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轉頭朝向聲音發出的地方,只見那裡擺放著兩隻木偶,其中一隻竟還伸出手索要大餅。他越想越驚異,便急忙稟報父親曹惠。
曹惠畢竟是州里的參軍,見過世面,笑道:「沒什麼可驚慌的,給我把這木偶拿來!」
話音未落,木偶突然出現在一旁,道:「輕素我自有名字,為什麼直接叫我木偶!」說罷,木偶顧盼而行,跟人沒什麼區別。
面對奔走的木偶,曹家人當然嚇壞了,曹惠也驚呆了,問:「你是何時之物,為何能如此作怪!」
「我叫輕素。」輕素又指著身邊的另一個木偶,道,「這是輕紅。」
輕素輕紅?有點兒意思了。
隨後,輕素說:「我們是南北朝南齊宣城太守謝朓家的木偶。」
曹惠道:「謝朓家的?」
輕素道:「其實也不確切。當時天下的能工巧匠,都比不上隱候大人家的僕人孝忠。我和輕紅就是他雕刻的。後來謝朓被人誣陷,下獄而死。我家大人甚是哀傷,下葬之日,將我們送予謝朓先生陪葬。」
輕素口中的謝朓,是南北朝時南齊的著名詩人,來自「王謝」豪門之一的謝氏家族,其高祖是東晉宰相謝安的哥哥謝據。謝朓與謝靈運齊名,又稱「小謝」,是中國歷史上最出色的山水詩人之一。有《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為證: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
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
餘霞散成綺,澂江靜如練。
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
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
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
上面這首,即便放在唐朝,也是名詩了。
此外,謝朓還是李白最推崇的偶像,曾讓後者自稱「一生低首謝宣城」。
至於木偶輕素說到的隱侯,則是指南北朝齊梁時代的宰相兼文壇領袖、因提出「四聲八病」而在中國文學史上佔據重要地位的沈約。
輕素接著說:「我們陪葬於墓室後,有一天,我正在給謝朓的妻子樂夫人洗腳,忽聽外面有兵器碰撞聲。樂夫人很害怕,來不及穿鞋就化為白色螻蟻。很快,有兩個盜墓賊手執火炬闖進來,把墓裡的財寶掠奪一空。更萬惡的是,他們為了摘下謝朓大人屍身上的項圈,竟把他的腦骨敲碎!臨走時,二賊人看到我和輕紅,說:‘這兩個木偶不錯,帶回去給孩子當玩具吧!’就這樣,我們被帶出墳墓。當時是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從那以後,我們流落到了好幾戶人家。」
曹惠雖頗通曆史,卻也不禁有些疑問:「據我所知,謝朓的夫人是王敬則之女,為什麼你說是樂夫人?」
輕素笑道:「這您就有所不知了。王夫人是謝朓先生生前之妻,樂夫人是謝朓在冥界的夫人。根據我們所知,王夫人本是粗人之女,來到冥界後,與謝先生不睦,一有口角,往往動傢伙相威脅。後謝先生秘密奏於天帝,後者答應將王夫人放逐,使其再娶樂彥輔第八女樂夫人。樂夫人貌美且長於文藝,與殷仲文、謝晦等名流的夫人關係甚好,嫁與謝先生後,二人形影不離。謝先生在文學上很自負,曾對樂夫人說:‘我之才華,與先前詩人相比,只在曹植之後。其他詩人均為板上肉,任我宰割!’」
