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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凡人奇遇:等待你的是好運還是厄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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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說笑道‘你騎上試一下。’

「我側身跨在竹杖上,竹杖猛地騰空而起,載著我飛行起來,速度甚快。

「就這樣,我跟著古說,在天空中向西南方向一路飛去。

「不知飛了多少裡,唯見下面山河愈遠。過了一陣,我們才慢慢落地。按古說的說法,我們已到了和神國!

「和神國,多平原,境內沒高山,最高的也不過幾十丈。山上都是美玉一般的綠石,晶瑩剔透,自生光芒。

「玉石之間,是五顏六色的植物,奇花異草,百果飄香,各種禽鳥鳴叫、盤旋其上。

「山頂一如平原,更有清泉飛流至於山下,達數百道之多。原野上,沒中原常見的楊柳,而都是相思、石榴等珍貴之樹。每棵果樹,花卉齊綻,果實紅豔,映於青翠的枝葉與花叢間。有風吹來,滿樹搖曳,一如仙境。

「我的這位先人古說,為我介紹了和神國,他說‘這些果實四季不失。新果換舊果時,人們不易發現。這裡的田地,生長的都是巨大的葫蘆,裡面有五穀,味道甘美,不是中原的稻粱可比的。這裡人人豐衣足食,不用耕種。這裡的原野,滋潤肥沃,不生雜草。每一年,這裡的樹木上都會長出五色絲線。人們喜歡哪種就取下哪種,任意紡織成綢緞綾羅,而不需要養蠶。這裡的四季,微風和煦,一如中原的春天。’」

後魏尚書令古弼族子元之,少養於弼,因飲酒而卒。弼憐之特甚,三日殮畢,追思,欲與再別,因命斫棺,開已卻生矣。元之雲:當昏醉時,忽然如夢。有人沃冷水於體,仰視,乃見一神人衣冠絳裳霓帔,儀貌甚偉,顧元之曰:「吾乃古說也,是汝遠祖,適欲至和神國中,無人擔囊侍從,因來取汝。」即令負一大囊,可重一鈞。又與一竹杖,長丈二餘,令元之乘騎隨後,飛舉甚速,常在半天,西南行,不知裡數,山河逾遠,欻然下地,已至和神國。其國無大山,高者不過數十丈,皆積碧珉。石際生青彩簵筱,異花珍果。軟草香媚,好禽嘲哳。山頂皆平正如砥,清泉迸下者三二百道。原野無凡樹,悉生百果及相思、石榴之輩。每果樹花卉俱發,實色鮮紅,映翠葉於香叢之上,紛錯滿樹,四時不改,唯一歲一度暗換花實,更生新嫩,人不知覺。田疇盡長大瓠,瓠中實以五穀,甘香珍美,非中國稻粱可比,人得足食,不假耕種。原隰滋茂,蕕穢不生,一年一度,樹木枝幹間悉生五色絲纊,人得隨色收取,任意紝織,異錦纖羅,不假蠶杼。四時之氣,常熙熙和淑,如中國二三月……(《玄怪錄》)

古說接著道:「和神國沒蚊子、蒼蠅、蛤蟆、螞蟻、蝨子、黃蜂、蠍子、毒蛇、蜥蜴、壁虎、蜈蚣、蜘蛛,也沒梟、鳶、烏鴉、鷂子、鸚鵡、蝙蝠等鳥,更無虎、狼、豺、豹、狐、驀駁等野獸,又沒貓、鼠、豬、狗。

「這裡的國民,高矮醜俊都一樣,沒差別,也沒愛恨情仇以及各種慾望。每個人都生二男二女,鄰居之間世代通婚。少女成年就嫁,男子到二十歲就娶。

「每人都能活120歲,不會有夭折、疾病、聾啞、跛腳之病。100歲以下的,知道具體多少歲;100歲以上的,就不知道了。這裡的國民死時,就會一下子消失,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家人會馬上忘記死去之人,所以不存在過度悲傷的問題。

「這裡的人們每天只在中午時吃一頓飯,此外只是吃水果、喝美酒。吃下去的東西,不知道消化到哪裡去了,所以這個國家沒廁所,人們也不需要方便。

「在和神國,人們不用儲存糧食,糧食都在葫蘆裡裝著,需要了就隨意去取。人們也不需要種植蔬菜,想吃蔬菜了就去地裡挖。每十畝地,配有一眼泉,其味如酒,醇香甘美。

「和神國的居民喜歡漫遊,終日踏青歌詠,樂在其中,天黑方散。但他們從不酗酒。這裡每家都有僕人,他們和順謹慎,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用主人指使與催促,自己就會把活幹得很好。

「這裡房屋華美。家畜只有駿馬,但它們不吃飼料,只食野草,平時不待在馬廄裡,而是在野外放著。若需要騎乘了,就拉過來騎乘,用完了依舊放於野外,不用人看管。

「和神國和其他國家一樣,也有大小官員。但他們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官員,而是跟百姓混在一起,因為他們即使在官府裡也沒什麼事需要處理。

