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趕上。」弗蘭斯·託奎爾陰沉著臉說,「你及時趕到了,獵魔人,時機剛好,大戲就要開演了。」
他背靠在床上,臉色白得像刷了石灰水的牆壁,頭髮被汗水打溼,貼著額頭,全身只穿一件粗糙的亞麻襯衫,讓傑洛特最先想到了裹屍布。他的左大腿直到膝蓋都裹著被鮮血浸透的繃帶。
屋中央擺了張桌子,上面蓋著床單。一個矮胖男人,身穿黑色短上衣,正把工具一件接一件擺放在桌上——刀子、手術鉗、鑿子、鋸子……
「我只後悔一件事,」託奎爾咬著牙說,「就是沒能抓到那些狗孃養的。老天讓我錯失了機會……以後也不可能了。」
「發生了什麼?」
「跟紫杉林、獸角村、松樹梢那檔子爛事差不多。不過這次不大一樣,事情發生在森林最邊緣,不在林間空地,而在大道上。他們襲擊了幾個路人,殺了三個,抓走了兩個小孩子。我和手下人剛好在附近,立刻追了上去,很快發現了他們。兩個比牛還壯的彪形大漢,一個畸形的駝子。那個駝子用十字弓射了我一箭。」
治安官咬緊牙關,朝裹著繃帶的大腿擺擺手。
「我命令手下別管我,去追人,可他們不聽話。唉,那幫狗崽子。結果讓對方跑掉了。而我呢?救了我又如何?這會兒還不是得鋸掉我的腿?我他媽寧可死在當場,只要能看到那些賤人在絞架上蹬腿翻白眼就行。這幫混蛋不聽我的命令,現在還好意思耷拉著頭坐在那兒。」
的確,治安官的部下們正羞愧地坐在牆邊的長凳上,最旁邊還站著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頭上戴著與她花白的頭髮極不相稱的花環,跟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開始吧。」身穿黑色短上衣的男人說,「把病人抬到桌上,緊緊綁住。外人全都離開房間。」
「叫他們留下。」託奎爾沒好氣地說,「我想讓他們看著,那樣我才能羞愧到叫不出聲。」
「等等。」傑洛特站直身子,「是誰斷定必須截肢的?」
「我。」黑衣男人同樣挺直了脊背,但他必須高昂著頭才能對上傑洛特的眼神,「我是魯皮先生,苟斯·維倫執法官特意派來的醫師。我檢查後發現,他的傷口感染了,必須截掉這條腿,否則沒別的辦法。」
「你這次手術收費多少?」
「二十克朗。」
「這兒有三十。」傑洛特從錢袋裡掏出三枚十克朗硬幣,「拿好你的手術工具,收拾東西回執法官那裡。如果他問起,就說病人的狀況正在好轉。」
「但……我抗議……」
「收拾東西,回去。哪個字你聽不懂?至於你,婆婆,過來。解開繃帶。」
「他不准我碰病人。」老婦人衝那位宮廷醫師擺擺頭,「說我是庸醫和女巫。威脅要告發我。」
「別理他。真的,他馬上就要走了。」
傑洛特一眼就認出老婦人是個草藥醫師。她按他說的辦,萬分小心地解開繃帶,但託奎爾還是拼命搖著頭,倒吸涼氣,連聲呻吟。
「傑洛特……」他吃力地說,「你在搞什麼?醫師說沒希望了……鋸條腿總比丟掉性命強。」
「胡說八道。強什麼強?你給我閉嘴。」
傷口很嚇人。不過傑洛特見過更嚇人的。
他從裝靈藥的袋子裡取出一隻盒子。魯皮先生收拾完東西,看看這邊,搖了搖頭。
「那些藥劑根本沒用。」他大聲宣佈,「庸醫的把戲和障眼法根本沒用。只是江湖騙術而已。身為醫師,我必須抗議……」
傑洛特轉身瞪他一眼。醫師趕緊離開屋子,腳步匆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來四個人。」獵魔人擰開一隻小瓶的瓶塞,「緊緊按住他。咬緊牙關,弗蘭斯。」
靈藥倒在傷口上,泛起大量泡沫,治安官發出撕心裂肺的悶吼。傑洛特稍等片刻,又倒了一瓶。這瓶同樣泛起泡沫,嘶嘶作響,甚至冒起了煙。託奎爾厲聲尖叫,猛地搖晃腦袋,繃直身體,然後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老婦人從包裹裡拿出一隻小罐子,舀了一勺綠色油膏,往折起的亞麻布上塗了厚厚一層,貼到傷口上。
