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有場暴風雨刮過。
二人在乾草棚睡過一晚,清早在寒冷卻明媚的陽光下出發,沿既定路線穿過闊葉林地、泥炭沼澤和溼草甸。經過一個小時的艱難跋涉,前面出現了一片建築物。
「維阿特納到了。」埃達里奧·巴赫指了指,「那就是俺跟你說的港口。」
他們趕到河邊,一陣微風迎面撲來,讓人神清氣爽。二人踏上木製突堤碼頭。河道在此轉成一片寬如湖泊的水域,表面平緩,幾乎辨不出水流的方向。岸上的柳樹和赤楊枝條垂向水面。叫聲各異的水禽四處遊動,有野鴨、白眉鴨、針尾鴨、潛鳥和。一艘小船優雅地劃過水面,與風景融為一體,絲毫沒有驚動那些聒噪的鳥兒。那船隻有一根桅杆,船尾有面大帆,首尾另有幾塊三角帆。
「曾經有人恰如其分地列出世上三大美景。」埃達里奧·巴赫看著風景說,「滿帆的船,飛馳的馬,還有,你知道的……躺在床上的裸女。」
「是跳舞。」獵魔人的嘴角浮現出難以察覺的微笑,「跳舞的女人,埃達里奧。」
「這麼說也行。」矮人附和道,「跳舞的裸女。至於那條小艇,哈,你得承認,它在水面上還挺好看。」
「那不是小艇,是小型商船。」
「那是獨桅縱帆船。」一個矮胖中年男人,身穿麋鹿皮短上衣,走過來糾正道,「獨桅縱帆船啊,先生們。看船帆就能輕易分辨了。一面大型斜桁主帆,一塊三角帆,兩塊支索帆。很經典的。」
那艘小船——或叫獨桅縱帆船——靠向突堤碼頭,讓他們得以欣賞裝飾在船首的人像。那是個鷹鉤鼻的禿頭老人,而非常見的大胸女子、美人魚、龍或大海蛇。
「見鬼,」埃達里奧·巴赫喃喃道,「這先知算是盯上咱們了?」
「長六十四尺,」老紳士用自豪的語氣續道,「帆面共計三千三百平方尺。先生們,那就是‘先知雷比歐達號’,柯維爾樣式的現代獨桅縱帆船,在諾維格瑞船廠建造,不到一年前剛剛下水。」
「俺們看出來了,你很熟悉那艘船。」埃達里奧·巴赫清清嗓子,「你對它非常瞭解。」
「我瞭解它的一切,因為我就是船主。看到船尾的旗幟沒?上面有個手套圖案,那是敝商號的標誌。請允許在下自我介紹:我是凱維納德·凡·弗利特,一位手套製造商。」
「很高興認識你。」矮人握握他的右手,精明地打量著這位商人,「恭喜你能有這麼一艘小船,因為它又快又好看。奇怪的是,它居然在這兒,在維阿特納的水塘裡,而不在龐塔爾河主航道。同樣奇怪的是,這艘船在水上,而你身為船主,卻待在這窮鄉僻壤的岸上。莫非出了什麼事?」
「啊,沒,沒,沒什麼事。」手套商人說道。在傑洛特看來,他的回答太快了,語氣也未免過於強烈。「我們在這兒補充給養,僅此而已。說到這窮鄉僻壤,好吧,我們來這兒是形勢所逼,並非心甘情願。趕著救人時,你不會在意自己走的是哪條路。至於我們的營救遠征……」
「凡·弗利特先生,你就別提這些細節了。」有幾人朝這邊走來,踩得碼頭微微震顫,其中一人說道,「我相信,這兩位先生對此沒什麼興趣。他們也不該感興趣。」
對方共有五人,從村子那邊踏上這條突堤碼頭。說話之人頭戴草帽,輪廓分明、寬大而突出的下巴上留著幾天沒刮的胡楂,看上去格外打眼,下巴中間還有條豎縫,看著就像縮小版的屁股。他身邊是個彪形大漢,名副其實的巨漢,但從模樣和表情看來又絕非蠢貨。第三人矮小壯實,飽經風霜,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水手的氣息,就連毛線帽和那枚耳環都不例外。另外兩個顯然是甲板工人,身後拖著裝有補給品的箱子。
「依我看,」裂下巴繼續說道,「不管這兩位先生是什麼人,都沒必要知道我們是誰,在這裡做什麼,或有其他什麼私事。二位肯定明白,我們的私事跟其他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何況是碰巧遇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也不完全是陌生人。」巨漢插嘴道,「這位矮人先生我確實不認識,但另一位先生的白髮暴露了他的身份。利維亞的傑洛特,對吧?那位獵魔人?我沒猜錯吧?」
我還挺有名,傑洛特心中暗想,雙臂抱胸。過於有名了。也許我該染個發?或像哈倫·查拉一樣剃成光頭?