「這裡也有國王。但國王也沒當國王的意思,而是跟官員們混在一起,因為他不需要處理朝廷及官員升遷降貶等事務。

「這裡沒有暴風,沒有雷電,只有和風送暖,吹拂萬物生長。這裡每十天下一次雨,時間固定在晚上。河流湖泊通順,不會有水災。

「這裡的國民,互相親近,如同一家,互相幫助,恩惠彼此。

「這裡沒有市場和商販,因為這裡的人們在生活中根本不需要什麼利益。」

最後,古說總結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和神國!雖非仙境,但風俗醇美。你回去後,應該向世人宣傳一下。我現在到了這裡,如果需要,會找別人給我拿行囊,就不用你了。」

隨後,古說請我喝泉眼裡的美酒。我喝了之後,漸漸沉醉,再後來,就醒了。

漫遊了和神國的古元之,對紅塵之事再無興趣,而是遊山玩水,給自己起了個號叫「知和子」。後來大家再也沒見到他,不知去了哪裡。有人猜測,他真的去尋找那個和神國了。

關於烏托邦的想象,唐人的腦海裡主要有兩種形式。一種是類似於「桃花源」的型別,如晚唐盧肇所著《逸史》所記載:

信州李虞與秀才楊稜遊華山,至幽谷,發現一小洞,鑽進去後。行了幾里,又至一洞口,穿越之後,豁然開朗,川巖草樹,不似人間,亦有耕種的人點綴眼前。耕者見到二人後甚是驚異,通報洞主。在交談中,二人得知,洞主叫杜子華,逃避魏晉亂世,居住於此,已數百年,而不知有隋唐。

又如《神仙感遇傳》中的描述:

武陵西陽縣南數里,有孤山。元嘉中,有蠻人入此山射鹿,入石穴中,蠻人逐之,穴傍有梯,因上,即豁然開朗,別有天日。行數十步,桑果蔚然,阡陌平直,行人甚多。蠻人驚遽而出。旋削樹記路,卻結伴尋之,無復處所。顧野王雲,天地之內,名山之中,神異窟宅,非止一處。則桃源天台,皆其類也。

第二種描述的則是純粹的仙境了,如晚唐穀神子所著《博異志》中著名的「陰隱客」一篇,主人公竟意外地進入到地心世界。

唐中宗神龍元年,房州竹山縣百姓陰隱客,在其莊園打井已有兩年。深挖了一千餘尺,依舊不見有水。陰隱客不放棄,叫工人繼續穿鑿。

工人挖著挖著,忽聞地下有雞犬之聲,又鑿數尺,見一石穴。工人鑽進去後,「初數十步無所見,但捫壁傍行,俄轉有如日月之光,遂下,其穴下連一山峰,工人乃下山,正立而視,則別一天地日月世界……」

也就是說,工人意外地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千巖萬壑,石如碧玉。每處巖壑中,都有放射光芒的宮闕。四周有大樹,樹幹如竹,一節一節,葉似芭蕉,花呈紫色,有五色蝶,翅大如扇,飛舞其間。更有五色鳥,身長如鶴,翱翔其上……

井底異境被發現在房州竹山,即現在的湖北十堰市竹山縣。按故事中的描述,這個異境叫「梯仙國」。當那個工人尋路回到人間時,發現自己置身於房州北三十里孤星山的頂洞中。後來,他一路詢問,才知道人間已是唐德宗貞元七年,離他進入異境已有八十多年。

在唐代志怪中,進入仙境的渠道往往是某個洞穴。如晚唐皇甫氏所著《原化記》中即有一例:

唐高宗顯慶年間,一山民在青城山採藥,發現一棵大草藥。但他在挖掘時,一直不見根,挖到幾丈深時,突然掉入下面的洞裡。

山民認為這次自己必死無疑,卻不想旁邊有一石穴。匍匐著鑽進去後,視野漸漸開闊。

走了幾里地,見有溪流,對岸則是一村落,雜花生樹,男女衣服,不似唐人。山民一路走來,耕夫釣童,往往相遇,驚問其由來,遂以實相告。異境之人遂用小船將山民渡過河流,帶他來到這個奇異的世界。

另一種渠道則是經漂流,通過水世界進入幻境。依舊是晚唐穀神子所著《博異志》,當中有「白幽求」一篇,寫道:

唐德宗貞元年間,秀才白幽求跟隨新羅王子過海,於大謝公島遭遇颱風。他們被南吹了兩日兩夜,來到一個地方,山巒間樓榭壯麗。進入一城,「皆龍虎列坐於道兩旁……」

另外,「許漢陽」一篇則說的是一個叫許漢陽的人,行舟江西,遇風浪轉入一湖中。奇怪的是,此湖雖廣,但水深才二三尺。

後來他停靠於竹樹岸邊,入一宮宅。裡面竟有虹橋,周圍是奇花異果,更有異樹高達數丈,枝如梧桐,葉如芭蕉,有紅花綻放於樹間。隨著鳥叫,那花慢慢開放,每朵花中,都有一個一尺多高的美人……

