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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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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趕到利維亞是在六月。新月之夜後的第六天。

他們鑽出森林,站在一座小山的山坡上。而在山腳下,與這片山谷同名的洛赫·艾斯卡洛特湖明鏡般的湖面毫無預警地反射著陽光。瑪哈坎山脈、冷杉和覆蓋著落葉松木的克萊格·洛斯丘陵的輪廓倒影在水中。萊里亞諸王的冬季居所利維亞城堡就坐落於湖中的半島上。利維亞城則鋪陳在洛赫·艾斯卡洛特湖南端的水灣旁,色彩鮮明的茅草屋頂環繞著城堡,湖邊的暗色小屋活像一叢叢黑蘑菇。

「這麼說,我們到了。」丹德里恩確認一遍這顯而易見的事實,「命運再次將我們帶到了這裡,迴圈完整了。我沒在城堡塔樓上看到藍白相間的旗幟,所以米薇女王肯定不在。我認為她不會原諒你的臨陣脫逃……」

「相信我,丹德里恩,」傑洛特打斷他的話,指揮坐騎走下山坡,「我不在乎她是否原諒了我……」

在城市大門附近,豎立著一座形狀像蛋糕的彩色帳篷。帳篷前有一根木杆,懸掛著一塊有紅色山形條紋的白色盾牌。在掀起的帳幕下,佇立著一位身穿全副鎧甲、盾牌上有同樣紋章的騎士。這位騎士用尖銳而挑釁的眼神注視著從他面前經過的女人們。她們正在搬運裝有煤塊、木炭和枯枝的麻袋,以及裝著瀝青的桶子。看到傑洛特和丹德里恩騎馬接近時,他的雙眼亮起期待的光芒。

「您心愛的女士,」傑洛特用冷漠的語氣挫敗了騎士的期待,「無論她是誰,都是從雅魯加到布伊納河之間最美麗,也最高尚的女子。」

「以我的榮譽起誓,」騎士不情不願地回答,「您說得沒錯,先生。」

*******

一個金髮女孩,身穿鑲有銀釘的皮夾克,拉著一匹灰母馬的馬鐙,在道路中央彎下腰,大吐特吐。女孩的兩個同伴穿著相同的衣服,身後揹著劍,用頭帶束著頭髮,正含混不清地辱罵過路人。那兩人也都爛醉如泥,立足不穩,靠著拴在旅店門前的馬兒的腹部。

「我們真要進去嗎?」丹德里恩問,「這樣的傢伙,裡面肯定還有更多。」

「說好的碰頭地點就是這兒,難道你忘了?木牌上寫的就是這家‘公雞與母雞’旅店。」

金髮女孩再次彎下腰,吐得渾身抽搐。母馬噴了噴鼻息,後退幾步,於是那女孩摔在了自己的嘔吐物裡。

「混蛋,看什麼看?」她的一個同伴吼道,「白髮老混球!」

「傑洛特,」丹德里恩低聲道,「拜託,別做蠢事。」

「別擔心。我不會。」

他們把馬拴在旅店門口的馬樁上。幾個年輕人正忙著朝某個帶孩子路過的女市民大吼,暫時忘記了傑洛特和丹德里恩。他們現在看什麼都不順眼。

走進旅店,最先吸引他們的是一塊牌子上的字:招募主廚。然後是掛在牆上的大幅油畫,畫上是個長鬍子的怪物,手裡拿著滴血的斧子。下面的牌子上寫道:瑪哈坎矮人——惡毒的叛徒。

丹德里恩的擔心是對的。這間旅店裡的顧客,除了一些依然清醒的酒徒和幾個妓女,就是那些身穿皮革外衣、揹著刀劍的傢伙了。他們共有八人,男女都有,但發出的噪音抵得上十八個人。他們不斷高聲咒罵,說著褻瀆神靈的話。

「我認識你們,先生們。我知道你們是誰。」旅店老闆說,「我有條口信給你們。有人叫你們去榆樹區的‘維爾辛’酒館。」

「哦,那是家好酒館。」丹德里恩快活地說。

「那就去那兒待著吧。」旅店老闆用圍裙擦拭著玻璃杯,「既然你們不喜歡我的店,就去別處找樂子吧。但我要告訴你們,住在榆樹區的只有矮人和非人種族。」

「那又如何?」傑洛特眨了眨眼。

「哦,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旅店老闆聳了聳肩,「給你們留口信的是個矮人。如果你們樂意跟那種傢伙打交道……那是你們的事。先生們,顯然你們知道自己更喜歡跟誰做伴。」