曹惠又問:「你二人如此靈異,我想放了你們,如何?」
輕素道:「以我與輕紅之靈異,變化多端,但按天命,若您不放我們,我們最終還是無法脫身。既然您決定放了我們,我們就去廬山山神那吧,因為很久以前,他就想叫我們去當舞女。放了我們之後,您當享受榮華。好事做到底,現在我們油彩脫落,在我們走之前,您叫畫工再打扮我們一下吧!」
曹惠立刻命令畫工為她倆塗漆,使她們的面容服飾煥然一新。
輕素笑道:「我們姐妹被裝扮得如此美麗,莫說做舞女,為山神夫人,也未嘗不可。沒什麼報答的,送您幾句話,‘百代之中,但以他人會者,無不為忠臣,居大位矣。雞角入骨,紫鶴吃黃鼠。申不害,五通泉室,為六代吉昌。’」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曹惠如墜霧裡,詢問身邊的高士,也不能解。
據說,當時中書令岑文本看過後,微笑點頭。但他承認,自己也只是明白了其中三句的意思。曹惠追問那三句是什麼意思,中書令笑而不答。
而輕素與輕紅她們到廬山後,果然成了廬山山神的妃子。
這就是輕素與輕紅的故事,兩個木偶的名字都很好聽,尤其是沒臺詞的輕紅。輕紅雖一言不發,但在輕素說話時,我們卻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
至於故事的結局以及那些話的意思,《玄怪錄》的原作者牛僧孺亦未曾揭曉,只能留給後世之人自行猜測了。
白澤圖
唐朝時,離長安不太遠的鄜城縣,有縣尉叫範季輔,一直沒結婚。他與長安永平裡的崔美人關係曖昧。
玄宗開元二十八年春二月,發生了這樣一個故事:
這天早上,崔美人開啟門,發現有個東西死在堂前臺階下。其物身體如狗,令人奇異的是,脖子上長有九個腦袋,而且這九個腦袋都如人面,大小如拳頭,表情不一:有發怒的、有欣喜的、有俊的、有醜的、有老的、有少的、有野蠻的、有溫和的,所謂「有怒者、喜者、妍者、醜者、老者、少者、蠻者、夷者,皆大如拳……」該物尾巴很長,呈紅黃藍白黑五色。
可以想象,崔美人當時有多害怕。她立即將此事告訴情人範季輔。後者請來一個巫師,巫師給他們出了個主意:「可將此怪物在路口焚燒,災禍自消。」範季輔和崔美人按巫師的吩咐去做了。
不過,巫師的解決辦法卻失效了。不但失效,而且還起了相反的作用:先是崔美人之母死去;過了幾天,崔美人死了;沒多久,範季輔也死了。
那個九頭怪的到底是何方神聖?沒人知道。不過,如果你手裡有一本《白澤圖》的話,就不會感到困惑了。而且,你還可以找到制服那怪物的辦法。
天寶年間,有一個婦人生產完後,剛把孩子抱起來,就看到孩子旁邊,另有一個無頭小孩在跳。她伸手去打,無頭小孩消失不見;手收回來後,無頭孩子則又出現。
家人十分恐懼,束手無策。直至有位長輩,查閱秘籍《白澤圖》,才知道那個無頭小孩叫「常」。按書中講到的驅逐之法,連呼三聲「常」,那無頭小孩就會兀自消失。
右監門衛錄事參軍張翰,有親故妻,天寶初,生子,方收所生男,更有一無首孩子,在傍跳躍,攬之則不見,手去則覆在左右。按《白澤圖》曰,其名曰「常」,依圖呼名,至三呼,奄然已滅。(《紀聞》)
正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常」後來被演化成「無常鬼」,又分為「白無常」和「黑無常」,成為日夜索要人魂魄的冥鬼。
這並不是令我們感到好奇的,令我們好奇的其實是那本《白澤圖》。
什麼是白澤?
