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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哈勒昆與小丑 第二章 家族往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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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波工藝社由我的祖父創立,我的父親是第二代經營者。父親原本的志向是當一名演員,年輕時曾在東京的劇團待過。他雖然是個戲劇痴,又長得瀟灑英俊,但還是沒能成為專業演員。後來,他以結婚為契機,進了祖父經營的公司。那年,父親三十歲。當時,祖父認為夢想做演員的父親並不適合繼承家業,因而打算從公司內部挑選繼承人。但因為父親回心轉意,祖父也不得不改變了想法。現在想來,如果經營公司的不是父親,而是懂經營的優秀人才,仙波工藝社的規模或許會比現在大上許多。父親的結婚物件,也就是我的母親,是堂島家的小姐。當時的堂島商店是一家小有名氣的公司。母親也是那種養在深閨不知人間疾苦的千金小姐。當她提出要跟在東京相識的父親結婚時,母親的父親,也就是經營堂島商店的外公表示堅決反對,說怎麼能把最寵愛的女兒嫁給那個不入流的小演員。正因如此,父親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演員之路,回來繼承家業。雖然那人是我父親,但如果我是外公,大概也會說同樣的話吧。」

友之繼續說道:

「父親繼承仙波工藝社兩年後,母親生下了我。不巧的是同一年,祖父因病猝死。祖父名叫仙波雪村,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他在報社工作過,後來憑藉犀利的文筆成了獨當一面的評論家,尤其以美術評論著稱。但是,他不滿於雜誌社對自己文章忽冷忽熱的態度,索性起了自己創辦雜誌的念頭。他在富有的雙親資助下創立了仙波工藝社,公司發展得順風順水。創辦的雜誌《美好時代》也在短時間內迅速成為美術評論界不可取代的權威雜誌。雪村自己擔任主筆,同時也發揮著身為經營者的才幹,是不可多得的全才。然而在他離世之後,仙波工藝社卻在一夕之間陷入困境。」

友之用淡淡的語氣繼續講述:

「祖父去世後,出任社長的自然是資歷尚淺的父親。對此事感到不滿的員工紛紛辭職,不僅如此,他們還創立了一家叫新美術工藝社的公司,預備和仙波工藝社打擂臺。形勢一下子變得嚴峻起來。我們家老頭子和剩下的員工一起重建了千瘡百孔的編輯部,打算從競爭對手手裡奪回市場份額。但是,他到底是個經營外行。從前一直在做演員的人即使擔了社長的虛名,僅憑兩三年的工作經驗,也是無法改變現狀的。公司業績越來越糟,仙波工藝社難以為繼,最終被逼至破產邊緣。」

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友之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顯得沉重而憂鬱。如今同為經營者,他似乎也能理解孤軍奮戰的父親的心情了。

「你們一定覺得奇怪,明明說的是預謀性破產的事,為什麼要牽扯這些陳年往事。但事情的根源要追溯到幾十年前,所以,請你們耐著性子聽我講完。」

友之繼續說道:

「父親經營的仙波工藝社陷入了自創立以來最嚴重的危機之中。當時,公司還遭到了銀行的背棄。融資給仙波工藝社的銀行要求返還七千萬日元貸款,父親為了籌錢東奔西跑。那時,把被逼到破產邊緣的公司挽救回來的,是母親。母親跑回孃家堂島商店,拜託外公務必墊付這七千萬日元。這件事說來,其實是仙波家與堂島家的家族往事。」

坐在半澤旁邊的中西專心致志地聽著友之的講述,唯恐漏聽了隻言片語。

「堂島家原本是近江的商戶,家裡的二少爺名叫富雄。大正時代,富雄拿著父母給的少許錢財隻身到大阪闖蕩。他是個腦筋靈活的經商好手,通過野蠻粗放的房地產投資狠賺了一筆。在當時的大阪,說起堂島商店,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母親懂事時,堂島家已經獲得了商業上的成功。母親的哥哥名叫堂島芳治,後來繼承了堂島商店。半澤先生,這個人正是你所關心的預謀性破產的罪魁禍首。」

