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與源氏公子對答吟唱,似乎並無不相稱之處,明石姬為此感到分外欣幸。
明石姬的花容月貌,叫源氏公子難分難捨。小女公子的嬌姿,也使他百看不厭。他想:「這孩子叫我如何安排呢?讓她在暗中生長,委屈了她,何等可惜!不如帶她到二條院去,給紫姬當女兒,可以盡心竭力地教養她。將來送她入宮,也免得世人譏評。」然而又恐明石姬不肯,因此不便出口,只是對著這小娃娃垂淚。小女公子起初見父親還怕羞,後來漸漸熟了,也對他說話,對他笑,與他親近。源氏公子看了,越發覺得嬌美可愛。他抱了她,這父女二人的姿態真漂亮!可知他們原有宿世因緣。
次日,預定回京都去,為了惜別,這一天早上起身稍遲。他準備從這裡直接返京。但京中來了許多達官貴人,聚集在桂院。又有許多殿上人到這邸內來迎接他。源氏公子一面整理行裝,一面懊惱地說:「真不好意思!這裡不容易找到,他們怎麼會來的?」外面人聲嘈雜,他就不得不走出去。臨別無限傷心,臉上沒精打采,走到明石姬房間門口,停下步來,正好乳母抱著小女公子出來了。源氏公子看見這孩子非常可愛,伸手摸摸她的頭髮,說道:「我不看見她,心中便難過,實在愛得太過分了。這便如何是好呢?這地方真是‘君家何太遠’sup[14]/sup了。」乳母答道:「從前住在鄉下,想念得好痛苦!如今到了京中,倘再不得照顧,那真是比從前更加痛苦了!」小女公子伸出兩手,撲向站著的父親,要他抱。源氏公子便坐下來抱了她,說道:「怪哉,我一生憂患,竟無盡頭!一刻不見這孩子便覺痛苦。夫人在哪裡?何不與小女公子一同出來送別?再見一面,亦可聊以慰情啊。」乳母笑著,進去告知了明石姬。明石姬此時芳心繚亂,倒在床上,一時起不得身。源氏公子覺得未免太高貴了。眾侍女都勸她快快出去,不應該叫公子久候,她才勉強起身,膝行而前,把半身隱在帷屏後面,姿態非常優美高雅。如此嬌豔模樣,即便說她是個皇女,也無不稱之處。源氏公子便把帷屏的垂布撩起,與她細說離情。
終於只得起身告別。走了幾步,回頭一看,但見這個一向羞澀不前的人,居然走出門來送別了。明石姬舉目一望,覺得這真是一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他的身體本來瘦長,現在略胖了些,便更加勻稱了。服裝也都稱體,十足具有內大臣的風度,連裙裾上也泛溢位風流高雅的氣息來。這也未免有點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昔年削職去官的那個右近將監,早已恢復藏人之位,併兼衛門尉之職,今年又晉了爵。他那模樣與昔年流寓明石浦時大不相同,威武堂皇,神氣十足。此刻他來拿源氏內大臣的佩刀,走過來侍立在他身旁。右近將監看見這裡有一個熟識的侍女,便話裡有話地說:「我決不忘記昔年浦上的厚意。但此次多多失禮了:我早上醒來,覺得此地很像明石浦,卻無法給你寫信請安。」那侍女答道:「這山鄉僻壤,荒涼不減於朝霧瀰漫的明石浦。況且親友凋零,連蒼松也已非故人sup[15]/sup了。承蒙你這不忘舊情的人前來問候,不勝欣慰。」右近將監覺得這個侍女誤會太甚。原來他以前曾經有意於明石姬,所以說這番話來暗示心事。這侍女卻誤認為他看中了她自己。右近將監覺得出乎意外,便淡然地告別道:「改日再來拜訪吧。」就跟著公子出去了。
