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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凡人奇遇:等待你的是好運還是厄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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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心想,此處是斷不可住了,便趁機逃跑。出門沒跑二里地,卻掉到了井裡。他覺得井底軟軟的,於是用手去摸,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井下幽暗,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好兩手抓住那東西,慢慢湊到眼前:那是一顆女人的人頭!

絕壁仙洞

唐德宗貞元年間,華州(即現在陝西省華縣)有道觀叫雲臺觀。觀內有位劉法師,辟穀不食雜糧,已有二十年。

雲臺觀在每年的一、七、十月的十五日,都會按道家慣例設齋宴,即所謂「三元之齋」。這時候,總會出現一個人,穿得不修邊幅,面瘦色黑,居於齋席末座。吃完後,起身就走,持續了十年多。

這十多年裡,那個怪人的穿著和神色從沒變過。劉法師感到奇異。

有一次,劉法師終於走到怪人身邊,問其姓名及來歷。怪人說:「我叫張公弼,住在不遠處的蓮花峰東隅。」

劉法師知道那裡荒無人煙,張公弼如何能住在那裡?他表示願意去那裡看看。

張公弼很愉快地答應:「我那裡可謂仙境,遠過人間之樂。法師若願同往,當會去除煩悶啊。」

劉法師說:「如此更願隨君去。」

於是,劉法師跟在張公弼身後,向蓮花峰行去。

蓮花峰,西嶽華山主峰之一,海拔超過兩千米。華山本以險著稱,蓮花峰可謂險中之險。懸崖陡峭,一如刀削。通往蓮花峰之路,是華山最危險的道路之一。

張公弼、劉法師在蒼翠的大山中走了二三十里。植被越來越茂密,山石越來越陡峭。二人攀藤附蘿,經過了懸崖深谷,道路變得越來越險,即便是通臂猿猴,也絕難渡過。但張公弼卻如履平地。劉法師跟在後面,也似有神助,一路走了下來。

就這樣,他們走了一天多,終於抵達蓮花峰半山腰。

面前是一面石壁,劉法師往身下一看,竟是無底之谷!若稍有不慎,墜落下去,必將粉身碎骨。劉法師不由得一陣眩暈。

而那石壁,只陷入山體幾寸。也就是說,能夠讓他們放腳的地方,窄之又窄。但張公弼面色從容,輕輕一躍,腳尖踩在那只有幾寸寬的地方,身體貼於石壁上,隨後叫劉法師跟上。但後者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

這時候,張公弼用手指輕叩石壁。過了一會兒,石壁裡竟傳出一個聲音:「外面是誰?」

張公弼答:「是我。」

隨後,石壁慢慢向兩邊開啟,竟然是一道門!這把劉法師看得瞠目結舌。石門中別有洞天,實在令人驚異。

張公弼剛想拉著劉法師往石門裡走,這時,發出聲音的那個人,有些生氣地問張公弼:「為什麼引外人來?」說罷,石門又合上,將二人關在外面。

張公弼說:「並非外人,這位是雲臺觀劉法師,是我老友,故請其來。為什麼拒之門外呢?」

此後石門才又開啟,張公弼和劉法師得以進去。張公弼說:「劉法師跟我一路前來,所行艱苦,想必是十分餓了,請您給他準備點美食吧!」

那人問劉法師:「你方便住下嗎?」

劉法師想了想,說:「以後再住吧,這次先來這兒看看。」

那人點頭,隨後取來一碗水,又從胳膊肘後的青袋子裡取了些藥粉,倒進水裡,給劉法師喝。後者一飲而下,覺得非常甘甜,而且喝完後,竟一點都不感到餓了。

這時,張公弼說:「我昨天對劉法師說我們這裡甚有仙境之樂。您施展一下異術吧,讓法師看看。」

那人沒拒絕,開啟石門,含水往谷下噴去。劉法師放眼望去,見幽谷中有一條蒼龍和一頭白象在那裡對舞,姿勢非常優美;又有鸞鳳一對,在那裡放歌,其聲清越,更是動聽。劉法師不禁看得入迷,直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才清醒過來。

