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別難過,老渡鴉。要不是那座塔,邦納特早就抓住我了。至少在這兒,我很安全。」

你在這兒並不安全。

維索戈塔站直身子。

在他身後,希瑞看到一座光禿禿的圓形小山聳立在草地上,彷彿一頭正在俯身埋伏的怪物的脊背。小山上有塊巨石,岩石之外還佇立著兩個身影。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孩。風吹拂著女人的黑髮。

地平線上,閃電照亮了天空。

混沌朝你伸出了手,我的女兒。上古血脈之子。你被捲入了運動與變化,毀滅與新生。混沌想得到這份力量,卻不知道它究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還是自己計劃的阻礙。它不知道際遇是否會讓你成為命運之鐘齒輪裡的一顆砂礫。混沌在害怕,意外之子。它希望讓你也感到懼怕。所以它才會讓你做夢。

維索戈塔再度俯下身,開始清洗另一隻捕獸籠。他已經死了,希瑞冷靜地想。這代表在死後的世界,死人都要被迫清洗捕獸籠嗎?

維索戈塔挺直脊背。在他身後,天空因反射的火光而發紅。數千名身穿紅袍的騎手在平原上飛馳。

那是deargruadhri。

仔細聽我說,小雨燕。你血管裡流淌的上古之血賦予了你莫大的權威。你是時間與空間的主宰。你擁有巨大的力量。別讓罪犯和無賴奪走它,用在他們可鄙的目的上。你應該反擊!讓那力量遠離他們罪惡的雙手與邪惡的意圖!

「說起來簡單!但我被某種屏障——不然就是魔法束縛——困在了這裡……」

你是時間與空間的主宰。沒人能囚禁你。

維索戈塔身後是一片遍佈船隻殘骸的岩石高原。數十條船的殘骸。而在更遠處,在一座高山湖泊旁邊,她能看到漆黑不祥的鋸齒狀城垛。

如果沒有你的幫助,他們會死的,小雨燕。只有你才能救他們。

葉妮芙破損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血流不止。她面容憔悴,但紫羅蘭色的雙眸閃耀著怒火,凌亂的黑髮披散在髒兮兮的臉頰上。地板上有個惡臭的水坑,周圍到處是老鼠。石牆冰冷。鐵鏈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腳踝……

葉妮芙的手指血肉模糊。

「媽媽!他們做了什麼?」

大理石樓梯通向下方。三段樓梯。

va’essedeireadhaepeigean……有些事結束了……什麼?

樓梯。在下方,火盆裡有火在燒。那是燃燒的掛毯。

走吧,傑洛特說,到樓梯下面去。我們必須去那兒。對,你必須去那兒。沒別的路可走。只有這些樓梯。我想看看天空。

他的嘴唇沒有動。嘴唇帶著瘀青,沾著血跡。血,到處都是血……鮮血覆蓋了樓梯……

沒別的路可走。真的沒有,星星眼。

「我該怎麼做?我怎麼樣才能幫到他們?我在另一個世界!我是個囚犯!我什麼也做不了!」

誰也囚禁不了你。

一切都安排好了,維索戈塔說,包括這個夢。看看你的腳邊。

希瑞驚恐地看到,她正站在一片骸骨的海洋中。站在顱骨、脛骨和各種骨頭之間。

只有你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星星眼。

維索戈塔挺直身子。在他身後,是寒冬和白雪。狂風呼嘯。在她面前,騎著馬的傑洛特正在暴風雪中穿行。儘管他戴著皮帽,又用羊毛圍巾遮住臉,但希瑞仍能認出他。在他身後的風雪中,隱約可見其他騎手,他們的輪廓模糊不清,包裹得嚴嚴實實,讓人無從辨認身份。

傑洛特直視著她。但他沒有看到她。雪花傾瀉進了他的眼睛。

「傑洛特!是我!我在這兒!」

他沒看到她,也沒法在呼嘯的暴風雪中聽到她的話。

「傑——洛——特!」

是野山羊,傑洛特說,只是野山羊而已,我們回去吧。騎手們融入雪幕之中,消失不見。

「傑——洛——特!不——!」

*******

她醒了過來。

*******

那天早上,她沒吃早餐就徑直去了馬廄。她不想撞見阿瓦拉克,不想跟他說話。她想避開精靈的打探與詢問,以及他們的視線。這次與平時不同,他們顯然對國王臥室裡發生的事並非漠不關心。精靈不懂得掩飾好奇心,希瑞也毫不懷疑這座宮殿隔牆有耳。

她在馬廄裡找到了凱爾比,開始給它裝馬鞍和挽具。沒等她弄完,那些比艾恩·艾爾矮兩頭的小個子灰衣精靈便出現了。他們笑著向她鞠躬,然後開始幹活。

「多謝你們,」她說,「我自己也做得了,但還是多謝了。你們真是好人。」

最靠近的女精靈咧嘴一笑。希瑞後退一步,她在那張嘴裡看到了犬齒。

女精靈快步上前,扶住幾乎受驚摔倒的希瑞。她拂開那僕人耳邊的頭髮,發現對方的耳朵末端並不是尖的。

「你是人類!」

僕人跪倒在清掃過的地板上。其他僕人也跪下了。他們低著頭,等待懲罰。

「我……」希瑞撫弄著手裡的韁繩,開口道,「我……」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僕人們依然跪在地上。馬廄裡的馬兒不安地噴著鼻息,連連跺腳。

等到離開馬廄,騎著馬一路小跑時,她的大腦依然一片混亂。人類女性。身為女僕——這些都無所謂了。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也有dh’oine存在……

