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道:「莫說出來啊!您只管明晨五更天在楊錫門前等候,假如聽到他家傳出哭聲,您就平安無事了。」
後來的事如鬼使所言,一切按部就班地發生著。當楊瑒聽到楊錫家傳出哭聲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看來,幽冥地府也有接受賄賂之說,得到當事人的好處後,鬼使便暗動手腳,把生死簿上的名字悄悄改動,偏旁部首一換,死亡便降臨在另一個人身上。這樣的辦法倒是聞所未聞,只是那楊錫太可憐,糊里糊塗地成了替死鬼。
楊瑒通過賄賂鬼使逃過一劫。
不過,在史上,楊瑒是一位以清正剛直著稱的盛唐名臣。
此人原籍陝西華陰,在武則天之後的中宗、睿宗和玄宗時代為官,不畏權貴,敢於直言,以提倡古禮著稱,受到玄宗的賞識,其仕途線路為:陝西麟遊縣令、河南洛陽縣令、侍御史、御史中丞、戶部侍郎、華州刺史、國子祭酒、散騎常侍,六十八歲而終。
關於鬼使索要錢財的事還有一例記載。
主人公是長安武功人郜澄,赴洛陽參加考試途中,在槐樹下遇一老婦人,老婦人為他看過手相後,稱其十日內必死,欲躲過此劫,需多做善事,比如向監獄裡的犯人施捨酒食,這樣也許有可能逃過劫難。
郜澄在附近的縣城買了些酒食,去獄中進行施捨,隨後返回樹下,老婦人又令其迅速回家隱居,不要去參加考試了。為了安全起見,郜澄返回武功縣。到家後,郜澄認為沒什麼災病,就放鬆了警惕,再次出門閒逛。
剛一齣門,就看到很多人拜倒路邊,他們自稱是附近神山縣的百姓,得知郜澄被任命為該縣縣令,所以前來迎候。郜澄很奇怪,自己並沒到洛陽參加考試,如何被授予官職?而神山縣又在哪裡?
遲疑間,有人騎馬來接,並帶來綠色官服,請郜澄穿上,後者穿上官服,乘馬隨之而去。走了十里後,又有人迎拜郜澄,說自己是慈州博士,告訴郜澄從神山縣令升為慈州長史了,隨後把自己的馬讓給郜澄,而自己騎驢。又走了二十里後,終於出現轉折點,一個自稱慈州博士的人狠狠奪了郜澄的馬,微笑地看著他。
郜澄一臉迷茫。
自稱慈州博士的人大笑:「你現在已是新死鬼啦!幽冥地府捉你,你還真以為自己升官了?」
正如我們猜測的那樣,所有的一切都是鬼使設計的圈套。
鬼使把郜澄帶過奈河橋,來到地府。郜澄大呼冤枉,奔走到一個叫「中丞理冤屈院」的地方訴冤。中丞叫手下去查生死簿,手下站在中丞身後,向郜澄示意索要錢財,「舉一手,求五百千」。郜澄「遙許之」,用眼神答應了他。
那鬼查完生死簿,對中丞說:「此人被抓錯了!陽壽還未到期啊。」
中丞點點頭,叫那鬼帶郜澄去「通判府」,進行放人的最後一道程式。辦完手續,那鬼帶郜澄出來,被把門的鬼差攔住,再次勒索。那鬼怒道:「郜澄是中丞的親屬,你等小鬼安敢索要錢物?」
故事中的郜澄中了真正的「鬼計」。還好,「鬼計」來自素不相識者。不過,身邊已做新死鬼的朋友害自己的事也不是沒有,太原人董觀就遇到過。
董觀擅長陰陽占卜之術,在憲宗元和年間跟朋友僧人靈習一起到南方旅行。
這次漫遊時間很長,靈習在路上去世了,董觀一個人返還山西。敬宗寶曆年間,董觀再次出遊,來到晉地泥陽龍興寺。這座寺院在唐時非常宏偉,藏經千卷,深深吸引了董觀,於是董觀駐於寺中。
寺院東堂下的北屋空著,但上著鎖。董觀想住在這裡。