其實,在唐人給我們描述的這些奇異的理想國度中,都寄託了作者的真切願望與無限狂想。

不歸之途

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春二月的一天晚上,河南懷州武德縣酒封村老頭田叟騎驢去河內府以南的女兒家。

剛出村沒多久,田叟就感到有二人在後面跟著自己,便轉身相問。後面的人說:「我們去河南府之北,很高興與您同行。」

從小道拐上大路,二人還跟著田叟。田叟感覺不對,覺得二人非比尋常,於是下驢說:「我與你們不是舊相識,路上相逢,我看你們的樣子不是吉祥寶氣的人。現轉上大路,當分別而去,你們若再跟隨,我只有返回了。」

二人說:「我們只是羨慕您的德行,所以陪伴,假如您不願意,我們就此告別,又為什麼發怒呢?」

正在這時,田叟鄰居的兒子從東面過來,問田叟怎麼了,後者將原委相告。鄰居的兒子說:「老人不願跟你們一起走,你們可東去,老人南往,不需相伴。」

二人說:「好。」隨即東去。田叟則南往。

鄰居的兒子西行還村,到家後沒多久,就聽到田叟家有驚叫聲,趕緊跑去田家,問田叟之子。田叟之子答道:「我父親去我姐家,計算時程,已到了,但為什麼現在所乘的驢獨自回來了?」

鄰居的兒子感覺情況不妙,把在路上看到的情景道與田叟之子。二人一起上路搜尋,到剛才分手處,發現田叟已死於旁邊的溝中。

唐代志怪小說的許多背景設定都是途中,又如晚唐裴鉶所著《傳奇》中的這一則:

唐文宗開成年間,書生盧涵家住洛陽,有一座莊園在萬安山腳下。一日他前往莊園,走了十多里地,看到一片柏林,邊上有新房數間。當時,日頭即將落山,盧涵下馬,見房前有一女子,梳雙鬟,有媚態,自稱為某將軍守墳。

盧涵上前搭訕。女子稱家中有好酒,願與他共飲。

不一會兒,女子捧古銅酒杯而出,與盧涵對飲,並歌一曲:「獨持巾櫛掩玄關,小帳無人燭影殘。昔日羅衣今化盡,白楊風起隴頭寒。」盧涵聽後,不禁覺得該歌陰氣森森。

此時天色已晚,酒喝完了,女子便說回屋添酒。盧涵跟在後面,往屋裡窺視。見屋樑上懸著一條黑色的大蛇,蛇身垂下。女子持刀正刺,血落杯中,即化為酒。盧涵戰慄,倉皇上馬,只聽那女子在後面慢聲輕呼:「須留郎君一夜,不得去……」

雖然鬼女請留的聲音如此懇切,但盧涵還是跑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遇見了一隻鬼!

在晚唐柳祥的《瀟湘錄》中,記載了一個更為恐怖的故事。

話說唐懿宗鹹通年間,呼延冀被授予忠州司戶一職,攜妻上任。至泗水,遇盜賊,財物被奪,衣服被搶,甚至妻子頭上戴的面衣也被掠走。

呼延冀和妻子顧不得羞,只能裸身往前走,尋找人家,討件衣物蔽體。

天色將晚,路遇一老翁。老翁很熱心,說他家就在前面林間,於是將夫妻倆帶了回去。

宅院座落在一片幽林中。呼延夫婦進去後,老翁擺設飯菜,又拿衣服給二人穿。二人感謝不盡。至深夜,老翁跟呼延冀閒聊:「我看您現在一無所有,攜妻趕路也不太容易。我家唯有老母,假若您急於赴任,可暫把夫人留在我這裡,叫她陪伴的我老母。等您那邊安排好了,再回來接她也不遲。」

呼延冀沉思良久,說:「您如此憐憫我,為我著想,實是感謝,那我就以誠心相托付。我那妻子,先前是宮女,懂些才藝,但也有缺點,喜歡酒,性情放縱。留下後,希望您多多管束。」

老翁笑道:「不必擔憂,可安心赴官。」

第二天,呼延冀與妻子告別,妻子說:「我本與君遠涉山水,赴一薄官,不料你要把我留在這荒林中。若君以後不來迎我,我必奔走他處,必有收納我的人。」

呼延冀達到忠州後,剛打算派人去接妻子,卻收到一封信,是妻子的手書,上面寫道:

「我本歌伎之女,少入宮中,只懂清歌妙舞,難具婦德。後被放出宮,與君為鄰。那時候,君方年少,酒狂詩逸,而妾亦放蕩無拘。兩情相悅,便結為夫婦。大家都說我們是才子佳人。那些花間同步、月下相對、紅樓戲謔、錦闈言誓的日子,真是令人難忘。但卻不想事情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夫君義絕,只顧趕路,棄妾之身於荒郊野林。君離去後,妾每天都日思夜想。只是夫君你的情意如此淡薄,妾又如何守得貞潔?老翁家有一子,深愛妾,現妾已以身相許。我說這些,只是將這事告訴你,別無其他。」

呼延冀看完書信後扔在地上,非常憤怒,拋官馳馬,奔向泗水。一路上,他安排了周全的計劃,見面後必將妻子與那老翁全家殺掉。

泗水已至,樹林依舊。但呼延冀轉了幾圈,沒找到先前那所宅子,唯見一墳赫然在前。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出所料,他將墳掘開,看到了自己妻子死不瞑目的屍體!