源氏內大臣打扮得齊齊整整,走出門去時,前驅者高聲喝道。頭中將與兵衛督坐在車子後面奉陪。源氏內大臣對他們說:「我這個簡陋不堪的隱避所被你們找到了,真遺憾!」樣子很不高興。頭中將答道:「昨晚好月亮,我們不曾來奉陪,抱歉之至。因此今天冒著朝霧前來迎接。山中的紅葉時候還早,野間的秋花此刻正茂盛呢。昨天同來的某某朝臣,在途中放鷹獵取鳥獸,落在後面,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源氏內大臣決定今日遊玩桂院,命車駕轉赴其地。桂院的管理人倉皇置辦筵席,奔走騷擾,手忙腳亂。源氏內大臣召見鸕鷀船sup[16]/sup上的漁夫。他聽到這些漁夫的口音,回想起了須磨浦上的漁夫的土話。昨夜在嵯峨野中放鷹獵取鳥獸的某某朝臣,送上用荻枝穿好的一串小鳥,作為禮物,以證明其曾經狩獵。傳杯勸酒,不覺過量。川邊散步,有失足之虞。然而酒醉興濃,在川邊盤桓了一日。諸人皆賦絕句。到了晚上月光皎潔之時,大開音樂之會,繁弦急管,熱鬧非常。絃樂只用琵琶與和琴,笛類則命長於此道之人吹奏。笛中所吹的,都是適合秋天時令的曲調。水面風來,與曲調相和,更覺富有雅趣。此時月亮升入高空,樂音響徹雲霄。
夜色漸深之時,京中來了四五個殿上人。這些人皆在御前侍候,宮中舉行管絃之會時,皇上曾言:「六天齋戒,今已圓滿,源氏內大臣必來參與奏樂,何以不見他到?」有人啟奏:大臣正遊嵯峨桂院。皇上便遣使前來存問。同來的欽差是藏人弁,帶來冷泉帝的信中有云:
「院居接近蟾宮桂,
料得清光分外明。
我好羨慕呵!」源氏內大臣對使者申述未能參與宮中奏樂的歉意。但他覺得此間奏樂,因環境不同,故有悽清之感,反比宮中饒有意趣。便洗盞更酌,又添了醉意。
此間不曾準備犒賞品,便派人到大堰邸內去取,囑咐明石姬:不須特別豐盛。明石姬即將手頭現成之物交使者送上,計有衣箱兩擔。欽差藏人弁急欲返宮,源氏內大臣便從衣箱中取出女裝一襲,贈與欽差,並答詩云:
「空有嘉名稱月桂,
朝朝苦霧滿山鄉。」
言外之意是盼望日光照臨,即盼望冷泉帝行幸到此也。欽差去後,源氏內大臣於席上閒吟古歌:「我鄉名桂裡,桂是蟾宮生。為此盼明月,惠然來照臨。」sup[17]/sup因此想起了淡路島,便談到躬恆懷疑「莫非境不同?」那曲古歌,席上便有人不勝感慨,帶醉而泣。源氏公子吟詩道:
「否去泰來日,月華在手旁。
當年竄淡路,遙望此清光。」
頭中將接著吟道:
「月明暫被浮雲掩,
此夜清光普萬方。」
右大弁年紀較長,桐壺帝時代早就在朝,聖眷優厚。此時他追懷故主,便吟詩道:
「月明遽舍天宮去,
落入深山何處邊?」
席上諸人賦詩甚多,為免煩冗,恕不盡述。源氏內大臣恣情談笑,莊諧雜作,眾人皆想聽他千年,看他萬載,真是斧頭柄要爛光了。但逗留已有四天,今日必須返都。便將各種衣服分別賞賜眾人。他們把這些衣服搭在肩上,在霧中忽隱忽現,五彩繽紛,望去幾疑是庭中的花草,景象異常美觀。近衛府中以擅長神樂、催馬樂或東遊等歌曲著名的舍人,有幾個此時亦隨侍在側。這些人遊興尚未饜足,便唱著神樂歌《此馬》之章sup[18]/sup,跳起舞來。源氏內大臣以下,許多人從身上脫下衣服來賞賜他,那些衣服披在肩上,紅紫錯綜,彷彿秋風中翻飛的紅葉。如此大隊人馬喧囂擾攘地返京,大堰邸中的人遙聞聲息,頗有落寞之感,大家惘然若失。源氏內大臣不曾再度嚮明石姬告別,亦覺於心不安。
源氏內大臣回到二條院,休息片刻。然後將嵯峨山中情狀講給紫姬聽。他說:「我回家延遲了一天,心裡很懊惱。只因那些好事者來找我,硬把我留住了。今天疲勞得很呢。」就進去睡覺了。