雖說是火藥味很濃的一句話,但經由友之那種略帶幽默感的大阪腔的加工,聽起來倒不那麼沉重。但,這些家族往事並沒有停留在過去,而是以某種形式牽連了現在。

「原本那個叫堂島富雄的人就反對母親和我父親在一起。因而,他對父親沒什麼深厚的感情。另一方面,我父親因為放棄了熱愛的表演事業,也對富雄沒什麼好印象。然而母親卻是富雄最疼愛的女兒。母親知道父親與富雄之間的矛盾,卻還是低頭懇求富雄出借七千萬日元的鉅款。那時的堂島商店已不復往日輝煌,日子過得也很艱難。借給父親公司的七千萬,對堂島商店而言,是為重整旗鼓儲存的重要資金。為了拯救仙波工藝社,堂島商店相當於放棄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在這個瞬間,兩家的利益交纏在了一起。

「我接下來要說的是重點。這件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給另一個人的人生造成了巨大影響。那個人就是我母親的哥哥——堂島芳治。」

友之說到這裡時,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有因必有果啊。」

「當時堂島芳治為了成為畫家,從東京藝術大學畢業後遠赴巴黎進修。但富雄卻以家業難以支援為由,切斷了他的經濟來源。芳治唯有哭哭啼啼地返回日本。他在巴黎待了將近十年,聽母親說,去法國前,年輕的舅父還是個性情溫柔、待人大方的良好青年。然而從巴黎回來後,他卻性情大變。不得不放棄畫家之路的舅父,將造成這一結果的我父母視作仇敵。我記得有一次,舅父不知因為什麼事來到我家,具體原因不清楚,但應該跟錢有關。最初大家還心平氣和地聊天,沒過多久,舅父卻聲嘶力竭地質問起我父母來,咆哮著要他們立刻歸還七千萬日元。或許他是想把外債收回,用這些錢重返巴黎吧。芳治的態度給我父母造成了不小的壓力。堂島富雄借出的錢雖然使仙波工藝社擺脫了危機,但其現狀仍不能掉以輕心。母親一直想與舅父重修舊好,但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還錢。當時的仙波工藝社並沒有還錢的餘力。公司業績重回正軌是在五年後,當時競爭對手新美術工藝社因散漫經營破產,原先的編輯重返仙波工藝社。那時,因為無法歸還欠下的債務,父母的內心備受煎熬。母親常說,芳治之所以變成那樣,都是自己和父親的錯。然而直到最後,破裂的手足親情也沒有得到修復。」

友之的眼神飄向了遠方。

「我上大學時,外祖父富雄因病去世,芳治繼承了家業。但想想也知道,對夢想成為畫家的芳治來說,堂島商店的經營環境實在過於嚴苛。與此同時,芳治還沉浸在難以消解的挫敗感中,他對畫壇戀戀不捨,認為如果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巴黎的畫壇認可。在富雄的葬禮上,舅父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對父母和我說:‘你們沒有資格來這裡,還是說,你們是來還錢的?’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此前,從父母那兒聽說了事情經過,我還一直對芳治抱有深厚的歉疚之意。但在那時,我卻清醒了。這個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自己在巴黎遊手好閒了十年,有什麼資格對母親說三道四?更何況,那是母親借來救命的錢。」

也許是想起了當年的事,友之的眼中浮現出怒意。

「自那之後,本就經營困難的堂島商店每況愈下,芳治也經受了公司經營之苦。同一時期我從大學畢業,在東京的大型出版社實習了三年,而後進了自家的仙波工藝社。那時,仙波工藝社業績增長順利,回到了過去最好的狀態。老頭子因為身體不好,就把年紀尚輕的我推上社長之位,自己退居會長。現在距離他去世剛好過去了十年。他去世前,把自己辛苦學來的經營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父親去世後不久,一直與我們斷絕來往的堂島芳治突然通過母親提出一個請求,要我買下他公司的辦公大樓,就是現在,我們所處的這棟建築。」

中西的膝蓋上攤著筆記本。聽到這裡時,本在奮筆疾書的他停下來了,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社長辦公室。