故事結束了。呼延冀之妻的結局令人唏噓。在那老鬼的鼓動下,呼延冀竟真的拋下妻子,獨自走了。茫茫四野,林非好林,宅非陽宅!呼延冀之妻孤身一人在鬼屋中的遭遇,雖半筆未寫,卻也可以想象。所以說,很多時候,最令人驚悚的並非你看到的場景,而是鏡頭之外引人想象的那一部分。

鹹通中,呼延冀者,授忠州司戶,攜其妻之官。至泗水,遇盜,盡奪其財物,面衣亦失,乃至裸衫。冀遂與其妻於路旁訪人煙,俄逢一翁,問其故,冀告之,老翁曰:「南行之數里,即我家,可與家屬暫宿也。」冀乃與老翁同至其家。入林中,得一大宅,老翁安存一室內,設食遺衣。至深夜,親就冀談話,復具酒餚,曰:「我家唯有老母。君若未能攜妻去,欲且留之,伺到官再來迎,亦可。我見君貧,必不易相攜也。」冀思之良久,遂謝而言曰:「丈人既憫我如是,我即以心素託丈人。我妻本出官人也,能歌,仍薄有文藝,然好酒,多放蕩,留之後,幸丈人拘束之。」老翁曰:「無憂,但自赴官。」明日,冀乃留妻而去。臨別,妻執冀手而言曰:「我本與爾遠涉川陸,赴一薄官,今不期又留我於此。君若不來迎我,我必奔出,必有納我之人也。」泣淚而別。冀到官,方謀遠迎其妻。忽一日,有達一書者,受之,是其妻書也。其書曰:「妾今自裁此書,以達心緒,唯君少覽焉。妾本歌伎之女也,幼入宮禁,以清歌妙舞為稱,固無婦德婦容。及宮中有命,掖庭選人,妾得放歸焉,是時也,君方年少,酒狂詩逸,在妾之鄰。妾即不拘,君亦放蕩,君不以妾不可奉蘋蘩,遂以禮娶妾。妾既與君匹偶,諸鄰皆謂之才子佳人。每念花間同步,月下相對,紅樓戲謔,錦闈言誓。即不期今日之事也。悲夫!一何義絕,君以妾身,棄之如屣,留於荒郊,不念孤獨。自君之官,淚流莫遏。思量薄情,妾又奚守貞潔哉!老父家有一少年子,深慕妾,妾已歸之矣。君其知之。」冀覽書擲書,不勝憤怒,遂拋官至泗水。本欲見老翁及其妻,皆殺之。訪尋不得,但見一大塚,林木森然。冀毀其塚,見其妻已死在塚中,乃取屍祭,別葬之而去。(《瀟湘錄》)。

在旅途中遭遇惡鬼的唐朝人有很多,比如下一個故事中的竇不疑。

此人是開唐大將竇軌之孫。竇軌,追隨李淵起兵,戰功累累,是唐朝生性最嚴酷的將軍。作戰時,部下若稍顯畏懼敵人,就會當場被竇軌下令斬首;平日裡,部下若少有懈怠,也多遭受重刑乃至殺戮。所以,竇軌的部下見到他後,無不膽戰心驚。

雖然作為唐朝的開國功臣,竇軌官位顯赫,但到其孫竇不疑這裡,就差點了。竇不疑七十多歲時告老還鄉,在此之前最高的官職是中郎將,一個低階武官。

不過,竇不疑倒是遺傳了他爺爺竇軌的兇猛之氣。他素以膽大著稱,年輕時性情頑囂,與人鬥雞走狗,日夜豪賭,一擲千金,全憑少年心氣。當時,太原東北數里外,傳說有鬼出沒。據目擊者稱:鬼身高二丈,多選擇陰天雨夜顯形,行人撞上,多驚恐而死。一次,有人拍下五千錢,說:「誰敢夜行射鬼,我就把這些錢給他!」四周少年無人敢應聲,唯竇不疑舉手。貴族出身的他,當然不缺錢,玩的就是心跳,他要叫眾人見識一下自己的膽量。