「我們對夥伴是很挑剔。」丹德里恩朝那些穿著皮外套、繫著頭帶的男男女女點點頭,「但當著別人的面指出這種事可不太好。」

旅店老闆把一隻剛擦乾的杯子放到櫃檯上,皺眉看著他們。

「請你們體諒一下。」他用強調的語氣說,「年輕人需要找地方發洩。誰都知道,年輕人需要發洩。戰爭沒給他們帶來多少好處。他們的父親死在戰場上……」

「而他們的母親成了妓女。」傑洛特替他說完,嗓音像山中的溪流一樣冰冷,「我理解。我會容忍的。至少我會試著容忍。走吧,丹德里恩。」

「恕我直言,要走就走吧。」旅店老闆的語氣半點也不像在請求寬恕,「但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在這種時候,去矮人區更容易被狠敲一筆。只是……」

「只是什麼?」

「沒什麼。反正不關我的事。」

「走吧,傑洛特。」丹德里恩對獵魔人說。他注意到,那些戰爭孤兒——還沒有徹底喝醉的那些——眼睛裡閃爍著吸食麻藥粉後特有的光芒。

「再見了,旅店老闆。誰知道呢,也許哪天我會來你的店。等你撤掉入口那塊牌子之後。」

「先生們,究竟是哪塊牌子讓你們不滿?」旅店老闆皺起眉頭,怒視著他們,「啊?提到矮人的那塊?」

「不,是招募主廚那塊。」

三個年輕人從桌邊站起,身體搖搖晃晃,顯然打算截住他們。那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穿著黑色的皮夾克,身後也都揹著劍。

傑洛特沒放慢腳步,就這麼朝他們走去,表情和眼神冰冷而漠然。

那些年輕人在最後一刻退開了。丹德里恩聞到了啤酒的味道。還有汗臭。以及恐懼。

「他們得習慣這種事,」等他們走上街道,獵魔人說,「他們得努力適應才行。」

「有時候真的很難。」

「這不是藉口。不是,丹德里恩。」

空氣悶熱黏稠,彷彿濃湯。

*******

在旅店門前,那兩個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輕人正在幫金髮女孩清洗,用的是馬槽裡的水。女孩吐出一口唾沫,哼了一聲,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她感覺好多了,需要再喝點東西。她說他們該去市場的貨攤前找找樂子,但她得先喝一杯。

她的名字是娜迪亞·埃斯波西託。這個名字後來記在了編年史上,並流傳後世。

但傑洛特和丹德里恩當時並不知道這一點。女孩也一樣。

*******

利維亞城的街道充滿喧囂,那是當地人在使出渾身解數吸引來訪的商販。這裡有各種各樣的人在買賣各式各樣的商品,或試圖拿某樣東西去交換別的東西。四面八方傳來叫賣聲和激烈的討價還價聲,道路兩邊則滿是對販賣假貨、盜竊與欺詐的指控,以及其他與買賣完全無關的罪名。

在抵達榆樹區之前,傑洛特和丹德里恩就被小販兜售了不少可疑的商品。其中包括一副星盤;一隻錫制小號;一套有弗蘭吉帕尼家族紋章裝飾的餐具;銅礦股票;一罐子水蛭;一本破舊的大部頭書,標題是《奇蹟,或美杜莎之首》;一對配種用的雪貂;一瓶能夠增強男效能力的靈藥;甚至還有個不怎麼年輕,不怎麼瘦,也不怎麼幹淨的新娘,價錢好商量。

一個臉皮厚度前所未見的黑鬍子矮人試圖說服他們買下一塊有鏡框的廉價鏡子,並聲稱那是坎比斯坎魔法鏡。就在這時,有人丟來一塊石頭,打落了他手裡的貨物。

「長疥癬的狗頭人!」丟石頭的流浪兒光著腳丫,渾身髒兮兮的,一邊逃跑一邊大喊,「非人種族!大鬍子山羊!」

「俺希望你腸子爛掉,人類蠕蟲!」矮人吼了回去,「希望它們全都腐爛,再從你的屁眼裡拉出來!」

人們看著這一幕,表情陰沉,沉默不語。

*******

榆樹區位於靠近湖灣的岸邊,那裡生長著赤楊和垂柳,當然還有榆樹。這裡的一切都安安靜靜,沒人想買東西,也沒人想賣。湖面吹來一股微風,他們剛剛逃離了市場的臭氣與蒼蠅,頓覺這風格外宜人。