那人示意張公弼送他回去。

劉法師無奈,只能聽其安排。但等到他下山後,再回望,先前鳳歌龍舞的地方,現在唯有青崖面面,丹壑道道,林木蔥翠,別無其他。

劉法師悵然若失。

快到道觀時,張公弼不再相送。走之前,劉法師對他說,自己回到道觀後將事情處理一下,就去找他,意思大約是以後就跟他混了。

張公弼未置可否。

過了幾天,劉法師把道觀裡的事情安排好,便真的回去找張公弼。他按記憶裡的路徑,向著那絕壁攀緣,步步險阻,艱難異常。峰迴路轉,不久他便迷失山中。他非常懊喪,後悔當初沒在石洞裡住下。

就這樣,我們的主人公坐在華山深處,衝著天空呼喊張公弼的名字,但後者卻再也沒有出現。

貞元中,華州雲臺觀有劉法師者,煉氣絕粒,迨二十年。每三元設齋,則見一人,衣縫掖而面黧瘦,來居末座,齋畢而去,如此者十餘年,而衣服顏色不改。法師異而問之,對曰:「余姓張名公弼,住蓮花峰東隅。」法師意此處無人之境,請同往。公弼怡然許之,曰:「此中甚樂,師能便往,亦當無悶。」法師遂隨公弼行,三二十里,援蘿攀葛,才有鳥道,經過崖谷險絕,雖猿狖不能過也,而公弼履之若夷途,法師從行亦無難。遂至一石壁,削成,高直千餘仞,下臨無底之谷。一徑闊數寸,法師與公弼側足而立。公弼乃以指扣石壁,中有人問曰:「為誰?」曰:「某。」遂劃然開一門,門中有天地日月。公弼將入,法師隨公弼亦入,其人乃怒謂公弼:「何引外人來?」其人因闔門,則又成石壁矣。公弼曰:「此非他,乃雲臺劉法師也,餘故交,故請來此,何見拒之深也?」又開門,內公弼及法師,公弼曰:「法師此來甚飢,君可豐食遣之。」其人遂問法師:「便能住否?」法師請以後期。其人遂取一盂水,以肘後青囊中一刀圭粉糝之以飲法師,味甚甘香,飲畢而飢渴之想頓除矣。公弼曰:「餘昨雲山中甚樂,君盍為戲,令法師觀之。」其人乃以水噀東谷中,乃有蒼龍、白象各一,對舞,舞甚妙;威鳳綵鸞各一,對歌,歌甚清。頃之,公弼送法師回,師卻顧,惟見青崖丹壑,向之歌舞,一無所見矣。及去觀將近,公弼乃辭。法師至觀,處置事畢,卻尋公弼,則步步險阻,杳不可階,痛恨前者不住,號天叫地,遂成腰疾。公弼更不復至矣。昭應縣尉薛公幹為僧孺叔父言也。(《玄怪錄》)

故事是作者牛僧孺的叔父聽昭應縣縣尉薛公幹說的,前者又告訴了牛僧孺。

這樣神奇的石壁會不會真的存在於華山蓮花峰?千年時光令我們無處可尋,但那絕妙的想象已帶我們攀上石崖,並眺望到翩然起舞的白象與蒼龍。

耳中游

這是一篇挑戰幻想極限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中,唐朝宰相牛僧孺為我們設定了一個難以解決的空間上的悖論。

按牛僧孺的記敘,唐德宗時,進士張左去長安附近的鄠縣、杜陵一帶旅行,於曠野中遇一老翁。老翁乘了一匹白蹄青驢,揹著鹿皮囊,自小徑轉上大道,神態逍遙,不像凡人。

張左好奇,趕上去問其由來。老翁笑而不答。

張左再問,老翁怒道:「小子,安敢如此逼問!我難道是盜賊不成,為什麼一定要問我從哪兒來?」

張左道歉,說:「我只是傾慕先生的超凡之趣,想追隨左右,您又何必如此責怪我?」

老翁說:「我沒什麼法術,只是長壽而已,也教不了你。你不會是在嘲笑我年邁潦倒吧?」說完,催驢而去。

張左還真執著,一路催馬跟隨。也許他斷定這老翁不是一般人了。他們來到一家客棧。老翁枕著鹿皮囊躺下,張左也睡在一邊。

張左有些疲倦,夜裡想喝點酒,於是說:「我這有些酒,想與先生一起喝。」

「酒?」老翁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我喜歡啊,你真是太瞭解我了。」看來老翁是個酒鬼。