是人類,她糾正自己。我的思考方式開始像他們了。

凱爾比響亮的嘶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抬起頭,看到了艾瑞汀。他騎著自己的深棕色公馬,後者沒穿魔鬼般的戰鬥裝束。但騎手的紅夾克下仍穿著鍊甲。

公馬發出表示歡迎的嘶啞叫聲,晃晃腦袋,朝凱爾比露出滿口黃牙。凱爾比秉承「僕債主償」的原則,試圖用牙齒去咬精靈的大腿。希瑞緊緊拉住韁繩。

「當心,」她警告說道,「保持距離。我的馬不喜歡生人,還愛咬人。」

「會咬人的母馬,」他用傲慢的眼神打量著她,「就該用鐵條狠狠抽一頓。抽到出血為止。要治好挑釁的態度,這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不光是對母馬。」

他猛扯韁繩,馬兒噴噴鼻息,退開幾步,嘴裡泛出白沫。

「那鍊甲是怎麼回事?」希瑞也打量著精靈,「你要上戰場嗎?」

「恰恰相反,我渴望和平。你那匹母馬的短處就不提了,它有什麼長處嗎?」

「什麼型別的長處?」

「比如速度。我們來比一場?」

「你想的話,有何不可呢。」她踩著馬鐙站起身,「那邊,環狀列石的方向……」

「不,」他插嘴道,「那邊不行。」

「為什麼不行?」

「那邊是禁地。」

「對所有人都是禁地?」

「當然不是。小雨燕,你對我們太有價值了,我們不能冒險失去你。無論是因為你自己的意願,還是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你想的不會是那些獨角獸吧?」

「我不希望你為我的想法費心,也不希望你因為無法理解我的想法而灰心喪氣。」

「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物種進化沒賦予你足以理解的大腦。聽著,如果你想比試,我建議我們選擇沿河的路線。往那邊。去下游處的第三座橋——斑岩橋那裡,然後跑到對岸,繼續往下游跑到河口那邊。可以開始了嗎?」

「沒問題。」

精靈大喊一聲,踢踢馬腹,後者像颶風一樣邁步飛馳,在凱爾比出發前就拉開了距離。儘管大地在那公馬的蹄下震顫,它仍不是凱爾比的對手。母馬在上橋之前便追上了它。橋面很窄。艾瑞汀大吼一聲,公馬不可思議地開始加速。希瑞立刻理解了狀況:那座橋無論如何也沒法讓兩匹馬並行。兩者之一必須減速。

希瑞卻不打算減速。她抓緊鬃毛,讓凱爾比如離弦之箭一般向前飛奔。希瑞的腳擦過精靈的馬鐙,率先衝上橋面。艾瑞汀的公馬嘶吼著人立而起,踢中一尊雪花石膏雕像,後者落下臺座,摔成了碎片。

希瑞發出食屍鬼般的大笑,飛快地穿過橋樑,頭也不回。

到了河口,她下了馬,開始等待。

終於,他的馬小跑著抵達河口。他神情平靜,面帶微笑。

「這匹母馬和它的騎手,」他跳下馬背,「值得稱讚。」

儘管驕傲得像只孔雀,她卻漫不經心地吐了口唾沫。

「哦!你該考慮一下用鐵條抽自己,抽到流血為止。」

「除非,」他曖昧地笑了笑,「你贊同有些母馬喜歡有力的愛撫。」

「不久之前,」她輕蔑地看著他,「你還把我比作糞便。現在卻跟我說什麼愛撫?」

艾瑞汀走到凱爾比身前,撫摸並輕拍它的脖子,驚訝地發現母馬身上仍是乾的。凱爾比猛抽回腦袋,長聲嘶鳴。艾瑞汀轉頭看向希瑞。如果他敢碰我,她心想,我會讓他後悔的。

「請跟我來。」

他們沿著一條小溪向前,跑下一段林木茂密的陡坡,前方是一段磨損不堪的砂岩臺階。階梯相當古老,在樹根的推擠下開裂破碎。原始森林將他們環繞在中央,周圍有許多古老的白蠟樹、角樹、紫杉、楓樹和橡樹,低處則是茂盛交纏的榛木叢。這裡散發出鼠尾草、蕁麻、潮溼的石頭、春天和黴菌的氣息。

希瑞不緊不慢,步履輕巧地走著。她已經鎮定下來。她不清楚艾瑞汀有何目的,但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岩石臺階頂端有座石制平臺,有道小瀑布從那裡飛流而下。平臺之上,接骨樹叢廕庇下,有棟爬滿常春藤的涼亭。她能看到下方的林木,緞帶般的河流,以及提爾·納·麗亞的屋頂、露臺與柱廊。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凝視著這片風景。

「還沒有人告訴過我,」希瑞首先打破了沉默,「這條河的名字。」

「埃斯納德。」

「嘆息河?好名字。這條小溪呢?」

「圖阿瑟。」

「耳語溪。也不錯。為什麼沒人告訴我,這世界還有人類居住?」

「因為這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去涼亭那邊吧。」

「去幹嗎?」

「走吧。」

走進涼亭,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張木製睡椅。希瑞的太陽穴跳動起來。

當然了,她心想,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在神殿讀過一本關於風流韻事的書,作者是安妮·蒂勒。那本書講述的是老國王、王后與渴望權力的年輕公爵的故事。艾瑞汀冷酷無情、野心勃勃又意志堅定。他知道得到王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國王,才是真正的男人。擁有了王后,也就擁有了王國。在這裡,在這張躺椅上,一場政變即將開始……