「那時,剛好是仙波工藝社效益最好的時候。員工也增加了不少,從前的辦公樓確實顯得擁擠。雖然賣家是芳治讓我覺得不舒服,但這也算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於是,我賣掉了當時在天滿的辦公大樓,又從銀行貸款,買下了堂島商店的辦公大樓。那感覺真是不錯。後來我才知道,當時的堂島商店非常缺錢。銀行並未如願借出資金,為金錢所苦的芳治只好忍痛割愛,哭求到我們面前。」

友之的唇邊浮現出並不像被憎惡扭曲過的笑意。「芳治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應該會找其他買家。」

友之與芳治,仙波家與堂島家——骨肉血親的相互怨恨,即使隔了一代人,也依舊沒有停止。友之的敘述還在繼續。

「把辦公樓賣給我們之後,堂島商店搬到了松屋町附近的大樓。站在芳治的立場,可能是想轉變思路重新出發。但天不遂人願,堂島商店的業績依舊一天不如一天。接著,他又通過母親向我借錢。那是五年前的事。」

友之的話講述正逐漸靠近預謀性破產的核心。

「他巧妙地利用了母親對堂島家的愧疚之心,這多麼像舅父卑劣的作風。直到現在,一想起這事,我還恨得牙癢癢。當然,最開始我想一口回絕,我為什麼必須把錢借給那種人呢?這種心情,你們能理解吧。然而——」

友之「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母親卻求我一定把錢借給他。母親一直在意危急時刻堂島商店借給仙波工藝社的七千萬日元。她認為只要借錢給芳治,與堂島家的債務就能兩清,就能心無掛礙地去那個世界對父親說‘債都還清了’。母親的苦苦哀求讓我無法狠下心來拒絕。不管怎麼說,如果沒有那七千萬,就沒有現在的仙波工藝社。所以,我改變了主意,把舅父討要的三億日元借給了他。或許幾十年前的那七千萬更值錢吧,不過,我們也沒在意這些細節。這筆錢名義上是出借,但我從沒指望對方歸還。結果跟我猜測的一樣,芳治一個銅板都沒還就把公司折騰破產了。兩年後,芳治也死了。他沒有兒女,只有一個妻子。我曾無意間聽說,舅父以妻子的名義留下了一棟大樓,往後就算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妻子也能靠房租生活,這是不擅經營的舅父做的最有遠見的事。芳治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所以從沒欠客戶一分錢,他虧欠的,到頭來只有合作的三家銀行和我們。就這樣,我把三億日元的壞賬背上身,替父母還清了那筆數額巨大的外債。我母親是去年六月去世的,算一算,也快過去一年了。現在,她或許已經向父親說了債務還清的事,在那個世界和芳治重歸於好了吧。至於,芳治是不是有預謀地讓公司破產,我實在不清楚。即使是預謀性破產,這也是因果報應。故事裡既沒有輸家,也沒有贏家。怎麼樣?半澤先生,這就是我們家和堂島家的全部糾葛,你滿意了嗎?」

這個漫長的故事一結束,辦公室立刻被密不透風的沉默籠罩。

「那之後,您見過堂島先生的夫人嗎?」

「沒有。」友之搖了搖頭,「事實上,芳治的葬禮我也沒去。我覺得他死有餘辜。」

「堂島先生留下的大樓在哪兒,您知道嗎?」

「在西長堀。聽說,破產後,舅父舅母的房產被沒收,他們就搬到了那裡。因為一直跟他們沒來往,我也不清楚舅母還在不在那兒。」

「能告訴我地址嗎?」半澤說。

中西鋪開從公文包裡拿出的大阪市西區地圖,友之用手指在地圖上比畫,終於指出一處地點。從大阪西支行到那裡,有十多分鐘的車程。

「我記得,好像叫‘堂島之丘’。」

「難道是那棟一樓帶畫廊的公寓?」中西說道。

「你知道?」半澤問。

「我還在營業課時,那家畫廊的老闆經常來支行。我幫他遞過一次資料。畫廊的名字好像是光泉堂。」

「如果舅母還住在那裡,應該能靠房租生活得輕鬆自在。」友之說道,「聽律師說,無論公司境況多麼糟糕,芳治也從沒碰過妻子名下的大廈。就算是那種人,對自己的老婆也算有良心。事實上,舅母從未出任堂島商店的董事抑或擔保人。所以,債權者也無法動她一根汗毛。」

