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給我吧。我會當董事長的哦。」
父親又豪爽地笑了。這次是打心底裡期待著的笑。
「那可太好了。喂,那個螺絲,給你吧。值得紀念的實現夢想第一步。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當護身符,不過你拿著吧。」
父親酒量不怎麼樣,卻很喜歡喝酒,真是讓人想恨又恨不起來的那種人。半澤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保持沉默,於是把螺絲塞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裡。
「謝謝,我就拿著了哦。」
那時候——
「繼續堅持夢想是多麼難的事啊。」父親經常感慨的話至今仍留在半澤的心中,「相比之下,放棄夢想又是多麼容易的事啦。」
「是啊。我會記住的。」
半澤一口氣把啤酒灌進了喉嚨。
***
「怎麼回事,半澤?」從聽筒裡傳來渡真利的聲音,明顯地帶著困惑不解。
「什麼怎麼回事啊?」
東京中央銀行總行營業部的二樓,悠閒地坐在營業二部次長椅子上的半澤,帶著欣賞的心情,想象著電話那頭同期入行的男人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狼狽模樣。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這個啊,大概是淺野那傢伙改變了主意,舉薦了我吧。」
「那他可幹了一件蠢事。」渡真利壓根就不相信半澤的這種說法,繼續問道,「聽說我出差的時候已經給你發了調令,我以為你肯定是要被外調了,結果卻跑這裡來了。把我徹底弄糊塗了。」
「這不是挺好嗎?」
調令是昨天發出來的。
總行營業二部次長,這是半澤的新頭銜,毫無疑問的榮升。聽到這一訊息後最開心的肯定是妻子小花。
反過來再看這一個月時間裡淺野的各種行為,真是很滑稽。
把以前被他狠狠摔在地下的部下再高高捧上天。最初也有各種反對的聲音,不過,漂亮地回收了西大阪鋼鐵公司的壞賬之後,和人事部談判的障礙就消失了。
半澤榮升定下來時,淺野露出了非常複雜的表情。放心、焦躁、羨慕──各種互相矛盾的感情交織在一起,淺野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表現才好了。
「拜託了,能把我的存摺還給我嗎?」
淺野多次懇求過,不過,每次半澤都裝糊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隨後就這麼返回了東京。
最精彩的部分是昨天去業務統括部訪拜訪「可惡的銀行職員」木村的時候。那是拜訪有關部門時順便到他那打了照面。坐在座位上的木村,一看到半澤的身影,就很明顯地驚慌失措,剛想站起來,被半澤的一聲「木村副部長」給嚇得停了下來。
在臨店檢查的報告中,木村把半澤貶得一文不值,斷言西大阪鋼鐵的損失完全是因為融資課長實力不足,然而此後,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淺野對此全盤否定。
被半澤強加條件的淺野,為了逃避刑事責罰沒有其他選擇。為此,他承認西大阪鋼鐵的五億日元融資都是自己的獨斷專行,並故意躲避開半澤的審查。在此過程中,淺野承認為了陷害半澤而動用本部人脈,並對其施加了各種各樣的壓力。不久,淺野被解除大阪西支行長的職務,等待總行找到合適的職務後就會被外派。
木村在背後支援淺野這事被知道後,他肯定也接受了相應的內部調查,木村現在肯定面臨著銀行職員生涯最大的危機。
「是,是你啊……」
木村無法冷靜下來,視線左右移動,驚慌失措。陪同半澤一起前來的營業二部的副部長,對新部下和舊任次長之間這不尋常氣氛感到非常困惑不解。
「您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沒有回答。
在業務統括部雜亂的房間裡,木村像被老師訓斥過的學生一樣低著頭,咬緊嘴唇。
「請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吧,現在。」
木村臉頰發抖,彷彿求情討饒般的目光望向這邊,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半澤冰冷的目光。
「因為你寫的報告,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請遵守約定,現在就下跪道歉吧。」