喝完後,老翁對張左的態度稍稍有了轉變。後者謹慎地說:「小生沒什麼見識,願先生指教,以長見聞,不敢有其他什麼奢望。」

老翁隨後開始了一段漫長的講述:「其實呢,我所見到的也不過是梁陳隋唐幾代的事,其中不少史書上已有記載,我就說一點書上沒有的吧。

「南北朝時,我居岐州,原籍扶風,姓申名宗,後因仰慕北齊神武帝高歡,遂改名為申歡。十八歲那年,我隨燕國公於謹進攻梁朝,破梁元帝於江陵。後來,於將軍凱旋,我隨一部分軍隊留下駐守。一天晚上,我夢到有兩個丫鬟對我說:‘呂走天年,人向主壽。’醒後,我覺得奇怪,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找到城中一位占夢師。占夢師看到我後笑了,似乎以前就認識我。他告訴我說,‘呂走’即‘回’字,‘人向主’則是‘往’字,必須返回北方,才可長壽。我大驚,回去後跟留守城中的拓拔烈將軍說明情況,被特批返回北方。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占夢師那裡,說返回北方的事解決了,問如何才能長壽。占卜師詭異地一笑,告訴我說,我前生是蜀地梓潼縣人,叫薛君曹,好道教,喜歡吃丹藥木蕊散,又愛讀靈異之書,每天朗誦道家經典。後來遷居鶴鳴山,在那裡建造了三間草堂,於門外遍種花竹,有泉水縈繞,岩石為景,自詡勝地。

「一年,八月十五日的晚上,薛君曹一個人坐在花樹下獨飲,酒醉酣暢,長嘯道:‘我清遠高逸如此,難道就沒異人降臨到我這裡嗎?’話剛說完,薛君曹感到耳朵裡傳來了車馬聲。很快有一駕小車從耳朵裡飄出。車上有二童子,高二三寸,說:‘我們來自兜玄國,剛才聽到你在月下長嘯,其聲清越,所以前來相會。’

「薛君曹自是驚恐,問:‘你們剛才分明是從我的耳朵裡出來的,怎麼說從什麼兜玄國來的?’童子說:‘你搞錯了,兜玄國在我們的耳朵裡,怎麼會在你的耳朵裡?’薛君曹說:‘耳朵裡怎麼會有王國?假如有,難道國民像小蟲一樣微小嗎?’童子說:‘我國與你國沒什麼不同!不信的話,可跟隨我們去看看。如果能留下,你就可長生了。’

「說著,一個童子伸過耳朵,叫薛君曹看。在那耳朵裡,真的看到一個別樣世界,裡面花木繁盛,飛樓相接,仿似異境。薛君曹禁不住誘惑,跳進了童子的耳朵。走了一會,便到一城,甚為瑰麗。薛君曹轉臉,發現兩童子站在身邊。童子說:‘此即兜玄國,大小與你的國家不相上下。既然到了,就去拜見一下蒙玄真伯吧。’薛君曹被帶到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蒙玄真伯坐於翡翠簾後,身穿日月霞衣,戴通天冠,流蘇飄揚,身邊有四童子相侍。

「之後,薛君曹被封為主錄大夫一職。薛君曹想辦公,但官署文書上的字,薛君曹一個也不認識,每天沒什麼事可做。不過奇怪的是,薛君曹腦子裡有什麼想法,手下很快都會知道。幾個月後,薛君曹有思鄉之感,登樓遠望,作詩一首:風軟景和麗,錄花馥林塘。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薛君曹把詩歌展示給兩童子。童子大怒:‘本以為你骨質高秀,安於清寂,所以才帶你來這裡,沒想到你是個凡夫俗子!’隨後,他們將薛君曹驅除出境。

