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朱慶餘的記載,似乎可以得出穆宗終歸還是參與了弒殺父親憲宗的陰謀。當然,也存在另一種解釋,被弒的憲宗即使在陰間,也依舊糊里糊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誰殺的,只是懷疑當時作為太子的穆宗罷了。唐朝後宮之隱秘,幕布之深厚,遠遠出乎我們想象。
蘭亭序之謎
貞觀十四年的一天,史上最喜歡書法的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在屏風上寫下一段草書,筆力遒勁,骨質飄逸。展示給群臣看,獲得一致好評。
皇帝隨後說出自己的心得:「作書法,貴專精。我學古人之書,不學外形,而學內在。骨質學到了,外在的自然也就成了。」
當天,他賜宴玄武門,邀請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參加。
皇帝又即興寫了一幅作品。眾臣趁著酒勁,爭奪皇帝手中的條幅。
時有散騎常侍劉洎,在爭奪中登上皇帝的御床,最後搶到手。大臣們頓時色變,有人指出:「臣子上了天子的床,罪當死!」
李世民笑,擺手道:「今見劉常侍登床,為書法,可不追究!」
這位征戰一生的皇帝就是如此熱愛書法。
史書上記載,李世民最喜歡的是王羲之的書法。
唐人筆記《譚賓錄》披露,唐玄宗開元十六年五月,大內展出了皇家收藏的王羲之等人的書法真跡,它們都是貞觀年間皇帝令魏徵、虞世南、褚遂良等精通書法的大臣鑑定過的。其中,王羲之的真跡一百五十卷(五年後,玄宗再派人清點這批書法時,就剩下八十卷了,可見當時就開始散失)。
在展出的這批書法作品中,唯獨沒有其第一代表作《蘭亭序》。
前推三百年,東晉穆帝永和九年三月初三(古代春天的修禊日),四十多位東晉名士應東道主會稽內史王羲之邀請,亮相於會稽山陰蘭亭,飲酒、寫詩、觀山、賞水。
那天,魏晉以來顯赫的家族差不多都到齊了:王家、謝家、袁家、羊家、郗家、庾家、桓家。而且,東晉曠達、清雅、飄逸、玄遠的時代氣質使得這次聚會完全喪失了政治色彩。可以說,這次聚會是生命的、內心的、山水的。這是中國古代最負盛名的聚會。
此日風和日麗,東晉名士寬袍大袖,偎花依草,列坐於曲折、清澈的溪流邊。荷葉輕託酒杯,信自漂流,到了誰的跟前,誰就要現場作詩,如作詩不成,便要罰酒。
王羲之等二十六人現場寫出詩歌,王獻之等十六人沒寫出。寫出作品的二十六人成詩三十七首,匯為《蘭亭集》。王羲之為之作序,是為千古第一行書《蘭亭序》。這幅書法作品寫於珍貴的蠶繭紙上,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其中「之」字有二十多個,但沒有一個重樣的。該作品是王羲之微醺後寫的,醒後再寫其他作品,終不可超越。
李世民得到《蘭亭序》,有一個曲折的故事:
從《蘭亭序》誕生之日,到唐貞觀年間,已近三百年。此時真跡輾轉到越州永欣寺老僧辨才手裡。他是高僧智永的弟子,智永是王羲之直系後人。智永死前,將祖傳的《蘭亭序》傳給辨才。後者視若珍寶,將其藏在禪房屋樑邊的暗洞裡。
李世民得知《蘭亭序》在辨才手裡後,急召其來長安,問真跡下落。
辨才口風很嚴,說自己確實在師父那裡見過該作品,但後來世間多亂,真跡已散失。
皇帝多次召見辨才,但辨才就是不承認《蘭亭序》在自己手裡。皇帝沒辦法,只能叫辨才回去——這就是中古時代皇帝的風範,決不會用暴力手段來滿足一己之私,雖然他完全可以一聲令下直接派軍隊去寺院搜查。
李世民問計於大臣:「為了《蘭亭序》,我寢食難安。現在真跡應該就在辨才手,如何能得到?辨才禪師年歲已高,寶物放在他那裡,保不準將來真的散失。假如在皇宮珍藏,也許還能傳於後世。」
見到皇帝如此憂慮,宰相房玄齡推薦一人:監察御史蕭翼。蕭翼是南北朝梁元帝曾孫,十分聰明。
李世民馬上召見。蕭說:「此事不難,但需要先給我幾幅王羲之的書法作為誘餌。」
李世民說沒問題。
蕭翼又帶了一幅自己祖上樑元帝手書的《職貢圖》,直奔越州而去。
他喬裝為一名北方商人進入永欣寺,用了十多天時間,談古論今,與辨才混熟。此日,蕭翼向辨才展示了梁元帝的《職貢圖》,辨才看後很是稱讚。蕭翼又展示了所帶的王羲之的其他書法作品。辨才表示,這確實是王羲之的真跡,但卻不是最佳。
蕭翼問:「何為最佳?」
辨才笑道:「當然是《蘭亭序》!」
蕭翼表示不相信《蘭亭序》還留存於世。
辨才說就在此室,於是從屋樑邊的暗洞裡取出《蘭亭序》。
蕭翼看過後說這是贗品。
辨才很憤怒。年過八旬的禪師生氣地將《蘭亭序》放在書桌上,沒再搭理蕭翼。
轉天,辨才因作法事,去了越州城。
蕭翼又一次進入永欣寺,對辨才的徒弟說,自己的手絹昨天丟在禪房,要進門去取。於是,他便將《蘭亭序》「順」了出來。
故事的結局不出我們的意料:蕭翼因功而加官晉爵;辨才禪師則被氣得病倒了,第二年便去世。
李世民得到《蘭亭序》後,立即叫皇家書法師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拓印了幾本,又叫虞世南、歐陽詢、馮承素(即著名的「神龍本」,上有唐中宗神龍年號之印)和褚遂良等臨摹了幾個版本。至於真跡,自己幾乎每天抱著入睡。
按晚唐李綽《尚書故實》記載:「太宗酷好書法,有大王真跡三千六百紙,率以一丈二尺為一軸,寶惜者獨《蘭亭》為最,置於座側,朝夕觀賞。嘗一日,附耳語高宗曰:‘吾千秋萬歲後,與吾《蘭亭》將去也。’及奉諱之日,用玉匣貯之,藏於昭陵。」
據說,到了貞觀二十三年,李世民病入膏肓,又對太子李治,即未來的唐高宗說:「我之將死,沒什麼要求,唯一想要的就是《蘭亭序》。你能讓它在地下陪伴我嗎?」
李治潸然淚下。
另一種說法是:「帝崩,中書令褚遂良奏:‘《蘭亭》,先帝所重,不可留。’遂秘於昭陵。」在這裡,將《蘭亭序》陪葬昭陵的建議,是顧命大臣褚遂良提出的。
總之,按照主流的說法,《蘭亭序》被埋進了李世民的昭陵。
到了五代十國,軍閥溫韜駐鎮長安。據《新五代史・溫韜傳》記載,時為耀州節度使的溫韜,鎮守關中七年,挖遍唐朝歷代帝王的陵墓,並親自進入昭陵,「韜從埏道下,見宮室制度,宏麗不異人間。中為正寢,東西廂列石床,床上石函中為鐵匣,悉藏前世圖書。鐘王筆跡,紙墨如新。韜悉取之,遂傳人間」。
按這種說法,《蘭亭序》又回到了人間,終下落不明。
唐人何延之記載如下:
右軍書此時,乃有神助。及醒後,它日更書數十百本,終無祓禊所書。右軍亦自珍愛此書,付子孫傳掌。至七代孫智永禪師,永付弟子辨才。太宗求之不得,乃遣監察御史蕭翼以計取之。太宗歿,殉葬昭陵。乃唐未溫韜盜發昭陵,其所藏書皆出,剔取裝軸金玉而棄之。於是魏晉以來諸賢墨跡,遂複流落人間,然獨《蘭亭》亡矣……(《蘭亭記》)
當然,事情的發展還流傳著另一個版本:
在李世民去世後,唐高宗李治並沒滿足父親的願望,將《蘭亭序》陪葬昭陵,而是私自留了下來,最後帶進自己與武則天的乾陵(唯一沒被破壞的唐帝王陵)。
這不是沒有可能。因為在中唐時,收藏之風大盛,當時對《蘭亭序》的下落已有議論。收藏家工部侍郎張惟素就曾與宰相段文昌專門談過這件事。北宋時亦有此說法,稱《蘭亭序》真跡在陪葬前一刻,被臨摹本替換掉。
若上面的推論是真的,那麼在幽暗的乾陵中蟄伏的《蘭亭序》,還有望重現人間。
不過,也有人認為,《蘭亭序》本身就是一部偽作。換句話說,王羲之從沒寫過這樣一篇文章,自然也就沒創作過這樣一幅書法。率先提出質疑的是酷愛《蘭亭序》書法的南宋詞人姜夔,按他的記載,「靖康中,有得《蘭亭》真跡者,詣闕獻之。半途而京城破,後不知所在。」接著,他又發問,「梁武收右軍帖二百七十餘軸,當時惟言《黃庭》《樂毅》《告誓》,何為不及《蘭亭》?」說的是,南北朝梁武帝蕭衍收藏了眾多王羲之的作品,卻唯獨沒有《蘭亭序》,可見當時並不存在這一作品。
