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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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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他想朝他們尖叫。你們來幹嗎?為了我迎風撒尿太不值得了。

但他沒法尖叫。湧上喉頭的鮮血讓他叫不出聲。

*******

中午時分,女術士趕到了利維亞。她們看到了洛赫·艾斯卡洛特湖閃閃發亮的湖面,城堡的塔樓,還有城市裡紅色的屋頂。

「我們到了,」葉妮芙說,「利維亞。哈,命運真是奇妙又糾纏不清。」

希瑞一臉興奮,讓凱爾比不斷在路邊蹦蹦跳跳。特莉絲·梅利葛德用無法察覺的聲音嘆了口氣。或者說,她以為沒人察覺到。

「拜託,」葉妮芙看著她,「特莉絲,你純潔的胸膛里居然傳來如此古怪的聲音。希瑞,去看看前面有些什麼。」

特莉絲別過臉去,決定不給葉妮芙說下去的藉口。她並不指望這麼做會有什麼用。在前往利維亞的旅途中,她總能察覺到葉妮芙不斷增長的憤怒和敵意。

「至於你,特莉絲,」果然,葉妮芙沒好氣地說,「別臉紅,別嘆氣,別流口水,也別在馬鞍上扭來扭去。還是說,你以為我答應了你的請求,就代表我希望你跟我們同行?代表我有興趣看你跟老相好碰面?希瑞,我說了,你到前面去,我們兩個有話要談!」

「這不叫談話,這是訓話。」希瑞壯著膽子反駁道。但在那雙紫羅蘭色眼眸兇惡的目光下,她立刻縮起身子,咂了咂嘴,騎著凱爾比跑到前面去了。

「你不是來跟老情人見面的,特莉絲。」葉妮芙續道,「我也沒大度到——或者說愚蠢到——給你這種機會,或給他這種誘惑的程度。不過今天是個例外。我不想錯過美妙的滿足感。他知道你作為協會成員扮演的角色。他會用他那著名的冰冷眼神感謝你。而我會看著你顫抖的嘴唇和雙手,聽著你蹩腳的道歉和藉口。特莉絲,你知道嗎?我會開心到暈倒的。」

「我知道,」特莉絲嘀咕道,「我知道你不會忘記,知道你會報復我。我允許你這麼做,因為我確實有錯。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葉妮芙。別太指望自己開心到暈倒。他知道何為寬恕。」

「當然,他會寬恕你們對他做過的事。」葉妮芙眯起眼睛,「但他絕不會原諒你們對希瑞——還有我——所做的事。」

「有這種可能。」特莉絲嚥了口口水,「也許他不會寬恕我,尤其是在你不肯退讓的情況下。但他不會大發雷霆的。他不會做出這種有失身份的事。」

葉妮芙憤怒地朝馬抽了一鞭子。牲畜嘶鳴一聲,跳了起來,葉妮芙在馬鞍上的身體搖晃了幾下。

「少說廢話。」她厲聲道,「你又在羞辱我,你這條自鳴得意的毒蛇!他是我的男人,是僅屬於我的男人!你明不明白?我不許你再談論他,不許你再想著他,不許欽佩他高貴的人格……就像剛才……剛才那樣!哦,我真想抓住你這頭亂糟糟的紅頭髮……」

「有種你試試啊!」特莉絲尖聲道,「試試,你這記仇的婊子,看我不挖出你的眼睛!我……」

她倆同時沉默下來,因為希瑞正朝這邊趕來,身後揚起一片塵雲。沒等希瑞跑到面前,她們就意識到出事了。

在那些茅草搭建與紅瓦砌成的屋頂上方,突然躥起紅色的火舌,噴出陣陣煙霧。惱人的嗡嗡聲——像是蒼蠅,又像是憤怒的蜜蜂——傳入女術士耳中。在那陣噪音裡,尖叫聲越來越響亮。