白澤是上古傳說中的一種奇獸。它毛色雪白,原產於西域崑崙山,常人難以見到。只有人間出現聖人時,它才會被發現。
想當初,黃帝巡遊東海之濱,發現了一頭,「因問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氣為物、遊魂為變者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白澤言之,帝令以圖寫之……」
這種奇獸能說人語,黃帝問鬼魅和精怪之事,白澤一一對答,黃帝叫人按白澤所言,將那些鬼魅和精怪的形象畫下來。這就是古代秘籍《白澤圖》的由來。
當然,這只是傳說之一種。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白澤圖》誕生的年代確實很早。
《白澤圖》有可能誕生在戰國之前,比著名的《山海經》還要早,可謂中國最古老的志怪典籍。按後人理解,神奇的白澤知道天下所有鬼魅和精怪的名字、模樣以及驅除它們的口訣。驅除口訣往往是直呼鬼魅和精怪的名字。但假若不認識,呼不上名字來,那麼見到它們的人就會死於兇險。
唐朝時,《白澤圖》很流行,可謂必備之書。一旦看到什麼怪物,就馬上翻看該書,按圖上所繪,找到驅除口訣。唐朝後,戰火烽煙,《白澤圖》終於散失在兵荒馬亂的五代十國時期。現在,我們只能看到其殘篇了。
《白澤圖》是用來識別和降服妖魔鬼怪的。可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生命體,屬於「四不像」,那怎麼辦?
下面說的是山西夏縣縣尉胡頊曾目擊到的一個東西:
夏縣尉胡頊,詞人也,嘗至金城縣界,止於人家,人為具食,頊未食,私出。及還,見一老母,長二尺,垂白寡發,據案而食,餅果且盡。其家新婦出,見而怒之,搏其耳,曳入戶。頊就而窺之,納母於檻中,窺望兩目如丹。頊問其故,婦人曰:「此名為魅,乃七代祖姑也,壽三百餘年而不死,其形轉小。不須衣裳,不懼寒暑。鎖之檻,終歲如常,忽得出檻,偷竊飯食得數鬥,故號為魅。」頊異之。所在言焉。(《紀聞》)
胡縣尉遊歷西北,至金城縣(即現在的甘肅皋蘭縣),宿於一戶人家。
該戶人家很熱情,女主人為其準備飯菜。胡頊開吃之前先去了下廁所,回來後,卻看到了他平生中所見到的最奇異的場面:一個只有二尺高的老太婆,稀疏的白髮垂肩,面貌很是古怪,正蹲在桌子上吃那些飯菜!
如此詭異的情景,把我們的縣尉看得瞠目結舌。
此時女主人從裡屋出來,見白髮老太婆正蹲在那吃東西,立馬怒斥,抓住她的耳朵,將其拽到裡屋。
胡頊實在好奇,走過去往裡屋窺視:老太婆被女主人塞進一個木籠,兩個眼睛發出紅光,叫喚不停。
女主人出來後,胡頊問這怪異的老太婆是誰。
女主人說:「她名為‘魅’,是我家上數七代祖姑,今年已三百多歲,但一直不死,只是身體越來越小。平時我們把她鎖在籠子裡。今天她跑了出來,偷吃了貴客的飯菜,實在不好意思。」
關於身體縮小的記載,中唐薛用弱所著《集異記》中也有一則:
唐代宗大曆年間,魏淑在四十歲這一年,得了怪病,身體越來越小,最後一如小兒。但還好,最後他又長大了。這一點令人欣慰。經過這一縮一長,他變得力大無窮,最後戰死沙場。
真可謂咄咄怪事。
鼠洞裡的秘密
唐朝某個夏天的中午,渠州刺史李黃正坐在廳堂的藤椅上發呆。
李黃身邊的茶几上放著一些雜亂的公文,外面無間斷的蟬鳴讓他感到心煩意亂。他試著忘記這一切,就像忘記時間的呼嘯。
不久,李黃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在夢中,他被兩個裝束奇異的人架著雙臂,一路疾行,來到一個地方。還沒等明白過來,李黃就被一腳踹了進去。很快,他從地上爬起來,捻著鬍鬚,仔細打量著這間屋子。
屋子很亮,和他的廳堂沒什麼區別。但傢俱、器物卻陌生異常。正當他驚異時,裡屋門開了,走出一個人,正是他自己!更令他感到吃驚的是,對面的自己,竟長著一條老鼠的尾巴!