他們很快找到了維爾辛酒館。這家酒館就在路口,讓人一眼就能發現。

門廊的牆上爬滿了藤本月季,有燕子在覆蓋苔蘚的房簷上築了巢。而在燕巢下方,正站著兩個矮人。

「傑洛特和丹德里恩,」一個矮人說著,打了個響亮的嗝兒,「你們這些壞種還挺準時的。」

傑洛特下了馬。

「你好啊,亞爾潘·齊格林。見到你很高興,卓爾坦·奇瓦。」

*******

在這家散發著大蒜味、香料味和各種難以言喻的味道,結果卻讓人異常安心的酒館裡,只有他們這幾個客人。他們坐在位於湖面上方的厚重木桌邊,透過桌邊的玻璃窗,看著神秘、奇妙與浪漫氣息並存的湖水。

「希瑞在哪兒?」亞爾潘·齊格林直率地問,「該不會……」

「沒有,」傑洛特連忙打斷他的話,「她正在過來的路上。你們很快就會見到她了。哦,大鬍子朋友,給我們講講最近的新聞吧。」

「俺說什麼來著?」亞爾潘諷刺地說,「俺說什麼來著,卓爾坦?他從世界盡頭回來,按照傳聞的說法,他在那邊蹚過血河、屠殺惡龍,還推翻了一個帝國。可同樣是這個獵魔人,卻反過來問咱們有什麼新聞。」

「什麼東西這麼香?」丹德里恩吸了吸鼻子。

「晚飯。」亞爾潘·齊格林說,「肉。丹德里恩,別問俺們這肉是怎麼來的。」

「不,我不會問的,因為我聽過這個笑話。」

「別這麼掃興。」

「那這肉是怎麼來的?」

「自個兒找上門的。」

「好吧,說真的。」亞爾潘擦了擦眼淚,雖然這笑話真的很老了,「就像每次打完仗一樣,俺們在食物方面狀況堪憂。肉,甚至是家禽肉都少得可憐,魚也很難抓到……麵粉、土豆和豆子也一樣少……存糧跟著農場一起燒光,魚塘的水被放幹,田地也都荒廢了……」

「生產停滯了,」卓爾坦補充道,「貨物運輸無從談起。唯一正常運作的就只剩高利貸和以物易物了。你們看到集市了嗎?富人通過買賣和交換獲取窮人僅有的東西,聚斂財富……」

「要是今年再來個歉收,老百姓就該死於饑荒了。」

「情況真有這麼糟嗎?」

「你們從南方過來,肯定經過了不少村子和定居點。回想一下,你們聽到過多少聲狗叫?」

「活見鬼。」丹德里恩拍了拍額頭,「我就知道……我告訴過你,傑洛特,有什麼地方不正常!缺了什麼東西!哈!現在我懂了!我沒聽見狗叫!那邊沒有……」

他突然閉了嘴,看向正飄來大蒜和香料味道的廚房,眼中浮現出恐懼。

「別擔心。」亞爾潘嘟囔道,「俺們的肉不會汪汪叫,也不會喵喵叫,更不會求饒。俺們準備的肉不一樣。這東西給國王吃也不掉價!」

「快坦白,矮人!」

「自打俺們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們會來利維亞,俺們——卓爾坦和俺——就在想該怎麼招待你們。俺們到處轉悠了很久,最後想撒尿了,俺們就走到湖邊,結果看到那兒的蝸牛都成災了。於是俺們找了只袋子,裝了滿滿一袋珍貴的軟體動物。」

「有不少還跑掉了。」卓爾坦·奇瓦點點頭,「俺們當時喝得大醉,它們又爬得飛快。」

說完這個笑話,兩個矮人同聲大笑。

「維爾辛酒館,」亞爾潘指了指廚房,「懂得怎麼烹調蝸牛,你們肯定知道,這需要相當棒的手藝。這兒的主廚很有名。成為鰥夫之前,他跟他的女人在馬裡波開了家旅店,他的烹飪水平非常高,就連國王本人都當過那兒的客人。俺得說,現在該喝酒了!」

「但首先,」卓爾坦說,「嚐點兒白鮭魚肉吧,從湖裡抓來的,剛剛熏製好。咱們可以用它下酒。」

「俺們還想聽你們講故事哪,先生們。」亞爾潘說,「俺們對你們的經歷非常好奇。」

*******

白鮭魚還是溫的,油膩的魚肉散發著香氣。伏特加卻是冷的,讓他們牙齒生疼。

丹德里恩首先開口,用他華麗的風格、豐富的語言和修飾講述了一個充斥廢話和謊言的故事。

然後是獵魔人。他講述的只有事實,方式也枯燥單調。丹德里恩無法忍受,一次又一次地插嘴,也一次又一次地招來兩位矮人的訓斥。

等獵魔人講完了故事,漫長的沉默籠罩了周遭。

「敬弓手米爾瓦!」卓爾坦清了清嗓子,舉杯敬酒,「敬那個尼弗迦德人。敬雷吉斯,那個在自己的小屋裡用曼德拉草私釀酒招待陌生人的草藥醫生。敬俺不熟悉的安古藍。願他們在大地之下安息。願他們在死後得到生前缺少的一切。願他們的名字長存於故事與歌謠。乾杯。」