此日黃昏,竇不疑獨行射鬼。眾少年聚在身後竊竊私語:「假如竇不疑出城後潛藏起來,回來告訴我們他已射鬼,難道就要相信嗎?不如悄悄跟他,眼見為實。」

竇不疑來到鬼出沒的地方,還沒站穩,就發現該鬼在前面微笑。竇不疑隨手一箭,正中鬼身。鬼驚叫一聲,帶箭疾走。竇不疑緊追不捨,又連射兩箭,皆中鬼身。鬼被追得走投無路,一頭扎進河岸下。天亮後發現,那鬼是一個「方相」(方相在中國古代的神話中是驅鬼之神,其貌猙獰,頭上有角,嘴出獠牙)。

因此,當竇不疑告老還鄉,回到太原後,舊鄰居都說:「不怕鬼的竇不疑又回來了。」

一天,竇不疑前往太原附近的陽曲拜訪舊友,聚宴暢飲,很是高興。及至夜深,竇不疑告辭。主人苦留,說天色已晚,夜路多險,不如住一宿,明早再行。竇不疑大笑:「我竇不疑雖已年過七旬,但雄心猶在,何懼夜路!我少年射鬼,令其無路可逃,大唐天下誰人不知?今君以夜路危險為由,令我留宿,可謂笑談!不如這樣,叫我的隨從都留下,我自己一個人騎馬還太原!」

主人苦勸不得,只好從命。竇不疑上馬後,告別主人,一個人融入茫茫夜色。誰知,這一別竟是永訣!

三晉大地,古來風雲激盪,多戰場。從太原到陽曲不足百里,但多孤魂野鬼,甚是荒寒。只說這一夜,竇不疑獨馬而行,走著走著,恍惚中看到前面路兩旁有不少店鋪,連綿不絕。當時明月在天,雲層輕薄,看得真切,竇不疑很奇怪,因為這條路他總走,平日裡根本沒有這些店鋪。正在狐疑著,那店鋪卻變得更多了,望不到頭。此時,在他眼前,突然轉出不少男女,或飲酒,或歌舞,很歡快。很快又有一百多個童子出現,圍著他的馬轉圈,腳下踩著拍子。

其夜,忽見道左右皆為店肆,連延不絕。時月滿雲薄,不疑怪之。俄而店肆轉眾,有諸男女,或歌或舞,飲酒作樂,或結伴踏蹄。有童子百餘人,圍不疑馬,踏蹄且歌,馬不得行。(《太平廣記》)

竇不疑定睛一看,那些童子的面容似乎都一樣。他心一沉,側身折樹枝,驅趕那些小孩,打算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好容易擺脫出來,竇不疑繼續打馬前行,至一客棧,眼前出現上百人,身材高大,衣著華麗,蹦蹦跳跳,又把竇不疑的馬圍住,環繞踏歌。竇不疑大怒,又以樹枝驅除,那些人立即消失不見。這時,以膽大著稱的竇不疑開始有些恐懼了。

竇不疑催馬下道,轉上小路,一陣狂奔,夜更深了。七十多歲的竇不疑伏於馬背,突然感到一陣悲哀:自己如何狼狽至此?同時,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自己還能平安地返回太原嗎?

賓士了一會兒,竇不疑望見前面有個村子,屋舍很氣派,像一個別墅群。竇不疑拖著自己蒼老的剪影,在慘白的月光下進了村子。下馬後,他找到一戶人家打算求宿。他敲了半天門,裡面無人答應。竇不疑轉到另一家,敲了半天,依舊沒人答應。竇不疑有一種感覺:這是一座死亡之村!想到這一點,他感到脊背一陣發涼。他猛地回頭,身後什麼也沒有。

村中央有一座小廟,門半掩著。竇不疑推了一下,門的「咯吱」聲在死寂的村莊裡尤顯清晰。竇不疑顧不了那麼多了,牽馬進院,轉身關門,將馬拴在柱子上,自己坐在臺階上長出了一口氣。他一時沒敢進屋,因為屋裡漆黑一片,不知道里面藏著什麼。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膽子竟如此之小!

此時月色甚亮,素白的光芒映照庭院,冬日寒風呼呼吹來。竇老不禁裹緊棉衣,但依舊感到很冷。夜已深,竇不疑正盤算著怎麼度過後半夜,這時候,大門慢慢地開啟了……隨後,出現一張戴著面衣的女人的臉!

當女人將面衣掀開時,著實嚇了竇不疑一跳。因為,那女人身著素衣,但臉上卻化著豔妝!

女人來到竇不疑跟前,後者在驚恐間問其為誰。

女人:「我見我家夫君在此獨居,所以前來陪伴。」

竇不疑:「誰是你家夫君?」

女人笑:「嘻嘻,就是你呀。」

竇不疑大叫一聲,狂舞一直緊握的樹枝,女人便消失不見。

事已至此,鬼魅隨時都會出現。想到這一點,竇不疑反而鎮靜下來,想起少年時的自己,曾射鬼三箭,是何等氣魄!於是他吼了一聲,轉身推門進入漆黑的屋子。藉著月光,竇不疑看到廳房內有床,於是便上去休息。

剛躺好,房樑上突然有東西砸在他身上,竇不疑想:這一晚算是別想消停了!

