醒我們,每一個瞬間,每一個行為和每一起事件都存在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簡而言之,就是永恆。分離即是迴歸,歡迎亦是告別。每件事都在同時開始和結束。而你……」精靈說著,卻沒看向希瑞,「你既是開始,也是終結。既然你提到了命運,須知這便是你的命運。作為開始和終結。你明白嗎?」
希瑞猶豫了幾秒鐘。但奧伯倫熱切的表情讓她不得不給出答案。
「我明白。」
「脫掉你的衣服。」
他的語氣如此隨意,如此漫不經心,讓她的怒氣幾乎爆發。她用顫抖的雙手努力解開胸衣。但胸衣系得很緊,她笨拙的手指跟紐扣和掛鉤苦戰了一番。儘管希瑞想快點結束這一切,卻花了很長時間才脫掉衣服。不過精靈顯然一點都不著急,就像是擁有永恆一般。
誰知道呢,她心想。也許他真有。
等到全身赤裸,她開始左腳倒右腳,因為地板真的很涼。奧伯倫意識到這一點,默不作聲地指了指床。
床罩是貂皮做的——用很多塊貂皮縫製而成。溫暖、柔軟而又舒適。
他躺在她身旁,全身上下穿戴整齊,連靴子都沒脫。他撫摸她時,她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隨後生起自己的氣:她原本決定,直到最後都要在他面前表現得驕傲又冷漠。不用說,她的牙齒在微微打戰。但精靈令人酥麻的碰觸很快令她冷靜下來。他的手指開始教導和下令,開始給出指示。她很快理解了他的指示,幾乎能猜到他的下一個動作。她閉上雙眼,想象自己身邊是米希爾。但這是白費力氣,因為他和米希爾完全不一樣。
他的手在教她該怎麼做。她照辦了。她甚至有些愉快,也有些著急。
他卻一點都不急。他的碰觸就像柔軟的絲綢。他讓她發出呻吟,咬住嘴唇。他讓她在劇烈的抽搐中縮起身體。
但他接下來的行為出乎了她的預料。
他爬下床,轉身走開。留下她面泛紅暈,氣喘吁吁,顫抖不止。
他看都沒看她一眼。
熱血湧上希瑞的臉和額頭。她在貂皮床罩上縮起身子,因憤怒、羞愧和恥辱而低聲啜泣。
*******
次日早晨,她去找阿瓦拉克,最後在宮殿後部找到了他。他正行走在兩排雕塑之間——她驚訝地發現,那些雕像刻畫的都是精靈孩童。雕像姿態各異,大都充滿童趣。尤其是阿瓦拉克注視的那一尊——那是個單腿站立,雙手攥成拳頭,憤怒地撇著嘴的小男孩。
希瑞盯著它看了很久,感覺胃部隱隱作痛。直到阿瓦拉克出言催促,她才把一切都和盤托出——只是斷斷續續,不時略去了某些細節。
「他,」等她說完,精靈說道,「見過超過六百五十次萬聖節火把釋放出的濃煙。相信我,小雨燕,這對赤楊之民而言也是個很大的數字。」
「這關我什麼事?」她厲聲道,「我們有協議的!你們的矮人親戚沒跟你們說過什麼叫協議嗎?我履行了我那部分義務!我答應了!如果他不能或不願意,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我才不管他是性無能,還是覺得我沒有吸引力!也許他厭惡dh’oine?也許他跟艾瑞汀一樣,覺得我就像糞堆裡的一塊金子?」
「你應該,」阿瓦拉克變了臉色,不見了往常的冷靜,「沒跟他說過類似的話吧?」
「我什麼也沒說。儘管我很想。」
「當心點兒。你不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風險。」
「我不在乎。我們有協議的,現在我自由了。」
「當心點兒,吉薇艾兒。」阿瓦拉克看著男孩雕像的憤怒表情,重複道,「在這兒不要有類似的舉動。謹言慎行。努力去理解。就算有什麼事你理解不了,也別拿來當做貿然行事的藉口。要有耐心。記住,時間並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告訴過你了,別像個頑固的孩子。我再重複一點——和奧伯倫相處時要有耐心。這是你獲得自由的唯一機會。」
「是嗎?」她大吼道,「我開始懷疑了!我懷疑你在騙我!也許你從頭到尾都在欺騙我……」
「我發誓,」阿瓦拉克的臉彷彿石雕,「你會回到你的世界。我向你保證。對艾恩·艾爾而言,諾言受到質疑是非常嚴重的侮辱。為了避免你做出這種侮辱的舉動,我提議這場對話到此為止。」
他轉身想走,但被希瑞擋住了去路。他眯起海藍寶石般的雙眼,希瑞這才想到自己面對的是個非常危險的精靈,但現在想打退堂鼓也遲了。