這個時候李黃從夢中驚醒了。他並沒馬上起身,而是陷在椅子裡,回味著剛才的夢。他不能明白,這個夢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他揉了揉眼睛,視野裡的事物慢慢變得清晰。突然,他看到對面牆角下有一個洞穴,一個長約二三寸高的小人兒,從洞裡走出來,很認真地掃地!
過了一會兒,從洞裡又走出兩個小人兒,他們抬來一口鍋,隨後開始往裡面添水,在鍋底加柴火。須臾間,鍋前閃出一個夜叉模樣的傢伙,手執鐵叉,叉起一人。那人身披紫袍,手拿象牙板,也二三寸高。
李黃探身細看,那人正是自己!
他沒有上前驚散他們,而是繼續悄悄地觀察著這一切。
鼠洞前的小人李黃被脫去衣服,甩入鍋中。奇怪的是,很快李黃就從鍋裡出來了,穿上衣服,微笑著走入洞穴。隨後又出現一婦人,是李黃獨居嶽州的妻子。妻子跟李黃一樣,脫光衣服,被扔進鍋裡,須臾而出,穿好衣服,微笑著回到洞穴。最後,抬鍋的那兩個小人兒也回到洞穴。持掃帚的小人兒則把洞穴前的灰燼清掃乾淨,也回去了。
渠州刺史李黃,夏日憩於小廳,見鼠穴中有一人,長數寸,執篲,掃穴前而入,有二人亦長三二寸,舁一鑊,添水爨薪。須臾,鑊前有一夜叉,執鐵杈,叉一人,披紫袍,執象笏,長三二寸,形色狀貌,乃李也。黃雖懼而不敢驚之。乃咄黃脫衣,入鑊中,須臾而出,黃衣服而入穴中。又見一婦人出火中,乃黃之孀婦,寓嶽州久矣。主鑊者挹黃娣入鑊中,須臾,又出,娣服衣亦入穴中。主鑊者亦入,又二人舁鑊入,而擁篲者又掃去其灰盡。數日如此。黃大憂。遣訪其娣,亦無恙,數年方卒。黃十餘年方卒。(《聞奇錄》)
令我們奇怪的是,李黃看到那幕異象後,生活並沒遭遇什麼不幸,十多年後才去世。這在志怪故事中可算是個例外了。
令我們好奇的是,他所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意味著什麼?鼠洞內部的真實情景又是如何?可惜,事情發生後李黃大人並沒有對那個鼠洞進行挖掘。真相就這樣被永遠地封閉在唐朝的那個午後,被封閉在渠州李黃府邸廳堂的鼠洞裡。
李知微先生也遇到過類似的事,但事後他卻去挖掘了。他的奇遇被記載於晚唐薛漁思所著《河東記》中:
李知微,博古通今,夜遊文成宮。當晚月色微明,他忽然見到不遠處牆腳下出現一隊人馬,均數寸高,聚集在一顆古槐樹下列隊。這時,東邊有一個身著紫衣、頭戴冠冕的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來。
過了一會兒,有一小人兒對紫衣者說:「某當為西閣舍人。」
一人說:「某當為殿前錄事。」
一人說:「某當為司文府史。」
一人說:「某當為南宮書佐。」
一人說:「某當為馳道都尉。」
一人說:「某當為司城主簿。」
一人說:「某當為遊仙使者。」
一人說:「某當為東垣執戟。」
隨後,開始封官。官職封完後,那些小人兒有的高興,有的悲傷,有的激動。但紫衣人已定奪,再沒更改餘地。
一頓飯工夫,新任諸官員各率部下入於古槐邊的洞穴。
就在這時,有一老頭出現,其人形容枯瘦,拄杖而來,對紫衣人說:「諸公子實在是攪擾我啊!」紫衣人笑而不語,最後與老頭雙雙進入洞穴。
轉天,李知微挖其洞,有數百隻老鼠四散奔逃,但不見紫衣人與老頭,終不知是何物。
驚悚面衣
在唐朝,女子遠行乘馬時往往戴著面衣。面衣,類似於面紗,又稱面帽、冪羅,長至胸前,兩側有垂帶至腰,臉部開一個圓孔,露眼鼻。面衣分生人戴的和死人戴的兩種:生人戴的多用青紗,死人戴的則用白紗。