「見鬼,發生什麼事了?」葉妮芙踩著馬鐙站起身,「是敵襲,還是失火?」

「傑洛特……」希瑞突然呻吟起來,臉色白得像紙,「傑洛特!」

「希瑞?怎麼了?」

希瑞抬起手,女術士看到有鮮血順著她的手掌流下。沿著生命線流下。

「他的迴圈閉合了。」女孩說著,閉上雙眼,「莎依拉韋德的荊棘玫瑰曾經刺傷了我,巨蛇烏洛波洛斯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我來了,傑洛特!我來找你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沒等女術士出言反對,她便讓凱爾比轉過身,全速狂奔。

女術士保持鎮定,立刻猛踢馬腹,催馬追趕。但她們的坐騎沒法追上凱爾比。

「怎麼回事?」葉妮芙大喊道,讓馬兒穿過狂風,「出什麼事了?」

「你知道的!」特莉絲與她並排疾馳,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快點兒,葉妮芙!」

進入城市郊區時,她們與第一批逃離的難民擦身而過,葉妮芙的頭腦立刻讓她明白,利維亞發生的事件並非火災,也並非敵襲,而是暴動。她也知道希瑞預感到了什麼,知道她正趕往何處。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希瑞。她無能為力。受驚的人群擠在一起,凱爾比輕輕一躍,就從人群的頭頂跳了過去,四蹄蹭落了不少帽子和頭巾。但葉妮芙和特莉絲只能讓馬放慢速度,拼命擠過去。

「希瑞!停下!」

沒等她們反應過來,周圍的街道便擠滿了奔跑和尖叫的人。在前進途中,葉妮芙看到了躺在排水溝裡的屍體,看到了倒吊在木樁和橫樑上的死屍。她看到一個矮人躺在地上,被人用棍棒敲打,又看到有人正用破碎的瓶頸殘殺另一個矮人。她聽到加害者的叫喊與受害者的哀號。她看到某個女人被人丟擲窗戶,落向等在下方的人群,然後遭受棍棒毒打。

人群愈加密集,怒吼聲也更加響亮。她們與希瑞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下一個障礙是一群長戟手,他們試圖攔住希瑞的黑母馬,凱爾比卻一躍而過,將一個長戟手踢倒在地,其餘的嚇得紛紛後退。

她們衝進一座籠罩著刺鼻菸霧的廣場,裡面黑壓壓全是人,還有煙霧。葉妮芙意識到,希瑞無疑正在預言幻景的指引下前往暴動最激烈的地方。前往烈火與兇徒肆虐之處。

下一條街道上有人在搏鬥,矮人和精靈們躲在匆忙豎起的路障後面,拼命抵抗,但面對怒吼的暴民的猛攻,他們卻接連倒下,並且死去。希瑞尖叫一聲,抓緊了馬兒的鬃毛。凱爾比躍入空中,跳過路障,看起來不像是馬,更像是一隻巨大的黑鳥。

葉妮芙衝進人群,卻又猛地拉住韁繩,撞倒了好幾個人。她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人拖下了馬鞍。她的肩膀、背脊、脖子都在被人毆打。她跪在地上,看到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他穿著鞋匠的圍裙,正作勢欲踢。

葉妮芙受夠被人踢打了。

她伸展的手指射出一道藍色的火焰,發出鞭子似的破空聲,燒灼著那個男人的面孔、軀幹和雙臂。血肉燃燒的味道傳來,痛苦的尖叫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和喧囂。

「是女巫!精靈女術士!」

另一個人揮舞著斧子朝她衝來。葉妮芙將火焰投向他的臉,他的眼球起泡爆裂,在嘶嘶聲中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人群稍稍退開,但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葉妮芙正準備放出火焰,卻發現那人是特莉絲。

「我們快走……葉娜……快跑!……這邊……」

我聽過這種聲音,葉妮芙心想。從那乾涸開裂、沒有半星唾沫溼潤的嘴唇間吐出來的聲音。從那因恐懼而麻痺,又因恐慌而顫抖的嘴唇間說出來的聲音。

我聽過那種聲音。在索登山上。

當時我怕得要死。

現在她也怕得要死。而在生命結束之前,她會一直畏懼死亡。因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沒人能克服自身的懦弱。