「獵魔人!」凱維納德·凡·弗利特顯然特別高興,「真正的獵魔人!太走運了!尊敬的先生們!他簡直是天賜之禮!」
「鼎鼎大名的利維亞的傑洛特!」巨漢重複道,「在這個時候、這種情況下遇見他,真是相當走運。他能幫我們擺脫……」
「你說得太多了,卡賓。」裂下巴打斷他,「太快也太多了。」
「費許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手套商人哼了一聲,「你看不出這是多麼意外的收穫嗎?能得到一位獵魔人的協助……」
「凡·弗利特先生!交給我吧。我同類似人物打交道的經驗要更豐富些。」
眾人陷入沉默。裂下巴上下打量著獵魔人。
「利維亞的傑洛特,」最後他說,「怪物與超自然生物的剋星——不得不說,堪稱傳奇的剋星——前提是我相信傳奇故事。你那兩把著名的獵魔人之劍呢?我好像沒看見。」
「你看不見也不奇怪,」傑洛特回答,「因為它們是隱形的。怎麼,你沒聽說過獵魔人之劍的傳說嗎?外行人是看不見的。只要我念出咒語,它們就會出現。但我只在需要時才會唸咒。就算不用劍,我也能讓對手吃盡苦頭。」
「姑且相信你好了。我是賈維爾·費許,在諾維格瑞開了家商號,提供各種服務。這是我搭檔,佩特魯·卡賓。這位是普德羅拉克先生,‘先知雷比歐達號’的船長。還有尊貴的凱維納德·凡·弗利特,你已經見過了,他是該船的船主。」
「依我看,獵魔人,你所站的碼頭,位於方圓二十幾裡唯一的定居點內。」賈維爾·費許望望四周,繼續說下去,「想離開這裡,找到人來人往的道路,必須先徒步穿過森林。依我看,你更希望乘坐能浮在水面上的東西,沿水路離開這片野地。‘先知號’正要去諾維格瑞,甲板上可以載客,比如你和你的矮人夥伴。你意下如何?」
「繼續說,費許先生。我洗耳恭聽。」
「如你所見,我們的船可不是什麼老破船,想坐就得花錢,而且價碼不低。先別打岔。你是否願意用你的隱形利劍保護我們呢?你可以提供寶貴的獵魔人服務,也就是說,你要在前往諾維格瑞港口的航程中陪同並保護我們,以抵償這趟旅行的費用。我想知道,你們獵魔人的服務標價是多少?」
傑洛特看著他。
「包括查清真相的價碼?」
「什麼?」
「你的提議裡暗藏著詭計和玄機。」傑洛特平靜地說,「非讓我自己查明的話,我會開出高價。如果你能坦誠以待,價碼也可以降低。」
「你的疑慮反而更加可疑。」費許冷冷地回答,「只有騙子才會在風中嗅到狡詐的氣息。俗話說得好,做賊心虛嘛。我們只是想僱你當護衛。任務很簡單,沒有任何複雜之處,能藏著什麼詭計和玄機?」
「所謂‘護衛’根本荒誕不經。」傑洛特的目光毫不動搖,「是臨時編造的謊言,這點顯而易見。」
「何以見得?」
「事實如此。這位手套商人閣下說漏了‘營救遠征’之類的話,而你,費許先生,又無禮地打斷了他。要不了多久,你的同伴就會洩露你竭力隱瞞的事實。所以想讓我合作,你就別再胡編亂造了。這到底是個什麼遠征?你們急著去救誰?為什麼要掩人耳目?你們又要擺脫怎樣的麻煩?」
「我們會向你說明的。」費許搶在凡·弗利特之前開口,「我們會說明一切,親愛的獵魔人……」
「但要先上船。」一直默不作聲的普德羅拉克船長走過來,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沒必要在碼頭上耽擱了。現在是順風,出發吧,先生們。」
船帆鼓滿了風,「先知雷比歐達號」迅速駛過河灣的寬闊水域,蜿蜒穿行於沙洲和小島之間,朝主河道行進。帆索嘎吱作響,吊杆發出呻吟,繪有手套圖案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凱維納德·凡·弗利特遵守承諾,獨桅縱帆船離開維阿特納的突堤碼頭不久,他就把傑洛特和埃達里奧叫到船首,開始講述。