盛唐牛肅《紀聞》裡有一個記載:「武德縣逆旅家,有人鎖閉其室,寄物一車,如是數十日不還,主人怪之,開視囊,皆人面衣也,懼而閉之。其夕,門自開,所寄囊物,並失所在。」
說的是河南武德縣的一家客棧,來了一個神秘旅客,帶了一車東西,都用麻袋裝著,要求寄存。店主給旅客開了一間房,旅客把那幾麻袋東西搬進屋,然後鎖上門。幾十天過去了,旅客一直沒回來取。店主深感奇怪,叫人開啟那間屋子,拆開麻袋,發現裡面裝的是一堆面衣!
作為遮臉之用的面衣,有著特殊的性質與用途,所以無論是為生人遮,還是為死人遮,都給人一種神秘和驚恐之感。以至於在唐代志怪中,面衣往往被用作為象徵恐怖的道具,比如發生在元和十五年夏天的這件事:
憲宗於元和十五年正月被弒,夏五月下葬於景陵。
出殯當天,大臣們百感交集;長安城內市民,更是排了長長的隊伍圍觀。在通化門一帶看熱鬧的人群中,有居住在崇賢裡的前集州司馬裴通遠的妻子和她的四個女兒以及一個女僕,下面的故事就與她們有關。
裴家女眷是乘著馬車來看皇帝的送葬儀式的。看完後,裴妻帶著女兒回家。此時已是傍晚,馬車行至平康坊北街,裴妻無意間看到外面有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跟著車走。當裴妻注意到她時,似乎覺得她已經跟了很久了。
當馬車轉至天門街時,天完全黑下來,並有鼓聲傳來。在這個送葬之日,裴妻坐在車裡,感到一陣不安。
裴妻叫車伕行得快些,但老婦人的腳步居然也變快了。
此時,車裡除了裴妻外,還有她的四個女兒和一個女僕。其中有一個人看到外面的那個老婦人走得辛苦,表情驚慌,於是就問:「您住何處?
老婦人:「崇賢裡。」
女兒:「我們也住那兒,上車吧,拉您一起回去。」
老婦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後還是上了車。一路上,女兒們一直在跟老婦人聊天,只有裴妻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寒冷。
幸好,崇賢裡很快就到了。老婦人道了聲謝,便轉身消失在長安夜色中。
下車前,老婦人落下了一個布囊。裴家四女發現了布囊,開啟後發現,裡面裝的是四件用白綾製成的給死人戴的面紗!四女大恐,趕緊將四件面衣丟在路旁。
然而,幾天後,四個女兒卻相繼暴斃。
憲宗葬景陵,都城人士畢至。前集州司馬裴通遠家在崇賢裡,妻女輩亦以車輿縱觀於通化門。及歸,日晚,馳馬驟,至平康北街,有白頭嫗步走,隨車而來,氣力殆盡。至天門街,夜鼓時動,車馬轉速,嫗亦忙遽。車中有老青衣從四小女,其中有哀其奔迫者,問其所居,對曰:「崇賢。」即謂曰:「與嫗同里,可同載至里門耶?」嫗荷愧,及至,則申重辭謝。將下車,遺一小錦囊。諸女共開之,中有白羅,製為逝者面衣四焉。諸女驚駭,棄於路。不旬日,四女相次而卒。(《集異記》)
同樣,在中唐人張薦所著的《靈怪集》中也出現了給死人帶的白色面衣,而這次,面衣則是直接戴在了鬼的臉上……
兗州人王鑑性情剛健,不畏鬼怪,於玄宗開元年間出遊後返鄉,離自己的莊子還有三十里,有些迷路。
王鑑又走了十多里。天漸漸暗下來,此時馬卻突然停住。王鑑仔細一看,面前站著一個婦人,問王去哪兒,能不能幫她寄送一個包袱。說著,她把包袱遞給王,後者還沒反應過來,婦人已消失不見。
王鑑慢慢開啟包袱,裡面竟然是紙錢和枯骨!
