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隨手拿起一份報紙,把頭版攤開。「我所以能掙到現在這份高薪,原因之一是因為我是新聞和宣傳事務專家。而眼下,我在這方面的專業知識告訴我,同樣內容的報道——管你喜歡不喜歡,報道倒是寫得完全符合事實——正源源不斷地從國內各家通訊社湧出來,而且要在報紙上刊載出來。為什麼?因為這是一篇大衛和哥利亞巨人搏鬥的故事,包含著任何人都會感興趣的情節。」
坐在範德沃特旁邊的湯姆·斯特勞亨平心靜氣地說:「我可以證實你說的部分內容。這報道已經到了道瓊斯通訊社手裡,而且我們的股票立即又下跌了一個點。」
「還有一點,」迪克·弗倫奇只顧往下說,似乎話頭並未被人打斷過似的,「現在我們最好還是打起精神,準備忍受今晚的電視新聞節目。本市電視臺肯定要大做文章,而憑著我在這方面的素養,我料定我們還會上電視網、全國三大聯播網的。再說,要是有哪個搞廣播節目的不對‘銀行陷入困境’之類的話產生興趣,我就把我的映象管吞到肚子裡去!」
海沃德冷冷地問:「你的話講完了沒有?」
「還沒有。這裡我還得說一下,要是我想敗壞銀行的名聲,把今年全年的宣傳和聯絡經費全用來幹一件事,只幹一件醜事,我在你們諸位面前也只得甘拜下風,你們幾位赤手空拳,一下子就給銀行抹了這一臉的灰。」
迪克·弗倫奇自有他的一套理論,這就是:對一個恪盡職守的對外宣傳聯絡人員來說,每天上班工作,應該隨時隨地準備被砸掉飯碗。如果知識和經驗要求他把一些不很中聽的事實稟報上司,要求他在稟報時毫不客氣地直言相告,那他就應該不折不扣地這麼去做。直言不諱本是對外宣傳聯絡事務的組成部分,是引起人們關注的一種手法。吞吞吐吐有所隱瞞,或是用不吭聲不表態的辦法來討上司歡心,那將是失職行為。
有時候甚至需要比往常更直言不諱。眼下就是這樣。
羅斯科·海沃德沉著臉問:「現在弄清楚誰是發起人了嗎?」
「還沒有具體線索,」弗倫奇說,「我和諾蘭談過,他說正在設法查清。其實這也沒有多大關係。」
「要是諸位對市中心分行那兒的最新情況感興趣,」湯姆·斯特勞亨主動提出來說,「我來這兒之前曾打‘地道’上那兒去過。那兒仍擠滿了示威群眾。誰要想去銀行辦理正常業務,幾乎沒法進門。」
「他們可不是來示威的,」迪克·弗倫奇糾正他的說法,「我們在談到這件事的時候,最好把這點也搞搞清楚。那夥人裡,既沒有舉著標語牌的,也沒有喊口號的,除非把‘希望之舉’算作一條口號。他們是主顧,問題是出在我們這一邊。」
「好吧,」傑羅姆·帕特頓說,「既然你對情況瞭解得這麼清楚,你倒不妨談談你的建議。」
這位負責對外聯絡事務的副總經理聳了聳肩。「是你們幾位拆了東城新區的臺,現在也只有你們幾位補得了這個臺。」
羅斯科·海沃德的臉色顯得益發陰沉了。
帕特頓轉向範德沃特:「亞歷克斯,你有何高見?」
「你知道我的心情,」亞歷克斯說,會開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發言,「我打一開始就反對削減投資。現在還是這樣。」
海沃德不無挖苦地說:「這麼說,大概你對今天發生的事兒有點幸災樂禍吧?在我看來,你是很樂意順從那些蠢貨,屈服於他們的威脅吧。」
「不,我一點不幸災樂禍!」亞歷克斯的眼睛射出怒火,「相反,我看到銀行處於目前這種境地,感到心煩,感到氣惱。我認為今天發生的事情原是可以預見到的,也就是說,一定會引起某種反響,遭到某種反對。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設法收拾這個局面。」
海沃德冷笑一聲:「你畢竟還是準備屈服於威脅,我剛才說得不錯吧。」
「屈服或者不屈服,那是無關緊要的,」亞歷克斯冷靜地回答,「實質性的問題在於:我們削減新區投資的做法究竟對不對?如果錯了,我們就應該重新考慮,還應該有勇氣承認錯誤。」
傑羅姆·帕特頓說:「重新考慮也罷,不重新考慮也罷,要是現在收回成命,豈非顯得太可笑了!」
「傑羅姆,」亞歷克斯說,「首先,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可笑的;退一步說,即使可笑,那又何妨?」
迪克·弗倫奇在一旁插嘴說:「從金融角度考慮這問題,我無權過問。我知道自己的職責範圍。不過有一點我要說一下:如果我們現在決定改變銀行對東城新區的方針,只會給我們臉上增光而不會給自己抹黑。」
羅斯科·海沃德語氣尖刻地衝著亞歷克斯說:「如果此刻勇氣是個重要因素,那我得說,從你身上看不到一點勇氣的影子。你說來說去,就是不願挺身去對付一群暴徒。」