特莉絲埋進她胳膊的手指彷彿鋼鐵,葉妮芙奮力掙脫了她的手。

「想跑就跑吧!」她高喊道,「躲到協會的裙子下面去吧!我已經沒有值得珍惜的東西了!我不會丟下希瑞!也不會丟下傑洛特!走開!還珍惜你這條小命的話,就別擋我的路!」

面對女術士釋放的火焰與兇狠的目光,人群紛紛後退,也將她的馬帶得越來越遠。葉妮芙搖搖頭,黑色的髮捲隨之晃動。她彷彿憤怒的化身,彷彿手持火焰之劍的復仇天使。

「滾回家去,渣滓們!」她大吼著,揮舞火焰的長鞭,撲向人群,「跑吧!要不就像牲口一樣被我點著!」

「各位,那只是個女巫而已!」一個洪亮的嗓音在人群中響起,「只是個該死的精靈女巫!」

「她落單了!另一個跑了!快,拿石頭來!」

「殺死非人種族!殺死女巫!」

「送她上絞架!」

第一塊石頭呼嘯著掠過她耳畔。第二塊砸中了她的肩膀,讓她向後退去。第三塊打中了她的臉。她的眼珠後面爆發出劇痛,然後,黑色的天鵝絨包裹了一切。

*******

她甦醒過來,發出痛苦的呻吟。她的雙臂和雙腕劇痛難當。她機械地四下摸索,注意到了好幾層繃帶。她又呻吟一聲,有氣無力而又絕望。她在為這一切不是夢而悔恨。為自己沒能成功而悔恨。

「你沒能成功。」蒂莎婭·德·維瑞斯坐在窗邊。

葉妮芙想喝點東西,想滋潤她發黏的嘴唇。但她沒有開口。

「你沒能成功,」蒂莎婭·德·維瑞斯重複道,「但不是因為你沒去嘗試。你割得又深又準。所以我才會在這兒陪著你。如果你不是認真的,如果這只是一場荒謬又虛假的表演,那麼我只會蔑視你。但你割得很深。你是認真的。」

葉妮芙麻木地注視著天花板。

「我會照看你的,孩子,我想你有這個資格。我會在這兒照顧你。這可沒那麼輕鬆。我必須弄直你的脊骨,讓你的駝背恢復平整。我還得治療你那雙手。你割開血管時還切斷了肌腱。女術士的雙手可是非常重要的工具,葉妮芙。」

她的嘴唇溼潤了。是水。

「你會活下去的。」蒂莎婭用實事求是、嚴肅,甚至嚴峻的語氣說道,「你的死期還沒到呢。但等它到來時,你會想起這一天的。」

葉妮芙從裹著潮溼繃帶的木棍上急切地吮吸著水分。

「我會照看你的,」蒂莎婭·德·維瑞斯重複一遍,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而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別人。沒人看著我們,我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說任何事。哭吧,孩子。把眼淚全哭光。把這當成你最後一次哭泣。從此以後,你再也不要哭了。再沒有比落淚的女術士更可悲的東西了。」

*******

她甦醒過來,咳嗽著吐出鮮血。有人正拖著她往前走,是特莉絲,她聞到了她的香水味。在不遠處,鋪路石上傳來馬蹄鐵的鳴響,伴著一陣陣響亮的哐當聲。葉妮芙看到一位全副盔甲的騎手,手持一塊有紅色山形徽記的白色盾牌,他坐在馬鞍上,用馬鞭抽打人群。暴民擲出的石塊在鎧甲和頭盔上無害地彈開。馬匹嘶鳴一聲,甩出蹄子。

葉妮芙覺得自己的上嘴唇就像一隻碩大的土豆。至少有一顆門牙碎了,要不就是斷了,光是說話都會疼。

「特莉絲……」她結結巴巴地說,「把我們傳送走!」

「不,葉妮芙。」特莉絲的嗓音平靜而冰冷。

「他們會殺了我們……」

「不,葉妮芙。我不會逃跑了。我不會躲在協會的裙子底下。就算我現在隨時都可能嚇得暈倒——就像在索登山上那樣——但我會設法克服恐懼!」

在小巷的入口附近,在一面爬滿苔蘚的壁架下,堆著大量的糞便、碎片和垃圾。那是個巨型垃圾堆。彷彿一座山丘。

人群終於讓那位騎士落了馬。他被他們拖下馬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巨響。暴民們爬到他身上,彷彿一群蝨子。