*******

維爾辛花白頭髮,皮膚蒼白,瘦得像根竹竿,與典型的旅店老闆與廚藝大師截然相反。他將一籃香噴噴的白麵包,一大盤嘶嘶作響、撒著大蒜與香料、擺放在蘿蔔葉上的蝸牛端到桌上。

丹德里恩、傑洛特和兩個矮人吃得津津有味。他們用鉗子夾碎蝸牛殼,就著麵包嚥下蝸牛肉,每吃幾個就品頭論足一番。而當蝸牛肉從鉗子滑落到地上,酒館裡的兩隻小貓也會跟著大快朵頤。

從廚房飄來的味道表明,維爾辛正在準備另一份食物。

*******

亞爾潘·齊格林不情願地擺擺手,但隨即明白獵魔人不會就此罷休。

「俺可沒什麼新鮮事。」他吐出一塊蝸牛殼,「俺參了軍……他們又選俺當了郡長。俺會在政界做出一番事業。生意場的競爭太激烈了。而在政界,就連傻瓜都能佔據一席之地。要比他們出色實在太簡單了。」

「至於俺,」卓爾坦·奇瓦用手裡的蝸牛比畫了一下,「俺可不是當政治家的材料。俺會回去打理俺那間用水和蒸汽做動力的打鐵鋪,帶上菲吉斯·梅盧卓和芒羅·布呂伊一起。你還記得菲吉斯和芒羅吧,獵魔人?」

「不止他們。」

「亞松·瓦爾達死在雅魯加河邊。」卓爾坦用單調的語氣說,「死在最後那幾場仗裡,真夠蠢的。」

「令人遺憾。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呢?」

「那個侏儒?哦,他沒事。那個無賴聲稱他的宗教禁止他參戰,逃避了徵兵。結果他還成功了,雖然誰都知道,他信的那些神甚至能為了醃鯡魚開戰。他在諾維格瑞開了家珠寶店。他買下了俺的鸚鵡陸軍元帥話簍子,讓那隻鳥充當活廣告。他教它說‘鑽石!鑽石!’這招管用得很,誰能想到呢。那個侏儒的客戶全都有大把大把的錢。那兒可是遍地黃金的諾維格瑞!所以,俺也想去諾維格瑞開家打鐵鋪。」

「那些人會用糞便在你的店門上亂寫亂畫。」亞爾潘說,「他們會用石頭砸碎你的窗玻璃。他們會叫你該死的矮人。就算你是退伍軍人也沒用。在諾維格瑞,你的地位不比賤民強。」

「俺還是會去的,」卓爾坦歡快地說,「瑪哈坎的競爭太激烈了。政客也太多了。讓咱們為朋友們乾杯吧。敬卡萊布·斯特拉頓。敬亞松·瓦爾達。」

「敬里根·達爾伯格。」亞爾潘皺起眉頭。傑洛特搖搖頭。

「里根也……」

「是啊,在瑪伊納。老達爾伯格在這世上孤苦無依了。哦,見鬼,這種事說得夠多了!咱們喝酒。蝸牛也吃快點兒,維爾辛又端一盤過來了。」

*******

矮人們鬆開腰帶,聽傑洛特講述丹德里恩那段在絞刑臺上收尾的貴族羅曼史。詩人露出氣憤的表情,一言不發。卓爾坦和亞爾潘的肚皮都快笑破了。

「沒錯,沒錯,」最後,亞爾潘說,「就像那首老歌的歌詞——男人崩潰落淚,女人喜笑顏開。說到這個,今天跟俺們坐在一起的某人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俺說的就是卓爾坦·奇瓦。他說了那麼多故事,卻忘了提他要結婚了。就在九月份。那個走運的婆娘名叫尤多拉·布雷克克斯。」