「真是精靈的典型作風,」她發出蛇一樣的嘶嘶聲,「先侮辱對方,然後禁止對方報復。」
「當心點兒,小雨燕!」
「聽我說,」她驕傲地抬起頭,「你們的赤楊之王不行,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至於是他的問題還是我的過錯,這並不重要。我希望能強制履行協議。我想快點結束這一切。所以,乾脆找別人讓我懷上你們想要的孩子吧。」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如果問題在我,」她沒有變換語氣,也沒有改變表情,「那就代表你們犯了錯。阿瓦拉克,是你們把錯誤的人帶到了這個世界。」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吉薇艾兒。」
「如果他真的討厭我,我們就用養馬人的辦法好了。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嗎?他們把母馬牽到馬廄裡,蒙上眼睛,再把驢子牽到它面前。」
阿瓦拉克甚至不屑回答她的問題。他有失禮貌地俯下身,從希瑞的胳膊下方鑽過,從兩排雕塑之間向前走去。
「或者是你?」她尖叫道,「你希望我向你獻身嗎?你覺得怎麼樣?還是說,你不願意做這種犧牲?可你說過,我的眼睛跟勞拉一樣!」
他兩大步走回她身邊,雙手像捕食的蛇一樣突然伸出,如鋼鉗般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她這才意識到,只要他想,隨時能像掐死小鳥一樣掐死她。
但他鬆開了手。他身體前傾,近距離注視她的雙眼。
「你以為你是誰,」他輕聲質問,「膽敢玷汙她的名字?你以為你是誰,敢用這可悲的施捨來侮辱我?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勞拉·朵倫的女兒。你是克雷格南的女兒,你是個卑微、傲慢又自戀的dh’oine,是摧毀和破壞一切、光是碰觸就是褻瀆、只是想想就是玷汙的無知種族的典型個體。你的祖先偷走了我的愛人,得意洋洋、殘酷無情地奪走了她。而你不愧是他的女兒,我不會讓你連關於她的回憶也一併奪走。」
他轉過身去。希瑞努力讓遭受擠壓的喉嚨恢復說話的能力。
「阿瓦拉克。」
他看向她。
「原諒我吧。我的舉止既愚蠢又可悲。原諒我吧。而且,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忘掉剛才的事。」
他走到她面前,擁抱了她。
「我已經忘了。」他溫和地說,「以後再也別提了。」
*******
那天晚上,當她出現在國王的套間時,她已經沐浴完畢,塗了香水,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奧伯倫坐在桌邊,低頭看著一塊棋盤。他無言地邀請她在對面坐下。
他只用十步就贏得了勝利。
第二局,她執白子,但他在十一步時勝出。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頭,露出一雙清澈而獨特的眸子。
「請脫掉衣服吧。」
至少有一點她必須承認——他行為得體,而且不慌不忙。
而當他像上次一樣,一言不發地下床離開時,希瑞平靜又無奈地接受了事實,雖然她直到將近日出都輾轉難眠。
等第一縷晨光照亮窗欞時,她才沉沉入睡,還做了個非常古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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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索戈塔俯下身,清洗著捕獸籠上的水藻。乾燥的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
我很內疚,小雨燕。是我促使你展開了這場瘋狂的冒險。是我指點你去了那座該死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