精靈在一張大理石桌邊就座,示意希瑞坐上另一張椅子。對他來說,周圍的景色似乎比她有趣得多,而他根本沒看向那張躺椅。

「我的小蝴蝶,」他說,「你會永遠留在這兒。直到你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專注地看著他的雙眼。

那雙眼睛不帶絲毫感情。

「他們不會允許你離開這兒的。」他續道,「他們不願意承認,儘管有那些預言和傳說,但你真的只是個無名小卒,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相信我,他們不會放你走的。他們給過你承諾,但只是為了欺騙你,讓你乖乖聽話。他們根本沒有兌現承諾的打算。半點也沒有。」

「阿瓦拉克,」她用沙啞的嗓音說,「他向我保證過。質疑精靈的諾言似乎是種侮辱。」

「阿瓦拉克是艾恩·薩維尼。通曉者有自己的一套榮譽標準,他們會用冠冕堂皇的話語隱藏那個古老的原則:只要目的正當,就可以不擇手段。」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除非……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你想跟我做交易。你想要什麼,艾瑞汀?我的自由……要用什麼來換?」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而她徒勞地在他眼中尋找著訊號與徵兆。

「毫無疑問,」他緩緩開口道,「你現在對奧伯倫有幾分瞭解了。你肯定已經注意到了他的雄心壯志。有些事他永遠不會接受,也永遠不會留意。他寧可去死。」

希瑞咬住嘴唇,沉默著瞥了眼那張躺椅。

「奧伯倫·穆希塔齊,」精靈說,「從來不會用魔法或其他手段改變現狀。但那些手段是存在的。優秀、有力又有保障的手段。比阿瓦拉克的女僕摻進你香水裡的費洛蒙可靠得多。」

他的手飛快地拂過紋理分明的大理石桌面。等他拿開手時,桌上多了只灰綠色的翡翠瓶子。

「不。」希瑞倒吸一口涼氣,「不行。我不同意。」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別把我當傻瓜。我不會用這瓶子裡的東西。我不會做這種事的。」

「你的結論下得太快了。」他平靜地說道,注視著她的雙眼,「在這場比賽裡,你跑得過了頭。這麼做只會讓你摔跤。狠狠摔上一跤。」

「我說了:不!」

「好好想想。不管這瓶子裡裝的是什麼,對你都只有好處,小雨燕。」

「不!」

精靈的手迅速而流暢地一掃,像魔術師一樣讓瓶子消失不見。他再次看向埃斯納德河,後者在林間蜿蜒流淌,河面閃閃發光。

「你會死在這裡,小蝴蝶,」他說,「他們不會放你離開的。但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我跟他們有約。為了我的自由……」

「自由,」他吐了口唾沫,「你到現在還是滿口自由。就算你真的重獲自由又如何?你打算去哪兒?你是否明白,你此刻身在我們的世界。不僅僅是空間,還有時間。這裡的時間流逝方式和你們那裡不同。你認識的孩子已經上了年紀,而你認識的大人早已死去。」

「我才不信。」

「回想一下你們的傳說吧。失蹤的人回到家鄉,卻發現親屬的墳墓早已野草叢生——而對他們來說,時間只過去了一年。你以為這些都是純粹的幻想故事,是編造出來的?你錯了。許多個世紀以來,人類一直被綁架,被狂獵擄走。他們被誘拐、被利用,然後像空貝殼一樣被人丟棄。但別期待那種好運,吉薇艾兒。你會死在這裡,連你朋友們的墳墓都看不到。」

「我不相信你的話。」

「那是你的事。你選擇了自己的命運。我們回去吧。我想請求你一件事,小雨燕。你願意在返回提爾·納·麗亞之前與我共進一餐嗎?」

在幾次心跳的時間裡,飢餓感與陶醉、憤怒、擔憂、厭惡的情緒在她心中交戰不休。

「我很樂意,」她低下頭,「感謝你的邀請。」

「謝謝。我們走吧。」

離開涼亭時,她回頭看看那張躺椅,覺得安妮·蒂勒就是個傻瓜,而且患有嚴重的書寫狂[1]。

在薄荷、鼠尾草和蕁麻的味道中,他們緩緩地、默默地走下臺階。沿著名為「耳語」的小溪前行。

*******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塗好香水,頭髮還沒幹透便走進國王的房間,發現奧伯倫坐在一張躺椅上,彎腰看著一本厚厚的書。他一言不發地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邊。

那本書有很多插圖。事實上,整本書全都是插圖。儘管希瑞很想扮演有教養的淑女,但她感覺自己臉紅了。在艾爾蘭德神殿的圖書館裡,她見過類似的著作。但無論在裝幀、豐富程度還是畫功上,那些作品都無法與赤楊之王的藏書相提並論。

他們在沉默中看了很久。

「請脫掉衣服吧。」

這次他也脫掉了衣服。他的身體纖瘦而年輕,簡直就像吉賽爾赫、凱雷和瑞夫——希瑞曾多次見過他們赤身裸體在河裡或湖裡洗澡的樣子。當時,耗子們散發著青春活力,在他們身上,生命的喜悅就像水滴一樣閃閃發光。

而在赤楊之王身上,只有悸動的冰冷永恆。

他很有耐心,有好幾次似乎就要成功了。但結果仍是徒勞。希瑞對自己很惱火,她覺得自己缺乏經驗和知識才是失敗的原因。他看出了她的想法,於是開始安撫她。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有效。然後她在他的臂彎裡沉入了夢鄉。