「是佈雷肯裡吉斯!」卓爾坦皺起眉頭,大聲糾正道,「俺受夠了幫你糾正發音了,齊格林。當心點兒,俺受夠了誰,就會踢誰的屁股!」

「婚禮在哪舉行?具體什麼時候?」丹德里恩打著圓場,「我問這個,因為我們會出席。當然了,如果你們邀請我們的話。」

「俺還沒決定地點、時間和方式,甚至連要不要結婚都沒決定。」卓爾坦嘀咕道,顯得不知所措,「亞爾潘的話說得太早了。俺覺得尤多拉對俺死心塌地,但天知道會發生啥呢?這世道可不算好。」

「女人無所不能的第二個例子,」亞爾潘續道,「就是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

傑洛特裝作忙著挑蝸牛肉。亞爾潘哼了一聲。

「他奇蹟般地找到了他的希瑞,卻就這麼放她離開。他放任她孤身一人,而某人剛剛指出,現在的世道可不算好。獵魔人之所以有這些遭遇,是因為有個女人希望他這樣。獵魔人總是照那個女人,照溫格堡的葉妮芙希望的去做。要是那女術士回報過他也就算了……可他到頭來啥都沒得到。這就是事實。就像迪斯莫得王經常在解手後盯著尿壺說的那句話:‘頭腦可理解不了這個。’」

「我提議,」傑洛特苦笑著舉起杯子,「我們乾了這杯,然後換個話題。」

「同意。」卓爾坦和丹德里恩異口同聲說道。

*******

維爾辛把第三和第四盤蝸牛放到桌上。當然了,也少不了麵包和伏特加。他們舉杯的次數越來越多,但這不足為奇,因為四人都有些飽了。他們談論的內容越來越有哲理,也越來越口齒不清,但這同樣不足為奇。

*******

「我們對抗的邪惡,」獵魔人頑固地說,「是混沌的化身,它的目的就是擾亂秩序。所以每當邪惡散播出去,秩序就無法掌控大局,秩序建立的一切都會分崩離析,全無存留。智慧的微光與希望的星火,它們就像餘溫尚存的灰燼,無法再閃耀光輝,只會就此消亡。黑暗接踵而來。而那些黑暗中的存在長著尖牙與利爪,渾身浴血。」

亞爾潘·齊格林捋了捋鬍子,把蝸牛肉的油脂抹在鬍子上。

「說得好,獵魔人。」他承認說,「但就像年輕的瑟蘿與維瑞丹克王初次約會時說過的那樣:‘這玩意兒真的有用嗎?’」

「獵魔人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傑洛特沒有笑,「因為善與惡如今正在截然不同的領域,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開衝突。邪惡不再混沌。它不再是那股盲目而失控、必須由獵魔人這種和混沌的邪惡同樣危險的變種人來面對的力量。現如今,邪惡由法律支配——因為法律在為它們服務。邪惡在按和約條款行動,因為根據那些條款……」

「移民會被強制驅逐。」卓爾坦推測道。

「不止如此,」丹德里恩嚴肅地補充道,「不止如此。」

「那又怎樣?」亞爾潘·齊格林靠向椅背,在肚子上交疊雙手,「咱們都見識過可怕的事。咱們都被羞辱過。咱們的夢也都破滅過。現在是這樣,從前是這樣,將來也會是這樣。咱們是最微不足道的,不比這些蝸牛殼好多少。你有什麼不滿的,獵魔人?發生什麼事了?因為世界正在經歷的變化?發展?還是進步?」

「也許吧。」

亞爾潘沉默了片刻,用濃密眉毛下的雙眼打量著獵魔人。

「進步,」最後他說,「就像一群豬。這就是你看待進步的方式,以及判斷它的方式。就像一群在農舍庭院裡轉悠的豬。這群牲畜的存在就意味著利潤。豬肘。香腸。培根。簡而言之,好處確實不少!所以你不該噘起嘴,抱怨院子裡到處都是豬糞。」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把良知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放到心中天平的兩端。

「我得喝一杯。」最後,丹德里恩說。

沒人反對。

*******

「進步,」亞爾潘·齊格林在沉默中開了口,「從長遠來看,會照亮黑暗。黑暗會給光明讓路。但不會很快。而且,當然了,要先經歷一番掙扎。」

傑洛特注視著窗外,為自己的念頭和夢想露出微笑。

「你提到的黑暗,」他說,「是某種精神狀態,而非物質。要跟那樣的東西對抗,得靠與獵魔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才行。是時候開始了。」