清代學者李文田在分析「定武本」《蘭亭序》(得到《蘭亭序》後,李世民命歐陽詢臨摹,後刻石。至五代十國,石刻被契丹人掠去,君主耶律德光率軍北還,過河北定州,病死於軍中。該石刻也被棄於附近的殺虎林,到北宋年間被重新發現。定州即今河北省正定縣,北宋時,這裡設有定武軍,故得名)時認為:「東晉前書,與漢魏隸書相似。時代為之,不得作梁陳以後體也。」
李文田認為,東晉人的書法字型仍是漢魏隸書,不可能是《蘭亭序》上灑脫的行書。而《蘭亭序》上的字型,恰恰又吻合唐朝人的書法特點。所以他表示,《蘭亭序》由唐人所寫的可能性極大。
到了當代,郭沫若作為考古學家和書法家,結合南京出土的東晉石刻,力頂李文田的觀點,但卻遭到激烈質疑。質疑者認為,東晉時,漢魏風格的隸書只用於石刻,而平時手書則已是行書,不能因為發現了幾塊帶有漢魏隸書風格的東晉石刻,就認為王羲之寫的應該是隸書;另一種質疑是,東晉士族不屑石刻,石刻上的書法多出自工匠之手,用它來跟士族藝術家的作品相提並論,本身就是荒誕的。
總之是夠複雜的。我們還是看一下《蘭亭序》文章本身吧: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酷吏時代
西元684年春,即位兩個月的唐中宗李顯,欲以自己的岳父韋元貞為宰相,引起當時的宰相裴炎的強烈反對。中宗皇帝大怒,說:「別說是宰相,我就是把天下給韋元貞,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裴炎立即將這話轉告給了武則天。不久,武則天就把她的兒子唐中宗廢為廬陵王。
在這一事件中,武則天動用了一批大內衛士對皇宮進行戒嚴,但事成之後卻並未賞賜這些人。
有一天,這批衛士當中的十多人去酒館飲酒,有一人抱怨道:「早知今日無功賞,還不如繼續擁戴廬陵王為帝。」說罷,大家繼續喝酒,並沒注意有一人悄悄離席。
那人將那話稟告武則天。於是,這撥人的酒局還沒散,逮捕的人就衝進來。
告密者被授予五品官,他的那些同伴全部被處決。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告密之風颳起於大唐帝國的版圖內。
按女皇指示,人人都有告密的權力!普通百姓如發現州郡長官有不利於女皇的可疑舉動,可越級直接到首都稟報。被認為所說屬實後,當即封官。
到了垂拱元年,這種告密漸漸演化為「羅織」。也就是說,為謀取官位,一大批人以專門編造他人莫須有的罪名為職業。舉個例子,當時有侍御史叫侯思止,被封官前只是個賣燒餅的,因告密成功,當上五品官。在這種背景下,整個帝國的居民和大臣,不是告密的,就是被告的,人人自危。
由於被告者需要受審訊,從而誕生了一批以使用刑罰狠毒著稱的酷吏。這批酷吏以誣陷他人為樂,併發明瞭大批極端殘忍的刑罰:「突地吼」「鳳曬翅」「鐵籠頭」「驢駒拔橛」「犢子懸車」「仙人獻果」「玉女登梯」「獼猴鑽火」……
上面的酷刑無須解釋,大家可去自行想象。
面對上述酷刑,人們往往屈打成招。在這批酷吏中,最著名的有我們熟悉的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還有王旭、李嵩、李全交、王弘義、侯思止、朱南山、萬國俊。
秋官侍郎周興與來俊臣對推事。俊臣別奉進止鞫興,興不之知也。及同食,謂興曰:「囚多不肯承,若為作法。」興曰:「甚易也。取大甕,以炭四面炙之,令囚人處之其中,何事不吐!」即索大甕,以火圍之,起謂興曰:「有內狀勘老兄,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鹹即款伏。斷死,放流嶺南。所破人家流者甚多,為仇家所殺。《傳》曰:「多行無禮必自及。」信哉!(《朝野僉載》)
後來居上的來俊臣是所有酷吏中最殘酷的,被認為是中國歷史上第一「迫害狂」。
在來俊臣之前,因告密而被任命為游擊將軍的胡人索元禮首開酷吏之風。索元禮因事被流放而死於嶺南後,新的帝國酷吏周興出現。這位被人稱為「牛頭阿婆」的秋官侍郎(刑部侍郎)曾說過一句名言,「被抓來的人都自稱冤枉,斬決之後他們卻都不說話了!」
後來周興犯事,武則天秘密將此事交給來俊臣處理。
這一天,來俊臣把周興請到自己家,吃飯時,對周興說:「犯人們往往不交代犯罪事實,用什麼辦法可使他們開口?」
周興說:「很簡單。搞來個大甕,把犯人裝進甕裡,在四周放上炭燒烤,有什麼事他們會不交代呢?」
「哦,這樣啊。」來俊臣隨即叫衛士搬來大甕,然後用炭火圍起來,對周興說,「有人控告老兄你圖謀不軌,請老兄入此甕。」
這就是成語「請君入甕」的由來。
後來,周興被放流嶺南,路上被他當初陷害過的仇家刺殺。
周興出事後,作為左御史中丞的來俊臣成為帝國秘密警察的首領,極受武則天信賴。
據記載,光被來俊臣誣陷殺害的就有一千多家,而每家受牽連的都在百口以上,也就是說,至少十萬人成為他的刀下鬼。這一數字空前絕後。在古代,相當於一位著名將軍在一次超大規模的戰役中殲滅敵人的數量。所以,史書上稱當時的情況是「無間春夏,誅斬人不絕,士庶破膽」。
包括宰相在內的滿朝大臣都被來俊臣嚇破膽,遇見他時,連頭都不敢抬。恐怖氣氛瀰漫朝野。
說來俊臣是「迫害狂」,是因為到最後他連武則天的親戚武姓諸王、武則天的女兒太平公主以及武則天的情人張易之,也列入了打擊目標。
來俊臣的這一做法確實是過於瘋狂了,終於犯了眾怒。上述諸位聯手,搶先發難,網羅罪名,把來俊臣打入監獄。
處決之日,洛陽士民紛紛感嘆:「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當時的場面是,民眾爭食其肉,不一會兒,就把他吃完了。
皇帝上仙
中唐李復言所著《續玄怪錄》中的「辛公平上仙」一篇,當是整個唐朝最為隱秘、陰森而恐怖的故事。大型類書《太平廣記》博收唐代志怪與傳奇,而唯獨將此篇排斥在外,實在是有深意。
下面就看看這個故事到底說了些什麼。
故事開始後,率先進入我們視野的是兩位縣尉: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和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他們是泗州下邳人,此行奔赴長安,接受朝廷新的任命。由東而西,一路行來,途經洛陽時突遇大雨,二人便避於洛西榆林店的客棧。
眼前的這家客棧很簡陋,只有一張床看上去還比較乾淨,但已被一位身著綠衣的旅客所佔。店主有些勢利,見辛、成二人有僕從跟隨,又是官員打扮,於是進屋喊醒綠衣客,叫他騰床位。綠衣客起身回望。
辛公平在屋外對店主表示這樣做不合適。他認為旅客的賢德與身份,不能依照行裝簡盛來判斷。最後,辛公平叫綠衣客繼續安歇,他和成士廉在別的房間安頓下來。
夜深後,他們吃起夜宵,並邀請綠衣客就座。綠衣客欣然從命。
被問到姓名,綠衣客自稱王臻。辛、成二人見他言談深刻、富於思辨,不由敬佩萬分。
酒過三巡,辛公平發出羈旅之嘆:「都說天生萬物,唯人最靈,但世事無常,每個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會如何!人又靈在哪兒呢?」
「也許我知道。人之命運,皆為註定。比如你們前行,相繼會在礠澗王家、新安趙家食宿。」王臻說,接著他還詳細描述了辛、成二人將要吃到的東西。
「我步行,不能在白天相隨二君,唯有夜會。」說到最後,他又補充了一句。
辛公平和成士廉相視,唯笑而已,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王臻說的話。
酒罷,大家各自安歇。
天未亮時,辛、成二人發現王臻已不見身影。他們便離開旅店,繼續前行。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們果真在礠澗王家、新安趙家食宿,連吃的東西也和王臻描述的一模一樣!