「薛君曹感到從耳朵中出來,飄然墜地,站起身,已回到自己的寓所,再問鄰人,得知已過去七八年了。再後來,薛君曹死了,轉世生於申家,即是現在的我,申歡。

「接著,占卜師對我說:‘我前生是那童子,你前生是薛君曹。你因未脫俗念,所以未得長生,但仍能活上千歲。現在,送你一個符。」說完,他吐出紅絹一尺多長,叫我吞下。我抬頭再看占夢者,已消失不見。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得過病,周遊天下名山,現已二百多歲,所見異事甚多,都記下來,藏於鹿皮囊。」

說著,申老翁開啟皮囊,取出二軸書卷。上面的字,張左不認識。

就這樣,二人談了將近一夜,黎明時,張左睡下,等再醒來,申歡已不知去向。

前進士張左,嘗為叔父言:

少年南次鄠杜,郊行,見有老父乘青驢,四足白,腰背鹿革囊,顏甚悅懌,旨趣非凡。叟自斜徑合路,左甚異之,試問所從來,叟但笑而不答。至於再三,叟忽怒叱曰:「年少子,乃敢相逼!吾豈盜賊椎埋者耶?何必問所從來。」左遜謝曰:「嚮慕先生高躅,願從事左右耳,何賜深責?」叟曰:「吾無術教子,但壽永者。子當嗤我潦倒,欲噱吾釋志耳。」遂鞭乘促走,左亦撲馬趨,俱至逆旅。叟枕鹿囊,寢未熟,左方疲倦,取酒將飲,就請曰:「簞醪期先生共之。」叟跳起曰:「此正吾所好,何子解吾意?」飲訖,左覘其色悅,徐請曰:「小生寡味,願先生賜言以廣聞見,然非所敢望。」叟曰:「吾所見梁陳隋唐耳,賢愚治亂,國史已具。然請以身所錄者語子。」

吾宇文周時居岐,扶風人也,姓申名宗,慕齊神武,因改為歡。十八,從燕公於謹徵梁元帝於荊州,陷大將軍。旋夢青衣二人謂餘曰:「呂走天年,人向主壽。」既覺,吾乃詣占夢者於江陵市,占夢者謂餘曰:「呂走,回字也。人向主,住字也。豈子住乃壽也。」時留兵於江陵,吾遂陳情於校尉託跋烈,許之。

因卻詣占夢者曰:「住即合矣,壽有術乎?」佔者曰:「汝生前梓潼薛君曹也,好服木蕊散,多尋異書,日誦黃老一百紙,徙居鶴鳴山下,草堂三間,戶外駢植花竹,泉石縈繞。」八月十五日,長嘯獨飲,因酒酣暢,大言曰:「薛君曹疏澹若此,何無異人降止?」忽覺兩耳中有車馬聲,因頹然思寢,才至席,遂有小車,朱輪青蓋,駕赤犢出耳中,各高二三寸,亦不知出耳之難。車有二童,綠幘青帔,亦長二三寸,憑軾呼御者,踏輪扶下,而謂君曹曰:「吾自兜玄國來,向聞長嘯月下,韻甚清激,私心奉慕,願接清論?本出吾耳,何謂兜玄國來?」二童子曰:「兜玄國在吾耳中,君耳安能處我?」君曹曰:「君長二三寸,豈復耳有國土!倘若有之,國人當盡焦螟耳。」二童曰:「胡為其然!吾國與汝國無異,不信,盍從吾遊。或能使留,則君無生死苦矣。」一童因傾耳示君曹,君曹覘之,乃別有天地,花卉繁茂,甍棟連線,清泉翠竹,縈繞香甸。因捫耳投之,已至一都會,城池樓堞,窮極瑰麗。君曹彷徨,未知所之,顧見向之二童已在側,謂君曹曰:「此國大小與君國,既至此,盍從吾謁蒙玄真伯。」蒙玄真伯居大殿,牆垣階陛,盡飾以金碧,垂翡翠簾帷。中間獨坐真伯,身衣雲霞日月衣,冠通天冠,垂旒皆與身等。玉童四人,立侍左右,一執白拂,一執犀如意。二人既入,皆拱手拜伏,不敢仰視。有高冠長鬣絳紗衣人,宣青紙製曰:「肇分大素,國既百億,爾淪下土,賤卑萬品,聿臻於此,實由冥合,況爾清乃躬誠,葉於真宰,大官厚爵,俾宜享之。可為主錄大夫。」君曹拜舞出門,即有黃帔三四人,引至一曹署。其中文薄,多所不識,每月亦無請受,但意有所念,左右必先知,當便供給。因暇登樓遠望,忽有歸思,賦詩曰「風軟景和麗,錄花馥林塘。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因以詩示二童子,童子怒曰:「吾以君質性衝寂,引至吾國,鄙俗餘態果乃未去,卿有何自憶耶!」遂疾逐君曹,如陷落地,仰視乃自童子耳中落,已在舊居處,隨視童子亦不見,因問諸鄰人,鄰人云:「失君曹已七八年矣。」君曹在彼如數月。未幾而君曹卒,遂生於申家,即今身也。