「織骨草。」傑洛特推測道,「織骨草、山金車和金盞花熬製的藥膏。很好,婆婆,非常好。還可以用上山羊草和橡樹皮……」
「聽聽,」老婦人盯著治安官的腿,頭也不抬地打斷道,「他還想教我草藥學。小夥子,你往奶媽身上吐麥片粥的時候,我已經在用草藥救人了。你們這些傻小子,都走開,你們擋我亮了。而且你們臭得要命,襪子該換了。記得勤洗勤換啊。都出去,聽到沒有?」
「他的腿必須固定住。綁上長木條……」
「我說了,不用你教我做事。你也出去。還留這兒幹嗎?你在等什麼?等他感謝你慷慨提供的獵魔人藥劑?讓他直到臨死那天都不要忘記?」
「我有事要問他。」
「答應我,傑洛特,抓住他們。」弗蘭斯·託奎爾突然恢復了神志,「不能放過他們……」
「我會給他點安神藥,還有退燒藥,因為他在胡言亂語。至於你,獵魔人,出去。到院子裡等。」
傑洛特沒等太久。老婦人走了出來,理了理裙子,擺正歪斜的花環,坐到他身旁的臺階上,一隻腳摩擦另一隻。她有雙異常精緻的小腳。
「他睡著了,」她說,「多半活得下來。呸,呸,老天保佑,只要沒有邪魔作祟就沒事。他的骨頭會癒合的。你的獵魔人魔法救了他的腿。我敢說,他這輩子都會一瘸一拐,再也沒法騎馬了,但兩條腿總比一條強,呵呵。」
她把手伸向胸口,探進繡花羊皮背心下面,讓空氣中瀰漫起更加濃郁的草藥味。她拿出一隻小巧的木盒,開啟,猶豫片刻後,把盒子遞給傑洛特。
「吸一口?」
「不了,謝謝。我不吸麻藥粉。」
「可我……」草藥醫師吸了一口,先用一邊鼻孔,然後是另一邊,「時不時會吸一下。這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能迅速提神醒腦,延年益壽,還有美容功效。看看我。」
他看了。
「多謝你給弗蘭斯用了獵魔人藥劑。」她擦擦眼淚,擤了擤鼻子,「我不會忘記的。我知道,你們把那些藥劑當成寶貝,不願與人分享,可你想都不想就給他了。你就不怕自己需要時不夠用了?」
「當然怕。」
她轉回頭,用側臉對著他。她曾經是個漂亮女人,當然是在很久以前。
「好了,」她又扭頭看向他,「說吧。你想問弗蘭斯什麼?」
「不用了。既然他睡了,我也該走了。」
「說吧。」
「克雷莫拉山。」
「早說啊。關於那山,你想知道什麼?」
小屋位於村外相當遠的地方,緊挨林牆,旁邊就是果園的圍欄——園子裡滿是結實累累的蘋果樹。其他部分便是典型的農莊模樣了,有穀倉、棚屋、雞舍、蜂箱、菜園和堆肥。煙囪裡冒出氣味怡人的縷縷白煙。
在圍欄邊打轉的珍珠雞首先注意到他,用彷彿來自地獄的啼鳴拉響了警報。幾個小孩在院子裡玩耍,聞聲衝進小屋。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她人高馬大,一頭金髮,粗糙的亞麻連衣裙外裹著圍裙。獵魔人策馬上前,然後跳下馬。
「你好,」他說,「男主人在家嗎?」
三個小孩,清一色都是丫頭,緊緊抓住母親的裙襬和圍裙。女人看著獵魔人,眼神中見不到半點友善。這也難怪,她清楚地看到了從他肩後探出的劍柄、脖子上大大的徽章,以及手套上的銀釘。獵魔人絲毫沒想掩飾這些銀釘,不如說,他想特意展示給對方看。
「男主人,」他重複道,「我是說,奧托·達薩特。我有事找他談。」
「什麼事?」
「私事。他在家嗎?」
她沉默地看著他,略微歪了歪頭。她相貌樸素,年齡估計在二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同大多數鄉村女子一樣,精確年齡很難估算。
「他在家嗎?」
「不在。」
「那我等他回來。」他說著,把母馬的韁繩丟到一根木杆上。
「恐怕你得等一陣子了。」
「多久都可以等。不過說實話,比起圍欄邊,我更希望進屋裡等。」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光他本人,還有他的徽章。