似乎是察覺到了苗頭的副部長用揶揄的語調說:「原諒他怎麼樣啊,半澤。」這個副部長以前和半澤一起工作過,他深知半澤的實力和性格,二人關係也很親密。
「這可不行。就這樣矇混過去的話,我的自尊心是不會容許的。因為這不是受過行內處分過就行了的問題。這是木村副部長和我的問題。」
「不,不,對不起,半澤次長。非常抱歉。」木村道歉了。
但是,「下跪呢?」半澤的這一聲讓他身體僵住了。
聽到這邊的動靜,附近的銀行職員們都停下手裡的工作,遠遠地看著半澤和木村。
低著頭的木村突然臉頰一動,似乎是在咬牙的感覺。這個男人的自尊心像是出現了裂痕的牆壁一樣,進而傾斜,然後似乎聽到了倒塌的聲音。
木村的表情扭曲著。慢慢地屈膝,穿著鞋子就跪在銀行的地板上。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
他的頭碰到了地板上了。木村請求寬恕的聲音在半澤的腳邊響起。剎那間周圍的一切彷彿凝固了,周圍一片安靜。
「好啦,走吧。」
直到被副部長拍了拍肩膀,半澤一直冷眼俯視著屈服在自己腳下的敵人的禿頭頂,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意氣風發地離開了那層樓。
***
b銀行這種地方就是如此,人事就是全部。/b
在某個地方得到了多少評價,而測量那個評價的標準就是人事。
但是,人事未必總是公平的。眾所周知的事實,出人頭地的人未必就是工作能力很強的人,這在東京中央銀行也不例外。
說實話,半澤對銀行這個組織感到非常厭煩,老氣橫秋的官僚體制。只會打造華麗的外表,根本性的改革完全不可能有什麼進展。這會致使管理體制也如幼兒園一般,甚至連怎麼拿筷子都要有規定。一群提不出什麼有特色經營方針的無能董事,明明一直被批判貸款困難,但依然保持著一種不肯向世人解釋的傲慢性格。
大家都覺得已經沒什麼辦法了吧。
所以我要改變它——這是半澤的想法。
營業二部次長的職位,作為這個想法的起點可謂完美無缺。不管手段如何,不爬到高層就沒有比這更無聊的組織了,這就是銀行。
曾經,參加產業中央銀行入行考試時的半澤,描繪了一個美好的夢想。我要用自己的雙手來打造一個美好的組織——一個遙遙無期的美夢。
從那以後十幾年過去了。泡沫經濟的狂亂過去了,美化銀行的各種鍍金貼紙一張又一張地被剝落了,現在的銀行宛如一座殘酷的黑暗之城。
銀行曾經是特別的存在,只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銀行只不過是存在於世間的各種各樣行業中的一個。給銀行這個已經面目全非、逐漸凋零的組織戴上過去的光環,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不過反過來說,用自己的手來改變這個組織的想法,反而在半澤的心中越來越強烈。
「居然都收回來啦。五億日元!」渡真利在電話那邊用感嘆的口吻說道,「真了不起。而且,你厚顏無恥的程度也挺令人佩服哦。反正你在新工作崗位上也是打算有什麼說什麼的吧。在這個銀行裡,以犧牲上司為跳板而飛黃騰達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半澤笑了。
渡真利繼續說道:「話說回來,近藤那傢伙也到這裡來了,要不要再喝一杯呢?」
「好啊。」
開啟筆記本,檢視日程。
「不管怎麼說,咱們這個泡沫時代新人組,真是運氣不怎麼樣的一批啊。」
從聽筒那邊傳來了渡真利的嘆息,「入行後半途被強制加入持股會,結果損失慘重,現在還不能填補當時的損失。而我們前面那一批,一般都是靠賣股票蓋了房子!豈止如此,在經濟不景氣的最低谷,原本期待的工資待遇也沒能得到,職位也被削減了,還陷入了重組的狂風暴雨中。真是一件好事也沒遇上啊。」
「不要長吁短嘆啦,渡真利。」半澤說道,「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把損失的部分都奪回來的。」
「別說夢話了,永遠做夢去吧。」渡真利諷刺道,「苦苦追尋的夢想,到頭來也熬不過悽慘的現實,這樣的心情,你應該能明白的吧。」
「沒那回事。」半澤否定道,「堅持夢想本就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情啊。只有深刻認識到這一點的人,才有勇氣繼續堅持下去。難道不是這樣嗎?」
渡真利沉默了一會兒,對此並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從電話的對面傳來了朗讀空閒日期的聲音,半澤開始尋找能夠聚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