「原來如此。」半澤微微點頭,又向友之問道,「您剛剛說的話,方便我向融資部彙報嗎?」

「我是無所謂。這種事,我也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一次被人記錄下來,我也能省不少工夫。」

「非常感謝。」

半澤道謝後和中西返回支行。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寫成報告,迅速提交給了融資部。

如此一來,仙波工藝社的融資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2

「喂喂,半澤課長?我是豬口。」

融資部的電話並沒有打給客戶經理中西,而是直接打給了半澤。

這是半澤將仙波友之的陳述寫成報告提交後的第二天。

「我們融資部內部討論了一下,認為僅憑這些,無法斷定仙波工藝社沒有參與預謀性破產。」

「為什麼?」半澤的聲音有點僵硬。

「因為,這只是仙波社長的一面之詞吧。」「豬八戒」說道,「重要的是堂島商店那邊怎麼說,這一點還不清楚呀。單憑這份報告,還不能證明仙波工藝社是清白的。」

「報告上也寫了,堂島商店已經破產,堂島社長也在三年前去世,無法獲取對方的證詞。這些情況,我在報告上寫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說,事實的真相還沒弄清楚嘛。」

「我認為仙波社長的話值得信任。」

「即使你這麼說也沒辦法,這是部長的意見。」豬口答道。

「北原部長嗎?」

融資部部長北原,是以稽核嚴格著稱的保守派銀行職員。

「堂島商店的破產曾讓梅田支行背上鉅額不良債權,這是不爭的事實。不管仙波工藝社怎麼想,借出的三億日元,確實很可能成為預謀性破產後堂島家的資金源。這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干係的。至少可以認為仙波工藝社事實上參與其中,這就是部長的看法。」

「仙波工藝社可是受害方。雖說是親戚,可他們兩家一直沒有來往。之所以借錢,也是因為過去的恩怨。」

「話雖如此,他們也是血濃於水的親人,不能用常理揣度。」豬口冷淡地答道。

「那,你說該怎麼辦?」

如此一來,真是無路可走了。

「預謀性破產的事屬於灰色地帶,因為這件事,我們已經損失了十五億日元。」豬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另一方面,仙波工藝社從去年開始一直虧損。如果破產,迄今為止的那些無擔保融資將轉化成三億日元的不良債權。作為授信管理部門,我們認為不能讓出自同一家族的企業再給銀行增添壞賬。這件事,也存在被金融廳指摘的風險。作為授信管理部門,我們最想避免的就是這種情況。你應該也明白吧,半澤課長。我們有必須遵守的底線。」

豬口的理由並不能歸結為狹隘的個人見解,它也反映了銀行不為人知的內情。

「但是如果因此駁回申請,仙波工藝社也會陷入困境。我和北原談過了,需要附加一些條件——如果有擔保,這份申請就能通過。」

但這個條件,卻很難滿足。

「要是有擔保,我早就新增上去了。」半澤為難地說,「我們也做過資產篩查,仙波工藝社並沒有可以用作擔保的資產。這個條件,不能再通融通融嗎?對仙波工藝社而言,這筆資金是必不可少的。」

「這不是我們能左右的問題,也要考慮到金融廳。」

金融廳時常打著維護日本金融系統的旗號對銀行的融資案件吹毛求疵。

「這我明白,但仙波工藝社得不到融資就會破產,那樣也沒關係嗎?」

「這和融資部無關吧。」豬口說出的話令人火冒三丈,「我們的工作只是授信判斷,半澤課長。判斷能借還是不能借,是融資部的責任。說句不好聽的,融資物件的死活不關融資部的事。說到底,那都是客戶自己的問題。」

這冷漠無情的工作態度!