紫姬心中照例很不高興。源氏內大臣裝作不知,開導她說:「你與她身份懸殊,同她比較是不行的。你應該想:爾為爾,我為我。不同她計較才是。」預定這天晚上入宮。此時他轉向一旁,忙著寫信,大概是給明石姬的。從旁望去,但見寫得十分詳細。又對使者耳語多時。眾侍女看了都感不快。晚上本來想宿在宮中,但因紫姬心緒不佳,終於深夜回家了。明石姬的回信早已送到。源氏內大臣並不隱藏,就在紫姬面前拆閱。信中並無特別使她懊惱的文句,源氏內大臣便對紫姬說:「你把這信撕毀了吧!這種東西很討厭,放在這裡,和我的年紀很不相稱。」說著,將身靠在矮几上了,心中卻念念不忘地記掛明石姬,只管望著燈火出神,別無話說。
那封信展開在桌子上,但紫姬裝作並不想看的模樣。源氏內大臣說:「你硬裝不要看,卻又偷看。你那眼色才教我不安呢。」說著莞爾而笑,臉上嬌憨之色可掬。他靠近紫姬身旁,對她言道:「不瞞你說,她已經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孩,可見前世宿緣不淺。然而這母親身份低微,我公然把這孩子當作女兒撫養,又恐惹人議論。因此我很煩惱。請你體諒我,代我想個辦法,一切由你做主吧。你道如何是好?接她到這裡來由你撫育,好不好?現在已是蛭子之年,這無辜的孩子,我不忍拋棄她。我想給她那小小的腰身上穿一條裙子,如果你不嫌褻瀆,請你替她打結,好麼?」紫姬答道:「你如此不瞭解我,竟出我意料之外。你倘如此,我也只得不管你的事了。你該知道,我最喜歡天真爛漫的孩子。這孩子當這年齡,該是何等可愛呵!」她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原來紫姬生性愛好小兒,她很想取得這女孩,抱在手裡撫育她。源氏內大臣心中遲疑不決:究竟如何是好?真個迎接她來此麼?
大堰邸內,他不便常去。只有赴嵯峨佛堂念佛之時,乘便去訪,每月歡會兩次而已。比較起牛郎織女來,差勝一籌。明石姬雖然不敢再有奢望,但心中安得不傷離怨別?
[1]本回與前回同年,寫源氏三十一歲秋天之事,其內容與第十三回《明石》相連線。
[2]想是明石姬之外祖父。
[3]古歌:「彼此已熟識,驀地生離別。試問此別離,可惜不可惜?」見《河海抄》所引。
[4]古歌:「我命本無常,修短不可知。但願在世時,憂患莫頻催。」見《古今和歌集》。
[5]據佛教中說:天人果報盡時,暫墮三惡道,即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經此苦惱,再生天界。
[6]古歌:「大限不可逃,人人慾永生。子女慕父母,為親祝千春。」見《伊勢物語》。
[7]古歌:「天色漸向曉,浦上多朝霧。行舟向島陰,不知往何處?」見《古今和歌集》。
[8]彼岸是佛教用語,指陰司,即所謂西方極樂世界。
[9]本回題名據此。
[10]是源氏在嵯峨的別墅。
[11]《述異記》所載:「晉王質入山樵採,見二童子對弈,童子與質一物如棗核,食之不飢。局終,童子指示曰:‘汝柯爛矣。’質歸鄉里,已及百歲。」世稱此山為「爛柯山」。柯即斧柄。
[12]指自家身份低微。
[13]指明石姬之母已出家為尼。
[14]古歌:「君家何太遠,欲見苦無由。暫見也難得,教人怎不愁?」見《元真集》。
[15]古歌:「誰與話當年?親友盡凋零。蒼松雖長壽,亦已非故人。」見《古今和歌集》。
[16]這附近桂川上的鸕鷀船自古著名。
[17]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
[18]神樂歌《此馬》全文:「吁嗟此馬,向我求草。卸其銜轡,飼以草料。亦取水來,自彼池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