「請接受我們的邀請,客人。」最後她說,「進來吧。」
「謝謝。」他用合乎禮儀的方式回答,「我不會違反賓客禮儀的。」
「你不會,」她用慢吞吞的聲音重複道,「可你卻帶著劍。」
「這是我的職業要求。」
「劍會傷人,也會殺人。」
「人生也一樣。你的邀請還作數嗎?」
「請進吧。」
他們穿過昏暗而雜亂的玄關,許多農舍都有類似的構造。主屋相當寬敞,乾淨而明亮,只有壁爐和灶臺牆上有些煤灰,除此之外的牆壁最近才刷成白色,上面掛著各種彩色裝飾、家用器具,以及成捆的草藥、大蒜和甜椒,讓屋內充滿了生氣。一塊手織簾布將房間與儲藏室分隔開來。空氣中瀰漫著菜餚的味道,確切地說是捲心菜。
「請坐。」
女人依然站在那裡,雙手揉皺了圍裙。孩子們蹲在火爐邊的一張矮凳後面。
傑洛特脖子上的徽章在顫動,力道強勁,持續不休。它在襯衣下跳動,彷彿落入網中的鳥兒。
「你該把劍留在玄關裡。」女人朝壁爐走去,「帶著武器坐在桌邊很失禮。只有土匪才這麼幹。你是土匪嗎……」
「你知道我是誰。」他打斷她,「這把劍必須留在我身邊,做個提醒。」
「提醒什麼?」
「輕舉妄動會帶來嚴重的後果。」
「這裡沒有武器,所以……」
「好了好了。」他直率地打斷道,「這位夫人,咱們別再欺騙自己了。每間農舍和農院都是武器庫,很多人死於鋤頭,更別提鐮刀和乾草叉了。我甚至聽說過,有人被攪奶油的木棒打死。只要你想,或者有必要的話,你用任何東西都可以傷人。說到這個,別管那鍋開水了,請離爐子遠點兒。」
「我沒這意思。」女人迅速開口,顯然是在撒謊,「這也不是開水,而是羅宋湯。我想給你端一碗……」
「不用,謝謝,我不餓。所以別碰鍋子,再離火爐遠點兒。坐到孩子們旁邊。咱們一起安靜地等男主人回來。」
他們沉默地坐著,周圍只有蒼蠅的嗡嗡聲。獵魔人的徽章顫動不息。
「爐子裡有鍋捲心菜快好了。」女人打破尷尬的沉默,「我必須拿出來攪拌一下,不然都煳了。」
「她。」傑洛特指著最小的女孩,「叫她去就好。」
女孩緩緩起身,雙眼隔著亞麻色劉海怒視著他。她拿起一隻長柄叉,朝爐門彎下腰,突然縱身撲向傑洛特,矯健得彷彿一隻母貓。她打算將他的脖子釘在牆上,但他閃身躲過,抓住叉柄,將她掀翻在地。沒等身子碰到地板,女孩已經變了。
女人和另外兩個女孩也完成了變身。三隻狼衝向獵魔人——一隻灰母狼加兩隻幼狼,雙眼充血,亮出獠牙,用狼一樣輕巧的動作散開,從不同方向朝他攻來。他跳起躲避,把長凳扔向母狼,又用銀釘手套裹住的雙拳分別擊退兩隻幼狼。幼狼哀嚎著摔在地板上,齜牙咧嘴。母狼發出兇狠的嚎叫,再度躍起。
「停!埃德溫娜!停下!」
她撲到他身上,將他推向牆壁,但此時已換回人形。幼狼也變回了小女孩,四散逃開,蹲到爐子旁邊。女人留在原地,蹲伏在他面前,露出羞愧的眼神。傑洛特說不清,她羞愧是因為襲擊了自己,還是因為襲擊失敗了。
「埃德溫娜!你想幹嗎?」一個異常高大的大鬍子男人雙手叉腰,怒吼道,「你要幹什麼?」
「他是個獵魔人!」女人依然蹲伏在地,憤怒地說道,「拿劍的土匪!他來找你!這個殺人兇手!一身血腥味!」
「閉嘴,女人。我認識他。原諒她吧,傑洛特大師。一切都還好嗎?請原諒她。她不知道……她以為,既然您是獵魔人……」
他突然打住,神色緊張。女人和小女孩聚到爐子旁邊。傑洛特敢發誓,他聽到了一聲小小的低吼。
「沒關係。」傑洛特說,「我沒有惡意。你來得正是時候,不早也不遲。」
「我知道。」大鬍子明顯在發抖,「請坐吧,先生,坐到桌邊……埃德溫娜!拿啤酒!」
「不用了。出來吧,達薩特。我們說幾句話。」
院子中間坐著一隻灰貓。看到獵魔人,它忙不迭地跑開,藏進了蕁麻叢。
「我不想讓你妻子不安,也不想嚇壞你的孩子。」傑洛特告訴他,「更重要的是,我有件事想跟你私下談談。我需要你幫個忙。」