二人大異。
留宿新安之夜,王臻又出現了。二人拉著他的手,稱之為神人。
三人夜行,至閿鄉,王臻說:「你們當是明智之人,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辛公平說:「博才多學,當是隱遁的高士。」
王臻說:「錯。實不相瞞,我是來自陰間的迎駕者。」
「陰間的迎駕者?」聽到此話,辛、成二人不禁感到一絲寒意。迎駕當然是迎接皇帝,而來自陰間的迎駕使,也就意味著他們是索皇帝之命而來的。
「只有你一個人?」
王臻繼續說:「當然不止我一個,與我同來的還有五百騎兵和一位大將軍,我只是將軍的部下。」
「他們在哪兒?」辛公平問。
王臻:「這前後左右都是,只不過你看不到罷了。好啦,感謝二位先前的照顧,我來日在華陰縣請你們吃飯。」
天亮前,王臻又一次不辭而別。
卻說抵達華陰時,已是黃昏,王臻帶著豐美的酒肉而來,宴請辛、成。
幾日後,華陰已過,長安在望,他們夜宿灞水館驛。
王臻說:「大將軍和我的使命是迎接皇帝‘上仙’,這實在是人間詭譎之大事。辛縣尉想參觀一下這場景嗎?」
辛公平自然清楚,「上仙」是皇帝駕崩的委婉說法。也就是說,王臻向他發出邀請,竟是叫他去參觀皇帝死亡的場面!
未等辛公平回答,成士廉開口道:「為什麼丟下我?我難道不可以同去參觀嗎?」
「觀看這樣的場面,會給人帶來晦氣。比之於辛縣尉,您的命比較薄,所以還是不去為好,這是為君著想,並非厚此薄彼。到長安後,成縣尉可暫住開化坊西門王家。」王臻解釋道,隨後對辛公平說,「你可在灞橋之西的古槐下等我。」
聽得此話,成士廉很是無奈,只好作罷。
卻說辛公平,此日奔向灞橋之西。將到約定地點,突然看到有一股旋風飛蕩而去。辛在槐樹下還未站定,又有一股陰風席捲而來,將其刮入林中。轉眼間,一隊人馬出現在他面前,馬上一人,正是王臻。他帶辛公平拜見了大將軍。
大將軍當是聽到了王臻的敘說,故對辛公平讚賞有加,並囑咐王臻:「你既然把他招來參觀‘上仙’的儀式,就應盡主人之分,好好照顧他吧。」
就這樣,辛公平跟著這隊奇異的人馬進了長安。
入通化門,至天門街,一位不知從哪裡來的面目不清的官吏向大將軍建議,人馬太眾,可分配一下。大將軍應允。於是,兵分五路,大將軍帶著親近衛隊,入駐一座寺廟。王臻安排辛公平與自己住於西廊下,照顧有加,還告訴辛公平陰間與陽間授官的特點,並承諾幫助辛、成二人順利升官。在廟裡住了幾天後,大將軍有些不耐煩:「時間將到,不能再等。但現在皇帝周圍有眾神保護,不能迎接他‘上仙’,如何是好?」
王臻想了想,出了一條計策:「可在宮裡進行一次夜宴,到時候滿是葷腥,眾神昏昏,我們就可以行動了。」大將軍微笑點頭。
佈置妥當,大將軍身著金甲,下令道:「戌時,兵馬向皇宮齊進!」
迎駕行動開始了。
隊伍進大明宮,入丹鳳門,過含元殿,側行進光範門,穿宣政殿,到達正在進行夜宴的場所。大將軍迅速派人包圍了這裡,並帶五十名士兵攜著兵器入殿。
夜宴之上,燭火沉沉,優伶歌舞,一如木偶。
在陰鬱的氣氛中,御座上坐著皇帝。三更過後,夜宴上突然出現一個身影:此人身著綠衫黑褲,衣服上繡著紅邊,披著奇怪的披風,戴著有異獸造型的皮冠,上面籠了一層紅紗,打扮得陰森可怖。他手持把一尺多長的雪亮的金匕首,如宦官一樣拉長聲音喊道:「時辰已到!」
說罷,這位身穿奇怪服裝的人捧著匕首,凝望著皇帝,一步一步登上玉階……
這樣的場景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慄!