特莉絲抓住葉妮芙,拖著她走向垃圾堆,然後抬起雙手。她高聲喊出一句咒語,語氣中透出的狂怒讓人群暫時沉默下來。

「他們會殺了我們的。」葉妮芙吐出一口血,「一定會的。」

「幫我一把,葉妮芙。」特莉絲暫時停止動作,「幫我一把。我們一起施展阿爾祖落雷術……」

我們能殺死五個人,葉妮芙心想。然後其他人就會把我們撕成碎片。不過沒關係,特莉絲,如你所願。既然你不跑,我也不會逃跑。你不會看到我逃跑的。

她加入施法。二人同聲念出咒語。

人群茫然地瞪大雙眼,看著她們,但很快回過神來。他們再次朝女術士擲出石頭。特莉絲感覺其中一塊掠過她的腦袋,卻不為所動。

沒用的,葉妮芙心想。咒語不會生效的。我們全然無法念誦「阿爾祖落雷術」這樣深奧複雜的咒語。據說,阿爾祖聲如狩獵號角,言若講演名家。大聲吼出咒語和旋律……

她正準備停止吟唱,用剩餘的力氣施展別的咒語,某種能將她們傳送走的咒語,或者以令人不快的方式引開暴民們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秒也好。但事實證明,這毫無必要。

天空突然暗淡下來,雲層籠罩在城鎮上空。愁雲慘淡之中,寒風呼嘯而過。

「哦天哪,」葉妮芙吸了口氣,「看來你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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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利葛德雹暴術,」妮妙說,「從本質上說,這個名字並不正規,因為這種魔法沒有記錄在冊,也沒人能夠重現。理由很簡單——特莉絲的嘴唇受了傷,說起話來含糊失真。也有人說,是恐懼影響了她的言語。」

「我可不相信。」康德薇拉慕斯抿住嘴唇,「在編年史裡,關於尊貴的特莉絲的勇氣與英雄氣概的事例數不勝數,甚至有人稱她為‘無畏者’。但我想問你另一件事。在某個版本的傳說故事裡,特莉絲在利維亞山丘上並非孤身一人。葉妮芙也在那裡陪著她。」

妮妙看著那幅水彩畫,畫上描繪的是座陡峭的黑色山峰,深藍色的雲彩映襯著銳利如刀的山尖。在山頂之上,她能看到一個紅髮女人伸出雙臂的苗條身影。

透過覆蓋湖面的迷霧,漁夫王的船槳有節奏地拍打著水面,陣陣響聲傳進她們耳中。

「就算特莉絲身邊真有人在,」湖中女士說,「也沒能進入畫師的法眼。」

*******

「看來你成功了。」葉妮芙說,「當心,特莉絲!」

一陣足有雞蛋大小的冰雹自利維亞城上空的黑色雲層墜落,重重敲打著屋頂。冰雹如此密集,甚至讓街道和廣場積起一層厚厚的冰。人群開始動搖,他們倒地抱頭,躲在別人身下,在溼滑的地上逃竄、摔倒。他們在地上打滾,在屋簷和窗臺下擠成一團。並非所有人都能逃過一劫:有些人像死魚一樣躺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冰層。

冰雹重重敲打在葉妮芙在最後一刻架到她們頭頂的魔法護盾上,彷彿隨時都能將之砸穿。她沒嘗試別的咒語。她知道覆水難收,特莉絲意外地釋放了這股元素之力,而它必定會到達頂點。而且很快。

