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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八:風暴季節 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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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從你的歌謠裡,我就知道了他私生活的不少細節。」

「可……」

「丹德里恩,」獵魔人打斷他,「去散個步吧。」

「謝謝。」等到周圍只剩下他倆,傑洛特說,「多謝你把我的馬帶來,派尼提。」

「據我觀察,你很喜歡它。」巫師回答,「所以我在松樹梢發現它時……」

「你去了松樹梢?」

「對。治安官託奎爾叫我們去的。」

「那你們看到了……」

「看到了。」派尼提唐突地打斷他,「什麼都看到了。可我不明白,獵魔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砍死他?趁有機會,當場砍死。恕我直言,你的做法可不怎麼精明。」

我知道,傑洛特心中暗想。我太知道了。事實證明,命運給了我大好的機會,我卻蠢到沒能把握住。賬面上多具屍體又有什麼壞處?對一個收錢辦事的殺手來說,那又有何分別?就算我不喜歡充當你們的工具又如何?反正我一直是別人的工具。我就該咬咬牙,把手上的工作辦利索。

「你肯定很吃驚,」派尼提看著他的雙眼,「但我們馬上就趕去幫忙了——我和哈倫。我們估計你需要幫助。第二天,我們就抓到了戴格隆德,當時他正忙著把某個匪幫撕成碎片。」

你們抓到了他,獵魔人心想。然後不假思索折斷了他的脖子?因為你們比我聰明,不會重複我的錯誤?可惜沒有。否則現在你也不會是這副表情了,奎恩坎普。

「我們不是劊子手。」巫師結結巴巴地說著,漲紅了臉,「我們把他押回里斯伯格,結果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騷動……所有人都不贊成我們的做法。意外的是,奧托蘭卻表現得異常謹慎,我們本以為他的反對聲會最大。但比露塔·伊卡爾提、痘瘡臉埃克西爾、桑多瓦爾,包括原本站在我們這邊的贊格尼斯……我們被迫聽了一通關於團隊精神、兄弟友誼、彼此忠誠的長篇大論——‘只有最沒用的廢物,才會委託殺手對付自己的同僚。只有極端墮落的巫師,才會僱傭獵魔人追捕自己的同伴。’因為我們動機卑劣,嫉妒同伴的才華與聲望,對他的科研成果和學術成就分外眼紅……」

所以沒人關心丘陵地帶的慘案和那四十四具屍體,獵魔人暗想。除了讓對方冷漠地聳聳肩。多半還要再加一段長篇大論,解釋一下科學精神與合理犧牲的必要性。還有什麼「只要目的正當,就可以不擇手段」。

「戴格隆德被押到理事會面前,」派尼提繼續說下去,「受到嚴厲的譴責,因為他使用了召魔術,利用惡魔殺害了許多無辜人。戴格隆德趾高氣昂,希望奧托蘭出面干涉。但不知怎麼,奧托蘭好像忘了他似的,全身心投入新的目標,打算開發某種高效且用途廣泛的肥料,進而實現農業的歷史性變革。等戴格隆德發現只能靠自己了,立刻換了張眼淚汪汪、可憐巴巴的臉,把自己打造成了受害者。他說是驚人的野心和魔法天賦害了自己,所以才會召喚出實力強大、無法掌控的惡魔。他發誓會放棄召魔術,從此不再染指。說他會潛心於完善人類物種的研究,鑽研超人理論、物種形成、基因滲入與改造技術。」

他們就這麼相信了他,獵魔人暗想。

「他們相信了他。滿身肥料味的奧托蘭突然出現在理事會面前,勸說他們。他說戴格隆德是‘可愛的年輕人’,說他確實犯了大錯,但誰能無過呢?他相信這年輕人會改邪歸正,並願意為其擔保。他請求理事會平息憤怒,施恩憐憫,別再譴責這個年輕人。最後他公開宣佈,說戴格隆德就是他的繼任者和繼承人,並將他在城堡裡的私人實驗室全權轉交給戴格隆德。他說自己不需要實驗室了,因為他決定在開闊的天空下,在菜田和花圃裡勞作、鍛鍊。比露塔和痘瘡臉埃克西爾等人認同他的安排。那間城堡位置偏僻,正好可以讓戴格隆德改過自新。他這叫作繭自縛,自己把自己軟禁了起來。」

事情就這麼掩蓋了,獵魔人暗想。

「我猜,你和你的名聲對這結果也發揮了一些作用。」派尼提熱切地看著他。

傑洛特揚起眉毛。

「你們的獵魔人準則好像禁止你們殺害人類。」巫師續道,「但也有人說,你對準則缺乏應有的敬意。據說曾發生過這樣那樣的事,好些人因你丟掉了性命。比露塔等人擔心你回到里斯伯格把事做完,害怕自己受到牽連。不過那城堡是安全的避難所,是用以前的侏儒要塞改建而成的實驗室,目前受到魔法保護。沒人能進入城堡,根本辦不到。所以戴格隆德會被隔離關押,還能確保安全。」

