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搬過去的那天,我剛好值完夜班。穿過小區里正準備上學上班的人群,爬上二樓,開啟門。把衣服脫了,我光溜溜地躺到床上。陽光把我凍了一宿的肩膀、膝蓋、腳指頭,通通透透地曬了一遍,全身都在漸漸回暖。我聽著窗外的鳥叫聲、風聲,全世界跟暫停了似的那麼安靜。
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又想起了我媽電話裡說的那句話:北京那麼大,你能有張床,不得了。
我心裡也在想,這張床太舒服了。我再也不想下床了。
和我一起住的兩個哥們兒,都是門童,一個是我老鄉,丹東人,比我早一年分過來。老鄉姓鮑,叫鮑志春。人長得虎頭虎腦的。我剛來的時候,他跟我們介紹自己,說「鮑」姓在蒙語裡,是成吉思汗的意思,所以他是正經的成吉思汗第六十幾代嫡孫,非讓我們管他叫王爺。王牛郎那時候就罵他:這麼上趕著給別人當孫子,你親爺爺知道嗎?
為了遂鮑志春的願,我後來就一直管他叫王爺了。他女朋友,是我們常去的烤串店的小服務員,也是東北女孩。女孩的名字,王爺就和我們介紹過一次,當時沒記住,後來,王爺就管人家叫媳婦兒了。倆人好上後,我們去烤串店,他媳婦兒總會笑眯眯地多送我們一盆疙瘩湯,人不忙的時候,女孩就往王爺身邊一坐,王爺一邊咔咔擼串,一邊演東北大哥範兒,從《隋唐演義》一路噴到雙色球下期走勢分析。他媳婦兒也不說話,就笑眯眯坐著,一幅花好月圓的景象。
另外一個山東哥們兒,姓陳,叫陳精典。不知道他爸媽給他取名的時候怎麼想的。山東哥們兒確實也努力想把自己往經典了活,他是我們所有人裡,學歷最高,認字兒最多的。我們大部分人都是中專、大專學歷,只有他,是本科學歷。陳精典中學的時候成績挺好,按說最次也能考個北京的二本。但高考的時候,發揮有點兒失常,只上了當地一所三本院校。畢業以後,精典來北京找工作,揣著不太值錢的文憑,四處碰壁。有的小公司願意找他,但一個月2000,還不包吃住。後來精典決定先放下知識分子的尊嚴,來當個門童,曲線救國,抓緊一切時間複習考研。
我剛來的時候,陳精典跟神經病一樣,每天慘白著一張臉,嘴裡念念叨叨,眼神呆滯,跟客人問好,連人家是先生小姐都分不清楚。王牛郎那時候很照顧他,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心懷大夢想的人,所以能幫他乾的,都幫他幹了,讓他專心複習。
第一年考研,哥們兒差13分。第二年,突飛猛進,差了200多分。
陳精典頹了好長時間,從白著臉的學霸,變成了紅著臉的憤怒青年。每天開始罵罵咧咧,把全社會都日了一遍。我們那時候很怕和陳精典一起值班,聽完他八個小時的控訴,感覺自己都想揭竿起義了。
暴躁的陳精典,最後被一個偉大的女性拯救了——我們酒店的客房保潔小妹。和小妹談起戀愛以後,陳精典變成了陳精蟲,每天臉上都是笑,平和中帶著猥瑣。在他憤怒的時期,每天值完班,我們都商量去哪兒吃點兒喝點兒,招呼他,他都不去,垮著臉說自己上班的時候是條看門狗,下了班就連狗都不是了。但談戀愛以後,一到下班,他就一臉賤笑:「抱小妹去咯。」
我們搬出來住不久,王爺的媳婦就和他分了手。據說跟另外一個常來吃烤串的東北大哥好上了。那大哥是真的東北大哥,在洗浴城是有會員卡的。
所以這套60平方米的合租房裡,住了一對小情侶和兩個單身漢。王爺住客廳,每天下了班回來,就悶頭惆悵,咣咣喝酒,看著月亮想他的剝蒜小妹。精典和女友住臥室。臥室因為隔出了一道牆,所以擋住了陽臺上的光,臥室裡放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就滿滿當當了。
精典的客房保潔小妹完美地發揮了自己的職業技能,竭盡所能地把他倆愛的小窩佈置得像是過日子的。床單鋪得一片水滑,一般婦女是沒這個本事的。靠床放著的桌子上,擺了兩盆仙人掌。我問小妹,屁大個屋子,還擺這玩意兒幹嗎啊?