好在王鑑膽大,丟棄包袱,繼續策馬而行。走了一會兒,他看到前面有十幾個旅人,聚在火堆旁取暖,於是便下了馬,想烤烤火。
他來到那夥人跟前,把剛才遇到的事情說出來。但蹲著烤火的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此時天已經很黑了,王鑑仔細一看那夥人,素以膽大著稱的他,也不禁毛髮倒豎!
那十幾個人當中,有六七個竟沒有頭。而另外有頭的那幾個人,都戴著白色的面衣,看不清楚他們的臉龐!
戴面衣者製造出的效果,實際上比那無頭鬼還要令人驚悸,因為我們總會想象那層面紗的後面,到底有著何樣的容顏。
六神驚悚的王鑑踉蹌著上了馬,狂馳而去。
終於回到莊子,但門已關閉,他敲了多聲,無人回應,大罵之下,終於出來一個僕人。
王鑑問:「你們這些奴婢都幹什麼去了?!」
在比往常更幽暗的燈光下,僕人慢慢地說:「這十幾天,咱這宅子裡有七人相繼死去。」
王問:「你怎麼沒事?」
僕人答:「我也是死人。剛才聽您敲門甚急,才起來。」說罷,倒地復為殭屍。
兗州王鑑,性剛鷙,無所憚畏,常凌侮鬼神。開元中,乘醉往莊,去郭三十里。鑑不涉此路,已五六年矣。行十里已來,會日暮,長林下見一婦人,問鑑所往,請寄一袱,而忽不見。乃開袱視之,皆紙錢、枯骨之類。鑑笑曰:「愚鬼弄爾公。」策馬前去,忽遇十餘人聚向火。時天寒,日已昏,鑑下馬詣之,話適所見,皆無應者。鑑視之,向火之人半無頭,有頭者皆有面衣。鑑驚懼,上馬馳去。夜艾,方至莊,莊門已閉,頻打無人出,遂大叫罵,俄有一奴開門。鑑問曰:「奴婢輩今並在何處?」令取燈,而火色青暗。鑑怒,欲撻奴。奴雲:「十日來,一莊七人疾病,相次死盡。」鑑問:「汝且如何?」答曰:「亦已死矣。曏者聞郎君呼叫,起屍來耳。」因忽顛仆,既無氣矣。鑑大懼,走投別村而宿。週歲發疾而卒。(《靈怪集》)
鬼之花
故事從一個縣尉講起:
南鄭縣尉李雲,去長安出差,結識了一個漂亮女孩,於是就把她帶了回來,準備納她為妾,不想卻遭其母反對。
而李雲似乎也是動了真情,大呼:「如不納此女,我誓不婚配。」
當母親的沒辦法,只好答應。李雲給那女孩起了一個名字,叫「楚賓」。
不幸的是,幾年後,楚賓死了。
又過了一年,李雲與前南鄭縣令之女沈氏結婚。
洞房前,李雲準備先洗澡。剛坐到浴盆,恍惚中,他看到楚賓持花而入。
「你說如不能跟我在一起,就誓不結婚,現在卻娶了沈女。我也沒什麼送的,給你一帖藥,用於沐浴,好入洞房。」說罷,楚賓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袋子,把藥末倒入浴盆,又拔下頭上的釵子,在水中攪了一下,隨後消失。所有的一切李雲都看在眼裡,但他不能確定這是幻覺還是真的。
然而當李雲沐浴完,想站起身時,卻怎麼也站不起來。他感到自己渾身乏力,身子像酥了一樣,骨頭似乎也要散架了。
令人驚恐的是,這一切都不是「似乎」,而是真的:身子酥了是真的,骨頭散架,也是真的!