那東西大如盆,與之相搏,發出狗叫聲。竇不疑好不容易將其驅之於床下,那東西又落地化為二尺多高的火人,周身竄著火苗,將室內照得大亮,隨後鑽入牆壁,也消失不見了。

「這一路上遇見的都是些什麼啊!」竇不疑長嘆一聲,出了屋子,上馬逃出鬼魅山村。又賓士了一會兒,鑽進前面的一片林中,尋了棵大樹,靠著樹,這才休息了一會兒。等到天亮,再想起身時,他已站不起來了。

後來,當家人找到他時,發現竇不疑已變得痴呆,像丟了魂。

回太原後,過了多日,竇不疑才慢慢清醒過來,講述了自己這一路所見。但很快,他就病故了。

當然,旅途中的危險與驚悚,也不是盡來自於鬼。

原籍河南葉縣的梁仲朋,家在汝州,另有莊園在郊區,每日朝往夕歸。

唐代宗大曆初年,一個八月十五的中秋夜,天地澄明,梁仲朋獨自乘馬回家。當時,秋風蕭瑟,枯葉飄飛,梁仲朋一路行來,月色雖晴朗,但也感到一種來自秋夜的肅殺之氣。

至二更,已行十五六里。面前有一片墓林,周圍種植的都是白楊,風吹來,簌簌作響。每次路過這裡,梁仲朋都有一種與冥物為伴的寒意。

他催馬,想盡快離開這片墓林。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林間有異動之聲,還不及辨別,就有一物從林間突地飛出。開始時,梁仲朋以為是自己驚到樹上所棲的夜鳥,但沒想到那玩意兒一下子飛入他懷裡,坐在了馬鞍上。

藉著月色,他看到此物腦袋類似於人,有可乘五斗米的栲栳那麼大,披著黑毛,眼睛怪異,身上腥氣。它還稱梁仲朋為弟:「老弟,別害怕。」但梁仲朋早已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這一路上他們有什麼交談我們不得而知。總之,梁仲朋終於快到家了,來到汝州郭門外。望過去,附近的宅子還有燈光,一些人家還未安睡。見此情景,該怪突然向東南飛去,消失不見。

梁仲朋沒敢把路上所遇告訴家人。又一天夜裡,月上中天,梁仲朋招集家人於庭院中聚宴吟詩,聊著聊著,說到那天晚上的遭遇。話音未落,那怪物竟從屋脊上飛下來,落在院裡,對梁仲朋說:「賢弟,你要說老兄我什麼事?」

梁家人驚恐異常,四散奔去。梁仲朋畢竟見過一次,雖意外,但沒有太過害怕。怪物入座,不時索酒。梁仲朋這才仔細看它,見其頸下有一塊肉瘤,如瓜大小;其用來飛行的,竟是大大的雙耳;鼻子大得像鵝蛋。總之,模樣確實古怪。

飲酒數鬥後,怪物似乎有些醉了,趴在石桌上,似乎睡著了。梁仲朋悄悄起身,取尖刀一把,猛刺那怪物的脖子,鮮血崩流。

怪物一下子坐起來,深深地凝視著手持尖刀、嚇得說不出話來的梁仲朋:「老弟,你別後悔!」說完,它扇動耳朵,飛越屋脊,消失不見。

梁仲朋呆呆地站在月光下。漸漸流滿整個庭院的鮮血讓他有種窒息感。他不明白,一刀下去,怪物為什麼流了那麼多血。

月色暗下去,那怪物巨耳形成的陰影籠罩著梁家的一切。此後三年內,梁家三十口人,幾乎全部陸續死去。

也許他已後悔自己不該襲擊那怪物。他甚至可能想去那片墓林尋找怪物,企求它的原諒。可是覆水難收,為時已晚。墓林荒蔓,舉目蕭然,又去哪尋找它呢?

葉縣人梁仲朋,家在汝州西郭之街南。渠西有小莊,常朝往夕歸。大曆初,八月十五日,天地無氛埃。去十五六里,有豪族大墓林,皆植白楊。是時秋景落木,仲朋跨馬及此,二更,聞林間槭槭之聲,忽有一物,自林飛出。仲朋初謂是驚棲鳥,俄便入仲朋懷,鞍橋上坐。月照若五斗栲栳大,毛黑色,頭便似人,眼膚如珠,便呼仲朋為「弟」,謂仲朋曰:「弟莫懼。」頗有羶羯之氣,言語一如人。直至汝州郭門外,見人家未寐,有燈火光,其怪歘飛東南去,不知所在。如此仲朋至家多日,不敢向家中說。忽一夜,更深月上,又好天色,仲朋遂召弟妹,於庭命酌,或嘯或吟,因語前夕之事,其怪忽從屋脊飛下,謂仲朋曰:「弟說老兄何事也?」於是小大走散,獨留仲朋,雲:「為兄作主人。」索酒不已,仲朋細視之,頸下有癭子,如生瓜大,飛翅是雙耳,又是翅,鼻烏毛鬥轄,大如鵝卵。飲數斗酒,醉於杯筵上,如睡著。仲朋潛起,礪闊刃,當其項而刺之,血流迸灑。便起雲:「大哥大哥,弟莫悔。」卻映屋脊,不復見,庭中血滿。三年內,仲朋一家三十口蕩盡。(《乾子》)

