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在廁所裡發現了李赤。只不過,這一次,李赤已經變成一具臉色猙獰的死屍。
毫無疑問,李赤被鬼所迷,不是一般的鬼,而是廁鬼。這類鬼,早在六朝時的志怪筆記中就出現了,《甄異錄》記載:「庾亮鎮荊州,亮登廁,忽見廁中一物,如方相,兩眼盡赤,身有光耀,漸漸從土中出……」《幽明錄》亦記載:「阮德如,嘗於廁見一鬼,長丈餘,色黑而眼大,著白單衣,平上幘,去之咫尺……」
李赤死後,有位唐朝名人為他寫了篇傳記,柳宗元的《李赤傳》開篇是這樣的:「李赤,江湖浪人也,嘗曰:吾善為歌詩,詩類李白,故自號曰李赤……」在該傳中,柳詩人用很大的篇幅描寫了李赤對廁所的迷戀,比如有一次,大家又找不到李赤了,幾個人一碰頭,同聲道:「去廁所!」
鑽進廁所,見李赤趴在便池邊詭秘地微笑,正欲鑽進去。大家急忙把他的大腿抱住,拉了上來。李赤反而大怒,問他們究竟想幹什麼,並聲稱自己看到了仙境。
貞元中,吳郡進士李赤者,與趙敏之相同遊閩。行及衢之信安,去縣三十里,宿於館廳。宵分,忽有一婦人入庭中。赤於睡中蹶起下階,與之揖讓。良久即上廳,開篋取紙筆,作一書與其親,雲:「某為郭氏所選為婿。」詞旨重疊,訖,乃封於篋中,復下庭,婦人抽其巾縊之。敏之走出大叫,婦人乃收巾而走。及視其書,如赤夢中所為。明日,又偕行。南次建中驛,白晝又失赤。敏之即遽往廁,見赤坐於床,大怒敏之曰:「方當禮謝,為爾所驚。」浹日至閩,屬寮有與赤遊舊者,設宴飲次,又失赤。敏之疾索於廁,見赤僵仆於地,氣已絕矣。(《獨異志》)
李赤最終死在了廁所裡,相比於他要超越的李白死於清波中,在詩意方面似乎差了些。
李赤是個神經質的詩人,一路被鬼跟蹤,最終喪命。唐朝時,另有詩人曹唐,死得也比較怪。
曹唐生活在晚唐,喜歡寫仙道詩。此人曾被美國著名漢學家、《撒馬爾罕的金桃》《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的作者謝弗研究,他專門寫了一本名為《曹唐的道教詩》的書。
晚年的曹唐,寓居江陵寺中。有一日,他在寺裡閒逛,於紅葉飄飛的林中發現一口廢棄的古井。
曹唐上前去,臨井觀看,望見水波幽幽。此井既古,可否通達仙境?曹唐突然想起自己寫過的《劉晨阮肇遊天台》一詩裡的「洞裡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兩句。再次遙望古井,詩意新發,隨口而吟:「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感覺改後更佳,水霧蒼茫,有登仙境之感。
轉天,曹唐來到林中閒坐,見二女子衣著清素,面容絕美,緩步而來,口中也有所吟。及近處,聽到她們所吟的,正是自己昨日新改的詩歌。曹唐感到很奇怪,該詩新改,並未示與他人,二女又如何能歌吟?於是起身呼而追之,二女似乎什麼也沒聽到,依舊信步而行。又走了十餘步,便消失了。
曹唐後來將此事說與朋友寺僧法舟聽,法舟道:「兩天前,有一少年拜訪我,懷揣一碧箋,上有詩句: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說罷,他向曹唐出示了那碧箋。
曹唐看後,頗為惘然。幾天後,他便猝死於寺中。
開啟唐朝的詩歌版圖,我們看到曹唐的詩歌領域確實卓爾不群,一如他在林中的經歷。
曹唐是廣西桂林人,宣宗大中年間中進士,主要活動於唐懿宗鹹通年間。唐朝詩人眾多,曹唐之所以能夠跳出來,一如前面所提,靠的是詩歌的題材。按《唐才子傳》的說法:「唐始起清流,志趣澹然,有凌雲之骨,追慕古仙子高情,往往奇遇而已,才思不減,遂作《大遊仙詩》五十篇,又《小遊仙詩》等,紀其悲歡離合之要,大播於時。」
曹唐的《遊仙詩》系列,題材多取自六朝志怪筆記,比如《劉晨阮肇入山遇仙組詩》,即以《幽明錄》裡的故事為主題。此組詩共有五首:
《劉晨阮肇遊天台》:「樹入天台石路新,雲和草靜迥無塵。煙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夢後身。往往雞鳴巖下月,時時犬吠洞中春。不知此地歸何處,須就桃源問主人。」