佔者又云:「吾前生乃出耳中童子。以汝前生好道,以得到兜玄國,然俗想未盡,不可長生。然汝由此壽千歲矣。吾授汝符,即歸。」

「因吐朱絹尺餘,令吞之。佔者遂復童子形而滅。自是不復有疾,周行天下名山,迨茲向二百餘歲。然吾所見異事甚多,並記鹿革中。」

因啟囊,出二軸書甚大,字頗細。左不能讀,請叟自宣,略述十餘事,其半昭然可紀。此卷八事,無非叟之所說。其夕將明,佐略寢,及覺已失叟。後數日,有人於炭谷湫見之,叟曰:「為我致意於張君。」左遽尋之,已復不見。時貞元中。(《玄怪錄》)

《玄怪錄》中的這個故事大約是唐人志怪傳奇中想象力最為炫耀的一篇。其中最為玄妙的或許不在於詭秘的耳中仙境,而是在於它的不可複製性:一是敘事者的多重轉換,二是作者牛僧孺為我們設定的空間悖論。

在故事中,主人公對那兩名童子說:「你是從我的耳朵裡出來的嗎?」如果兜玄國在老翁申歡的前生薛君曹的耳朵裡也就罷了。但兩名童子卻否定了這一說法,他們表示,是從自己的耳朵裡來的。

在三維空間裡,一個人怎麼會從自己的耳朵裡跳出來?可見,這是一個悖論a來自b,但a中還有b。這無論如何是不可思議的。故而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有一段評價:「造傳奇之文,薈萃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錄》。」

崔煒歷險記

唐德宗貞元年間,有士人名叫崔煒,是前監察史之子,出身世家,而且寫得一手好詩,為人們所重。

崔煒的父親後遷南海郡從事一職,一家人也就住在了南海。後來,崔父去世,崔煒獨立人間。他性格爽朗,愛結交豪俠,散家財於四方。沒幾年,他把房子也賣了,租房居住,有時則寄居寺院。

七月十五將至,也就是盂蘭盆日即惡鬼之節。

南海郡的治所在番禺即廣州。這裡香火旺盛,在鬼節前夕,大家都奔赴寺院,設定美味佳餚,給從地獄裡被放出的惡鬼吃,免得自己以後被纏身。

開元寺中也一樣,很是熱鬧。崔煒遊走其間,無意中,看到一位要飯的老婦人,因不慎碰倒酒缸,被酒家追打。崔煒立即上前阻攔。對方要老婦人賠一千錢。崔煒身上沒那麼多錢,於是脫下衣服作價,給了那酒家。

崔煒回過頭,見那老婦人連句感謝的話也沒說,就已經走遠了。

崔煒沒有生氣,而認為老婦人是有些來歷的。果然,第二天,他又遇到老婦人。

老婦人說:「多謝公子。老身沒什麼東西來答謝,只是善於灸治腫瘤,便送公子一些艾蒿吧。遇到長腫瘤的人,只要用像燈芯那麼粗一小縷,就可以治好他的病了。不僅如此,你還有機會得到美女為妻。」