但早上醒來時,他並不在她身旁。

*******

第二天晚上,赤楊之王頭一次顯露出不耐煩的跡象。

希瑞發現他低頭看著桌子,桌上放著一面琥珀鏡框的鏡子。鏡子上有一撮白色粉末。

該來的還是來了,希瑞心想。

奧伯倫用小刀將麻藥粉聚攏,然後分出兩個長條。他從桌上拿起一根銀管,將麻藥粉吸進鼻子,首先是左鼻孔,然後是右鼻孔。他原本明亮的雙眼變得黯淡渾濁,淚水滿盈。希瑞立刻明白了:原來他以前就用過麻藥粉。

他又在鏡子上分出兩條粉末,招手示意她過來,再將管子遞給她。

有什麼關係呢,她心想,這樣只會更輕鬆。

藥效出奇地強勁。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並肩坐在窗邊,用滿是淚水的雙眼注視著月亮。希瑞打了個噴嚏。

「真是個生氣的夜晚。」她說著,用絲綢衣袖擦了擦鼻子。

「是‘神奇’。」他揉揉眼睛,糾正道,「發音是‘ensh’eass’,不是‘en’leass’。你該好好注意一下發音。」

「我會留意的。」

「脫掉衣服吧。」

起先似乎一切順利,麻藥粉讓他和她都興奮起來。她開始採取主動,甚至不斷低聲說出下流的字眼。這麼做讓他起了反應,效果也顯而易見。希瑞以為這次肯定……

但結果仍是失敗。

他終於不耐煩了。他爬起身,將一塊黑貂皮披在身上,站在那裡,轉向窗戶,看著月亮。希瑞坐起身,雙臂抱膝。她又沮喪又惱火,精力卻反常地充沛。

無疑是烈性麻藥粉的效果。

「是我的錯,」她說,「傷疤讓我毀了容。我知道你看我時,眼中看到了什麼。我跟精靈沒多少相似之處。就像糞堆裡的一塊黃金……」

他猛轉過身。

「你還真是謙虛得出奇,」他說,「要我說的話,更像豬糞裡的珍珠、腐屍手指上的鑽石。你們的語言裡應該還有別的比喻方式,明天我會去打聽一下,小dh’oine,去找個和精靈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的人類。」

他走到桌邊,拿起銀管,朝鏡子彎下腰。希瑞坐在那裡,彷彿一尊石像。她覺得就像有人朝她吐了口唾沫。

「我來這兒不是因為愛你!」她憤怒地吼道,「我受到要挾,這點你很清楚!我答應做這種事,是為了……」

「為了誰?」他一反常態,激動地打斷道,「為了我?為了困在你那個世界的艾恩·希德?你這蠢丫頭!你來這兒徒勞地想要獻身,為的是你自己。因為這是你唯一的希望,你唯一的救贖之道。我再跟你說一遍——祈禱吧,向你的人類神靈、偶像和圖騰虔誠地祈禱吧。因為若不是我,你能選的就只有阿瓦拉克和他的實驗室了。到那裡去,把自己交給另一種可能性吧——而你根本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在乎,」希瑞在床上蜷縮身體,含混不清地說,「我答應做這些事,就是為了取回自由。為了終有一天能擺脫你們。為了離開。回到我的世界。回到我的朋友身邊。」

「你的朋友!」他嘲笑道,「你的朋友在這兒呢!」

他突然轉過身,把麻藥粉下面的鏡子扔給她。

「你的朋友在這兒呢。」他重複一遍,「仔細看。」

他離開了房間,那塊黑貂皮拖曳在身後的地上。

她望向鏡子,看到的卻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但鏡面立刻明亮起來,映出的影像也被煙霧籠罩。然後形成了一幅畫面。

那是黑暗深處的葉妮芙,繃緊的雙臂懸吊在頭頂。她衣裙的袖子就像鳥兒展開的雙翼。她的頭髮起伏飄舞,有魚兒在其間遊動。一整群魚兒在她周圍打轉。其中幾條開始啃咬女術士的臉頰和眼睛。葉妮芙腿上繫著一條垂向湖底的繩索,而在湖底,一隻裝滿石頭的大籃子埋在爛泥和水草之間。在高處的空中,太陽朝水面投下燦爛的光輝。

葉妮芙的衣裙在周圍飄蕩,就像水草。

煙霧遮蔽了散落著麻藥粉的鏡面。

傑洛特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被凍在從岩石垂下的幾條細長的冰柱下方,很快便將被風雪掩埋。他的白髮就像冰塊,白霜裹住了他的眉毛、睫毛和嘴唇。雪花不停飄落在傑洛特身上,籠罩著他,用柔軟的白色毛毯蓋住了他的雙腿和肩膀。

狂風呼嘯哀號……

希瑞跳了起來,將鏡子重重地砸在牆上。琥珀鏡框斷裂,鏡面摔得粉碎。

她認出了這些畫面。她想了起來,也知道它們是什麼了。那是她過去做過的夢。

「這不是真的,」她大喊道,「你聽到了沒有,奧伯倫!我不相信!這是謊言!是欺騙!你只是在洩憤——因為你自己的無能!你只是在洩憤……」

她坐在地板上,哭泣起來。

*******

她毫不懷疑這座宮殿隔牆有耳。第二天,她再也無法忍受精靈們朝她投來的視線,她覺得他們都在背後嘲笑自己。阿瓦拉克卻不見蹤影。

他知道,她心想,他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想避開我。沒等我起床,恐怕他就騎馬或坐船去了別處,帶著他那位用金粉妝扮自己的女精靈。他不想跟我說話,不想承認自己的計劃已經破產。