寺僧解釋說,此屋百年來一直沒人敢住,因為住的人或病或死,可謂兇室。
董觀認為自己懂些方術,年富力強,力爭而住。
過了幾天,並無兇險之事發生。董觀就放下心來。但十多天後的一個晚上,還是出事了。
董觀剛躺下,就聽到有動靜,十多個有著西域胡人面孔的傢伙帶著樂器、酒食出現在屋子裡,列坐夜宴,旁若無人。連續幾個晚上都是這樣。董觀開始有些擔心,但並沒告知寺僧。
這一天,董觀讀完經文,天色已暗,疲倦的他早早躺下。還沒睡熟,恍惚中,就感覺有一人站在床前。董觀慢慢睜開眼,覺得此人很面熟。仔細一看,正是已死去的好友靈習。
董觀大驚:「你怎麼來了?」
靈習詭秘一笑:「因為老兄陽壽將盡,我來相候啊。」隨即伸手把董觀拉起來。
出門時,董觀下意識地一回頭,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床上。董觀知道魂魄已被鬼所攝,於是嘆息:「我家離這兒很遠,如果死在這裡,誰為我下葬?」
「此言差矣!」靈習說,「有什麼可使你如此憂慮?我聽說,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精魄在,有精魄在,所以四肢能活動,耳目善視聽。精魄一旦離身,四肢耳目也就不靈了,即被稱為‘死’。既然你的精魄已跟我走了,床上那六尺之軀還有什麼可牽掛的?」
他們聊著陰陽兩界的事,出城而去了。
夜裡關卡甚嚴,但兵士似乎看不到他們。出了泥陽,一路向西,不知走了多遠,董觀發現:「其地多草,茸密紅碧,如毳毯狀。行十餘里,一水廣不數尺,流而西南。」董觀便問靈習,靈習回答說:「這便是俗世中所說的奈河了。它的源頭便是地府了。」董觀看看那水,「皆血,而腥穢不可近。又見岸上有冠帶袴襦凡數百……」董觀打了個寒戰,似乎聞到腥氣,低頭細視其水,顏色鮮紅。驚恐間,他看到岸邊堆著很多衣服。靈習介紹說,那都是死者的衣服。
董觀望見奈河西,草樹間有二城樓,相距一里多地,屋舍相連。
靈習說:「我們一起去那兒,你託生到南城徐家,為次子;我託生到北城侯家,為長子。十年後,我們當相見。」
董觀說:「我聽說人死後,為冥官所捕,檢視該人檔案,追其一生之罪,假如沒有大過,才可再次託生人間。我現在剛死,就能託生?」
靈習說:「不是那樣。陰陽無異,如果你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鎖鏈會來到自己身上嗎?假如事情不辦妥了,我會帶你來這裡嗎?一個道理,還是相信我吧!」說罷,靈習牽起董觀的手,欲一起渡河。
剛要下水,水面突然分開一丈多寬,董觀就感到手被人抓住,一回頭,是個獅身人頭的傢伙,面無表情地說:「你要去哪兒?」
董觀說:「南城。」
那傢伙說:「我叫你在龍興寺閱讀經文,你怎麼來這裡了?快回去,此地不可久留。」說著拉起董觀往回走。這時,董觀回頭發現靈習已不見。
董觀終於脫離了險境。
此後,他苦讀經文,寒暑無怠。後至武宗會昌年間,滅佛行動開始,天下佛寺多被拆毀,董觀也失去了修行場所,於是他輾轉去了長安,為王公貴族占卜過活,生意倒還不錯,最後被推薦做了山東沂州臨沂縣縣尉。
故事中的靈習顯然想害董觀。這一點令人戰慄。或者說,他太過於想念自己的故友了。但對生者來說,這種想念是殘酷的。《宣室志》中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只不過不是出於思念。
