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褥平整,一點溫度都沒有。他赤腳又跑去廚房,廚房裡米麵俱全,蓄了滿滿一缸的淨水。
一切都是異常的齊全,唯獨少了一個夜明。他手扶門框呆呆地站著,不明白夜明為什麼會不告而別。
為什麼她知道了自己喜歡她,反倒要走?
他不明白——此刻不明白,後來又過了幾十年,幾百年,也還是不明白。他是頑石,他不開竅。
夜明自由自在地活慣了,不願捲入紅塵情網,尤其那物件還是她心中的一個小弟弟。想一想都覺得亂,索性一走了之,留他一個人,慢慢地忘了自己。
她沒想到,自己只過了五十多年,便又和他見了面。
那是在一處懸崖峭壁下,她是雲遊客,漫不經心地走過,卻聽見草叢裡有痛苦的喘息聲。覓聲尋找過去,她看到了一名仰面朝天癱倒在地的青年。
青年體態修長,面貌俊俏,不是她認識的人,然而說不上是哪裡熟悉,讓她瞧著似曾相識。那青年呆望著她,先開了口,遲遲疑疑地:「夜明……姐姐?」
她也愣了:「你是……小石頭?」
青年立刻連連點頭。
她又問:「你長大了?」
青年繼續連連點頭,傻瓜似的,臉上帶著驚喜的微笑。
小石頭是失足從懸崖上掉下來的,沒摔死,但也摔了個七葷八素,一時半會兒地爬不起來。夜明又把他「撿」了回去——這一回,她的家在山林邊緣,她是個半隱居的逍遙人。
她揹著小石頭往家裡走,小石頭在她耳邊喃喃地說話,說他這五十年裡走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的人,認識了很多的字。他的胳膊腿兒全長結實了,如果夜明現在再打他,他也不怕了。
等到進了夜明的木屋,他用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布包,開啟來給她看:「好不好?是我自己刻的!」
夜明看過去,就見那是八塊瑩潤的小白石頭,打磨成了方正的形狀,上面規規整整地分別刻了八卦,瞧著像是印章。小石頭向她笑了笑:「我的字不好看,所以就刻了八卦。」
夜明託著這八枚印章,不知所措:「這石頭是……」
「是我。」
夜明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是曾經受了多少次傷,支離破碎了多少次。收回目光,她勉強一笑:「好,你這手啊,還挺巧的。」
小石頭隨即又道:「送給你。」
「什麼?」
「送給你。這是我,送給你。」
這話沒說錯,這是他那石頭軀體的一部分,這的確是他。於是她匆匆把它包裹了,塞回到他手裡:「我不要。這麼要緊的東西,你自己收好。」
說完這話,她起身要走——一定要走了,她受不得他那又痴傻又歡喜的目光。他那樣眼巴巴地看著她,她也受不了。五十多年了,一代人都老了,偏他這石頭腦袋不知悔改,還心心念念地想著她。她不走怎麼辦?
一定得走,五十年不夠,那就再躲一百年。一百年後,若是有緣再見,她不信他還愛她。推開房門邁過門檻,她聽見小石頭在後方喊自己姐姐——先是喊姐姐,她不回頭,於是他急了,改喊夜明,凶神惡煞地喊夜明。
她還是不回頭,他把那八枚印章一把丟了出來,像一把碎骨頭似的灑落草叢。她回了頭,把它一枚一枚地撿起來收好,放在門內的空地上。
然後她還是走了。
一百三十年後,他們真有緣,竟然又相見。
他不再是那個小石頭了,他有了名字,有了身份,學會了翩翩公子的做派。見了她,認出她,不喊姐姐了,直接叫她夜明,叫得含冤帶恨,像是要向她討一筆血債。她不理他,由他愛去,由他恨去。
她沒想到這一場愛恨,會糾纏千年。天下會有這樣又痴又傻的東西,對自己竟是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