來到御座旁,綠衫人跪下獻上匕首。宴會大亂!皇帝望著眼前的金匕首,感到一陣暈眩。這時音樂驟停,擁上來一些人,把皇帝扶入西閣,但許久都沒出來。
這時,大將軍說:「時辰不可拖,何不現在就迎接陛下‘上仙’?」
西閣裡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閣內傳出聲音:「給陛下洗完身子了嗎?洗完後即可上路!」
五更天,皇帝登上玉輿,被送出西閣。見到皇帝后,大將軍只是施了一禮,而未跪拜:「人間勞苦,世事多艱,為天子者,日理萬機,且深居宮廷,色慾紛擾,往往受惑,你那清潔純真之心還有嗎?」
皇帝:「心非金石,看到誘惑,誰能不亂?但朕現在已捨棄人世,釋然了。」
大將軍大笑,那是對皇帝的嘲笑。玉輿出宮,宮人以及諸妃,一邊嗚咽流淚,一邊「抆血捧輿」,即擦著血跡,拉著玉輦,不忍其離去——這是一個關鍵的描寫,血跡斑斑,可見皇帝並非正常死亡,下文會說到。在大將軍的帶領下,人們簇擁著皇帝的亡靈穿過宣政殿,迅速如疾風迅雷,飄然而去。
目睹了整個皇帝「上仙」場景的辛公平已驚若痴人。
王臻把他送到一個地方,說:「這是開化坊王家,成縣尉住在這裡。迎皇帝‘上仙’儀式已結束,你不能再跟著我們了。回去後,請代我向成縣尉致歉。」說罷,王臻揚鞭而去,慢慢消失不見。
辛公平回身叩門,開門的果然是成士廉。但他卻不敢將所看到的場景告訴成。
幾個月後,辛公平聽到朝廷公佈的皇帝駕崩的訊息——這一點很奇怪,也就是說作者在暗示,皇帝實際上早已被殺,但訊息在幾個月後才由朝廷釋出。
轉年,辛公平被任命為揚州江都縣簿,成士廉被任命為兗州瑕丘縣丞,應了當初王臻答應幫助他們晉升之言。
毫無疑問,如果仔細品讀的話,這是所有唐志怪中最恐怖的一個。
作者李復言身份神秘,有人認為他是白居易的好友李諒,但這似乎不太可靠;又說其為李諒的門客,也只是猜測而已。但無論作者是誰,《續玄怪錄》都因為這篇筆記而獨一無二。
按李復言的說法,故事是自己在徐州做官時,聽辛公平之子講述的。之所以記下來,為的是警告像洛西榆林旅店店主那樣目光短淺的勢利之輩。這顯然是託辭。因為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來,強迫皇帝「上仙」即死亡才是故事的中心。正常的「上仙」程式,應該是:皇帝病危,無藥可治,陰間迎駕使前來迎接。但上面故事中講述的情況卻不是這樣。
當那個綠衫怪人捧著金匕首一步步走向皇帝時,皇帝在金匕首寒光的照耀下,暈眩著被人扶進西閣。
門關上了,一片漆黑。西閣內發生了什麼?所有最殘酷的場面,後人可以自行想象了。
「辛公平上仙」的故事印證了唐人志怪筆記的重要史料價值。敘述雖然不動聲色,但那種內在的緊張氣氛和壓抑感卻令人毛骨悚然。這篇志怪的原文比較長,但為了讓大家領略其詭異陰森之處,還是全部摘錄如下: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縣,於元和末偕赴調集,乘雨入洛西榆林店。掌店人甚貧,待賓之具莫不塵穢,獨一床似潔,而有一步客先憩於上矣。主人率皆重車馬而輕徒步,辛、成之來也,乃遂步客於他床。客倦起於床而回顧,公平謂主人曰:「客之賢不肖,不在車徒,安知步客非長者,以吾有一僕一馬而煩動乎?」因謂步客曰:「請公不起,僕就此憩矣。」客曰:「不敢!」遂復就寢。深夜,二人飲酒食肉,私曰:「我欽之之言,彼固德我,今或召之,未惡也。」公平高聲曰:「有少酒肉,能否相從?」一召而來,乃綠衣吏也。問其姓名,曰王臻,言辭亮達,辯不可及。兩人益狎之。酒闌,公平曰:「人皆曰天生萬物,唯我最靈。儒書亦謂人為生靈。來日所食,便不能知,此安得為靈乎?」臻曰:「步走能知之,夫人生一言一憩之會,無非前定,來日必食於礠澗王氏,致飯蔬而多品;宿於新安趙氏,得肝羹耳。臻以徒步,不可晝隨,而夜可會耳。君或不棄,敢附末光。」未明,步客前去。二人及礠澗逆旅,問其姓,曰:「王。」中堂方饌僧,得僧之餘悉奉客,故蔬而多品。到新安,店叟召之者十數,意皆不往,試入一家,問其姓,曰:「趙。」將食,果有肝羹。二人相顧方笑,而臻適入,執其手曰:「聖人矣!」禮欽甚篤,宵會晨分,期將來之事,莫不中的。行次閿鄉,臻曰:「二君固明智之士,識臻何為者?」曰:「博文多藝,隱遁之客也。」曰:「非也,固不識我,乃陰吏之迎駕者。」曰:「天子上仙,可單使迎乎?」曰:「是何言歟?甲馬五百,將軍一人,臻乃軍之籍吏耳!」曰:「其徒安在?」曰:「左右前後。今臻何所以奉白者,來日金天置宴,謀少酒肉奉遣,請華陰相待。」黃昏,臻果乘馬引僕,攜羊豕各半、酒數鬥來,曰:「此人間之物,幸無疑也。」言訖而去。其酒肉,肥濃之極。過於華陰,聚散如初。宿灞上,臻曰:「此行乃人世不測者也,辛君能一觀?」成公曰:「何獨棄我?」曰:「神祇尚侮人之衰也,君命稍薄,故不可耳,非敢不均其分也。入城當舍於開化坊西門北壁上第二板門王家,可直造焉。辛君初五更立灞西古槐下。」及期,辛步往灞西,見旋風捲塵,迤邐而去。到古槐,立未定,忽有風撲林,轉盼間,一旗甲馬立於其前。王臻者乘且牽,呼辛速登。既乘,觀焉,前後戈甲塞路。臻引辛謁大將軍。將軍者,丈餘,貌甚偉,揖公平曰:「聞君有廣欽之心,誠推此心於天下,鬼神者且不敢侮,況人乎?」謂臻曰:「君既召來,宜盡主人之分。」遂行,入通化門,及諸街鋪,各有吏士迎拜。次天門街,有紫吏若供頓者曰:「人多,並下不得,請逐近配分。」將軍許之,於是分兵五處,獨將軍與親衛館於顏魯公廟。既入坊,顏氏之先簪裾而來,若迎者,遂入舍。臻與公平止西廊幕次,餚饌馨香,味窮海陸,其有令公平食之者,有令不食者。臻曰:「陽司授官,皆稟陰命,臻感二君也,檢選事,據籍誠當駁放,君僅得一官耳。臻求名加等,吏曹見許矣。」居數日,將軍曰:「時限向盡,在於道場,萬神護蹕,無許奉迎,如何?」臻曰:「牒府請夜宴,宴時腥羶,眾神自許,即可矣。」遂行牒,牒去,逡巡得報曰:已敕備夜宴。於是部管兵馬,戌時齊進,入光範門及諸門,門吏皆立拜。宣政殿下,馬兵三百,餘人步,將軍金甲仗鉞來,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贊詠,燈獨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有一人多髯而長,碧衫皂袴,以紅為褾,又以紫縠畫虹蜺為帔,結於兩肩右腋之間,垂兩端於背,冠皮冠,非虎非豹,飾以紅罽,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來,執金匕首,長尺餘,拱於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將軍顰眉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後,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將軍曰:「升雲之期,難違頃刻,上既命駕,何不遂行?」對曰:「上澡身否?然,可即路。」遽聞具浴之聲。五更,上御碧玉輿,青衣士六,衣上皆畫龍鳳,肩舁下殿。將軍揖:「介冑之士無拜。」因慰問:「以人間紛挐,萬機勞苦,淫聲蕩耳,妖色惑心,清真之懷得復存否?」上曰:「心非金石,見之能無少亂?今已舍離,固亦釋然。」將軍笑之,逐步從環殿引翼而出。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群辭,或抆血捧輿,不忍去者。過宣政殿,二百騎引,三百騎從,如風如雷,颯然東去。出望仙門,將軍乃敕臻送公平,遂勒馬離隊,不覺足已到一板門前。臻曰:「此開化王家宅,成君所止也。仙馭已遠,不能從容,為臻多謝成君。」牽轡揚鞭,忽不復見。公平叩門一聲,有人應者,果成君也。秘不敢洩,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來年,公平受揚州江都縣簿、士廉授兗州瑕丘縣丞,皆如其言。元和初,李生疇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參徐州軍事,得以詳聞,故書其實,以警道途之傲者。(《續玄怪錄》)
故事中被殺害的皇帝是誰,歷來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是唐憲宗,持這種說法的是陳寅恪;卞孝萱則認為被弒者為唐順宗,也就是唐憲宗的父親,當時的太上皇。
與此同時,翻閱《舊唐書・敬宗本紀》的話,又會發現唐敬宗被宦官所害的場面,很符合「辛公平上仙」中弒君的情景:「帝夜獵還宮,與中官劉克明、田務成、許文端,打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定寬等二十八人飲酒。帝方酣,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劉克明等同謀害帝,即時殂於室內,時年十八。」
憲宗?順宗?敬宗?
故事中被殺的皇帝到底是誰?