她也找不到艾瑞汀。但這很正常。他經常在他的deargruadhri——紅騎兵隊——的陪伴下出城去。

希瑞從馬廄裡牽出凱爾比,騎著它過了河。她陷入深思,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我必須逃跑。那些景象是真是假並不重要,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葉妮芙和傑洛特在我的世界,而我的歸宿是他們身邊。我必須離開,必須儘快逃出這裡。可能性肯定是有的。能讓我來到這兒的方法想必也能讓我離開。艾瑞汀暗示說,我擁有驚人的天賦,維索戈塔也這麼認為。我搜尋過托爾·吉薇艾兒的每個角落,沒發現傳送門或出口。但或許某個地方還有一座塔……

她看向地平線,發現遠處有一座小山,山頂能看到天空映襯下的環狀列石的輪廓。又是禁地,她心想。哈,我也看得出那邊太遠了。屏障多半不會允許我過去,讓我只會白費力氣。我還不如去河的上游,那邊我還沒去過……

凱爾比噴了噴鼻子,搖搖頭,又跺了跺腳。它沒有掉轉方向,反而跑向那座小山。希瑞震驚莫名,一時忘了阻止飛奔的馬。又過一會兒,她才大喊一聲,挽住韁繩。凱爾比人立而起,前腿踢了幾下空氣,然後繼續飛奔,依舊朝著同一個方向。

希瑞沒去阻止它,也沒打算控制方向。她很吃驚。她瞭解凱爾比。這匹母馬的確有些怪癖,但它從來不會做這種事。這種舉動一定有什麼意義。

凱爾比由飛馳轉為小跑。它開始攀登那座有環狀列石的小山。

大概一弗隆遠,希瑞心想。魔法屏障就快要生效了。

母馬走進一連串巨石構成的石環,那些巨石長滿苔蘚,彼此離得很近,看起來就像荊棘叢。它全身一動不動,只是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希瑞試圖讓它掉頭離開,但卻白費力氣。要不是它脖子上的血管正跳動不停,她肯定會覺得自己正騎著一尊馬兒的雕像。

突然,有什麼東西碰到她的後背。某種尖銳之物穿透了她的衣服,戳刺著她,痛楚隨之傳來。她來不及轉身,另一頭紅色毛皮的獨角獸從幾塊石頭後悄無聲息地鑽出,以精準的動作將角刺進她腋窩下方。那支角銳利而堅硬。她感覺到鮮血從身側滴落。

第三頭獨角獸從另一側出現。這頭獨角獸通體雪白,從耳朵尖到尾巴尖沒有一絲雜色,只有鼻孔是粉紅色的,雙眼烏黑。它從另一側朝她靠近,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頭放在她膝上。希瑞發出一聲激動的呻吟。

我長大了,有個聲音在她頭腦中響起,我長大了,星星眼。那時在沙漠裡,我不懂如何與你交流。現在我懂了。

「小馬?」她呻吟著問。身後兩頭獨角獸幾乎用角抬起她的身體。

我的名字是伊瓦拉夸克斯。星星眼,你還記得我嗎?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治好我的嗎?還記得你是怎麼救我的嗎?

它後退幾步,側過身體。希瑞看到它腿上有一塊疤痕。她認出了它。她想起來了。

「小馬!是你!可你的毛色不一樣了……」

我長大了。

在她的腦海裡,低語、話音、叫喊和嘶鳴突然混成一團。那兩隻角收了回去。她看到背後另一頭獨角獸的毛皮是藍灰色的。

我年長的同胞正在瞭解你的想法,星星眼。他們正通過我來了解你。再過一小會兒,他們也能向你開口了。他們很快會把自己的要求告訴你。

希瑞腦海裡的不和諧音混亂到無法形容的程度。但雜音很快平靜下來,可以理解的清晰念頭開始像溪水一樣流淌。

我們想幫你逃跑,星星眼。

她沉默不語,心臟在胸膛裡狂跳。

現在你不該狂喜嗎?不該感謝我們嗎?

「為什麼?」她咄咄逼人地問,「你們為什麼突然要幫助我?你們就這麼喜歡我?」

我們一點也不喜歡你。但這裡不是你的世界。這裡沒有你的位置。你也不該留在這兒。我們不希望你留下。

她咬緊牙關。儘管突如其來的希望讓她興奮,但她還是輕蔑地搖搖頭。小馬——伊瓦拉夸克斯——豎起雙耳,跺著蹄子,用黑色的眸子注視著她。紅色獨角獸跺著地面,直到大地發出不祥的震顫。它憤怒地噴著鼻息,希瑞理解了它的意思。

你不信任我們。

「我的確不信任你們。」她冷冷地說,「這裡每個傢伙都在玩自己的遊戲,而不懂規則的我只會受人利用。我憑什麼相信你們?在荒野裡,我親眼見到你們與精靈之間毫無友誼可言,還幾乎發生衝突。我完全有理由認為,你們想利用我來惹惱那些精靈。我不喜歡他們,他們囚禁我,強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但我不會允許你們利用我。」

紅色獨角獸搖搖頭,劃破空氣的尖角看起來十分危險。藍色獨角獸嘶鳴起來。希瑞的腦袋發出沉悶的響聲,接收到了它們充滿不祥意味的念頭。

「哦,」她說,「你們跟他們一樣。不肯謙卑和順從,結果就是暴力與死亡!但我不怕。我不會被你們利用!」

她感到混沌與混亂佔據了腦海。又過一會兒,混沌中才開始出現清晰的念頭。

沒關係,星星眼,你不喜歡被人利用。我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的願望正是確保這一點,不多也不少。為了你,也為了我們。還有整個世界。所有世界。

