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諾維格瑞克朗,預先匯入我的銀行賬戶。不過傑洛特沒打算透露這些。里斯伯格的巫師們用這筆錢買下我的服務和時間。十五天時間。十五天後,無論發生什麼,同樣的數目都將再次匯入。可觀的酬勞。光是滿意都不足以形容。
「是啊,他們肯定給了不少。」弗蘭斯·託奎爾很快意識到自己等不到答案,「他們付得起。不過嘛,給你個忠告:錢再多也別嫌多。因為這事很麻煩啊,獵魔人。麻煩、黑暗又反常。我敢發誓,橫行此地的邪惡力量就來自里斯伯格。肯定是那幫巫師又搞出了什麼么蛾子。他們的魔法就像一袋子毒蛇,無論袋口系得有多牢,有毒的東西總能鑽出來。」
治安官瞥了眼傑洛特。只看一眼他就明白,獵魔人什麼都不會告訴他,不會透露半點跟那些巫師有關的合約內容。
「他們告訴你詳情了嗎?有沒有告訴你紫杉林、彎弧村和獸角村到底發生了什麼?」
「差不多吧。」
「差不多吧……」託奎爾沉吟一聲,「五月節三天後,在紫杉林定居點,九個伐木工被殺。五月中旬,彎弧村鋸木匠農莊,十二人遇害。六月初,獸角村燒炭工營地,十五個受害者。目前差不多就這些,但是,獵魔人,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向你保證,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紫杉林、彎弧村、獸角村。三起大規模犯罪。所以這不是意外,不是哪個掙脫束縛、逃之夭夭的惡魔犯下的,也不是因為哪個笨拙的召魔術使用者沒能控制住它。這是蓄謀已久、計劃周詳的犯罪。某人三度將惡魔囚禁於宿主體內,三度派它去殺人。
「我見過太多了。」治安官的下巴肌肉繃緊了,「太多戰場,太多屍體。搶劫、掠奪、強盜襲擊、家族間的野蠻復仇與爭鬥……記得有場婚禮死了六個人,包括新郎官在內。可把人筋腱割斷,就為將傷者趕盡殺絕?剝掉頭皮?啃斷喉嚨?活生生把人撕碎,抽出他們的內臟?最後把人頭堆成金字塔?請問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到底面對的是什麼東西?那些巫師沒告訴你嗎?他們有沒有解釋請個獵魔人來的理由?」
里斯伯格的巫師們需要獵魔人做什麼?甚至不惜用威脅的手段強迫他合作?那些巫師不用太多力氣就能對付所有惡魔或宿主。只要兩種基礎咒語——閃電球與黃金箭——就能在百步之外擊中著魔者,令其很難倖存。但巫師們卻寧可僱一個獵魔人。為什麼?答案很簡單:他們的同僚,某個巫師或女術士成了著魔者。他們的同伴召喚了惡魔,讓惡魔上了自己的身,然後到處殺人。犯人已經做過三次了。巫師們沒法朝同伴發射閃電球,或用黃金箭刺穿對方。所以他們才需要一個獵魔人。
不過這些事,傑洛特不能也不想告訴託奎爾。里斯伯格的巫師們告訴他的話,還有他們那不屑一顧的態度,傑洛特不能也不想透露給任何人。
「你們還這麼幹。還在玩這種把戲。按你們的說法叫‘召魔術’對吧?你們關上房門,召喚那些生物,把它們從自己的界域抽離出來。你們一天到晚老調重彈:我們能控制它們,主宰它們,強迫它們服從,安排它們去幹活。用的是同樣老套的理由:我們可以知曉它們的秘密,迫使它們揭露自己的奧秘與謎團,從而增強我們自己的魔力,用來治療病人,消滅疾病和自然災害,讓世界更加美好,讓民眾更加幸福。然而事實一再證明,這些都是謊言,你們只是關心自己的力量和權力而已。」
查拉顯然想還口,但派尼提阻止了他。
「至於關在門後的生物,」傑洛特續道,「為了方便,我們還是叫它們‘惡魔’好了。你們巫師肯定跟我們獵魔人一樣清楚,知道我們早就知道的事,也就是記錄在獵魔人守則與編年史裡的事。惡魔不會向你們吐露任何秘密或謎團,絕對不會。它們任由自己被召喚出來,現身於我們的世界,理由只有一個:它們想殺人!因為它們樂在其中。你們清楚這一點,卻還是讓它們有機可乘。」
「也許我們可以放下理論,考慮一下實際問題。」漫長的沉默過後,派尼提說道,「我想類似的事也記錄在獵魔人守則和編年史裡,對吧?我們想要的是實際的解決方案,獵魔人,而不是什麼道德論文。」
「很高興認識你。」弗蘭斯·託奎爾同傑洛特握握手,「現在該幹活了,去周圍巡邏,去保護民眾。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是啊。」
坐上馬鞍後,治安官俯下身。
「我敢打賭,」他輕聲道,「你很清楚我想對你說什麼。但我還是要說。當心,獵魔人。千萬留神。雖然你不想說,但我還是搞清了一些狀況。那些巫師僱傭你,肯定是想堵住他們自己捅出的婁子,收拾他們自己搞出的爛攤子。但若情況不妙,他們會找個替罪羊,而你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森林上方,天色逐漸轉暗。突如其來的風吹動枝條。遠處雷聲滾滾。