唐人的羅生門

唐憲宗元和年間,博陵人崔無隱跟親友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杜某曾於汴州招提院閒談。在座的有一遠方來的僧人,鼻額間有一道明顯的傷疤。姑且稱他為刀疤吧。大家問其疤的來歷,刀疤沉默良久,隨後開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回憶。

刀疤家住大梁,有父母與兄嫂。哥哥是個商人,第一年,去江南做生意,賺了不少錢;第二年,就沒了音訊;第三年,有同行者回來說,刀疤哥哥不慎溺水而亡。刀疤的父母與嫂子自是悲傷。

但沒多久,忽有個自漢南來的遊客來到大梁,尋找到刀疤,並說:「我有你哥哥的訊息,他沒死。」

刀疤大驚,把遊客邀到家中,說與父母。

遊客說:「您家長子在江西做生意賠了,輾轉流浪至漢南,很是潦倒。我覺得他很不幸,就跟當地官員說明情況,將他安置起來。現在麼,雖然他身上沒什麼錢了,但還能勉強活下去,只是沒有顏面回鄉。他知我北遊,於是順便讓我給你們帶個口信。」說完,遊客就告辭了。

家人皆悲萬分。轉天,刀疤被父母派去尋找哥哥。

刀疤出大梁,一路奔向漢南。走了七八天,進入南陽地界,當時太陽將落,刀疤孤身穿過一片沼澤,走著走著,前路幾乎斷絕,四下大野茫茫,更無人煙。刀疤抬頭看天色已近傍晚,遠處陰雲匯聚,大雨將至。

刀疤一人獨行,漸覺恐懼。他又往前跋涉了一會兒,日暮時分,才看到有三兩家住戶,於是敲響其中一戶的大門,欲寄宿。裡面有聲音傳出:「你因何至此?這裡不太平,附近剛剛有人被殺,兇手還未捉到,追捕正急。南行三五里,有一寺院,你還是去那裡投宿吧。」

刀疤無奈,只好繼續前行。此時夜風漸急,很快有大雨落下。淋了雨的刀疤寒冷至極,又行了四五里,進入了更為荒涼的一處大澤。

這時候雨更大了。刀疤長嘆路途艱苦,認為自己必死無疑。但這樣一想,他反而有些平靜了,於是信步而行,竟然見到前方有一點光亮。他感到那光亮離自己很近,但走了十多里地才到達。與此同時,風雨更疾,刀疤一頭撞進發出光亮的宅院。

進去後發現,這好像是一空宅,裡面死寂無人。而那微微的燭火是從廳堂裡傳出的。於是他上得臺階,推開廳堂的門,往裡看了一眼。

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窒息:微微燭火下,滿屋都是死人!

刀疤驚懼,差點跳起來。此時,一道閃電劃過,他看到屍體堆裡慢慢站起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刀疤一聲慘叫,連滾帶爬地出了宅子。

荒野中,刀疤狂奔,跑了七八里,前面又出現一戶人家。此時雨停了,月光稍現。他所能做的就是繼續投宿,在這寒夜他必須找個落腳的地方。

他推門入宅,發現是個空宅。宅子有一前廳,廳中有張床。刀疤感到一絲安慰。

但他剛躺下,就聽到庭院裡有腳步聲,於是他的心一下子又懸到嗓子眼。他急忙起身,就在這時,廳門被推開,一人提刀而入。刀疤側立牆角,屏住呼吸,靠著屋子裡的黑暗隱蔽了起來。

提刀之人在床上坐下,像在等人。可以想象,那段時間是多麼難熬。

終於等提刀之人走了,刀疤長出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又聽到宅中院牆邊有女人在說話,像是在說有關盜竊的事。

很快,提刀之人帶著一個包袱又進了廳,並拉著一個女人。提刀之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自言自語地說:「這裡面有人嗎?」一邊說著,一邊舉刀亂劃。

刀疤緊緊貼著牆壁,刀刃劃在他臉上,但持刀之人沒感覺到。後來,那人似乎改變了主意,沒住下,拉著那個女人跑掉了。

刀疤心想,此處是斷不可住了,便趁機逃跑。出門沒跑二里地,卻掉到了井裡。他覺得井底軟軟的,於是用手去摸,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井下幽暗,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好兩手抓住那東西,慢慢湊到眼前:那是一顆女人的頭!

五更天過後,刀疤終於聽到井上有腳步聲。他睜大眼睛,緊緊地抱著人頭,大約已麻木了。井上來的是被殺者的家人,他們發現了刀疤和屍體在一起,於是將刀疤打撈上來,押送到縣城衙門。

這時刀疤反而不害怕了。是因為終於可以看到白日的景象了嗎?