如果暗示的是唐敬宗、唐憲宗遇害,又不符合被弒後隔了幾個月才被朝廷公佈死訊的記述,即所謂「秘不敢洩,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
這裡要解釋一下什麼是「攀髯之泣」。這個典故,出自《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
傳說中,上古君王黃帝,在荊山下鑄鼎,鼎成後,上天派龍前來迎接黃帝,也就是說,黃帝去世昇天了。跟隨黃帝乘龍昇天的近臣和後宮,一共有七十多人。一些地位寒微的臣子與百姓沒辦法爬上龍身,只好攀拽龍鬚(髯),最後龍鬚被拔掉,人們也墜落下來,只好抱著龍鬚哭號。
後來,「鼎成」和「攀髯」分別成為皇帝去世、臣子哀悼皇帝的代名詞。
「辛公平上仙」裡的這個細節極為關鍵,暗示皇帝死亡的資訊被隱瞞,兩三個月後被朝廷公佈,大臣和百姓才知道這件事。憲宗和敬宗雖然都是被宦官殺害的,但他們死後,訊息隨即被公佈,宦官稱其「暴崩」,並且通知了大臣們。由此推斷,故事裡的死者只能是當時的太上皇唐順宗。
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唐德宗死去。正月二十六日,太子李誦即位,是為唐順宗,隨後任用王伾、王叔文、韋執誼、劉禹錫、柳宗元等人革新朝政,並一度計劃剝奪宦官統領禁軍即神策軍的權力。在這種背景下,反對革新的朝內和外地的大臣,組成了一個聯盟。而這個大臣聯盟,又跟宮廷宦官聯手,一起來阻撓變法的進行。
這個聯盟的成員是這個樣的:
在外鎮,以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為核心,網羅了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在朝廷,鄭絪、衛次公、武元衡、李程、王涯等人都反對革新,他們與當權的宦官俱文珍、劉光錡、薛盈珍秘密交接,伺機而動。作為宰相的高郢、賈耽、鄭珣瑜,則在觀望中最後轉向反革新派。可見,反對勢力非常強大。
而革新派主要人物王伾、王叔文經驗匱乏,之後內部又趨於分裂,王叔文和韋執誼內訌了起來。與此同時,順宗還患上了風疾,口不能言。
於是,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上表請求太子李純監國,叫順宗把權力交出來。隨後,宦官俱文珍、劉光錡、薛盈珍出面,逼迫唐順宗將皇位傳給李純即後來的唐憲宗。這是貞元二十一年八月四日的事。
兩個月後的十月,事情又起了風波:
一個叫羅令則的人秘密奔赴秦州,自稱得了太上皇順宗的密旨,要求隴西經略使劉澭起兵廢黜非正常即位的唐憲宗,擁立順宗復位。劉澭把事情捅給長安,羅令則被處決。
可以想象,此事發生後,太上皇順宗的處境立即危險起來。
元和元年即806年正月十八,憲宗突然告訴大臣們太上皇順宗病情未愈,第二天憲宗又向大臣宣佈了一條訊息:太上皇順宗病已死。
太上皇順宗死於興慶宮,此宮在長安城東門春明門內側,但發喪儀式卻是在太極宮太極殿舉行的。按照慣例,一般不會出現異地發喪的情況,太上皇順宗被異地發喪,有可能暴露了一個問題:他不是正月十九死的,而是在兩個半月以前,即前一年十月羅令則事件發生後就被秘密殺害了。安排異地發喪,只是為了不叫人們看到其屍體。這樣,跟辛公平目擊皇帝「上仙」後幾個月才聽到朝廷宣佈死訊的情況就對上了。
按「辛公平上仙」裡的說法,順宗是被匕首刺死的。那麼,誰是手刃順宗的兇手?故事中進獻匕首的綠衫人以及大將軍和王臻的原型是誰呢?
眾所周知,如果上面說到的羅令則的計劃成功實施,作為太上皇的順宗就有了復辟的可能。至於羅令則是怎麼與順宗聯絡上的,沒有人知道確切的內幕。不過,也不難推測,羅令則的身份,不是一名大臣,而是所謂的「山人」,有可能是順宗退位後招至身邊的民間人物,懷有一定的奇技與道術。
當時,順宗的病情有可能轉好,而且不甘心被逼退位,於是想聯絡外地掌兵的大臣,秘密策動推翻兒子憲宗的政變,結果失敗了。憲宗與宦官集團先下手為強,一舉殺死了有復辟隱患的順宗。
在這個行動中,宦官集團充當了先鋒。要知道,當年憲宗的太子之位是在俱文珍等宦官的支援下獲得的。如果憲宗帝位不穩,那麼這一派宦官一定極為危險。如果唐順宗繼續存在,即使他身體羸弱,對他們也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宦官們鋌而走險,決定處死太上皇順宗。
在這個過程中,官宦有可能徵詢了憲宗的意見,後者則默許,但也不排除憲宗主動派宦官殺死父親順宗的可能性。
所以,大約能推斷,大將軍可能是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裡的一個,或者是其手下的副使(按神策軍制度,最高統帥左、右護軍中尉,由宦官出任;具體指揮部隊的副使,則由武將出任);王臻有可能是一名聯絡官;進獻匕首且身著奇異服裝的人,則是親手殺死順宗的宦官。
李復言的「辛公平上仙」一文,寫於後來的文宗和武宗時代。
作為當初順宗所親近的大臣劉禹錫,在其晚年寫下了一篇暗示宮廷政變的筆記《子劉子自傳》中,也隱晦透露出一些訊息:「貞元二十一年春,德宗新棄天下,東宮即位。時有寒俊王叔文,以善弈棋得通籍博望,因間隙得言及時事,上大奇之。如是者積久,眾未知之。至是起蘇州掾,超拜起居舍人,充翰林學士,遂陰薦丞相杜公為度支鹽鐵等使……既得用,自春至秋,其所施為,人不以為當非。時上素被疾,至是尤劇。詔下內禪,自為太上皇,後諡曰順宗。東宮即皇帝位,是時太上久寢疾,宰臣及用事者都不得召對。宮掖事秘,而建桓立順,功歸貴臣……」
「宮掖事秘,而建桓立順,功歸貴臣」,用的是東漢順帝和桓帝為宦官所擁立的典故,意指憲宗即位非正常化。此外,詩人又有《武陵書懷五十韻》一詩,其中有項羽殺義帝的典故,似乎也在訴說著什麼。
把當時不可明記於史的秘聞以志怪、傳奇、詩歌、寓言、小傳等形式寫下來,是唐人的一個傳統。這吉光片羽般的碎片和雪泥鴻爪一樣的線索,讓後人深深地沉迷其中。
無獨有偶,柳宗元所寫的奇文《河間傳》也是相同的一個例子。和劉禹錫一樣,柳宗元也因順宗的被迫退位和「永貞革新」的失敗而遭憲宗之貶,去了迢迢的南方,以至最終死在柳州。這種憤憤不平如果出現在筆下,似乎也不太奇怪:「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
在這篇傳奇中,柳宗元塑造了一個由貞潔少女轉變為淫婦、名叫「河間」的形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篇文章正是借「河間」來暗指唐憲宗。傳奇中,最初的河間,頗守貞操,遇陌生男子後,「河間驚,跣走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眾戚通。」