小妹甜甜一笑,「搞搞情趣嘛。」
「那養點別的花啊。」
「這屋沒陽光,別的花養不活。仙人掌好,能淨化空氣。」
和他倆房間一牆之隔的,就是我的陽臺。平時我們幾個人都在的時候,夜深人靜,想也知道倆人在幹嗎。但精典不愧是個文化人,非常斯文。除了偶爾那木板床會吱吱歪歪地響幾聲,沒別的什麼讓人著急上火的動靜。就因為這個,我對全中國大學本科生的素質教育,簡直堪稱敬仰。
搬出來住以後,生活上安逸了很多,畢竟能曬著太陽了。但工作上突然變得昏天暗地地痛苦起來。因為酒店裡新來了一個前廳經理。
新來的前廳經理姓孫,是個廣東人,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大。剛來的第一天,我們就看他不順眼,這哥們兒兩隻眼睛分得特別開,嘴上留著薄薄一層小鬍子,整張臉又扁又平,表情又常常是滑膩膩的。遠遠望去,就是個成了人形的鯰魚精。
鯰魚精當上前廳經理,是2012年的春天。從這一年起,北京開始出現了嚴重的霧霾,但當時我們並沒想到,霧霾天會在之後幾年裡,變得越來越厲害。對當時的我而言,天氣好壞已經感受不到了,有鯰魚精在身邊,天天都是霧霾天。
鯰魚精來了以後,開始變著法兒地整我們。我們這批門童,已經算是老員工了。剛來的時候,酒店給我們做了培訓,事無鉅細地教了我們儀表儀容和服務禮儀之類的東西。但工作時間久了,人難免變得有點兒油滑。為了掙錢,我們的服務禮儀突飛猛進,已經到了為十塊小費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但服裝儀表上,就沒有剛來的時候那麼當回事兒了。
按酒店的要求,我們每天上崗前,要先像個變態一樣自己把自己從頭到尾摸一遍。
摸頭的時候,要說出來:「發不過眉,後不及領,側不過耳,清爽好少年。」
然後從臉摸到脖子,邊摸邊說:「面容整潔,口氣清新,衣領端莊,朝氣去上崗。」
再把兩手放在胸上,一路摸下去,摸到大腿根:「工服筆挺,口袋平整,褲縫筆直,萬無一失。」
接下來跺跺腳,伸開胳膊原地轉個圈,「準備就緒。」
最後的華彩是,上崗的所有門童大聲喊出我們酒店的遠景目標口號:「tofilltheworldwithlightandwarmthwithhospitality!讓我們給全世界獻上陽光和溫暖!」
這套雜耍是我們剛入職的時候,前廳經理每天都要檢查我們的專案。但當時的前廳經理是個女孩兒,人很好,斯斯文文的。每天,我們這群小夥子都要當著她的面自摸,她先比我們受不了了。沒過多久,雖然這套流程還寫在每天的責任表上,但女經理已經不要求我們照做了,為我們免除了這項當眾丟人的責任。
但鯰魚精來了以後,重新開始要求我們做這套上崗前檢查體操,而且對這流程裡的要求,查得格外仔細。他上崗第一天,就因為我褲子有褶皺,王牛郎頭髮太長,各自扣了我們10分的員工考核分。我們每個月能扣的分是有限的,分兒一扣完,這個月的獎金就沒有了。
鯰魚精明擺著要和我們過不去,我們又明擺著不能和錢過不去,所以每到他當班的日子,我們都對儀容這一項,緊張極了。
門童的工服不能有褶皺,在之前的女經理眼裡,我們只要不像剛被擰過的酸菜一樣,皺皺巴巴地來就行。但在鯰魚精這兒,工服上有腋毛那麼細的褶子,都不成。我租的小陽臺,沒有衣櫃,地上也擺不開衣服,為了不被扣分,我只好每天睡覺前,把衣服脫了,然後掀開床墊,把工服平鋪在床板上。每天起床後,再掀開床墊,像抱媳婦兒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工服抱出來。工服被床墊和我壓得平平整整的,就是穿上以後,全身都是老木頭味兒。
因為鯰魚精的存在,我越來越討厭上班。以前沒有他的時候,我們這些門童,雖然知道自己做著酒店裡很底層的工作,在這座城市裡也屬於可有可無的傢伙。但那時,大家還能苦中作樂,上班時一起發發牢騷,說說笑話,偶爾遇到懂人事兒的客人,還會讓我們覺得自己的工作其實也挺體面的。