「你打算重新鍛鍊自己?這就是你的想法?」

「並非如此。我對這份工作已經不感興趣了。我要退休。」

「可不是嘛!」

「我是說真的。我不當獵魔人了。」

隨後是陣漫長的沉默,只是不時被貓咪抓撓打鬧的喵嗚聲打斷。

「不當獵魔人了,」亞爾潘·齊格林重複一遍,「哈!就像老迪斯莫得王在打牌出千被人抓到時說的那句話:‘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俺有個非常不好的預感。丹德里恩,你跟他一起旅行,大部分時間都跟在他身邊。他有沒有出現過妄想症的症狀?」

「好吧,好吧,」傑洛特板著臉說,「就像迪斯莫得王在宴會氣氛變糟時對全體賓客說過的那句話:‘玩笑就打住吧。’我已經把要說的都說完了。現在該開始行動了。」

他拿起他的劍,那把掛在椅背上的劍。

「這是你的希席爾劍,卓爾坦·奇瓦。我懷著感激和讚賞把它還給你。它很有用。它幫了我。它救了很多性命。也取走了很多性命。」

「獵魔人……」矮人抬起雙手,擋在身前,「這把劍是你的。俺當初給你的時候是送,不是借。作為禮物……」

「住口,奇瓦。我把你的劍還給你。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快,」亞爾潘說,「丹德里恩,給他再灌點伏特加,因為他就像個摔進礦井、頭先著地的老礦工。傑洛特,俺知道你性格內向又敏感,但別說這種胡話了——你也瞧見了,葉妮芙不在這兒,只有俺們這幾頭老狼。別跟俺們說什麼獵魔人不需要劍。這世界可不是這樣的。你是個獵魔人,你總會用到……」

「不,我用不到了。」傑洛特輕聲否認道,「也許你們這些老狼會大吃一驚,但我已經得出了結論:迎風撒尿是愚蠢之舉。為別人冒險也是愚蠢之舉。就算對方會付錢也一樣。還有,不,這不是什麼生存哲學。管你們信不信,但我突然非常愛惜我這條命了。我得出了結論:拼上性命去保護別人實在太蠢了……」

「我也發現了。」丹德里恩點點頭,「從一方面來說,你的想法很明智。而從另一方面……」

「沒什麼另一方面。」

「葉妮芙和希瑞,」過了一會兒,亞爾潘問道,「跟你的決定有什麼關係嗎?」

「有很大的關係。」

「那一切都清楚了。」卓爾坦嘆了口氣,「俺可不知道劍術大師該怎麼適應正常人的生活。就算俺努力去想,也想象不出你種捲心菜的樣子,雖然俺尊重你的選擇……老闆!這是把瑪哈坎符文希席爾劍,是魯恩杜林鑄造工坊出產的。它曾作為禮物被贈送出去。但如果接受者不想要了,送出之人就必須收回它。拿去,掛在你的壁爐上吧。把你的酒館改名叫‘獵魔人之劍’。然後等到冬天的夜晚,俺們就能講述關於怪物和寶藏的故事。講述血腥的戰爭和慘烈的戰鬥。講述死亡。講述深沉的愛與堅定的友誼。講述勇氣和榮耀。還有掛在聽眾頭頂,為說書人帶來靈感的這把劍。現在給俺倒杯酒吧,先生們,一杯伏特加,因為俺要繼續說下去,講述深刻的道理和哲學,包括教人生存的那些。」

他們靜靜地、不失體面地給自己的杯子倒滿伏特加。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然後用不怎麼體面的方式一飲而盡。亞爾潘·齊格林清了清嗓子,看向他的聽眾,確保他們全都集中精神,也保持著體面。

「進步,」他從容地說,「會照亮黑暗,因為這就是進步的作用,就像——請原諒俺的表達——屁股的作用就是拉屎。每次出現新的光芒,咱們對黑暗、對潛伏其中的邪惡的畏懼就會減少一些。也許有朝一日,咱們不會再相信黑暗裡藏著些什麼。咱們會嘲笑對黑暗的恐懼。那種恐懼會顯得幼稚。會讓人丟臉!但黑暗永遠、永遠不會消失。邪惡也會永遠等待在黑暗裡,仍舊長著尖牙和利爪,渾身浴血。獵魔人也永遠必不可少。」

*******

他們沉默地坐在那裡,陷入深思,甚至沒注意到城市裡愈加響亮的噪聲——那是種不祥而險惡的噪聲,就像被惹怒的黃蜂的嗡嗡聲。

他們沒注意到湖畔林蔭道顯得格外安靜和空曠,直到某人飛奔而過,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突然,城市裡響起了喊叫聲,維爾辛酒館的門突然開啟,有個年輕矮人衝了進來。他面紅耳赤,幾乎喘不過氣來。