《劉阮洞中遇仙人》:「天和樹色靄蒼蒼,霞重嵐深路渺茫。雲竇滿山無鳥雀,水聲沿澗有笙簧。碧沙洞裡乾坤別,紅樹枝邊日月長。」
《仙子送劉阮出洞》:「殷勤相送出天台,仙境那能卻再來。雲液既歸須強飲,玉書無事莫頻開。花當洞口應長在,水到人間定不回。惆悵溪頭從此別,碧山明月照蒼苔。」
《仙子洞中有懷劉阮》:「不將清瑟理霓裳,塵夢那知鶴夢長。洞裡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玉沙瑤草連溪碧,流水桃花滿澗香。曉露風燈易零落,此生無處訪劉郎。」
《劉阮再到天台不復見諸仙子》:「再到天台訪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塵。笙歌寂寞閒深洞,雲鶴蕭條絕舊鄰。草樹總非前度色,煙霞不似往年春。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見當時勸酒人。」
曹唐以詩歌的方式重寫和續寫志怪,在歷史上絕無僅有。
但在當時也有人不服,比如另一位詩人羅隱。二人俱有才華,但羅的名氣在當時大於曹唐。文人相輕,大家互相看不上。在一個宴會上,羅隱對曹唐說:「老兄的《遊仙系列》寫得甚好,但其中的《劉阮組詩》的第四首似乎有些問題啊!」
曹唐放下手中的酒杯。
羅隱:「如果沒記錯的話,該詩中的‘洞裡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我覺得所描寫的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曹唐聽出其中的嘲笑意味,於是道:「似共東風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穠華過此身!」
羅隱:「這是我的《牡丹》詩。」
曹唐:「足下詩中的‘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好像歌詠的是女障而不是牡丹啊!」唐朝貴族有習慣,寒冬時,以裸露的性感美女圍於四周,以取暖氣,稱為「女障」,又稱「肉障」。
曹唐語落,在座的客人大笑。
羅隱憤憤。
在這裡,我們更關心的是羅隱的判斷:那詩描寫的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與羅隱對坐,當在曹唐林中際遇之前,羅隱鬼詩一說竟一語成讖,這恐怕是二人當時都沒想到的。
進士曹唐,以能詩名聞當世。久舉不第,嘗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境甚幽勝,每自臨玩賦詩,得兩句曰:「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吟之未久,自以為嘗制皆不及此作。一日,還坐亭沼上,方用怡詠,忽見二婦人,衣素衣,貌甚閒冶,徐步而吟,則唐前所作之二句也。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因迫而訊之,不應而去。未十餘步間,不見矣。唐方甚疑怪。唐素與寺僧法舟善,因言於舟,舟驚曰:「兩日前,有一少年見訪,懷一碧箋,示我此詩,適方欲言之。」乃出示,唐頗惘然。數日後,唐卒於舍中。(《宣室志》)
唐人寫志怪,非常喜歡穿插詩歌,進而成為詩化故事的一種手段。又如《宣室志》載:「晉昌唐燕士,好讀書,隱於九華山。嘗日晚,天雨霽,燕士步月上山。夜既深,有群狼擁其道,不得歸,懼既甚,遂匿於深林中。俄有白衣丈夫,戴紗巾,貌孤俊,年近五十,循澗而來,吟步自若,佇立且久,乃吟曰:‘澗水潺潺聲不絕,溪壠茫茫野花發。自去自來人不知,歸時唯對空山月……’」
主人公空山遇鬼的故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詩情營造下的空幽氛圍;或者說,所呈現出的一種純粹的詩意的世界。
這是唐人的情懷。
出現在志怪中的這些詩,跟著名詩人寫的作品相比,其實並不差,正如明代楊升庵曾言:「詩盛於唐,其作者往往託於傳奇小說、神仙幽怪以傳於後,而其詩大有妙絕今古一字千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