而鯰魚精來了以後,最喜歡做的事兒,就是打壓我們。每天讓我們在大門口做上崗檢查,讓我們大聲喊出口號,路過的人會笑話我們,這無所謂。讓我覺得難受的,是他冷漠裡帶著一點嘲笑的目光。
鯰魚精從來沒和我們罵過髒話,他會用一種最斯文的方式表達他對我們的鄙視,把你的自尊心像分屍一樣,迅速卸得七零八落。
工作時間變得很難熬,所以每天下班後,我都會火急火燎地回家來找我的床,上了床就輕易不再下來了。這張架在飄窗上的單人床,不知不覺間,成了我在北京三年,唯一確定是屬於我的東西,是能保護我的地方。
每天工作中,被客人無視或是為難,只要下了班,躺在床上,我就好了,心裡平靜下來,感覺每天上班的時間,都是替身去演了場戲,躺在床上的,才是真正的我自己。
床的一邊緊貼著飄窗,有陽光的時候,我就躺在飄窗上曬太陽,心裡總會想起小時候家裡的炕。在冬天,家裡的土炕也是暖融融的,人躺在上面,筋骨被烤得很舒展。牆上有個小窗子,隔壁鄰居家養的大黃貓,老跳到窗臺上,隔著窗戶瞪我。有時候我媽在爐子上烤花捲兒,滿屋子都是焦香。
有時候我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想著明天得和我媽要錢,學校春遊去三營子山,我要買零食,這次別拿一兜子大瓜子糊弄我了。看在隔壁大黃貓老來瞪我的分兒上,我順便給它買根火腿腸。想著想著一睜眼,自己卻躺在北京的一個陽臺飄窗上,窗外沒有大黃,只有小區的住戶,在遛看起來很貴的狗。窗子裡的我,離最後一次小學春遊,已經隔了二十幾年;離不捨得給我買零食的爹媽,隔了天南海北那麼遠。
我攢錢買了一臺二手電腦放在床上,電腦配置非常低,但可以上上網,看看盜版碟。從那時起,我就幾乎不下床了。我在床上睡覺,吃飯,看碟,上網,甚至連小便都想在床上對著瓶子解決。遇到公休日,我能一天都不從床上爬起來,就像被連根種在了床上一樣,以扭曲的姿勢上網,用吃完飯的碗拿來彈菸灰。累了就轉頭看窗外,看窗外的小花園裡的人、狗、嬰兒車裡的小孩,四周永遠那麼安靜,沒有客人會盯著我說:我這個行李箱很貴,你要輕拿輕放啊。
有一天,陳精典站在我門口,沉默地打量著像海參一樣平攤在床上的我。
陳精典要和小妹一起出去吃飯,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不想下床,你們幫我帶點兒回來。」
「帶個屁,我們是去吃火鍋。」
「那你們吃剩的幫我涮一涮帶回來,不就是麻辣燙嘛。我不嫌棄。」
陳精典嘆口氣,盯著我看,我正試著用筷子夾起掉在地上的滑鼠。「你現在不光宅,還癱了。你這是宅癱啊!宅癱男!」
我對陳精典給我貼的標籤,感覺非常欣喜。當時剛流行起宅男的說法,而我卻已經是宅癱男了,比一般宅男要高階。
成為宅癱男以後,我差不多胖了十斤,上班的時候就傻站著,回了家就痴躺著,永遠保持著靜止的狀態。休息日在床上吃完三頓飯,脂肪成群結隊地在我肚子上集結起來。
長時間盯著電腦,我的近視又增加了200度,散光變得更嚴重了。身體也沒有從前好了,偶爾幫客人跑著去取車,一路呼哧帶喘的。
但我還是很開心自己成了宅癱男,因為我找到了最平和麵對這個世界的方式。我自己總結出了成為宅癱男的必備條件:
1.身體上的痠軟無力。
2.精神上的高位截癱。
3.心靈上的植物人狀態。
簡單說,就是放棄成為一個人的最基本慾望,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像我一樣的宅癱男。
過了不久,我的宅癱生活進入了一個更完美的領域。就像無數不肯面對真實世界,縮在家裡足不出戶的猥瑣青年一樣,我,也有了專屬於我的女神,我的意淫物件。
那天,我像平常一樣,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那天的天特別藍,藍得一刺就破。樹上長出了嫩嫩的小葉子。春天剛來,花園外的街道上,已經有女孩穿起了裙子,大風一刮,露出她們的大腿,大腿上套著炭黑色或屎黃色的絲襪。穿裙子的女孩陸陸續續地經過,露出的大腿看得我應接不暇。