前南鄭縣尉李雲,於長安求納一姬,其母未許。雲曰:「予誓不婚。」乃許之。號姬曰楚賓。數年後,姬卒。卒後經歲,遂婚前南鄭令沈氏女。及婚日,雲及浴於淨室,見楚賓執花來,徑前,謂雲曰:「誓餘不婚,今又與沈家作女婚。無物奉,贈君香一貼,以資浴湯。」瀉藥末入浴斛中,釵子攪水訖而去。雲甚覺不安,困羸不能出浴,遂卒,肢體如棉,筋骨並散。(《聞奇錄》)
在晚唐五代人於逖的《聞奇錄》中,李雲就這樣死於浴盆裡了,這是來自於鬼的報復。
這樣的例子還有一個:
鄂州有小兵,農民出身,當上裨將後,想要巴結名門望族。於是他在路上,將妻子及其身邊女婢殘忍殺害,沉屍江中,並對家人說:「夫人竟為盜所殺!」
幾年後,他出差揚州,住於客棧,見外面大街上,有一婦人在賣花。婦人的樣子很像他之前所殺的女婢!
他走過去一看,真的是那女婢,頓時拜倒在地,問其是人是鬼。
「人呀。」女婢詭異一笑,繼續說:「當時我只記得自己和夫人為盜賊所擊,幸而不死,被人搭救,現流落揚州,與夫人賣花為生。」
裨將十分驚異,爬起身,問夫人在哪裡。女婢說在附近小巷。
於是,他就跟隨女婢一路前行,來到巷子深處的一個小舍,裡面出來一人,竟然真的是他的妻子。
此時,裨將似乎十分激動,抱著妻子嚎啕大哭。隨後,他便被請進屋一起吃飯。然而這一晚,裨將竟徹夜未歸。
第二天隨從四處尋找,來到此屋,裡面寂若無人,進去後才發現:白骨一具,流血滿地!
在揚州的詭異夜色中,從白骨堆中站起的女鬼,拈花而笑……
可見,無論是我們的縣尉李雲,還是鄂州裨將,當看到昔日心愛的女人持花出現時,就已經在劫難逃了。其實,按照唐人某種不可思議的說法,的確存在冥花或者說鬼花,下面一則發生在揚州的故事對此進行了說明:
揚州有法雲寺,寺中有僧人珉楚,跟商人章某關係甚佳。章死後,珉楚為其設齋誦經。過了幾個月,怪事發生,他在市場上竟發現章某!
那時章某也發現了他,便拉他一起去小吃店吃胡餅。
入座後,珉楚迫不及待地問道:「你不死了嗎?!」
章某:「哈哈,是啊,但在冥界被任命為揚州掠剩鬼,所以又回來啦。」
珉楚:「掠剩鬼?」
章某:「但凡官吏、商賈,一生中得到的財富是有限額的。多出來的,就是剩餘的,我就掠奪他們這一部分。」
隨後,他指著窗外的一些行人,稱他們都是鬼,又指著一個僧人說:「他也是。」隨後,他把那僧人喊進來說話,但那僧人卻看不到珉楚。
走出小吃店,二人前行,路遇一賣花女,章某說:「此女也是鬼,所賣的花是鬼用的,人間沒有。」
說完,章某便買了一枝,贈給珉楚,又稱:「看見此花展顏而笑的都是鬼。」
珉楚接過冥花,發現它鮮紅如血、顏色甚豔,越看越恐怖。
又走了一會兒,章某辭別,消失不見,只留下珉楚手持冥花,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他看那花。
一路上,他發現,真的有人看到花後,露出詭秘的笑容。這著實嚇了他一大跳,但他又不敢把花扔了,於是趕緊加快腳步回寺廟。
來到寺院門前,珉楚定下心仔細想了想,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很是荒唐,自己怎麼就拿著一枝冥花回來了?於是他一咬牙,把花扔進水溝。
意外的是,那輕飄飄的花,竟落水有聲……
入寺後,其他寺僧見珉楚昏昏然,便給他喝了點湯藥。很久之後,珉楚才清醒過來,把所遇之事說出來。
眾人出寺尋花,發現那竟然是隻死人的手!