至少她是這麼希望的。

閃電劃破天際,雷聲轟鳴,直到周圍的房屋從地基開始搖晃,就連大地都開始震顫。毀滅性的冰雹敲打著周遭的一切。

但天空已經開始亮起。雲層的縫隙中出現了陽光。特莉絲的喉嚨發出一聲古怪的哭喊,又像是啜泣。

冰雹在陽光中閃閃發亮,彷彿鑽石。冰雹仍在墜落,但最猛烈的勢頭已經過去,葉妮芙從敲打在魔法護盾上的聲音就能聽出來。隨後,冰雹突然停止了,彷彿被人截斷了一般。守衛們衝上街道,馬蹄鐵刮擦著冰面。在鞭子的猛抽與劍面的毆打下,暴民開始尖叫著逃跑。

「精彩,特莉絲。」葉妮芙用沙啞的嗓音說,「我不知道剛才那是什麼咒語……但它很有效。」

「總有些東西值得你去守衛。」特莉絲·梅利葛德——山丘上的女英雄——啞著嗓子回答。

「確實有。我們快走吧,特莉絲。因為事情還沒結束呢。」

*******

暴動結束了。女術士朝城市降下的冰雹冷卻了發熱的頭腦,所以軍方才有膽量出手干預,恢復秩序。在那之前,士兵們都很害怕。他們知道自己可能要面對那些渴望殺戮、無所畏懼的民眾的攻擊。然而,元素力量的爆發馴服了這隻多頭野獸,於是軍隊發起衝鋒,完成了餘下的工作。

對城市而言,這陣冰雹是場可怕的災難。片刻前,一個暴民剛用木棒打死了一個矮人婦女,還把她兒子的腦袋撞碎在牆上。而此時此刻,他只能看著自己屋子的廢墟,啜泣不止。

利維亞城恢復了和平。要不是那兩百名遭到屠殺的死者,還有幾棟仍在燃燒的房屋,你簡直會以為這裡什麼都沒發生。在榆樹區,洛赫·艾斯卡洛特湖上方掛著一道彩虹,湖面映出垂柳的倒影,鳥兒再次鳴囀,青草散發著溼潤的味道,一切都充滿了田園牧歌般的氣息——甚至包括躺臥在血泊中的獵魔人,還有跪在他旁邊的希瑞。

*******

傑洛特意識全無地躺在地上,面白如紙。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但當她們趕到他身邊時,他咳嗽起來,吐出鮮血。他開始劇烈痙攣和顫抖,希瑞幾乎抱不穩他。葉妮芙跪在他身邊。特莉絲看著他雙手發抖。突然,她感到虛弱無力,視野也變得模糊。有人抱住了她,讓她不至於倒地。她發現那是丹德里恩。

「沒效果。」希瑞的聲音透出絕望,「你的魔法治不好他,葉妮芙。」

「我們來得……」葉妮芙連翕動嘴唇的力氣都快沒了,「我們來得太遲了。」

「你的魔法沒有效果。」希瑞重複一遍,彷彿沒聽到她的回答,「你的魔法只有這點作用嗎?」

你說得對,希瑞,特莉絲心想,感覺喉嚨像被堵住了。我們能製造冰雹,卻無法阻止死亡。雖然後者看起來要容易得多。

「我們派人去找醫生了。」丹德里恩身邊的矮人用沙啞的嗓音說道,「但他沒有出現……」

「現在找醫生也已經太遲了。」特莉絲被自己鎮定的語氣嚇了一跳,「他就快死了。」

傑洛特仍在顫抖,咳出鮮血,隨即身體僵硬,不再動彈。丹德里恩抱著特莉絲,絕望地嘆了口氣。矮人咒罵起來。葉妮芙呻吟一聲,面孔突然皺起,顯得格外醜陋。

「再沒有比落淚的女術士更可悲的東西了,」希瑞嚴肅地說,「這是你教我的。但現在你很可悲,葉妮芙。你和你沒用的魔法都是。」

葉妮芙沒有回答。她只能勉強用雙手抱住傑洛特的頭,不斷重複著咒語。在她手中,在獵魔人的雙頰和額頭上,有藍色的火花在劈啪作響。特莉絲知道這個咒語需要多少魔力。她也知道這個咒語是沒用的。她甚至可以斷定,就算一個老練的治療法師在場,現在也已經回天乏術了。太遲了。這個咒語只會耗盡葉妮芙的體力。特莉絲不禁為黑髮女術士支撐了這麼久而驚訝。