「無論您有什麼要求,先生,」大鬍子說,「儘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一定為您效勞。我欠您的太多了,那是份天大的恩情。多虧您,我才能繼續活在這世上。當時您放過了我。我對您的感激……」
「不是我。你要感謝你自己。即使化為狼形,你仍保留了人性,從未傷害過任何人。」
「是啊,我沒傷害過任何人。可這對我又有什麼好處?我的鄰居起了疑心,立刻找來獵魔人對付我。他們都很窮,卻寧肯節衣縮食,省下錢來僱你。」
「我考慮過把錢還給他們,」傑洛特承認,「但這樣會引來懷疑。我以獵魔人的名義向他們保證,說我解除了你的狼人魔咒,徹底治癒了你的變狼症,讓你跟常人一般無二。這番壯舉當然是要花錢的。人們為此付了錢,才會發自內心地相信;只有付出代價,事情才像真的,才像合法的。代價越高,效果越好。」
「每次回想起那天,我就脊背發涼。」達薩特黝黑的皮膚隱隱發白,「看到您那把銀劍,差點沒把我嚇死。我以為自己死到臨頭了。誰沒聽說過獵魔人的傳聞呢?兇殘的獵魔人,喜歡鮮血與殺戮。結果我發現,您是個心地善良的正派人。」
「別再誇大其詞了。好在你聽從了我的建議,搬出了古阿梅茲。」
「我只能搬走。」達薩特沮喪地說,「古阿梅茲人雖然相信我擺脫了魔咒,但您說得對,曾經的狼人在人類中間得不到好臉色。您的原話是:對人類來說,你現在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經是誰。我只好搬走,到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流浪。我走啊,走啊……最後來到這裡,遇見了埃德溫娜。」
「兩個獸化人結為夫妻,這事並不常見。」傑洛特搖搖頭,「還能生兒育女就更少見了。你很幸運,達薩特。」
「借你吉言。」狼人咧嘴一笑,「我們的孩子漂亮得像幅畫,她們會長成美麗的姑娘。埃德溫娜和我也是天生一對兒,希望她能陪我走完這一輩子。」
「她第一眼就認出我是個獵魔人,做好了自衛的準備。你敢信嗎?她想把滾燙的羅宋湯潑到我身上。她肯定也聽說過喜歡鮮血與殺戮的獵魔人的故事。」
「原諒她吧,傑洛特大師。我們很快就能嚐到那鍋羅宋湯了。埃德溫娜做羅宋湯很拿手的。」
「還是不打擾了。」獵魔人搖搖頭,「我不想嚇到孩子們,更不想讓你妻子擔驚受怕。對她來說,我仍是個拿劍的土匪,讓她馬上接受我不太現實。她說我身上散發著血腥味。我猜,這只是打個比方吧?」
「不完全是。請別見怪,獵魔人大師,但您的確滿身血臭味。」
「我上次沾血還是……」
「……我估計,大概兩週以前。」狼人替他說完,「那是半凝結的血,死掉的血,您碰過某個流血之人。另外還有更早的血,超過一個多月了。冰冷的血,爬蟲類的血。您自己也流過血。出自傷口的活人之血。」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們狼人,」達薩特自豪地挺直脊背,「比你們人類的嗅覺稍微靈敏一點點兒。」
「我知道。」傑洛特笑道,「我知道狼人的嗅覺是名副其實的自然奇蹟,所以才來找你幫忙。」
「鼩鼱。」達薩特吸了吸鼻子,「是鼩鼱。還有田鼠。許多田鼠。糞便。許多糞便。主要是貂鼠的,還有黃鼠狼的。沒別的了。」
獵魔人嘆了口氣,吐了口唾沫。他沒能掩飾住自己的失望。這是第四個山洞了,而達薩特只發現了齧齒類及其捕食者的氣味,外加前後二者糞便的味道。
他們走向巖壁間另一個洞口。腳下碎石不斷鬆動,順著石坡滾落。這裡地勢陡峭,走起來相當費勁,傑洛特開始感到疲憊。根據地形不同,達薩特時而變成狼,時而化成人。
「一頭母熊,」他把頭探進山洞,聞著氣味說道,「帶著幼崽。它在裡面待過,現在搬走了。裡頭還有土撥鼠。鼩鼱。蝙蝠。許多蝙蝠。白鼬。貂鼠。狼獾。許多糞便。」
下一個洞穴。
「一隻雌艾鼬,正在發情。還有一隻狼獾……不對,兩隻。一對兒狼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