崔煒一笑,接過艾蒿,而老婦人已經不見了。

多天後,崔煒到海光寺遊覽,見一位禪師耳朵上長了個瘤,便拿出艾蒿,試著給他灸治。一切如老婦人所言,真就給治好了。

禪師非常感激,說:「沒什麼好答謝公子的,只能唸經為公子祈福了。不過,山下有一任姓老者,很有錢,他也有這種病。給他治好了,定能得到厚報。我來寫封信,推薦你去。」

後來在任家莊園,崔煒又治好了任老的病。後者說:「沒什麼感謝你的,就送十萬錢給你吧!在我這裡好好玩玩,別急著回去。」

於是,崔煒就留在了任家的莊園。

任家莊園一如迷宮,制式古異。崔煒發現,有些祠堂不僅供奉著神,還供奉著面目猙獰的鬼,這叫他不寒而慄,便想早日離開。

但這一天,精通音樂的崔煒忽然聽到妙絕的琴聲,問家童誰彈的。家童說是主人的女兒彈的。於是犯了癮的他,就把琴借來,自己彈起了來,卻不知道,聽到琴聲的小姐,已經暗暗愛上了自己。

卻說古怪的任老,家中供奉著一個叫「獨腳神」的鬼。每隔三年,任老必殺一人給鬼上供。現在,時間已經迫近了,卻還沒找到一個可殺的人。這時,他想起了崔煒,於是叫來兒子:「我聽說大恩都可以不報,何況小恩?不如殺了門下這位客人祭鬼!」

於是,夜半時分,任老派人把崔煒的屋門反鎖了,準備動手。

貞元中,有崔煒者,故監察向之子也。向有詩名於人間,終於南海從事。煒居南海,竟豁然也。不事家產,多尚豪俠;不數年,財業殫盡,多棲止佛舍。時中元日,番禺人多陳設珍異於佛廟,集百戲於開元寺。煒因窺之,見乞食老嫗,因蹶而覆人之酒甕,當壚者歐之。計其直,僅一緡耳,煒憐之,脫衣為償其所直。嫗不謝而去。異日又來,告煒曰:「謝子為脫吾難。吾善炙贅疣。今有越井岡艾少許奉子,每遇贅疣,只一炷耳。不獨愈苦,兼獲美豔。」煒笑而受之,嫗倏亦不見。後數日,因遊海光寺,遇老僧贅於耳。煒因出艾試炙之,而如其說。僧感之甚,謂煒曰:「貧道無以奉酬,但轉經以資郎君之福祐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鏹鉅萬,亦有斯疾。君子能療之,當有厚報。請為書導之。」煒曰:「然。」任翁一聞,喜躍,禮請甚謹。煒因出艾,一爇而愈。任翁告煒曰:「謝君子痊我所苦,無以厚酬,有錢十萬奉子,幸從容,無草草而去。」煒因留彼。煒善絲竹之炒,聞主人堂前彈琴聲。詰家童,對曰:「主人之愛女也。」因請其琴而彈之。女潛聽而有意焉。時任翁家事鬼曰獨腳神,每三歲必殺一人饗之。時已逼矣,求人不獲。任翁俄負心,召其子計之曰:「門下客既不來,無血屬可以為饗。吾聞大恩尚不報,況愈小疾耳。」遂令具神饌,夜將半,擬殺煒……(《傳奇》)

然而沒想到,這事卻被小姐得知。她偷偷從窗縫裡遞給崔煒一把刀,並將事情原委告訴了他:「我家事鬼,公子還是用這把刀開啟窗子跑了吧。不然,定會被殺死祭鬼!」

崔煒大驚,道謝後,帶著治病的艾蒿,破窗而逃。

任老發現後,帶人追趕。

不料,崔煒因迷路,掉進枯井。幸好枯井裡有很多樹葉,崔煒安然無恙。到天亮時,他才發現,這枯井至少有百丈深,四周能裝下千人。

但怎麼出去呢?