隨後她便不再驚訝了,因為葉妮芙在施法途中停了下來,倒在了獵魔人身邊的地面上。

一個矮人再次咒罵出聲,另一個沉默地低下頭。在丹德里恩的攙扶下,特莉絲·梅利葛德用力吸著鼻子。

周圍突然冷得出奇。湖面像女巫的大鍋一樣泛起氣泡,包裹在迷霧中。霧氣迅速升起,在水上盤旋,籠罩了波浪,像濃稠雪白的牛奶一樣籠罩了他們。霧氣壓抑了聲音,更讓周圍的人影消失無蹤。

「我,」希瑞依然跪在染血的地上,緩緩地說,「曾經放棄了力量。如果我沒那麼做,現在就能救他的命了。我可以治好他。我很清楚。但現在太遲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感覺就像我親手殺死了他。」

凱爾比的嘶鳴打破了沉默。然後是丹德里恩模糊的吸氣聲。

他們全都目瞪口呆。

*******

一頭白色獨角獸鑽出迷霧,高昂著美麗的頭顱,輕盈、靈巧而無聲地奔跑著。但這些並沒有那麼不尋常,他們都讀過傳說故事,知道獨角獸能輕盈、靈巧而無聲地奔跑。奇怪的是,這頭獨角獸正跑在湖面上,卻沒激起半點漣漪。

丹德里恩倒吸一口涼氣,這次是出於敬畏。特莉絲被心中的一股情緒徹底壓倒了,那是極度的歡欣。

獨角獸的蹄子敲打在湖邊的石塊上。它搖晃鬃毛和獨角,發出一串音調優美的嘶鳴。

「伊瓦拉夸克斯,」希瑞對他說,「我正期待你的到來呢。」

獨角獸靠近過來,再次嘶鳴,蹄子埋進堅硬的卵石路面。它垂下頭,長在頭上的獨角突然閃耀光輝,驅散了周圍的霧氣。

希瑞摸了摸那根角。

特莉絲響亮地倒吸一口涼氣,她看到女孩的雙眼充斥著熾熱的白光,光暈甚至裹住了她的頭顱。希瑞沒聽到她的聲音。她沒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她用一隻手撫摸獨角獸的角,另一隻手觸控著獵魔人。一條閃光的緞帶從她指間飄出。

*******

沒人知道那一刻持續了多久。這一幕太不真實了。

就像一個夢。

*******

獨角獸噴了噴鼻息,刨了幾下地面,動了動腦袋,彷彿在指著什麼。特莉絲朝那邊看去。在低垂的柳枝之下,她能分辨出霧氣中的一道黑色輪廓。那是一條飄在水上的小船。

獨角獸再次晃動獨角,逐漸消失在白色的霧氣裡。

「凱爾比,」希瑞說,「跟他走吧。」

凱爾比噴出鼻息,搖搖頭,順從地跟在獨角獸身後。它的馬蹄鐵踩在鵝卵石上,鳴響聲在四周迴盪。然後那聲音戛然而止,就像母馬飛上了天空,消失不見,或是失去了肉身的形體。

小船停在湖岸,又過了片刻,等迷霧散去,特莉絲才看清它的樣子。那是一條破破爛爛的舊駁船,外形醜陋,活像穀倉裡的豬食槽。

「幫幫我。」希瑞的語氣堅定而果斷。

起先,沒有人知道女孩要他們幫什麼。但詩人最先明白過來,也許是因為他想起了他經常講述並歌唱的傳說。他用雙臂抱起葉妮芙,為她的嬌小與輕盈吃了一驚。他敢發誓,有人在幫他。他敢發誓,他感覺到了卡西爾雙臂的攙扶。他還瞥見了米爾瓦的髮辮。他敢發誓,把女術士抱到船上時,他看到了安古藍的小手穩穩地扶著船身。

兩個矮人抱起獵魔人,特莉絲幫忙抬著他的頭。亞爾潘·齊格林眨了眨眼睛,因為他看到了達爾伯格兄弟。卓爾坦·奇瓦敢發誓,是卡萊布·斯特拉頓幫著他把獵魔人抬上船的。特莉絲·梅利葛德相信自己聞到了外號「珊瑚」的麗塔·尼德的香水味,又在黃綠色的陰霾中看到了凱爾·莫罕的柯恩。