縣官還不糊塗,聽完刀疤的陳述後,認為他是清白的。隨後,那個持刀之人和他的同夥,以及在宅子裡說話的女人都被抓獲。

事情水落石出,刀疤繼續南行,終於到了漢南地界。他坐在界碑旁的大樹下休息。旁邊有個老者,問其所來,刀疤如實相告。老者說自己長於算卦,希望給刀疤算一卦。刀疤沒拒絕。

卦成後,老者說:「你前生有兩個妻子,但你辜負了她們。死屍堆裡站起來追你的那個是你的大妻,井中那個被殺的是你的側室。縣官明斷秋毫,因為前生他是你母親。」

刀疤冷冷地問:「那你呢?」

老者:「在前生,我是你的父親。但你永遠也不會找到你的哥哥了。」

刀疤聽後,潸然淚下,再看樹下,老者已經消失了。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來到了漢南,尋訪其兄。大家都告訴他沒這個人。

至於他臉上的刀疤,便是被廢宅中的那個持刀人劃出的。

元和中,博陵崔無隱言其親友曰:城南杜某者,嘗於汴州招提院,與主客僧坐語。忽有一客僧,當面鼻額間,有故刀瘢,橫斷其。乃訊其來由,僧良久嚬慘而言曰:某家於梁,父母兄嫂存焉,兄每以賈販江湖之貨為業。初一年,自江南而返大梁,獲利可倍;二年往而不返;三年,乃有同行者雲:兄溺於風波矣。父母嫂俱服未闋,忽有自漢南賈者至於梁,乃訪召某父姓名者,某於相國精舍,唯曰諾。賈客曰:「吾得汝兄信。」某乃忻駭未言,且邀至所居,告父母,而言曰:「師之兄以江西貿折,遂浪跡於漢南,裨將憐之,白於元戎,今於漢南。雖緡鏹且盡,而衣衾似給,以卑貧所繫,是未獲省拜,故憑某以達信耳。」父母嫂悲忻泣不勝。翌日,父母遣師之漢南,以省兄。師行可七八日,入南陽界,日晚,過一大澤中,東西路絕,目無人煙,四面陰雲且合。漸暮,遇寥落三兩家,乃欲寄宿耳。其家曰:「師胡為至此?今為信宿前有殺人者,追逐未獲,索之甚急,宿固不可也,自此而南三五里,有一招提所,師可宿也。」某因言而往,陰風漸急,颯颯雨來。可四五里,轉入荒澤,莫知為計,信足而步。少頃,前有燭光,初將咫尺,而可十里方到。風雨轉甚,不及扣戶而入,造於堂隍,寂無生人,滿室死者……(《博異志》)

在中唐薛用弱所著《集異記》中,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

說的同樣是元和年間,沂州有一小寺,住著兩個僧人,他們約定只在寺內修行,寸步不離寺院。

他們堅持了二十年。

這一天,住在東廊的僧人聽到門外有人在哭。開始他不為所動,可哭聲慢慢近了,接著見一身影一邊哭著一邊鑽進西廊,再後來聽到撲打聲和牙齒咀嚼聲。東廊僧人驚慌失措,跑出屋子,逃出二十年不出的院子。

正如他擔心的那樣,那個神秘身影已開始追趕他了。眼看就要追上,幸好東廊僧人及時渡河,把後面的人甩開。

身後的身影說:「若不是被水所阻,我當把你也吃了!」

東廊僧人更是害怕。此時天降大雪,他狼狽而逃,鑽進一戶人家的牛欄。很快,他發現有一黑衣人手拎尖刀來到欄下,也像是在等人。東廊僧人屏住呼吸。不一會兒,院牆那邊扔過來一個包袱。很快,一個女子攀牆而出,與黑衣人一起帶著包袱逃去。

東廊僧人繼續逃竄。與上面那個故事相同,他也掉到井裡了,而且井裡也有一具女屍。

這裡的女屍,正是剛才出現的那個黑衣人的同夥。天亮後,東廊僧人被人發現,送至縣衙。不過這次,儘管他百般解釋,也沒人相信他是無辜的。因為他告訴官府,西廊僧人已被異物吃掉了。而官府派人去檢視,結果西廊僧人安然無恙,只是說:「當時二更天,自己正在打坐,見東廊僧人忽然獨自出門離去,至於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這個故事就有些蹊蹺了。按東廊僧人的敘述,他在當夜看到了吃人的異物;而按西廊僧人的說法,當夜什麼也沒發生,搞不清東廊僧人為什麼獨自跑出門。難道說,這一切都來自東廊僧人夢遊中的幻覺?

這是唐朝版的「羅生門」。雙方各執一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說法。該相信誰呢?

此外,從這兩個故事中也可以發現,唐朝有一些志怪傳奇是雷同的。上述兩個故事的作者,即《集異記》的作者薛用弱和《博異志》的作者穀神子,都大致生活在憲宗元和時代,沒人知道哪個故事是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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