「不是風暴就是傾盆大雨。」再度見面時,弗蘭斯·託奎爾說道,「這裡每隔兩天就會下雨打雷。每次你去搜尋足跡,都會發現它們被雨水衝沒了,真挺湊巧的,不是嗎?就像安排好的一樣,空氣中滿是魔法的臭味——準確地說,里斯伯格城堡的魔法。據說巫師可以用魔法改變天氣。用魔法颳風,或對自然產生的風施展魔法,改變它們的方向。颳走雲彩,激發降雨或冰雹,讓風暴召之即來。在他們認為合適的時候,比方說掩蓋某人的足跡。你怎麼看,傑洛特?」
「是啊,巫師能做到很多事。」獵魔人回答,「從‘初次登陸’時起,他們就在操縱天氣。那次登陸沒能演變成一場災難,全仗詹·貝克爾的咒語。但把所有不幸和災禍都歸咎於巫師就太誇張了。說到底,弗蘭斯,你提到的只是自然現象而已。現在可是風暴季節,時節就是這樣。」
傑洛特催促母馬加快腳步。白晝已接近尾聲,他打算在黃昏前多巡邏幾個定居點。首先是最近的林間空地,名叫「獸角村」的燒炭工營地。第一次造訪那裡時,陪同他的人是派尼提。
令獵魔人吃驚的是,屠殺現場並非愁雲慘淡的陰沉之地,反而人聲鼎沸,忙個不停。燒炭工人們自稱「黑煙人」,正在搭建新窯爐,用來燒製木炭。窯爐的外形像個圓圓的屋頂,並非用木頭胡亂堆成,而是一絲不苟、排列整齊。傑洛特和派尼提來到空地時,燒炭工正用苔蘚封住圓頂,又往頂端小心地撒上泥土。另一間早先建成的窯爐已投入使用,正往外冒出大量黑煙。整片空地瀰漫著灼眼的煙霧,辛辣的樹脂味道直撲鼻孔。
「你說是……」獵魔人咳嗽起來,「多久以前來著……?」
「剛好一個月前。」
「然後他們又跑回來幹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市場對木炭需求量很大。」派尼提解釋說,「只有木炭能在燃燒時達到足夠的溫度熔煉金屬。多里安和苟斯·維倫的熔爐缺了它就沒法運作,熔煉又是工業裡最重要也最有前途的分支。因為有需求,燒炭這個行業自然利潤豐厚,而經濟,獵魔人,如自然一樣生生不息,有缺口就有填補。被殺害的黑煙人就葬在那邊,看到那些墓地了嗎?沙土還是新鮮的黃色,立刻有新的工人取代了他們。只要窯爐還在冒煙,生活就會繼續。」
他們下了馬。黑煙人忙得沒空理他們。就算有人對他們表現出興趣,也僅限於女人和在棚屋間跑來跑去的孩子們。
「沒錯,」不等獵魔人問出口,派尼提就猜到了他的問題,「墳墓裡也埋著孩子。三個孩子、三個女人、九個成人與年輕人。跟我來。」
他們行走在正在風乾的木材中間。
「好幾個人當場遇害,腦袋都被打碎了。」巫師說,「其他的喪失了抵抗和行走能力,雙腳跟腱被某種利器切斷。其中有些——包括孩子——手臂被打折,殘廢之後遭到殺害。兇手撕開他們的喉嚨,掏出內臟,破開胸腔,剝掉後背和頭上的皮。有個女的……」
「夠了。」獵魔人看著樺樹上依然醒目的黑色血跡,「夠了,派尼提。」
「你該知道自己要對付的是誰——或者什麼東西。」
「我已經知道了。」
「那就只說最後的細節。一部分屍體失蹤了。所有死者都被砍了頭,人頭堆成金字塔,就放在這兒。一共十五顆人頭,十三具屍體。兩具屍體失蹤了。
「另外兩個定居點,紫杉林和彎弧村的居民幾乎以同樣方式遇害。」短暫的停頓過後,巫師續道,「紫杉林有九人被殺,彎弧村十二個。明天我帶你去那邊。今天還得順路去一趟‘新焦油場’,離這兒不遠。你會看到瀝青和木焦油的生產過程。下次你給什麼東西塗木焦油時,就能知道它打哪兒來了。」
「我有個問題。」
「什麼?」
「你們非得要挾我嗎?不相信我會自願來里斯伯格城堡?」
「當時我們分歧很大。」
「是誰提議把我丟進凱拉克監獄,然後釋放,再用法庭威脅我的?誰的主意?是珊瑚,對嗎?」
派尼提看著他。看了很久。
「對,」最後他承認,「是她的主意。她的計劃。關押、釋放,然後威脅你,最後撤銷結案。你一齣城,她就把案子了結了。現在你在凱拉克的檔案乾乾淨淨。還有問題嗎?沒了?那我們去新焦油場,看看木焦油。然後我會開啟傳送門,回里斯伯格。蜉蝣正在聚集,鱒魚可以美餐一頓了……獵魔人,你釣過魚嗎?對釣魚感興趣嗎?」
「我想吃魚的時候就會釣魚。我總是隨身帶著魚線。」
派尼提沉默良久。
「魚線。」最後,他用奇怪的語氣開了口,「魚線,配上鉛墜,還有許多小魚鉤。你會把蠕蟲串在上面?」
「對。怎麼?」
「沒什麼。我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他走向下一個燒炭工定居點「松樹梢」,森林突然陷入沉寂,松雞閉了嘴,喜鵲的鳴叫瞬間消失,啄木鳥篤篤的敲打聲也戛然而止。森林因恐懼而凝結了。
傑洛特催馬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