籠罩洛赫·艾斯卡洛特湖的迷霧讓他們的頭腦產生了幻覺。

「準備好了,希瑞,」女術士呆滯地說,「你的船在等著呢。」

希瑞拂開額前的亂髮,吸了吸鼻子。

「請代我向蒙特卡沃的女士們道歉,特莉絲。」她說,「但我只能這麼做。如果傑洛特和葉妮芙不在了,我也不能留下。真的不能。她們肯定會明白的。」

「她們會的。」

「那就再會了,特莉絲·梅利葛德。保重,丹德里恩。保重,大家。」

「希瑞,」特莉絲低聲道,「我的小妹妹……讓我跟你們一起走……」

「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特莉絲。」

「我還能再見到你……?」

「當然可以。」她打斷道。

她爬到船上,船身搖晃了幾下,立刻駛離岸邊。它消失在霧氣中。岸上那些人沒聽到絲毫水聲,湖面也沒有任何漣漪。它像幽靈一樣憑空消失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看到了希瑞嬌小的輪廓,看到她用一根長篙撐向湖底,看到她讓飛快的小船持續加速。

隨後,周圍只剩下了霧氣。

她撒了謊,特莉絲心想。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見不到了,因為……vaessedeireadhaepeigean。有些事結束了。

「有些事結束了。」丹德里恩說。

「但有些事會迎來開始。」亞爾潘·齊格林替他說完。

在城市的方向,有隻公雞發出響亮的啼鳴。

霧氣迅速散去。

*******

透過眼皮傳來的光影躍動讓傑洛特睜開了雙眼。他看到了頭頂的樹葉,萬花筒般的樹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還看到了結滿枝頭的蘋果。

他能感覺到輕柔碰觸自己鬢角和臉頰的指尖。他熟悉那些手指。他愛它們,甚至到了痛苦的地步。

他的胃袋、胸口和肋骨都隱隱作痛,緊緊包裹腹部的繃帶讓他明白,利維亞城裡的乾草叉並非噩夢。

「安靜地躺著,親愛的。」葉妮芙說,「躺好。別動。」

「我們在哪兒,葉?」

「這重要嗎?我們在一起了。你和我。」

鳥兒鳴囀,不知是金翅雀還是畫眉。藥草、迷迭香和鮮花的味道一陣陣傳來。還有蘋果。

「希瑞在哪兒?」

「她走了。」

她動了動身子,輕輕抽出他枕著的那條手臂,然後躺在他身邊的草地上,看著他的眼睛。她眼神熱切,彷彿要將他的模樣銘刻在腦海裡,彷彿要留存到將來,留存到永遠。他也注視著她,懷舊之情讓他的喉嚨繃緊了。

「我們跟希瑞共乘一條小船,」傑洛特回憶道,「行駛在湖面上。然後是條湍急的河。河水在迷霧中穿行。」

她的手指摸到他的手,用力攥住。

「躺著別動,親愛的。別動。我會陪著你。發生了什麼並不重要,我們在哪兒也不重要。現在有我陪著你。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永遠不會。」

「我愛你,葉。」

「我知道。」

「只不過,」他嘆了口氣,「我還是想知道我們在哪兒。」

「我也想。」過了一會兒,葉妮芙輕聲道。

*******

「而這,」加拉哈德問,「就是故事的結局?」

「當然不是。」希瑞用一隻腳揉著另一隻,想要弄掉黏在腳底的砂礫,「你希望它結束嗎?我可不想!」

「那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她哼了一聲,「他們結婚了。」

「給我講講吧。」

「哈,有什麼可講的?他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他們邀請了所有人——丹德里恩、南尼克嬤嬤、愛若拉和尤妮德、亞爾潘·齊格林、維瑟米爾、艾斯卡爾……柯恩、米爾瓦、安古藍……還有米希爾。我也參加了,我們痛飲了葡萄酒和蜂蜜酒。然後他們——我是說,葉妮芙和傑洛特——蓋了一棟房子,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童話故事。你懂了嗎?」