就在這時候,崔煒一回頭,幾乎驚厥倒地,因為他看見一條几丈長的白蛇盤在那裡,正默默地望著自己。

崔煒叩拜:「您長得是蛇的樣子,但心必定如神龍,千萬別害我啊。」

崔煒發現那大蛇嘴唇長了個大瘤,便主動給它治病。結果自然是手到病除。大蛇很感激,於是吐出一枚寶珠酬謝。

崔煒沒接受,說:「龍王神通廣大,救我出去當如反掌。我不要那寶珠,只想回到地面人間。」

大蛇聽後,就開始扭動身子。聰明的崔煒便跨到蛇身上。但是,他們沒有從洞口出去,而是靠著蛇頭上發出的光亮,在黑暗的洞中潛行。

大約幾十裡後,旁邊石壁上出現一塊壁畫,畫上是一名先朝男子。接著,大蛇帶著崔煒來到一個金獸咬環石門前。門開後,頓時明亮起來。然而,大蛇把崔煒放在門口後,就走了。

崔煒以為到了地面人間,便走進門去。裡面寬闊,處處石屋,裝飾華翠,一如王宮。他見有各種樂器,於是取過一把琴,試著彈起來。

頓時,四壁上的窗戶都開啟了,一名婢女走出來,笑著說:「玉京子已把崔家郎君送來了!」

隨後,四位妝容高古的女子出現,其中一位對崔煒說:「公子為何來到帝王之玄宮?」

崔煒起身,說:「既是帝王玄宮,帝王在哪兒?」

一女子答:「我家帝王去參加祝融的婚禮去了。」

說著,女子們叫崔煒繼續彈琴。

女子們問:「什麼曲子?」

崔煒說:「《胡笳》。」

女子們問:「何為《胡笳》?不懂啊。」

崔煒說:「漢朝時,中郎將蔡邕的女兒文姬流落胡地,多年後回來,感嘆自己在胡地的經歷,就創作了這支曲子。因其悲切,一如胡人吹笳,故而得名。」

女子們大喜:「這確實是一支新曲子。」

隨後,女子們用酒宴招待崔煒。

後者吃完,表示要回去。女子們婉拒:「既然來了,便是前定之緣,何必匆忙!少住幾天,吃不了你。且過幾天,羊城使者就要來了,你可以跟他回去。另外,我家帝王已知道你到來,把田夫人許配給你了。」

崔煒:「田夫人?」

女子們:「田夫人美麗善良,舉世無雙。她是齊王的女兒。」

崔煒:「齊王?哪個齊王?」

女子們說:「田橫啊!田橫五百士,知道吧?寧到海島而不願歸順漢王劉邦的齊國王族田橫啊。」

過了一會兒,有陽光照到席間。崔煒抬頭,見上邊有個小孔,隱約可見天空。

這時候,女子們說:「羊城使者來了。」

於是,就真的看到一頭白羊,從空中慢慢下來,徐徐落在席間。羊背上,坐著個男子,手持筆和竹簡,使者模樣。

一位侍女走過來,接過竹簡讀道:「廣州刺史徐紳死,安南都護趙昌接替。」

女子們給使者斟酒:「這位是崔公子,要回番禺,請你帶回去。」使者答應下來。

女子們對崔煒說:「改日你要替使者更換屋宇和衣服,酬謝他。」崔煒急忙答應。

女子們告訴崔煒,說帝王有詔令,把國寶「陽燧珠」送給他:「你拿回去後,會有一個胡人拿十萬錢買它。」

隨後,一位侍女開啟玉匣,取出寶珠,交給了崔煒。

崔煒拜謝,說:「你家帝王為什麼如此厚待我?」

女子們告訴崔煒,說:「你先人在越臺上留有詩篇,感悟了廣州刺史徐紳。徐修繕了越臺。帝王看完詩篇後也很感動,寫了相和的詩。」

崔煒說:「你家帝王寫的什麼詩?」

一位侍女在羊城使者的筆管上寫道:千歲荒臺隳路隅,一煩太守重椒塗。感君拂拭意何極,報爾美婦與明珠。

崔煒說:「你家帝王是哪位?」

女子們不答,其中一人對崔煒說:「你回去後,七月十五那天,在蒲澗寺僻靜的廂房,準備好酒食,我們把田夫人送去。」

崔煒就此告別,剛要上羊背,聽到一女子說:「知道你有鮑姑的艾蒿,留下一點吧。」

崔煒:「鮑姑?好吧。」於是,就留下了一些艾蒿。

就這樣,羊城使者帶著崔煒重返人間。一落地,白羊和使者就都不見了。崔煒望了望天空,大約是五更天。蒲澗寺的鐘聲已經傳來。

崔煒回到租房處,卻不想主人告訴他,他已離家三年。

主人:「說說吧,到哪兒去了?」

崔煒當然沒說實話。因為即便說了,對方也未必相信。只是,當他開啟屋門的時候,見滿目灰塵,床榻還是老樣子,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悲傷。