「你的意思是,就算仙波工藝社的員工被迫去睡大馬路,也跟你沒關係?」

半澤怒氣衝衝的語氣讓南田忍不住回頭,本以為能夠通過的申請居然卡在意想不到的環節,南田一定也倍感意外。

「我可沒這麼說。總之,想通過融資申請的話,擔保是必要條件。希望你理解。請好好處理。」

豬口單方面結束通話了電話。

「身為融資課長,你的態度很有問題。」聽到豬口提出的要求後,淺野把責任推到了半澤身上,「就因為你對形勢判斷不清,仙波社長才做了錯誤的選擇。對連續赤字的公司,融資部能這麼容易鬆口嗎?」

「就算再怎麼忌憚金融廳,融資部提出的條件也過於苛刻了。仙波工藝社還沒糟糕到那種程度。您能和北原部長交涉一下嗎?支行長。」

「我不想去。」淺野乾脆地拒絕了,「原本我就不看好這份申請。比起你的說明,我認為融資部的看法更有道理。」

「但是這樣下去,仙波工藝社會破產的。」

「那也沒辦法,這是融資部的判斷啊。如果真變成那樣,那也是融資部的責任,與我們無關。」

「這不是責任的問題,支行長。我們不能讓仙波工藝社的員工流落街頭啊。」

「那你就幫他們找到擔保嘛。」淺野直截了當地說,「如此一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但是,擔保——」

「不是有併購提案嗎?」淺野似乎早就在等待說出這句話的機會,「因為你誤以為連續赤字的公司在無擔保的情況下也能獲得融資,才導致了現在的局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你把現狀描述得過於樂觀。你現在趕緊去仙波工藝社,就說融資有困難,勸他們接受併購。如果對方同意併購,這次的融資,我會負責和總行交涉。」

東京中央銀行奉行的是現場主義[1]。

身為一線員工之首的支行長擁有極強的話語權。如果支行長願意說一句「請務必給予資金支援」,也未必不能改變融資部的想法,但淺野似乎完全沒有這個打算。

仙波工藝社被本應維護客戶利益的支行長拋棄,被工作態度冷淡的融資部拋棄。

公司的融資申請,夾在雙方逃避責任的處理方式中,被無情玩弄。

「請讓我考慮一下。」半澤說道。

「這還用考慮嗎?」淺野頂了回去,「仙波工藝社只有一條路可走。連小學生都能看出來,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麼就不明白呢?趕快去見仙波社長,向他說明情況,如此一來,他應該會改變想法。」

淺野像驅趕蒼蠅一般揮了揮手,表明談話到此為止。

友之、小春、枝島三人聚集在社長辦公室。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居然要擔保?」聽完融資部的要求後,友之抱住腦袋,絕望地說道,「我們公司沒什麼可用來擔保的,半澤先生。這是不是意味著,融資沒有希望了?」

「我想了很久,現在放棄為時過早。這件事還有討論的餘地。」

「話雖如此……」

「前幾天,聽您說堂島商店的事時,您說過,堂島先生妻子名下的大廈沒有被債權者回收,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對吧?」