西河郡平遙縣有鄉中小吏張汶,在一天晚上聽到有人敲門,開門後發現門外是自己的哥哥。
張汶很害怕,因為自己的哥哥早已故去。哥哥說死後常思念親友,如今幽冥地府裡的官員讓他回來省親。另外,還提到一點——冥官要召見張汶。
張汶說:「冥官召見我?那我不就死了嗎?」
哥哥笑而不語,抓其袍,把張汶拉出家門。
張汶在哥哥的帶領下,走了十多里地,前路已黑,只有車馬賓士與人哭喊之聲,仔細一聽,哭者正是自己的妻子與兄弟。
張汶自語道:「我聽說人要是死了,可看到自己先前死去的親友,我現在呼喊一聲,看看是不是這樣。」
張汶有個表弟叫武季倫,已死數年,於是張汶在幽暗中大喊:「武季倫何在?」
話音未落,黑暗中就伸過一個腦袋:「我在這兒呢,表哥。」
張汶一哆嗦。這時候,聽到黑暗中有人高喊:「平遙縣吏張汶何在?」
他慌忙答應。再看不遠處,有二人一坐一立,坐者前有桌案,上放生死簿,問張汶一生中有幾次大過。
張汶未答。那人叫立者查詢張汶在幽冥的底檔,立者說:「張汶沒死,當遣回。」
坐者怒道:「既然沒死,為什麼招來?」
立者道:「張汶之兄在幽冥已久,為我們做事,因嫌勞累,曾上奏要以其弟代替自己的差事,但我們沒答應,他於是私自把弟弟帶入幽冥。」
坐者怒斥其兄擅自行動,不遵法令,叫手下將其打入監獄,而將張汶送歸。
上面的故事中,主人公因不同原因被誘至幽冥,與他們相比,下面這位就更倒霉了。
河南浚儀縣有士人姓王,其妻下葬,女婿裴郎參加,但後來竟然失蹤了。裴家認為兒子為王家謀害,一紙訴狀告到縣衙。王氏呼冤,縣令明察,發現其確無殺人動機,於是動員大家思索裴郎到底有可能去哪兒,他最後一次出現又是在什麼場合。直到這個時候,王家才懷疑裴郎有可能被埋在了棺材裡,因為他在送葬那天喝多了。
挖出棺材後,果見氣息奄奄的裴郎。經過幾日精心照料,他才漸漸恢復了神志。
原來,在其岳母下葬那天,裴郎貪杯喝醉了,後來就失去知覺。
酒醒後,感覺憋悶得慌,睜眼一看,發現自己和死人一起躺在棺材裡。當時,他害怕極了,定睛再看,感覺有很多人從眼前走過,他們身形縹緲,身後松柏成蔭。
這一切是幻象嗎?他不禁自問。
那些人都是王家先死之人,老少都有。看到他後,一個人說:「為什麼不殺了此生人?」
這時幸虧裴郎的岳母大人站出來道:「我女兒還小,要依仗著他生活,為什麼要殺掉他?」在岳母的百般爭求下,他才活得一命。
接著,他們擺下宴席,又吃又喝又跳舞。過了一會兒,聽到一個聲音說:「請裴郎來參加。」
裴郎心中一緊:「難道我也是新死鬼了嗎?」女婢們臂挽著臂,圍著他踏歌而舞:「柏堂新成樂未央,回來回去繞裴郎。」其中一名女婢,說自己叫穠華。她的模樣十分美麗,但卻用蠟燭燒他的鼻子,這是在叫他起身與他們一起舞蹈的意思嗎?裴郎疼痛難忍,她卻哈哈大笑。無奈之下,他只好起身相拜,於是,那個叫穠華的女子就拉著他加入她們的舞蹈。
那是令人恐怖的舞蹈,我們無法想象裴郎竟然在跟一群死鬼跳舞。
跳餓了,他問她們有什麼可以充飢,一鬼於瓶中摸出些食物,他實在飢餓難忍,便吃了一口,冰涼如水。就這樣,他在棺材裡待了好幾天,直到現在,陰間的景象依然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