接下來的故事,一如王宮女子們所言。

崔煒一打聽,廣州刺史徐紳果然死了,趙昌接替。

接著他又想起什麼,帶著寶珠來到胡人聚集的地方。一位胡商見了寶珠,立刻匍匐在地膜拜:「這是南越王趙佗墓中的寶物啊!」

崔煒一皺眉:「你怎麼知道?」

胡商:「我做珠寶生意,什麼古玩不懂?當年,始皇帝的大秦一統天下,大將趙佗遠征嶺南,後建南越國,為第一代國王。這顆寶珠,在當時就價值連城,故而趙佗死後用其陪葬!」

崔煒只好把自己的故事講給胡商聽。後者不時稱奇,最後竟用十萬錢把寶珠買去。

崔煒問胡商:「你雖精通古玩,但這寶珠畢竟是我華夏寶物,你作為一名來自西域的胡商,又如何認得?」

胡商一笑:「我是大食(阿拉伯)人,這珠子正是我國當年的鎮國之寶‘陽燧珠’。趙佗好珍玩,漢朝初年,他派尋寶隊航海登山,才把這寶珠盜回番禺。我國有個懂天象的人,說寶珠就在嶺南,且定有迴歸之日。於是國王派我來查詢,今天果然得到了。」

說著,胡商從懷中掏出一瓶玉液,把那寶珠洗了洗,滅了燭火,持珠一照,滿屋光輝。

後來崔煒賺了錢,重新置備了家產。他想起羊城使者,但遍尋不到。有一次,他無意間來到城隍廟,見有個神像很像羊城使者,又見他所持毛筆的筆管上有字,正是當時侍女所題的,於是恍然大悟,重灌了廟宇,粉飾了金身。同時,也明白了,羊城說的就是廣州。

之後,崔煒登上漢朝遺蹟越王臺,看到父親的詩,「越井岡頭松柏老,越王臺上生秋草。古墓多年無子孫,野人踏踐成官道。」一旁有越王的和詩,字跡非常奇異。

不久,七月十五到了,崔煒準備好甘美的酒食,來到蒲澗寺。

半夜時,真的有四女子伴著那位田夫人來了。夫人容貌豔美,古雅婉約。崔煒給南越王致信拜謝。四女子收了信,便消失了。

崔煒問田夫人的故事。後者說:「當年,我國覆亡,我被南越王擄作妃子。他死了,用我殉葬。不知如今是什麼年代?想起那田廣烹殺酈食其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呢。」

崔煒不禁唏噓,接著便問四女子說的鮑姑是誰。

田夫人說:「是鮑靚女,即東晉葛洪的妻子。」

崔煒聽後,感嘆不已。

崔煒在南海住了十幾年,後再次散了家財,帶著婦人到羅浮山,尋訪鮑姑去了。

再後來,就沒了他的訊息……

世外仙境

南北朝北魏尚書令古弼有個族子,名叫古元之,從小就是個孤兒,跟著古弼長大。

古元之喜歡酗酒,一次喝得大醉,竟死去了。古弼很傷心,入殮後,忍不住想再看古元之最後一眼,就命人把棺材劈開。不料,古元之竟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不要以為這是一則殭屍故事,讓我們先來聽聽古元之的訴說:

「那天我喝得大醉,不省人事。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稍微有了一些意識,又似在夢幻中,感到有冷水澆身。睜眼一看,見一裝束威嚴的人站在我面前,說‘我叫古說,是你的遠祖,正要去和神國,但沒人給我拿行李,所以找到你。’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古說已叫我背起一個重有一鈞多的行囊,又給了我一根一丈多長的竹杖。

「我很疑惑,就問‘這竹杖是做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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