友之抬起頭,終於察覺到半澤想說什麼。

「但是,我們和堂島家……」

「我完全理解你們兩家的關係。請看看這個。我根據您提供的線索找到了堂島政子女士名下的大樓,並拿到了房地產登記簿副本。」

友之和小春、枝島三人圍了過來,盯著中西拿出的副本。房地產登記簿是記錄房產概要、所有者、擔保狀況等內容的政府檔案。

「這棟出租公寓確實為堂島政子一人所有。產權清晰,目前也沒有作為擔保物抵押出去。房產價值大概不低於十億日元。如果用它做擔保,這次的融資就能順利獲批。」

「這我明白。但我之前也說過,我們家和堂島家早就沒來往了。」

友之無論如何也不同意。

「那樣的話,就先由我們出面,跟堂島政子女士接觸一下,探探口風怎麼樣?」半澤提議道,「雖然不知道結果如何。我們接觸過後,如果感覺有可能,再往前推進。您認為呢?」

友之抱著胳膊,露出為難的表情。

「怎麼樣?我覺得可行。」小春說道,「半澤先生他們一定能很好地說服對方。如果還是不行,就再想別的辦法。」

「社長,我也拜託您。您就讓半澤先生試一試吧。」枝島也哀求道。

「唉,真拿你們沒辦法。」下定決心的友之抬起頭,「這事本該由我親自出面,但就像我先前說的那樣,我有不便出面的原因。不好意思,這事就拜託你了。」

友之將雙手放在大腿上,向半澤鞠了一躬。

3

此處靠近土佐稻荷神社,環境十分清幽。

「是那棟大樓。」

手握方向盤的中西放慢車速,用一隻手指了指風擋玻璃後的大廈,把車停在附近的馬路邊上。

「果然是這棟樓,我去過那家畫廊。」

中西指著一樓的畫廊,「光泉堂」的招牌掛在門外,從門口可以看到室內牆壁上掛著的風景畫。

大樓是一棟精巧的磚瓦建築,總共十層。二樓以上似乎是出租公寓。大樓左側面向馬路的位置有一扇玻璃門,門上安裝了電話對講機。玻璃門後還有一扇內門,沒有鑰匙無法進入。透過內門能看到入口大廳和電梯。郵箱也許放置在裝有安保系統的樓內,從樓外看不到。

「這樣的話,就不知道房間號了。」中西說完陷入了沉思。

「能問問光泉堂的社長嗎?」半澤說道。

「我試試吧,不知道對方還記不記得我。」

他們再次走出大廈,推開畫廊的大門。

半澤把名片遞給畫廊的女性店員,不一會兒,出來一個矮胖男人。

他似乎認出了和半澤站在一起的中西,說道:「啊,是你啊。我還納悶最近怎麼沒看見你,原來改跑外勤了啊。」

「好久不見,我現在在融資課工作。」

光泉堂社長岡村光夫接過中西遞來的名片,用不太關心的口吻附和道:「哦,是嗎。」接著,他認真地問:「你今天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向您打聽一下這棟大廈的主人。」半澤開門見山地說道。

「主人?你是說堂島太太?」

岡村認識堂島太太。

「您認識她嗎?」

「那可太熟了,我們是茶友啊。你們找她什麼事?」

「她住在這兒嗎?」半澤問道。

「算是吧。」岡村回答,臉上露出因不清楚對方來意,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的表情。

「實際上,堂島太太親戚的公司是敝行的客戶。有些事想找她商量一下。」

「不會給堂島太太添麻煩吧。」岡村追問道。

「當然不會。」半澤說,「我們只是想徵求堂島太太的意見。」

「是嗎?那我就問問那個叫堂島的老太太,稍等。」

岡村拿出手機,當場撥通電話。

「你好,那個,現在東京中央銀行的融資課長在我店裡,好像有事要問堂島太太您。怎麼樣?可以見面嗎?什麼?啊,是嗎,請等一下。」

岡村用手捂住手機,轉頭對半澤說:

「她說跟你們沒什麼好談的,怎麼辦?」

「我們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半澤說道,「能不能見一面呢?」

「他們說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問能不能見一面。怎麼樣?什麼?不行嗎——她說不行。」岡村說道。

中西一直提心吊膽地看著兩人交涉。也許政子聽到東京中央銀行後,以為是與堂島商店相關的債務問題,從而心生戒備。

「能把電話借我一下嗎?」

半澤從岡村手裡接過手機。

「你好,我是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的半澤。」半澤自報家門。

「有何貴幹啊?東京中央銀行。」

電話那端傳來沙啞的聲音。口吻直爽利落,並不像高雅悠閒的富家太太,反而有種無所顧忌的市井味道。「如果你們想說堂島商店的事,就請回吧。那與我無關。」

「不,不是堂島商店,是仙波工藝社的事,能耽誤您幾分鐘嗎?」

「仙波工藝社?」電話那端的人沉默了,似乎頗感意外,「仙波工藝社有什麼事?」

「可以和您當面談嗎?」

政子思考了片刻。

「也好,不會花太多時間吧?你們幾個人?」她問道。

「兩個。」

「那就來1001室吧,在十層。」

4

兩人走下電梯,十層只在正面有一扇大門。看來整個樓層都是政子的居住空間。

摁響門邊的電話對講機後,門口出現了一位滿頭銀髮的小個子婦人。她就是堂島芳治的妻子,堂島政子。

「請進。」

大堂十分寬敞,正面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型繪畫,似乎是米勒的石版畫。政子將他們帶至客廳。客廳雖然空曠,卻並不奢侈華麗,反而有種令人肅然起敬的莊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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