「我不明白。」

你是件危險的武器,是個威脅。我們不能允許這件武器落入赤楊之王、狐狸和雀鷹的手裡。

「誰?」她說,「啊……」

赤楊之王是上古者。但我們不能讓狐狸和雀鷹掌握阿德·蓋斯——諸界之門。他們曾經擁有那道門。然後又失去了。如今他們能做的,就只有作為無力的鬼魂徘徊於諸界之間。狐狸去過提爾·納·貝亞·艾林尼,而雀鷹和他的騎手們能前往螺旋。所以他們才會渴求阿德·蓋斯和你的力量。我們會向你演示如何使用那種力量。等你離開時,我會演示給你看的,星星眼。

「我沒法逃出這裡。我沒法穿過魔法屏障——geasgaradh。」

這兒囚禁不了你。你是諸界的主宰。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天賦,我什麼也主宰不了。而且我在一年前,在那片沙漠裡就放棄了力量。小馬親眼看到了。」

在那片沙漠裡,你放棄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伎倆。而那力量蘊藏在你的血液裡,你是沒法放棄的。它時時刻刻都伴隨著你。我們會教你運用的方法。

「這能掌控諸界的力量,」她大吼道,「你們不會也想讓我交出來吧?」

當然不會。我們不需要那力量。因為我們在亙古之前便已擁有。

相信他們吧,伊瓦拉夸克斯請求道。相信他們吧,星星眼。

「我有個條件。」

紅色獨角獸猛抬起頭,張大鼻孔,希瑞發誓它的眼裡迸出了火花。他們不喜歡聽我提條件,希瑞心想,他們甚至不喜歡聽到「條件」這個詞。瘟疫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希望這事不會以悲劇收場……

我們聽著呢。你的條件是什麼?

「讓伊瓦拉夸克斯跟我一起走。」

*******

那天晚上,天空烏雲密佈,空氣悶熱潮溼,河面升起黏稠濃密的霧氣。天黑後,遠處傳來模糊的雷聲,閃電照亮了地平線。

希瑞早已準備就緒。她穿著黑色的騎裝,將劍背在身後,繃緊身體,不耐煩地等待夜晚到來。等它到來之後,她沉默地穿過空無一人的大廳,悄然經過拱廊,走下階梯。埃斯納德河畔的柳樹沙沙作響。

遠處的天空雷聲轟鳴。

希瑞將凱爾比牽出馬廄。母馬知道她要做什麼,於是順從地朝斑岩橋小跑著前進。希瑞盯著身後看了一會兒,注視著那座有小船停泊的平臺。

不行,她心想。我必須再見他一面。這樣也許能拖延追兵的腳步。風險的確有,但我非去不可。

*******

起先,她以為他不在那兒,以為國王的房間空無一人。畢竟徹底的寂靜籠罩了周遭。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了他。他坐在角落的一張躺椅上,穿著一件露出瘦削雙肩的白襯衣。襯衣面料異常精緻,像打溼了一般緊貼著他的身體。赤楊之王的面孔和雙手幾乎同襯衣一樣蒼白。

他抬頭看著她,雙眼空洞無神。

「希達哈爾?」他低聲道,「謝天謝地,你來了。要知道,有人說你已經死了。」

他攤開手掌,有個東西落到地毯上。是個灰綠色的瓶子。

「勞拉,」赤楊之王搖搖頭,摸了摸脖子,彷彿脖子上的金頸環令他無法呼吸,「caemmame,luned.過來我這邊,我的女士。caemmame,elaine.」

他的呼吸透出死亡的氣息。

「elaineblath,fainnewedd……」他低聲吟唱道,「看啊,luned,你解開了緞帶……讓我……」

他試圖抬起手,卻失敗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猛地抬起手,看向她的雙眼。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有了生氣。

「吉薇艾兒,」他說,「lod’hlaith,你註定會成為湖中女士,終究也會成為我的女士。」

「va’essedeireadhaepeigean……」片刻過後,他說。希瑞驚恐地意識到,他的動作和語速都開始變慢了。

「但這不全是壞事,」他嘆息一聲,補充道,「因為終結過後,會有新的開始。」

窗外傳來悠長的雷聲。風暴仍在遠處。

但它正飛速逼近。

「可是,」赤楊之王說,「我不想死,吉薇艾兒。發現死亡已無可避免,我非常傷心。誰又能想到呢。我本以為自己已了無遺憾。我活了很久,早已知曉一切。也厭倦了一切……然而,現在我卻感到遺憾。你想知道我還有什麼感受嗎?靠近點,我小聲告訴你。把它當做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希瑞湊近身子。

「我害怕。」他低聲說。

「我知道。」

「你還在嗎?」

「我在。」

「vafaill,luned.」

「再見了,赤楊之王。」

她坐在他身邊,在他的呼吸停止後仍握著他的手。她沒有擦拭眼淚,而是任其流淌。

風暴越來越近。地平線上,閃電燒灼著天空。

*******

她跑下大理石樓梯,來到那些小船停泊的碼頭。她解開先前看到的某條船的纜繩。她踏上小船,用一根掛窗簾用的紅木杆將船撐離碼頭。她覺得,這條船對她不會像對阿瓦拉克那樣言聽計從。