不過還好,珉楚以後的生活沒發生什麼變故。
廣陵法雲寺僧珉楚,嘗與中山賈人章某者親熟。章死,珉楚為設齋誦經。數月,忽遇章於市中,楚未食,章即延入食店,為置胡餅。既食,楚問:「君已死,那得在此?」章曰:「然,吾以小罪而未得解免,今配為揚州掠剩鬼。」復問何為掠剩,曰:「凡吏人賈販,利息皆有數常,過數得之,即為餘剩,吾得掠而有之。今人間如吾輩甚多。」因指路人男女曰,某人某人,皆是也。頃之。有一僧過於前,又曰:「此僧亦是也。」因召至,與語良久,僧亦不見楚也。頃之,相與南行,遇一婦人賣花,章曰:「此婦人亦鬼,所賣花,亦鬼用之,人間無所見也。」章則出數錢買之,以贈楚曰:「凡見此花而笑者,皆鬼也。」即告辭而去。其花紅芳可愛而甚重,楚亦昏然而歸,路人見花,頗有笑者。至寺北門,自念吾與鬼同遊,復持鬼花,亦不可,即擲花溝中,濺水有聲。既歸,同院人覺其色甚異,以為中惡,競持湯藥以救之。良久乃復,具言其故,因相與複視其花,乃一死人手也。楚亦無恙。(《驚聽錄》)
大家有沒有發現,除了鬼冥外,這個故事其實還披露了一點:在陽光明媚的大街上,還有眾多我們看不到的鬼魂在遊蕩!
而晚唐詩人溫庭筠的記載,似乎佐證著這個傳說:
故事發生在唐憲宗元和初年。有個叫李僖伯的,寓居長安興道里。一日清早,他往崇仁裡拜訪朋友,在興道里東門遇到一矮個子女人,身穿孝衣,手持一支鮮花,邊走邊說:「千忍萬忍,終須決一場!終不放伊!」李僖伯見後大為驚悚。
後來此女,又手持鮮花,頭上蓋著布,出現在景風門內的廣場上。
眾人圍觀,聽她說奇怪的話。孩子們也拿她找開心,不時去抓她蓋頭的布。小孩一靠近,她就去抓小孩,孩子們就往後退。但最後,還是有個孩子扯下了那女人蓋頭的布,然而卻看到了這般景象:「見三尺小青竹,掛一骷髏!」
關於冥花,在下面這個記載中,得到了進一步的說明和講解。
說的是,在東都洛陽位於鬧市的天宮寺內,有一位玄靈禪師。有一日,他與白居易對坐喝茶,說:「街市之上,人鬼雜行。」
此時,正好有個婦人賣花,過寺門。
禪師說:「此婦人,厲鬼也。」
白居易大驚:「何出此言?」
禪師解釋道:「遇賣花者,細觀其瓣,若紅極重,抑或紅白相間,非漸紅,其色甚急者,即冥花,人間無所見。見此花而笑者,皆鬼也!」
也就是說,但凡紅色的花朵,顏色非常重,紅得不正常,或紅白相間的花,兩色過渡得不自然,都有可能是鬼花。
可以想象,我們的大詩人,這茶是再也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