「我們眼下這場遠征,」他開口說道,不時打量一眼慍怒的費許,「是要解救一個被綁架的孩子。她叫西米娜·德·斯佩爾維達,是布里安娜·德·斯佩爾維達的獨生女。這名字你們一定很耳熟。她名下有許多毛皮鞣製廠、浸泡與縫紉工坊,以及毛皮製衣廠,年產量極大,收入十分可觀。你看到哪位女士穿著華麗而昂貴的皮毛,不用說,肯定是她家工廠生產的。」
「所以她女兒被人綁架了。為了勒索贖金?」
「說實話,不是。你不會相信的,但……有隻怪物抓走了小女孩。一個狐女。我是說,狐狸化形的怪物。一隻雌狐妖。」
「說得對,」獵魔人冷冷地說,「我不會相信的。狐女、雌狐妖,或者更準確地說,狐魔,只會抓走精靈的小孩。」
「沒錯,完全正確。」費許沒好氣地說,「確實史無前例,但諾維格瑞最大毛皮產業的女東家就是非人種族。女孩的母親,布蕾安涅·戴阿貝爾·愛普·穆格是位純血女精靈,是雅各布·德·斯佩爾維達的遺孀,繼承了她亡夫的所有財產。雅各布的家族沒能讓遺囑作廢,也沒法宣佈二人的跨種族婚姻不合法,儘管它違背了習俗和神聖的律法……」
「說重點,」傑洛特打斷他,「請說重點。你說那位毛皮商,那位純血女精靈,委託你們找回她被綁架的女兒?」
「你想給我們下套?」費許皺起眉頭,「想抓我們的話柄?你很清楚,如果狐女綁架的是精靈的小孩,沒人會去找的。他們會放棄那個孩子,徹底忘記此事,認定那個小孩命中註定屬於……」
「起初,布里安娜·德·斯佩爾維達也是這麼假裝的。」凱維納德·凡·弗利特插嘴道,「她很沮喪,但用的是精靈的方式,秘而不宣。而她對外的表情很難捉摸,甚至沒流一滴眼淚……va'essedeireádhaepeigean,va'esseeighfaidh'ar,她反覆這麼說道,這是他們的語言,意思是……」
「……有些事情即將結束,有些事情卻將開始。」
「沒錯。但這無非是精靈的蠢話。沒有東西會結束。這算什麼結束?憑什麼讓它結束?布里安娜在人類中間生活了許多年,遵守我們的法律和習俗,只是血統屬於非人種族而已,內心卻與人類無異。沒錯,精靈的信仰和迷信很有影響力,這點我同意,也許布里安娜只是在其他精靈面前強裝鎮定,但心裡肯定很想她女兒。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找回她的獨生女,不管對方是不是狐女……說真的,獵魔人閣下,她沒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指望任何幫助。是我們看到她的沮喪,決心伸出援手。整個商人公會湊錢資助了這次遠征。我提供了‘先知號’和我本人。商人帕爾拉吉先生也一樣,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但我們只是商人,不是冒險家,所以求助於可敬的賈維爾·費許先生,因為我們知道他精明機智、不懼危險,擅長處理棘手事務,以知識和經驗著稱……」
「以經驗著稱的費許先生,」傑洛特瞥他一眼,「卻沒告訴你們,這場營救遠征根本毫無意義,打一開始就註定失敗。依我看,這有兩種解釋。第一,可敬的費許先生不知道他會帶著你們蹚進怎樣的渾水。第二,也是更有可能的解釋,可敬的費許先生收到了大筆酬勞,讓他情願領你們走些冤枉路,然後兩手空空地回去。」
「別這麼急於指責嘛!」凱維納德·凡·弗利特抬手製止費許,後者正要憤怒地反駁。「你也太急著宣佈失敗了。我們這些商人總會正面思考一些問題……」
「你們的思考方式值得讚賞,但幫不上這次的忙。」
「為什麼?」
「被狐魔綁架的孩子是不可能找回來的。」傑洛特平靜地解釋道,「絕對不可能。狐女生性隱秘,善於潛藏,你們根本找不到小孩的下落。即使找到,狐魔也不會同意你們帶走孩子。無論狐形還是人形,狐魔都是不可輕忽的對手,極難對付。最重要的是,被雌魔抓走的精靈小孩已經不再是精靈小孩了。她會發生變化,最終變成狐女。因為狐魔無法生育,它們想種族延續,唯一的辦法就是誘拐並轉變精靈小孩。」