小船無聲無息地順流而下。提爾·納·麗亞黑暗而寂靜。只有露臺上的雕像用死氣沉沉的眼睛注視著她。希瑞開始計算經過的橋樑數量。

夜空亮起一道閃電。片刻後,雷霆在天空炸響。

第三座橋。

有個東西在橋上一閃而過,動作輕巧而迅捷,彷彿一隻碩大的黑老鼠。它跳上船首,讓小船搖晃不止。希瑞丟下木杆,拔出劍。

「看起來,」艾瑞汀·布里克·葛拉斯嘶聲道,「你打算剝奪我們和你做伴的權利?」

他也拔出劍。在閃現的電光中,她看清了他的武器。

那把武器略帶弧度,只有一面開刃,打磨光滑,格外鋒利。劍的握柄很長,護手部分是一塊圓板。她一眼就能看出,這位精靈懂得如何使用手中的武器。

他出人意表地重重踩在船舷上,讓船身搖晃起來。希瑞隨著船的擺動傾斜重心,靈巧地穩住身體,並在艾瑞汀用雙腳踩踏另一邊船舷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他也沒失去平衡。

他發起進攻。她幾乎本能地擋下他的突刺,因為在黑暗中,她只能勉強看清東西。她以飛快的下盤斬擊還以顏色。艾瑞汀擋下這次攻擊,隨後再次進攻。希瑞成功地格開他的劍。劍刃交擊,火花飛濺。

他再次搖晃船身,幾乎將她掀翻。希瑞伸展雙臂,穩穩站住。他走向船頭,垂下了劍。

「小雨燕,你在哪兒學會這些的?」

「說出來嚇死你。」

「我表示懷疑。這條河能越過屏障。你是自己發現的,還是有人給了你建議?」

「這不重要。」

「不,這很重要。我們會查清的。我們有我們的方法。但現在,放下劍,跟我回去。」

「沒門兒。」

「我們要回去了,吉薇艾兒。奧伯倫在等著你。我向你保證,今晚他滿腦子都是渴望和欲求。」

「我表示懷疑。」她說,「他過量服用了你給他的刺激性藥物。或者,它還有些完全不同的副作用?」

「你說什麼?」

「他死了。」

他迅速壓下震驚,朝她刺出一劍,同時搖晃船身。她維持住平衡,憤怒地作出幾次還擊,河水將響亮的金鐵交擊聲帶往遠處。

閃電照亮夜空。另一座橋從他們頭頂掠過。

那是提爾·納·麗亞的最後幾座橋。甚至可能是最後一座?

「你肯定也明白了,小雨燕。」他用沙啞的嗓音說,「你只是在拖延無可避免的結果而已。我不會放你離開的。」

「為什麼?奧伯倫已經死了。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你自己說的。」

「這當然是事實,」他抬起劍,「你無足輕重。你就是一隻小蛾子,我用兩根手指就能把你碾成銀色的粉末。但我若對你置之不理,你會對無比珍貴的世界構造帶來無法修復的損害。你只是個小人物。煩人的小人物。」

閃電再次亮起。在光芒中,希瑞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東西。精靈舉起劍,對準船頭的方向。他有高度的優勢。她必須在下一回合取勝才行。

「你竟敢對我刀刃相向,吉薇艾兒。現在後悔或求饒都太遲了。我不會殺了你,但纏著繃帶在床上躺幾周對你有好處。」

「等等。我有別的話說。我要坦白一個秘密。」

「你要告訴我什麼?」他大笑起來,「什麼可悲的秘密?」

「那就是——你的身高沒法通過橋洞。」

他來不及反應便撞上了橋樑,徹底失去平衡,身體向前飛出。希瑞毫不費力就能把他推下船,但這樣恐怕還不夠——她擔心他還會追上來。另外,他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殺死了赤楊之王,必須讓他吃點苦頭才行。

她刺中他鍊甲下方的大腿。他吭都沒吭一聲,就這麼越過船舷,被河水吞沒。

她轉過身去,確認他的下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浮到水面上。藉著一道閃電的光芒,她看到他勉強游到岸邊,躺在爛泥和血水裡。

「纏著繃帶在床上躺幾周吧,」她嘟囔道,「對你有好處。」

她抓起木杆,用力一撐。埃斯納德河越來越湍急,小船也行駛得越來越快。很快她便把提爾·納·麗亞最後一棟建築甩到了身後。

她再沒回頭。

起先周圍漆黑一片,小船在古老的森林間行駛,樹木和樹枝在河面上方交錯,構成了一條隧道。然後周圍亮了起來。森林到了盡頭,兩旁生長著赤楊、蘆葦和香蒲。清澈的河水裡現出一叢叢隨波盪漾的水生植物。閃電亮起時,她注意到水面上的漣漪,而在雷霆蓋過所有聲響之前,她聽到了受驚的魚兒掀起的水花聲。在離船身不遠的地方,她幾度看到射出磷光的大眼睛。小船一次次撞上某些大東西,幸好安然無恙。

這個世界看似美麗,但對陌生人卻意味著死亡,她無聲地複述著艾瑞汀的話。

河面變得寬敞,島嶼和水道也隨之出現。她任憑小船隨波逐流。但她也開始擔心。萬一我選錯了支流,會發生什麼呢?