就是這樣一個節婦,經他人脅迫和勾引,一步步跌入淫亂的泥沼,不僅害死其夫,而且「闢門召所與淫者,倮逐為荒淫。居一歲,所淫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為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為酒戲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猶日呻呼懵懵以為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
最後,河間縱慾過度,淫逸而死。
柳宗元這樣點評河間:「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如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之戚。則凡以懷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畏哉!餘故私自列雲。」
上面的話,背後大意是:河間最初是個純潔的女人(暗喻唐憲宗),但被壞人(宦官)引誘和強暴後,從羞怯的人妻,一步步變成人盡可夫的淫婦,而且最終縱慾暴死(被宦官所弒),實在值得人們警醒。
柳宗元死於元和十四年十一月,而憲宗被宦官王守澄、陳弘志弒於元和十五年正月。也就是說,在憲宗暴崩前,柳宗元已去世。那麼,唯一的解釋是:柳宗元死前,就已預言了憲宗必將被宦官所弒。這不是沒有可能。
順宗之死雖未必開了唐朝宦官殺皇帝的先例(因為此前的唐玄宗李隆基極有可能是被宦官李輔國殺害的),但也釀成了一個惡果。除了上面提到的唐憲宗,他的孫子唐敬宗同樣為宦官所殺。此外,武宗、宣宗之死亦是謎團,二帝中至少有一個也是被宦官殺死的。整個中晚唐時代的政治天空由順宗被弒而變得無比陰沉起來……
來自冥間的箏曲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夜,宦官陳弘志的陰影像漸漸張開的蝙蝠的翅膀,慢慢地籠罩住了憲宗皇帝李純的帷帳。在陳弘志背後,站著另外兩個職位更高的宦官:內樞密使王守澄、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梁守謙。
唐憲宗在位十五年間,外平藩鎮,內任賢相,很有振作大唐的想法。所以在他治理之下的元和時代被認為是「安史之亂」後的大唐中興時期。
然而很遺憾,那是個宦官專權的時代。十五年前,被迫退位做太上皇的父親順宗被宦官用匕首刺殺(作為兒子,憲宗也脫不了干係);十五年後,宦官再次動手了,只不過這一次被手刃的將是憲宗自己。
隨時有可能被宦官殺死,這就是唐朝中期以後皇帝普遍的可怕境遇。
按中唐後的慣例,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均由宦官擔任,直接指揮禁軍,權力巨大。當時,宮內掌禁軍軍權的宦官是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吐突承璀和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梁守謙。其時,憲宗的長子早死;太子是三子李恆,受梁守謙和內樞密使王守澄擁戴;二子李惲(雖然年長,但不是嫡出)窺視太子位,受吐突承璀支援。
元和十四年底,憲宗的身體因長期服用追求長生的金丹而出了些問題。吐突承璀欲趁此機會廢掉太子李恆,改立李惲。但梁守謙、王守澄一派行動更早,計劃更大膽:直接殺死憲宗皇帝,讓太子李恆提前即位。
梁守謙雖手握軍權,但這一派的實際領袖實為陰沉的王守澄。王守澄在小宦官陳弘志身後,看著陳把匕首伸向憲宗。與此同時,梁守謙發兵襲殺吐突承璀和二皇子李惲。
就這樣,太子李恆即位,是為唐穆宗。
關於穆宗在這個政變中的角色,歷來說法紛紜。晚唐裴庭裕在《東觀奏記》中明言穆宗參與了殺死父親憲宗的行動,所謂「憲宗皇帝晏駕之夕,上(指唐宣宗,憲宗幼子,穆宗異母弟)雖幼,頗記其事,追恨光陵(穆宗之陵墓,代指穆宗)商臣(春秋時弒父的楚國太子)之酷,即位後,誅鋤惡黨,無漏網者」。
同時,裴庭裕也暗示穆宗的母親郭太后有可能是幕後的指揮者。所以當唐宣宗即位後,以誅殺「元和逆黨」為己任,殺死了被他認為嫌疑重大的郭太后。
(郭太后)以上(宣宗)英察孝果,且懷慚懼。時居興慶宮,一日,與二侍兒同升勤政樓,倚衡而望,便欲隕於樓下,欲成上過(郭後想自殺,以叫宣宗揹負罵名)。左右急持之,即聞於上,上大怒。其夕,後暴崩,上志也(宣宗處死郭後)。(《東觀奏記》)
宣宗認為父親憲宗是被郭太后、穆宗和宦官合謀殺死的,所以秘密處決郭太后後,又在喪禮儀式上,跟大臣王皞發生激烈衝突。《東觀奏記》的記載是:
懿安郭太后既崩,喪服許如故事。禮院檢討官王皞抗疏,請後合葬景陵,配享憲宗廟室。疏既入,上大怒。宰臣白敏中召皞詰其事,皞曰:「郭太后是憲宗春宮時元妃,汾陽王孫,迨事順宗為新婦。憲宗厭代之夜,事出闇昧,母天下歷五朝,不可以闇昧之事黜合配之禮!」敏中怒甚,皞聲益厲。宰臣將會食,周墀駐敏中廳門以俟同食。敏中傳語墀:「正為一書生惱亂,但乞先之。」墀就敏中廳問其事,皞益不撓。墀以手加額於皞,賞其孤直。翌日,皞貶潤州句容令,墀亦免相。大中十三年秋八月,上崩,宰臣令狐綯為山陵禮儀使,奏皞為判官。皞又拜章論懿安合配享憲宗,始升袝焉。(《東觀奏記》)
說的是,郭太后一死,宣宗即表示,雖然她是憲宗的元配妃子,但其靈位不能入憲宗廟,棺槨更不能合葬景陵(憲宗陵寢)。對此,負責禮儀的大臣禮院檢討官王皞抗旨,請求將郭後與丈夫憲宗合葬,並配享憲宗廟。宣宗大怒,叫宰相白敏中質問王皞。
王皞說:「郭太后是憲宗在東宮時的元配妃子,又是汾陽王郭子儀的孫女,順宗皇帝的兒媳。憲宗暴崩之夜,誰也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可以隨便懷疑她。她母臨天下多年,歷經穆、敬、文、武、宣五朝,怎麼可以因為毫無根據的猜測就廢除她入配丈夫憲宗陵廟的資格?」
正如王皞所說,郭氏出自名門,是平息「安史之亂」、重造大唐的功臣郭子儀的孫女,具體地說是郭子儀之子郭曖與昇平公主的女兒,後來嫁給唐憲宗。郭氏生穆宗皇帝,又是敬宗、文宗、武宗三位皇帝的祖母,且是代宗皇帝的外孫女,德宗皇帝的外甥女,順宗皇帝的兒媳,其特殊身份在古代中國的皇室中確實難尋。然而丈夫憲宗卻很討厭她,始終沒讓她成為皇后(憲宗至死沒立皇后)。
在爭論中,白敏中代表的是宣宗,聽了王皞的話後也怒了。但王皞更加聲嘶力竭,絲毫不屈服。
這時候,宰相將要「會食」,也就是一起吃飯。另一位宰相周墀等著白敏中一起吃,後者叫人告訴他自己正為一固執意氣的書生而煩惱,叫周先吃。周墀就來到白敏中的議事廳問具體事,見王皞一副不屈不撓的樣子。聽完王的解釋後,周墀表示欣賞其孤直。
當然,第二天,王皞就被貶為潤州句容縣令,周墀亦被罷相。