里斯伯格也安全了,獵魔人暗想。沒有醜聞,不會蒙羞。戴格隆德被關押,醜聞也就沒了。沒人知道那個狡猾的雜種和野心家欺瞞並哄騙了里斯伯格的巫師,儘管他們自認為是魔法團隊中的精英。也沒人知道有個卑鄙無恥的變態利用了這些精英的幼稚與愚蠢,毫不費力地殺害了四十餘人。

「戴格隆德會在城堡裡受到監督與觀察。」巫師從始至終直視他的雙眼,「他沒法再召喚任何惡魔了。」

根本沒有什麼惡魔。而你,派尼提,對此再清楚不過。

「城堡建在克雷莫拉山的巖壁裡,」巫師轉頭觀察停泊的船隻,「山腳下就是里斯伯格。試圖闖入無異於自殺。不光因為那裡有魔法防護。還記得你對我們說過的話嗎?你曾殺過被惡魔附身之人。在事態緊急,且為阻止目無法紀之禁忌行徑的前提下,犧牲一人利益以保護其他人。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你肯定明白,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戴格隆德被隔離關押,對外界就構不成實際威脅了。而你再敢動他一根寒毛,都將被視為目無法紀之禁忌行徑。你想殺他,會因意圖謀殺被送進法庭。我碰巧聽說,我們當中有些人希望你下手,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你推上絞刑架。所以我建議你:放手吧。忘了戴格隆德,讓他自生自滅好了。」

「你什麼都不說,」派尼提繼續陳述事實,「是要保留意見?」

「因為沒什麼好說的。我只好奇一件事,你和查拉會留在里斯伯格嗎?」

派尼提放聲大笑,笑聲冷淡而空洞。

「出於健康原因,他們要求我和哈倫‘自願’辭職。我們離開了里斯伯格,再也不會回去了。哈倫要去波維斯為萊德王效命,我打算走得更遠些。聽說在尼弗迦德帝國,他們只看重巫師的功用,不會給予其太多尊重,但會付出可觀的價碼。說到尼弗迦德……差點忘了,獵魔人,我有件臨別禮物要送給你。」

他解開劍帶,纏在劍鞘上,遞給傑洛特。

「送你的。」他搶在獵魔人說話前開口,「十六歲生日時,父親送了我這把劍。當時我決定學習魔法,他接受不了,還指望這件禮物能改變我的看法。他以為我拿到這把劍,就會生出延續家族傳統、選擇軍旅生涯的義務。唉,我在許多方面都讓父親失望了。我不喜歡打獵,更喜歡釣魚;我沒跟他好朋友的獨生女結婚;我沒從軍,讓這把劍在櫥櫃裡積灰多年。我不需要它,但你拿著它會更有用。」

「可是……派尼提……」

「拿著吧,別大驚小怪的。我知道你的劍丟了,而你需要武器。」

傑洛特握住蜥蜴皮包裹的劍柄,將劍身拔出一半。在十字護手上方一寸處,他看到一塊璀璨的太陽形標記,周圍有十六道光芒,筆直與波浪狀相互交替,在紋章學裡,這代表太陽的光與熱。太陽上方再隔兩寸,是一段用漂亮的風格化字型刻下的銘文——那是著名的商標。

「維羅裡丹出產的利劍。」獵魔人陳述道,「這次是真品。」

「你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我在欣賞它。我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收下……」

「你可以。原則上說,你已經收下了,因為它在你手上。見鬼,我說過了,別大驚小怪的。之所以送你這把劍,因為我欣賞你。希望你明白,不是每個巫師都討厭你。相比之下,還是釣魚竿對我更有用。尼弗迦德的河水既美麗又清澈,有不少鱒魚和鮭魚。」

「謝謝你。嗯,派尼提?」

「什麼?」

「你送我這把劍,只是因為欣賞我?」

「哈,當然是因為我欣賞你。」巫師壓低嗓音,「也許不光是這樣。說一千道一萬,我才不關心這裡會發生什麼,這把劍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呢。我會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了。看到沒?有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停在那邊,那是‘尤瑞艾莉號’[1],母港在巴卡拉。後天我就坐它出發了。」

「那你來得有點早。」

「是啊……」巫師結巴起來,「我想跟某人……道個別。」

「祝你好運。謝謝你的劍。再次感謝你送回我的馬。再會了,派尼提。」

「再會。」巫師毫不遲疑地握住傑洛特伸出的手,「再會,獵魔人。」

他在碼頭一家酒館找到了丹德里恩——不然還能在哪兒?——詩人正在啜飲碗裡的湯。

「我要走了。」他簡短地宣佈,「馬上。」

「馬上?」丹德里恩愣住了,湯匙停在半空中,「這就走?我還以為……」

「你怎麼以為並不重要。我馬上就走。好好安撫你那位指控官堂兄。我會回來參加王家婚禮的。」

「那是什麼?」

「你覺得像什麼?」

「當然是把劍嘍。哪兒來的?那個巫師給你的?我給你那把呢?它在哪兒?」

「弄丟了。回上城區吧,丹德里恩。」

「珊瑚呢?」

「珊瑚怎麼了?」

「如果她問起,我該怎麼……」

「她不會問的。她沒這個時間。她還得跟某人道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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