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菜!」他高聲說著,用木鉗從桶裡撈出幾塊,「嚐嚐看,傑洛特。很好吃,對吧?這樣的捲心菜不但美味,而且有益健康。冬天缺乏維生素時,它能保護你不得壞血病。另外還是極好的抗抑鬱藥物。」
「怎麼說?」
「你吃掉一大碗泡菜,喝下一大壺酸奶……要不了多久,你就不用擔心抑鬱的事了。你會忘掉抑鬱。有時能持續很久。你在盯著誰看呢?那個女孩是誰?」
「一個熟人。在這兒等會兒。我跟她說幾句話,馬上回來。」
他看到了瑪賽珂,就是麗塔·尼德家裡那個女孩。女術士的學生滿臉害羞,頭髮順滑,一身樸素卻高雅的紅木色連衣裙,足蹬軟木坡跟鞋。她邁著優雅的腳步,踩過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路,隨時留意著地上溼乎乎的菜葉。
他走過去,讓她吃了一驚。女孩站在番茄攤前,正往挎在臂彎的籃子裡裝番茄。
「你好。」
女孩本來就皮膚白皙,看到他時臉色更白了。要不是有貨攤擋著,恐怕她還會後退幾步。她好像要把籃子藏到身後。不,不是籃子。是她的手。她想藏起緊緊裹著絲巾的前臂和手。傑洛特注意到她的反應,出於一陣難以解釋的衝動,他抓住了女孩的手。
「放開我。」她低聲說著,試圖掙脫。
「讓我看看。聽話。」
「別在這兒……」
她任由傑洛特拉著自己離開市場,來到沒人的地方。他解開絲巾,忍不住咒罵起來。罵得又大聲又難聽。
女孩的左手前後顛倒,在手腕處轉了半圈,拇指朝向左邊,手背朝下,手心朝上。他不禁注意到,她的生命線長而整齊,感情線異常清晰,但卻斷斷續續的。
「誰幹的?是她嗎?」
「是你。」
「什麼?」
「是你!」她猛地抽回手,「你利用我嘲笑她。她可不會善罷甘休。」
「我沒……」
「……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她直視他的雙眼。他錯看了她——女孩既不膽小,也不害羞。「你能想到的,也應該想到。但你卻寧願玩火。值得嗎?這下你滿足了?讓你心情好點了?以後有資本去酒館跟朋友們吹噓了?」
他沒法回答。他無言以對。令他驚訝的是,瑪賽珂突然笑了。
「我不怪你。」她語氣輕鬆地說,「你的遊戲也讓我樂在其中。如果有那個膽量,恐怕我當時會笑出聲。把籃子還給我,我趕時間。我要買東西,還要約見一個鍊金術士……」
「等等。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拜託,」瑪賽珂的語氣微微變了,「別再插手了。你只會越搞越糟……不管怎麼說,我已經逃過了懲罰。」片刻後,她補充道,「她已經對我留手了。」
「留手?」
「她完全可以把我的雙手都顛倒過來。她可以扭轉我的雙腳,讓我腳跟朝前。她可以調換我的雙腳,左換右,右換左。她對別人這麼做過,我看到了。」
「那你……」
「……疼不疼?只疼一下。基本上我當場就昏了過去。幹嗎這麼瞪著我?沒什麼大不了的。希望她把我的手轉回去時也能這樣。最多幾天以後,等她享受完復仇的快感就行。」
「我要去見她。馬上。」
「餿主意。你不能……」
傑洛特用手勢打斷她的話。他聽到人群起了騷動,看到他們四下散開。遊蕩詩人們停止演奏。丹德里恩站在稍遠處,衝他打出急促而匆忙的訊號。
「你!廢物獵魔人!我要跟你決鬥!咱們打一場!」
「該死。讓開,瑪賽珂。」
一個矮小敦實、頭戴皮革面罩、身穿熟牛皮胸甲的傢伙走出人群,晃了晃手裡的三叉戟,左手在空中展開一張漁網,揮舞起來。
「我是敦敦·祖羅加,網戟角鬥士!我要挑戰你,獵……」
傑洛特抬起一隻手,用阿爾德法印打中對方。他用上了全力。人群驚撥出聲。網戟角鬥士敦敦·祖羅加飛到半空,被自己的漁網纏住,兩腿亂蹬,撞塌了一個賣硬麵包圈的貨攤,重重地摔在地上,腦袋狠狠砸中一尊鑄鐵雕像,發出響亮的「哐當」聲。雕像的造型是個蹲坐的侏儒,不知為何豎立在一家供應男子服飾用品的店鋪前。這一下飛得漂亮,遊蕩詩人們爆出雷鳴般的喝彩。網戟角鬥士躺在地上,性命無礙,可惜意識已經神遊天外。傑洛特不慌不忙走上前去,狠狠踢中他的肝臟部位。有人抓住他的袖子,是瑪賽珂。
「別。拜託了,不要。別再打了。」
傑洛特本想繼續狠踹那個網戟角鬥士。他很清楚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又非做不可。他沒有在這種事上聽人話的習慣——尤其是沒被別人狠狠踹過的人。
「拜託,」瑪賽珂重複道,「別拿他撒氣了。別因為我、或者她、或者你自己搞砸了一切,就拿別人撒氣!」
他聽了進去。傑洛特挽起她的胳膊,看著她的眼睛。
「帶我去見你的女主人。」他堅定地宣佈。
「這樣不好。」她搖搖頭,「後果會很嚴重的。」
「對你來說?」
「不。不是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