「湖中女士,您為什麼在哭?」

「我沒哭,是風吹的!沒錯,是這樣!」

接下來是陣漫長的沉默,他們看著火紅的太陽落向山巒背後。

「以我的靈魂起誓,」片刻過後,加拉哈德說,「這真是個聞所未聞的故事。您出身的那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希瑞女士。」

她響亮地吸了吸鼻子。

「沒錯。」加拉哈德說著,清了幾下嗓子,沉默讓他的語氣有些消沉,「但在我們的土地上,也有令人驚奇的冒險。比方說高文大人和綠衣騎士……或者我叔叔鮑斯爵士和崔斯坦爵士……請聽好,希瑞女士。鮑斯爵士和崔斯坦爵士騎馬前往西邊的廷塔傑爾。他們所走的路要穿過一座未開化的危險森林。他們一邊前進,一邊保持警惕。後來他們看到一頭白色的鹿,旁邊有位全身黑衣的女士,那種黑色彷彿來自噩夢一樣。但那位女士很美,比世上任何女士都美,好吧,桂妮維亞女士除外……兩位騎士看到那位女士站在白鹿旁邊。她擺了擺手,告訴他們……」

「加拉哈德。」

「什麼事?」

「安靜點兒。」

他咳嗽一聲,沉默下來。兩人在沉默中凝視著夕陽,就這麼看了很久。

「湖中女士?」

「我說過,別這麼叫我了。」

「希瑞女士?」

「說。」

「跟我去卡米洛特吧,希瑞女士。您一定得見見亞瑟王,他會對您禮遇有加的……我會……我會永遠愛慕和崇拜……」

「別跪著,馬上起來!不然你就別起來了。既然你還想跪著,就幫我揉揉腳吧。我的腳好涼。謝謝。你真好心。我說的是腳!不是腳踝以上!」

「希瑞女士?」

「我聽著呢。」

「太陽就快落山了……」

「的確如此。」希瑞彎下腰,繫好鞋子的帶扣,然後站直身體,「我們給馬裝上馬鞍,加拉哈德。附近有能過夜的地方嗎?哈!從你的表情看,你對這裡並不比我熟。不過沒關係,我們出發吧,要麼露天過夜,要麼睡在森林裡。黃昏到來時,我們最好別留在湖邊。這兒的晚上會非常冷……你在看什麼?」

「哦,」她看到年輕騎士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你想在森林的灌木叢下,以苔蘚為床過上一夜?睡在仙子的懷抱裡?聽好了,年輕人,我一點兒也不想……」

她頓了頓,看著他臉上的紅暈和閃閃發亮的眼睛。她在他並不算醜的臉上看到了某樣東西。某樣讓她腸胃抽緊的東西。但那並非出於飢餓。

我這是怎麼了,她心想。我到底怎麼回事?

「別想那些沒用的了!」她幾乎在大喊,「給馬裝上馬鞍吧!」

等他們騎上馬背,她看著他,大笑起來。他也看著她,眼裡充滿驚奇與疑惑。

「沒什麼,沒什麼。」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只是在笑我想到的事。帶路吧,加拉哈德。」

以苔蘚為床,她心中暗想,忍住沒笑出聲。在灌木叢下。我扮演仙子。好吧,好吧。

「希瑞女士……」

「什麼?」

「您願意跟我去卡米洛特嗎?」

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他們手牽手,並肩前行。

見鬼,她心想,有什麼不行的?我敢用全副身家打賭,這個世界也有適合女獵魔人的工作。

因為沒有哪個世界,是獵魔人應付不了的。

「希瑞女士?」

「現在別說這個。我們走吧。」

二人朝著夕陽前行。他們身後是逐漸昏暗的山谷。他們身後是一片湖泊,一片魔法湖泊,蔚藍而光滑,彷彿一塊打磨過的青玉。他們身後是散落在岸邊的巨石,還有山坡上的松林。

這些都被他們留在了身後。

前方則是一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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