在這裡,王皞固執己見的理由是「憲宗厭代之夜,事出闇昧」。也就是說,憲宗的死真相到底是什麼,並沒有一個定論。事實也是如此。在後世,有學者認為,憲宗被殺之夜的情況極為複雜。
按這一派學者的推測,憲宗被殺是一個孤立的偶然事件,跟皇位繼承沒什麼關係。他們認為,當時的情況是,憲宗由於服用長生金丹,導致性情暴躁,經常鞭打身邊的宦官。而宦官陳弘志,當時負責中和殿宮門的守衛,多次被憲宗無辜暴打,因此懷恨在心,於是便冒險刺殺了憲宗。這個事情迅速被內樞密使王守澄和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梁守謙獲悉,這兩個人本來都支援皇二子澧王李惲,正在積極地運作,意圖將太子李恆扳倒。
憲宗突然被殺,這打亂了王守澄和梁守謙的計劃。在這個時候,如果把澧王李惲扶上皇位,那麼就等於告訴了群臣:他們參與了弒殺憲宗的行動。在危情下,為了日後繼續掌握大權,王守澄和梁守謙被迫放棄了澧王李惲,而擁護太子李恆即位,是為穆宗皇帝。
王守澄和梁守謙為表示清白,甚至一不做二不休,殺死了澧王李惲。在當夜的混亂中,另一位實力宦官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吐突承璀也被殺死。出於某種目的,王守澄和梁守謙沒有將陳弘志弒君的秘聞公佈,而是保護了這名膽大包天的宦官。
也就是說,在整個事件中,即位的穆宗和他的母親郭太后都是無辜的。
穆宗知道自己身邊的宦官就是殺害自己父親的人,可閹人們掌握著神策軍軍權,於是只能看著他們似笑非笑的面孔在眼前徘徊而束手無策,故而異常痛苦。
持這一種看法的學者舉了大臣牛僧孺的一句話為證。那句話的大意是「危險的人物在皇帝身邊」,即暗指此事。不過,以上的說法更多地建立在推測上,沒有成為主流。
在重重迷霧中,朱慶餘所作《冥音錄》好像暗示著事件的真相。
朱慶餘本福建閩中人(一說浙江紹興人),敬宗寶曆二年中進士,後為秘書省校書郎,是詩人張籍的徒弟。他喜歡寫詩,跟賈島、姚合、顧非熊、白居易、王建、令狐楚等均有交往。《全唐詩》收其詩兩卷。跟那個時代計程車人一樣,朱慶餘也愛好寫點志怪傳奇,最著名的就是《冥音錄》。
故事發生在唐文宗(穆宗之子)大和初年,廬江府尉李侃於死於任上。李侃有個崔姓情婦,是揚州歌伎,為李侃生二女。李死後,崔氏帶著女兒在廬江生活。崔氏歌伎出身,平素喜好音樂。她有個妹妹,叫菃奴,美容貌、性溫柔,尤擅彈古箏,可惜的是,十七歲時就死了。
菃奴在時,崔氏叫二女跟小姨學古箏。崔氏長女不太聰明,學得慢,但小姨好脾氣,未遭責罵。小姨死後,她們繼續跟母親學。但崔氏非常嚴厲,由於長女比較笨,所以總是被斥責甚至鞭打。如此一來,長女就非常想念小姨,清明、寒食和中元節之外,每個月的初一,她也都進行祭奠。
幾年後的四月三日,日日思念小姨的崔氏長女突然做了個夢。
在夢中,長女看到小姨,後者拉著她的手傾訴:「我死後,戶籍被歸到陰間的音樂部門,教博士李元憑彈古箏。李元憑一次次向憲宗(這裡說的憲宗,是死後在陰間的憲宗)推薦我。就這樣,憲宗下旨,召我進宮。我在憲宗的宮裡待了一年的時間。後來,我又被派到穆宗的宮中,向諸妃傳授古箏技藝,也有一年的時間。再後來,人間的文宗皇帝誅殺了逆臣鄭注,陰間也一同慶賀。在陰間,各代皇帝選取歌伎,進獻給高祖和太宗。於是,幾經輾轉,我又回到憲宗身邊。每月有五天在長秋殿值班,其他日子可以隨便在宮內參觀遊玩,但卻無法出宮,也就不能與你相會。最近好了,襄陽公主(唐高祖次女)把我收為乾女兒,我稍微自由了一些,你我也就有機會相見了。」
第二天,崔氏長女在室內擺放了果品,坐在古箏前,閉目而彈,技藝大漲。而且在一天之內,崔氏長女竟學會了十支曲子,有《迎君樂》《槲林嘆》《行路難》《晉城仙》《紅窗影》等,都是人間從沒聽說過的。可見,她是受到了冥間小姨的指點。
《冥音錄》從唐朝流傳到現在,有兩個版本:一個版本平淡無奇,《太平廣記》採用該版;另一個版本,也就是南宋秘閣本,在文章中多出一段話,似乎對映了深宮裡的一樁秘聞。
這段話是崔氏長女在冥冥中聽到小姨對自己說的:
穆宗秘其調極切,恐為諸國所得,故不敢洩。然近聞,憲宗判庚子年事,地府當有大變,穆宗所愛之曲或禁。幽明路異,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萬代一時,非偶然也……(《冥音錄》南宋秘閣本)
意思是:我教給你的這些新曲子,都是穆宗下令嚴格保密的。我本來不敢洩露,但最近聽說,憲宗將審判庚子年發生的深宮政變,地府會有大變動,穆宗喜歡的這些曲子有可能被禁止在冥界演奏。現在,你我在冥冥中相見,可以說不是偶然的。那麼,我就把穆宗喜歡的這十支曲子獻給陽間吧!
故事中的憲宗、穆宗,雖是陰間地府中的鬼魂,而一句「然近聞,憲宗判庚子年事,地府當有大變,穆宗所愛之曲或禁」令人驚奇。憲宗在元和十五年被弒,該年正是庚子年即西元820年。這句話是說陰間的憲宗要復仇,而對自己的兒子、同時也是弒父殺君的嫌疑人穆宗進行審判嗎?
解讀朱慶餘的記載,似乎可以得出穆宗終歸還是參與了弒殺父親憲宗的陰謀。當然,也存在另一種解釋,被弒的憲宗即使在陰間,也依舊糊里糊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誰殺的,只是懷疑當時作為太子的穆宗罷了。
唐朝後宮之隱秘,幕布之深厚,遠遠出乎我們想象。
順便說一句,崔氏長女的故事發生在唐文宗開成年間,此時穆宗早死,但郭太后還活著。這大約是她沒有出現在冥界的原因吧。
宣宗逸史
晚唐宣宗李忱由於經歷複雜,政聞軼事多,統治的又是唐朝覆亡前回光返照的那一時代,所以歷來為後人所關注。在本系列書的第二部中,曾寫到宣宗死亡的真相,但對其他逸史未能詳盡,實有遺珠之憾。
晚年的帝國,在歷經黃巢之亂和軍閥混戰後,皇帝的日記和起居注等原始史料散失嚴重。所以在昭宗時,當右補闕兼史館修撰裴庭裕等幾個人奉召編撰《宣宗實錄》時,竟無從下筆。
其實,從宣宗到昭宗,雖歷時三十年,但可供史官參考的史料卻寥寥無幾。
裴庭裕心有不甘,依據少兒時的記憶,撰寫出記錄宣宗往事的《東觀奏記》(東觀,漢代修史之地),在西元892年進獻給宰相杜讓能,以備正式撰寫《宣宗實錄》時參考。
作為一部私人史記,《東觀奏記》敘事翔實,明細暢達,不乏珍聞,在晚唐史料多散失的背景下,可以說是極為寶貴的。現在看來,該書已成為了解宣宗及其時代政局最重要的筆記。
與此同時,記錄宣宗往事的,還有令狐澄的《貞陵遺事》(宣宗陵寢,名貞陵)、柳玭的《續貞陵遺事》和尉遲偓的《中朝故事》。
現在,結合著這幾部筆記,繼續說說「小太宗」宣宗李忱的故事。
宣宗李忱是憲宗第十三子,母親鄭氏,本姓朱,江南潤州(也就是現在的鎮江)人。元和年間,浙西藩鎮李錡反,得鄭氏;後李錡兵敗,鄭氏被收入長安後宮,在正妃郭氏身邊做了侍女。有一次,她被憲宗臨幸,懷了宣宗。
元和十五年,憲宗被宦官陳弘志所殺,宮內兩派宦官亦展開廝殺。當時的宣宗還是少年,他牢牢記住了兇殘的場面,以及父親的猝然消失。後來,郭妃之子即宣宗的異母兄長即位,是為穆宗。