「這些狐魔就該絕種才對。」費許終於找到發言的機會,「這種化形怪物統統都該滅絕。沒錯,狐女很少妨礙人類。它們只會綁架精靈小孩,只會傷害精靈,這本身不是壞事,畢竟非人種族遇到的麻煩越多,對人類就越有好處。但狐女終究是怪物,怪物理應被根除、被毀滅,整個種族都該徹底摧毀。說到底,這也是你謀生的手段,對吧,獵魔人,你為此出過力。所以嘛,希望你別再心懷不滿了,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清除怪物。不過依我看,這些話根本不用我多說。你想聽解釋,現在你聽到了。你知道我們要僱你做什麼了,也知道要對付……怎樣的對手,才能保護我們。」
「無意冒犯,不過你們的解釋就像膀胱發炎撒出的尿一樣渾濁。」傑洛特平靜地說,「你們這趟遠征也沒那麼崇高,不比鄉下女孩過完狂歡夜後的貞操可靠多少。不過這是你們的事了。我只想建議你們,要保護自己不被狐魔傷害,唯一的辦法就是離它遠遠的。凡·弗利特先生?」
「嗯?」
「回家去吧。這場遠征毫無意義,是時候認清這一點,然後放棄了。身為獵魔人,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建議。這條建議不收錢。」
「但你不會下船的,對吧?」凡·弗利特嘟囔道,臉色有些發白,「獵魔人閣下?你會陪著我們嗎?如果……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您也會保護我們吧?請答應我們……看在諸神的分上,希望你同意……」
「他會同意的,別擔心。」費許嗤之以鼻,「他會跟咱們一起走的。不然誰還能帶著他走出這片荒野?別慌,凡·弗利特先生。沒什麼好怕的。」
「沒有個屁!」手套商人突然吼道,「都他媽怨你!是你把這事搞砸的,這會兒又冒出來逞英雄了?我還想平安無事地坐船回諾維格瑞呢!必須有人保護我們,因為我們已經惹上了麻煩……遇上了危險……」
「我們沒遇上任何危險。別像個娘們似的瞎嚷嚷。學學你的夥伴帕爾拉吉,躲到甲板下層去吧。找他喝點兒朗姆酒,你的膽氣就能壯起來了。」
凱維納德·凡·弗利特漲紅了臉,接著臉色變白,對上傑洛特的目光。
「搪塞得夠久了,」他堅定而冷靜地說,「是時候坦白真相了。獵魔人大師,我們找到了一隻小雌狐妖。她在後艙,帕爾拉吉先生正在看守她。」
傑洛特搖搖頭。
「難以置信。你們從狐魔手裡搶回了毛皮商的女兒?小西米娜?」
費許朝船舷外吐了口唾沫。凡·弗利特撓了撓後腦勺。
「這本不在我們計劃之中,」最後他嘟囔道,「是我們意外發現的另一個……也是個狐女,不過是另一個……綁架她的肯定是另一隻雌狐妖。費許先生從幾個士兵手裡買下了她……他們是從某個狐女那裡偷來的。一開始,我們以為她就是西米娜,只是外表有所改變……可西米娜只有七歲大,滿頭金髮。而這位差不多有十二歲,頭髮是黑色……」
「雖然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但我們帶走了她。」費許搶先告訴獵魔人,「何必讓一個精靈崽子變成更可怕的怪物呢?到了諾維格瑞,我們還可以把她賣給動物園,畢竟她是個稀罕物,是個蠻子、半狐女,由狐魔在森林裡撫養長大……動物園會掏一大筆錢……」
獵魔人轉過身子,背對著他。
「船長,轉向,靠岸!」
「不行!」費許咆哮道,「保持航線不變,普德羅拉克。這裡輪不到你發號施令,獵魔人。」
「你要保持理智,凡·弗利特先生。」傑洛特沒理費許,「你們應該馬上放掉那個女孩,把她放回岸上,不然你們死定了。狐魔不會拋下孩子不管,它肯定盯上你們了。想阻止它,唯一的辦法是放掉那個女孩。」
「別聽他亂講。」費許說,「別聽他嚇唬你們。我們在河面上航行,這條河又寬又深,區區一隻狐狸能奈我何?」
「還有個獵魔人保護我們。」佩特魯·卡賓嘲弄地補充道,「手持隱形的利劍!大名鼎鼎的利維亞的傑洛特才不會畏懼什麼老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