正在思考時,她聽到凱爾比咴咴的叫聲,聽到了獨角獸強烈的心靈訊號。

「是你嗎,小馬?」

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星星眼。跟我來。

「去我的世界嗎?」

首先我得給你看些東西。這是年長者的命令。

他們首先穿過森林,然後是遍佈溝壑與溪谷的草地。天空中電閃雷鳴。風暴逼近,狂風肆虐。

獨角獸帶著希瑞來到一座峽谷邊。

就是這兒。

「這兒有什麼?」

下去看看吧。

她照做了。地面凹凸不平,她險些被絆倒。她聽到一聲「咔嗒」,腳下有個東西滾了出去。一道閃電照亮周圍,希瑞倒吸一口涼氣。

她正站在一片骸骨的海洋裡。

這場瓢潑大雨多半導致了山體滑坡,隱藏之物因此顯現。那是一座墓地。一座巨大的集體墓穴。堆積如山的骸骨。脛骨、骨盆、肋骨、股骨,以及頭骨。

希瑞撿起一塊骨頭。

閃電再次亮起,她尖叫起來。她知道躺在這兒的骨骸屬於誰了。

這些被利刃劈開的頭骨長著犬齒。

現在你知道了,她聽到腦海裡的聲音。現在你明白了。是他們乾的。是艾恩·艾爾,赤楊之王、狐狸和雀鷹乾的。這個世界本非他們的世界,是他們用武力佔為己有。那是他們開啟阿德·蓋斯以後的事了。我們也幫了他們一把——我們曾遭受他們的利用和虐待。如今,他們又想利用和虐待你。

希瑞丟掉了那顆頭骨。

「惡棍!」她朝夜色大喊,「兇手!」

雷聲轟鳴。伊瓦拉夸克斯發出響亮的、帶著警告意味的鼻息聲。她輕輕一跳,坐上馬鞍,催促凱爾比飛奔。

追兵緊跟在他們身後。

*******

這不是第一次了,她騎在飛馳的馬上心想,感受著撲面而來的風。在黑暗中,在深夜裡騎馬狂奔,鬼魂、幽靈和幻影窮追不捨——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跑啊,凱爾比!」

藉著閃電的光芒,希瑞透過滿是淚水的雙眼看到了小徑兩旁的柳樹和赤楊。但那些不像樹木,更像佝僂著身子、從兩側朝她撲來的怪物,它們的肢體扭曲多瘤,作為嘴巴的樹洞裡傳出惡毒的笑聲。凱爾比尖聲嘶鳴,以彷彿腳不沾地的速度疾馳向前。

希瑞趴在它的脖子上。不僅是為減少空氣阻力,也是為了避開想把她打落或拖下馬鞍的赤楊樹枝。枝條抽打著她,勾住她的衣服和頭髮。扭曲的樹幹搖晃不止,空洞裡傳來竊笑。

凱爾比發出狂野的嘶鳴。獨角獸高聲回應。黑暗中,它像個明亮的白色光點,照耀著她的前路。

快,星星眼!讓你的馬有多快跑多快!

躲避樹枝越來越困難了。沒多久,它們就徹底堵住了去路。

他們聽到身後傳來呼喊聲。是追兵的聲音。

伊瓦拉夸克斯嘶鳴起來。希瑞接收到了它的訊息。她緊緊貼住凱爾比的脖子。無需再去催促它,受驚的母馬早就在用足以摔斷脖子的速度飛奔了。另一條來自獨角獸的訊息粗暴地鑽進希瑞的腦海。那是一句建議,更確切地說,是一條命令。

跳,星星眼。你必須跳躍。跳到另一個地點,另一個時間。

希瑞沒聽明白,但她努力試著理解。她竭盡全力。她集中精神。低語聲和血管的脈動聲在她耳中迴響……

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周圍一片黑暗:柔和而漆黑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

她的頭隱隱作痛,耳中傳來嗡鳴。

*******

她感覺到吹拂在臉上的冷風。還有雨滴。松樹的氣味。

凱爾比歡騰跳躍,噴著鼻息。它的脖子又溼又熱。

閃電,隨後是雷鳴。在亮光中,希瑞看到了伊瓦拉夸克斯。它站在那裡,晃著腦袋和角,蹄子用力刨著地面。

「小馬?」

我在這兒,星星眼。

天空中繁星點點,充滿了星座。天龍座。冬之少女座。七山羊座。獵手座。以及低垂在地平線上方的——夜眼星。

「成功了,」她驚歎道,「我們辦到了,小馬。這就是我的世界!」

聽到它的語氣,希瑞立刻明白了一切。

不,星星眼。我們從他們手裡逃脫了。但這裡並非正確的地點,也並非正確的時間。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不會丟下你的。我欠你一份人情。我會償還的。直到最後。

*******

風颳了起來,將雲朵吹向西方,逐漸遮蔽了群星。天龍座首先消失,隨後是冬之少女座、七山羊座、獵手座。夜眼星最為明亮,閃耀光輝的時間也最長。然而,它終究也被遮住了。地平線上方劃過一道閃電,雷鳴聲接踵而至。風揚起灰塵和乾枯的樹葉,遮蔽了眼睛。風暴又一次追趕而來。

獨角獸嘶鳴一聲,發出一條心靈訊息。

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們唯一的希望是迅速逃跑。前往正確的地點與正確的時間。快點兒,星星眼。

我是諸界的主宰。我是上古血脈的繼承者。我是希達哈爾之女勞拉·朵倫的後裔。

伊瓦拉夸克斯再次嘶鳴,催促她抓緊時間。凱爾比給出了回應。希瑞戴上手套。

「我準備好了。」

她的耳中傳來一聲咆哮。然後是閃光。再然後則是黑暗。

註解:

[1]一種會不由自主書寫文字的精神疾病。——譯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