穆宗末年,宣宗曾成為皇帝候選人之一。但最後即位的是穆宗之子敬宗。敬宗沒兩年即被宦官和馬球軍將聯合殺死。敬宗無子,於是,他的兩個弟弟相繼為皇帝,這就是文宗和武宗。
由於宣宗一度有機會成為皇帝,所以在文宗和武宗即位後,他的處境就變得微妙起來,隨時有可能遭遇危險。文宗還好點,武宗對宣宗就非常不客氣了,不但凌辱而且迫害。在這種背景下,宣宗只好整天沉默不語,或者裝瘋賣傻。以至在外人眼裡,他就是一個智力有問題的人。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也因此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在無子的武宗駕崩後,他被宦官馬元贄擁立為帝,因為宦官們想擁立個容易擺佈的皇帝。
沒想到,宣宗即位後,立即露出真面目,明察細斷、手腕強硬、雷厲風行。不但宦官們傻眼了,就連大臣們也驚得合不攏嘴巴。
因為有過被辱和極度壓抑的經歷,所以宣宗成為皇帝后,性格出現了某種不可言說的扭曲,成為了一個矛盾體:在勤政愛民、從諫如流、明察秋毫的同時,又猜忌多疑、刻薄冷酷,很多時候做得太過。
先聽宣宗的一句話。
做皇帝后,宣宗一直沒立太子。大臣們建議:「立一個吧。」
他怎麼回答的呢?「如果立了,我就是閒人啦。」
從上面的話裡,基本上就能摸清宣宗的性格了。
但在宣宗即位之初,他著實被武宗時的鐵腕宰相李德裕嚇著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其實也沒什麼事。
「宰臣李德裕行冊禮。及退,上謂宮侍曰:‘適行近我者非太尉耶?此人每顧我,使我毛髮森豎。’」
其實也怨不得李德裕,出身貴族世家的德裕,面容本來就那麼威嚴有範兒,每看宣宗一眼,都將後者嚇得渾身發毛。
所以說,作為「牛李黨爭」中的李黨黨魁,李德裕這宰相是當不成了。兩天後,李德裕被逐出朝廷,出為荊南節度使。
與此同時,在李德裕執政時代,被排擠到嶺南的牛黨五大成員牛僧孺、李宗閔、崔珙、楊嗣復、李珏,則同日北歸。
李德裕失敗了。
宣宗打擊李黨,主要是為了報復武宗。
武宗本人豪爽,對宣宗既輕視又不放心,有多重凌辱和迫害宣宗的記錄。此外,武宗是穆宗的兒子,而穆宗呢,又被宣宗認為是勾結宦官謀殺憲宗的「元和逆黨」成員,所以對穆宗的後人,他是非常痛恨的。而李德裕在當時和武宗互相信賴,君臣合作得親密無間,這使得李德裕成為武宗的替罪羊。
宣宗的「元和情結」非常濃重,起用牛黨的同時,大力任用和提拔父皇憲宗元和時代的舊臣子弟,比如施重恩於憲宗時得寵的宦官吐突承璀之子吐突士曄。
吐突承璀作為元和時代的著名宦官,在當時任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另一派宦官王守澄、梁守謙、陳弘志發動政變,他與憲宗一起被殺。
憲宗鼎成之夜,左軍中尉吐突承璀實死其事。上即位,追感承璀死於忠義,連擢其子士曄至顯貴,為右軍中尉、開府儀同三司,恩禮始終不替焉。(《東觀奏記》)
元和舊臣令狐楚之子令狐綯也被提拔為宰相,恩寵有加。提升其為宰相之前,宣宗經常在夜半於宮內含春亭召見作為翰林學士的令狐綯,每每議事到蠟燭將盡。
一天晚上,皇帝又賜其金蓮花燭。
令狐綯回翰林院,金蓮花燭先至,院吏見之大驚:「陛下來了。」
驚呼中,令狐綯進來。
院吏對令狐綯說:「嚇死了。金蓮花燭是專門接引天子大駕的,學士您用它……」
令狐綯:「莫怕,這是陛下所賜。」
宣宗在讀《元和實錄》時,見前江西觀察使韋丹政事卓異,問另一名宰相周墀:「其後人是誰?」
周墀答:「韋宙,河陽觀察判官。」
宣宗說:「立即追來,速與好官!」
就這樣,韋宙入長安做了侍御史。
再看元和名相裴度之子裴諗的待遇。
當時,他也是翰林學士。有一天,宣宗下詔,提升裴諗為翰林學士承旨。
這是個什麼官兒呢?翰林學士院是玄宗時設立的,成員在十人之內,以五六人為多。後來,到了中唐,在幾名學士中選出一位官長,稱為「承旨」,負責起草詔書,甚至掌控機密。由於直接對皇帝負責,所以權力非常大。現在,裴諗就被提升到這個位置。
很快,宣宗視察翰林院,正在值班的裴諗上前拜謝。
宣宗笑:「加官了,這喜悅不跟妻子分享,恰當嗎?回家報喜去吧。」說罷,叫人端來御盤,賜之以名貴水果。
裴諗跪在地上,張開衣袖接著。
宣宗覺得不太好,立即叫身邊的一名宮女解下胸前的錦帛,將水果裹起來,賜給了裴諗。
憲宗優待元和舊臣的子弟,這是他跟大臣關係的一個側面。其主面,則是萬端細察,秋毫不放,極重法度,儀態威嚴。
宣宗以勤政著稱,每次延英殿議事,除了宰相,左右前後無一人佇立。由此細節可知,當時宦官的權力被大大收回。
議事時,宣宗表情嚴肅,所謂「威不可仰視」。
議事完畢後,宣宗往往會「龍顏忽怡然」,對宰相說一句:「可以閒話矣。」意思是:現在可以說點別的了。於是便與群臣們「詢閭里閒事,話宮中燕樂,無所不至」。
聊一會兒後,宣宗神色又會突然嚴肅起來,因為要還內宮了。
宣宗每次在延英殿與宰相議事,都會有幾句話告誡勉勵宰相,其中經常說的一句是:「我總擔憂你們會辜負了我。」
令狐綯長期擔任宰相,每每對人說:「我做宰相十年,每次在延英殿奏對,雖嚴冬甚寒,亦汗流浹背。」
宣宗即位後,曾下了道這樣的命令:沒在地方做過縣令和刺史的官員,不得入朝擔任皇帝面前的近侍官。
而且,在任命宰相這件事上,宣宗的規定也頗詭異:外臣內宦皆不能推測其人選。
當初,河東節度使劉瑑在長安,為宣宗所重。大中十一年,宣宗密詔發太原,調劉瑑回長安。
等到劉瑑離開太原的當天,周圍人才知道此事。既入長安,拜戶部侍郎、判度支。十二月十七日,宣宗召見,把御案上的日曆交給劉瑑,叫他在下旬選一吉日。後者摸不著頭腦。
宣宗說:「選一拜官日就可以了。」
劉瑑:「那,二十五日最佳。」
宣宗笑:「此日命卿為宰相。」
宣宗之莫測如此。
宣宗授官謹慎,為政嚴苛,特別講求法度,對有專權傳統的宦官亦不例外。
劉皋為鹽州刺史,有威名。宦官監軍使楊玄價誣其謀叛,斬其首進獻長安。滿朝官員為其喊冤,宣宗力定楊玄價亂殺無辜的罪行而斬之。
浙東觀察使兼御史中丞李訥為部下驅逐,貶朗州刺史。宦官監軍使王景宗杖責四十,發配到郊野為先帝守陵。從此,一旦節度使、觀察使出事,作為監軍的宦官都連坐。
宰相鄭朗自中書省歸宣平坊府邸,遇私自出行的宦官李敬寔橫衝直撞,便將此事奏明宣宗。宣宗詔李敬寔,敬寔答:「我是供奉皇帝的內官,按例不避。」宣宗道:「銜天子之命橫絕而過可,但私出安有不避輔相乎!」隨即剝奪了先前所賜的紫衣,加以治罪。
高少逸為陝州觀察使。有宦官過硤石驛,因餅黑而發怒,肆意鞭打驛吏。高少逸將餅作為證據遞交給宣宗。同時,當事宦官也把此事進報宣宗。宣宗看後勃然大怒:「高少逸的奏章已至!深山中,這樣的餅很好得到嗎?為何不珍惜!」遂將宦官嚴懲。
宣宗曾這樣說:「犯朕法,雖我子弟亦不宥。」於是內外皆畏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