「怎麼了?」亞爾潘·齊格林抬起頭。

仍舊氣喘吁吁的矮人指了指城區的方向,眼神慌亂。

「深吸一口氣,」卓爾坦·奇瓦建議道,「然後告訴俺們,出了什麼事。」

*******

在事發後,人們聲稱利維亞慘案只是個不幸的意外,不存在任何預謀,只是由這座城市的矮人和精靈對人類的敵意所引發的一場預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暴動。他們說先動手的不是人類,而是矮人,是他們率先使用了暴力。有個矮人刁民侮辱了戰爭孤兒,尊貴的娜迪亞·埃斯波西託女士,還用對她使用暴力。高尚的人們趕來保護自己的友人,而那個矮人也叫來了他的親戚。隨之而來的是一場鬥毆,並很快演變成一場真正的戰鬥。一眨眼的工夫,戰火就吞沒了整個市場。戰鬥也隨即演變成一場屠殺,人類與非人種族居住的區域,包括榆樹區,都發生了大規模衝突。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裡,從市場那起事件到女術士出手干預,一百七十人失去了生命,其中大半是女人和孩童。

牛堡教授埃默裡克·戈特沙爾克的著作中採用的就是這個版本的說法。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如果說這是場沒有預謀、出人意料的暴動,那為何僅僅幾分鐘後,市場的街道上就出現了貨車,還向人類分發武器?在這場情理之中的突發暴動裡,在屠殺中最顯眼、最活躍的成員,為何都是些沒人認識,事發前幾天才來到利維亞,事後又消失得了無痕跡的傢伙?而軍方的干預為何來得如此之晚?又為何如此不情不願?

有些學者力圖將利維亞事件解釋為尼弗迦德帝國的煽動,而另一些人主張整起事件都是矮人和精靈聯手策劃的。他們殺戮自己的同胞,只為抹黑人類。

有位年輕、大膽且古怪的學者提出了一個理論,但最後也被淹沒在主流觀點之下。在被迫沉默之前,他聲稱利維亞事件的起因並非什麼陰謀,而是地方居民司空見慣的缺點——無知、排外、暴戾與驚人的殘忍。

後來,所有人都厭倦了這個話題,也就不再有人談論此事了。

*******

「到地窖裡去,」獵魔人聽著逐漸逼近的噪聲和人群的吼聲,「去地下室,矮人!拋開你們那愚蠢的英雄氣概!」

「獵魔人,」卓爾坦抓住斧柄,抗議道,「我不能……他們在殺戮俺們的兄弟……」

「到地窖裡去。想想尤多拉。你希望她沒結婚就守寡嗎?」

這句話見效了。矮人跑向地窖。傑洛特和丹德里恩用一塊地毯蓋住入口。維爾辛的臉色本就蒼白,此時白得堪比脫脂牛奶。

「我在馬裡波見識過暴動。」他看著地窖的入口,結結巴巴地說,「如果有人發現他們藏在這兒……」

「到廚房去。」

丹德里恩同樣臉色蒼白。傑洛特並不意外。直到剛才,他們聽到的還只是模糊而單調的吼叫,但現在,他們能辨認出個別的人聲了。那聲音讓他毛骨悚然。

「傑洛特,」詩人呻吟道,「我長得有點像精靈……」

「別說蠢話。」

屋頂上出現一團團煙霧。一群矮人正沿著街巷飛奔。男女都有。

其中兩個毫不猶豫地跳進湖裡,開始游泳,在飛濺的水花中游向湖心。其他矮人四散奔逃。有些轉向了酒館。

暴徒們湧入街道。他們比矮人跑得更快。對殺戮的渴望讓他們步履如飛。

受害者的叫喊聲鑽進他們的耳朵,令酒館的彩色玻璃窗為之震顫。傑洛特發現自己的雙手也在顫抖。

一個矮人名副其實地被撕成了碎片。另一個被人摔在地上,幾秒後便血肉模糊。有個女人被幹草叉和長槍刺穿,她保護的孩子被人踐踏至死。

三個矮人——一男兩女——跑向酒館。怒吼的人群緊跟在後。

傑洛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他感受到丹德里恩和維爾辛驚恐的視線,從壁爐上的架子取下了希席爾劍——那把在魯恩杜林納鑄造工坊打造的瑪哈坎符文劍。

「傑洛特……」丹德里恩用悲痛的語氣呻吟道。

「好吧,」獵魔人走向入口,「這是最後一次了!該死的,這真是最後一次了!」

他走到門廊上,跳了出去,砍倒了一個身穿石匠罩衫的大塊頭,然後是個揮舞鐵鏟的女人。緊接著,他砍斷了那個女人抓著矮人頭髮的手。他斜向揮出兩次斬擊,解決了一個正在猛踢倒地矮人的男人。