在這一片視覺的盛宴中,我先看到了我女神的大腿。那是一雙穿肉色絲襪的大腿,站在路邊。那腿長得真好看,筆挺纖直,腿形完美得讓人心生尊敬。我順著大腿往上看,看到了藏藍色的短裙,那裙子的長度也很微妙,既完美地凸顯了曲線,又不會讓人心生雜念。再往上看,是暗紅色的制服,領口上漂亮地繫著絲巾,看起來像是空姐的裝扮。我再往上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女神長著一張挑不出錯的臉。
我很不會誇女生的長相,但這不代表我沒有審美。正相反,作為門童,我們每天都在嘴賤地點評酒店裡擦身而過的女客人。我自己雖功力尚淺,但我師傅王牛郎在這方面造詣頗深。就算是來我們這兒入住的女明星,在老百姓眼裡是整都整不出來的完美長相,王牛郎也能挑出錯來,非說人家鼻孔有點兒外翻,註定一生漏財。
所以在我眼裡,挑不出錯的長相,簡直就是可遇不可求。而此刻,在我窗外的街道上,就戳著這麼一個姑娘。
我痴痴地看著女神,女神迎風紋絲不動地站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裡閃著寒光。整條街因為她站在這兒,街不是街了,是廟。她站著的地方是大雄寶殿,她就是發著光的觀音姐姐。
女神站了一會兒,一輛班車停在她身邊,把她接走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每天靠在窗戶上,追蹤起了女神的行蹤。碰到過女神離開,也碰到過女神歸來。每次回來時,她都在同一個位置下車,然後拎著箱子,走進我們對面的那個小區。
與我們一街之隔的那個小區,是一個高檔小區,和我住的這個老居民樓,完全是兩個極端。沒有發現女神之前,我常常看著對面小區的高樓發呆,心裡替那個小區的住戶不值,因為我們望向窗外,看到的是他們那棟樓的大理石牆體、亮閃閃的落地玻璃和玻璃裡依稀能看到的貴氣。長時間看下去,感覺自己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了。但他們看向我們這棟樓,卻只能看見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外牆,有的陽臺甚至都沒裝玻璃,晾著的紅內褲、花襪子,一覽無餘。
我和女神所住的小區,以樓下的小花園和街道為界限,清清楚楚地隔成了兩個世界,就像當年冷戰時的「東德」和「西德」。唯一不同的是,我們東德小區的人不想逃過去,而西德小區的人,也根本不想救我們。
所以,雖然對女神痴痴念念,但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衝破柏林牆,站到她面前。甚至,就算在路上遇到她,我可能會激動得尿失禁,但我會溼著褲子默默經過她,連「你好」都恥於說出口。
雖然看起來我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偷窺狂,但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終極愛好。
我花了大部分精力去守候女神,甚至買了一個高倍望遠鏡,放在床上,不過大部分時間裡,我看到的只是對面街上賣杭州小籠包的男老闆,每天一有空,就像揉麵一樣揉搓自己的肚腩。
工作的時間裡,我變得越來越麻木了。客人或是前廳經理再怎麼侮辱我,我都可以無動於衷。每天上班的時候,我度秒如年地熬著,只想趕快下班,衝回我那個安靜的陽臺上,躺好,拿起望遠鏡,拉開窗簾,追蹤我女神的動向,就像天文愛好者追蹤暗夜裡的小行星一樣。
這個階段,我感覺人生已經達成了大圓滿,就算沒錢,沒未來,沒尊嚴,但我活得雍容,大度,無公害。
可是。
2012年3月14日,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
我完美的宅癱族生活,突然屋倒房塌,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