他步入人群,飛快地繞著半圓。他的劍路大開大合,似乎毫無規律——但要知道,他的攻擊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兇狠。他並不想殺死他們。他只想讓他們受傷。

「精靈!是個精靈!」暴徒中有人用著魔般的語氣大喊,「殺了那個精靈!」

胡說八道,他心想,丹德里恩也許有點像精靈,但我怎麼看都不像。

他發現了叫喊的傢伙,那人多半是個士兵,因為他穿著制服和高筒靴。傑洛特在人群中穿行,靈巧地躲避著攻擊,彷彿一條鰻魚。那士兵用雙手握住長槍,擋在身前。傑洛特一劍砍向槍桿,斬斷了幾根手指。他旋轉身體,留下另一道長長的傷口,痛呼聲響起,鮮血噴濺而出。

「饒命!」有個少年跪在他面前,透過凌亂的頭髮看著他,「饒命!」

傑洛特放過了他,他停住手臂和劍,打算利用攻擊時的慣性轉過身體。他用眼角餘光看到年輕人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也看到了他用雙手握著的東西。他改變了移動方向,試圖躲開。但他被人群困住了。就在那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他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把三齒叉朝自己扎來。

*******

巨大壁爐裡的火熄滅了。群山的方向吹來一股強風,呼嘯著穿過城牆的裂縫,又伴著淒厲的風聲鑽進沒能關緊的窗扇縫隙,吹入獵魔人的家園凱爾·莫罕。

「該死!」艾斯卡爾站起身來,走到櫥櫃前,「海鷗藥劑還是伏特加?」

「伏特加。」傑洛特和柯恩異口同聲說道。

「當然,」坐在陰影裡的維瑟米爾插嘴,「當然,這還用說嗎!就用伏特加淹死你們的愚蠢吧。該死的蠢貨!」

「那是個意外……」蘭伯特嘟囔道,「她已經掌握了梳子……」

「閉上你那張臭嘴,你這白痴!我不想再聽這種話了!我警告過你們,要是那小丫頭出了什麼事……」

「她很好。」柯恩輕聲打斷道,「她正安靜地睡覺呢。睡得又沉穩又健康。她醒來時會有點痛,但也僅此而已。關於那次恍惚,關於發生的事,她甚至不會有任何印象。」

「但你們都記得。」維瑟米爾憤怒地喘著氣,「草包腦袋!也給我倒一杯,艾斯卡爾。」

他們沉默良久,專心聆聽怒號的風聲。

「我們得去找個人來。」最後,艾斯卡爾說,「得去找個女術士。這丫頭身上發生的事並不尋常。」

「這是她第三次陷入恍惚了。」

「但這是她第一次說出完整的話。」

「把她的話再跟我說一遍。」維瑟米爾一口喝乾了杯中酒,「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沒法一字不差地複述,」傑洛特注視著壁爐裡的餘燼,「但那些話的大意——如果你真能理解意思的話——是這樣的:柯恩和我會死。‘齒’會毀滅我們。我們會被‘齒’殺死。他是兩根。而我是三根。」

「確實很有可能。」蘭伯特哼了一聲,「你們可能會被咬死。我們任何人都可能因此死掉。但你們兩個——如果這句預言真的應驗了——會被某種牙齒參差不齊的怪物咬死。」

「或是因牙齦潰爛和壞疽而死。」艾斯卡爾表示贊同,他的表情相當嚴肅,「但我們是不會生牙病的。」

「我,」維瑟米爾用責備的語氣說,「可不會對這種事掉以輕心。」

幾位獵魔人沉默不語。

狂風呼嘯著穿過凱爾·莫罕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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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蓬亂的年輕人放開了三齒乾草叉,彷彿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了一跳。獵魔人忍不住痛呼一聲,彎下腰去,刺進腹部的乾草叉讓他失去了平衡。他跪在地上,慢慢倒向鋪路石。鮮血伴著喃喃聲和堪比瀑布的水聲潑濺而出。

傑洛特試圖起身,卻再次側身倒下。

他周圍的聲音帶上了迴音,彷彿他正身在水下。他的雙眼欺騙了他,讓他的視野變得狹窄,看到的景物也開始扭曲變形。

他看到人群一鬨而散。在趕來援救他的眾人面前,暴民們四散逃跑。卓爾坦和亞爾潘拿著斧子,維爾辛拿著他的屠刀,就連丹德里恩也舉著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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