亞歷克斯不耐煩地一搖頭。「別用那種小鎮俗吏的腔調說話,羅斯科。有時候,拒不改變一個錯誤的決定,只是冥頑不靈的表現,說明不了別的什麼。再說,市中心分行裡的那些人也不是一群暴徒。我們收到的所有報告都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海沃德頓時心生猜疑:「看來,你對他們倒有點特別的好感。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內情?」
「不。」
「反正是這麼回事了,亞歷克斯,」傑羅姆·帕特頓左思右想,最後說,「我可不喜歡就此俯首就範的主張。」
湯姆·斯特勞亨一直留神傾聽雙方的論點,這時發表意見說:「各位知道,我是反對削減新區投資的,但是我也不喜歡被外人牽著鼻子走。」
亞歷克斯嘆了口氣:「如果你們都這麼想,那麼這幾天裡我們最好別指望市中心分行了。」
「那群烏合之眾維持不了多久,」海沃德說,「只要我們堅持自己的立場,不被他們的訛詐嚇唬住,不讓他們亂了我們的陣腳,我可以預言,過不了明天,整個把戲就不攻自破了。」
「而我,」亞歷克斯說,「預言一定會拖過下個星期。」
結果,兩人誰也沒說中。
由於銀行拒絕作出任何讓步,星期四一整天和星期五,東城新區的支援者們源源不斷地湧向市中心分行,直到星期五下午銀行結束營業為止。
這家大型分行差不多面臨絕境。而且果然不出迪克·弗倫奇所料,它的狼狽處境成了全國注意的中心。
很多人覺得這事兒怪有意思,而投資者們可不怎麼感到有趣。星期五紐約證券交易所收盤時,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股票又下跌了兩個半點。
與此同時,馬戈特·佈雷肯、塞思·奧林達、迪肯·尤弗雷茨等人繼續擬訂行動方案,不斷招兵買馬。
星期一早晨,銀行投降了。
在上午十點匆忙召開的記者招待會上,迪克·弗倫奇宣佈立即恢復撥給東城新區的全部投資。弗倫奇還代表銀行表示不咎既往,希望過去幾天許多曾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開了戶頭的東城新區居民及其朋友們,今後繼續惠顧銀行。
銀行之所以俯首就範,有這樣幾個令人信服的緣由。其一,星期一上午市中心分行開門營業之前,銀行外面以及羅塞利廣場上仍是人頭攢動,和前幾天相比,隊伍有增無減,顯然,上一星期的舊戲又要開鑼重演。
更傷腦筋的是,另一家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分行門前也排起了長龍,這回是在市郊的印第安山分行。事態的這一發展倒也並非全然出人意外。星期天,有幾家報紙已經估計到,東城新區的這一招很可能擴大到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其他分行。當印第安山分行門前開始排起長隊時,驚恐萬狀的分行經理立即打電話向總行告急求援。
不過,促使事情最後定局的則是另一個決定性因素。
週末期間,那家借款給東城新區住戶協會並向排隊人群免費供應午餐的工會——美國店員、出納員及辦事員協會,公開宣告自己插手這場風潮,並保證給予進一步的支援。工會發言人嚴詞申斥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指責它是一家「唯利是圖的、龐大的利潤絞榨機,旨在壓榨窮人,使富人更富」。發言人還說,不久將展開一場動員銀行僱員加入工會的運動。
這一來,天平的槓桿就倒向一邊,工會加在秤盤上的可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疊磚頭。
銀行——所有的銀行——都害怕,甚至痛恨工會。銀行界的領導人物和經理人員看到工會,就像蛇見著貓鼬一般。根據銀行家們的推想,工會一旦得勢站住腳跟,銀行的金融自由將受到限制。他們的恐懼儘管有時近乎荒謬,卻始終存在著。
雖然有些工會常在銀行僱員中間做工作,但很少能取得什麼進展。
銀行家們老謀深算,一次又一次佔了工會組織者的上風,他們希望能一直保持此種不敗紀錄。現在,如果從實際情況出發,東城新區的局勢給了工會以可乘之機,那麼,就必須堵死這個機會。傑羅姆·帕特頓一早來到總裁室,行動異乎尋常地迅速,作出了批准恢復全部東城新區投資的最後決定。與此同時,他還批准了迪克·弗倫奇匆匆釋出的那份銀行通告。
隨後,為了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帕特頓閉門謝客,在辦公室內間的地毯上練起了高爾夫。
那天早晨稍晚一點時間,投資方針委員會舉行非正式會議,恢復投資的決定正式記錄歸檔;羅斯科·海沃德嘟嘟噥噥地抱怨:「這下可開了個先例;對這次投降行為我們日後會反悔的。」
亞歷克斯·範德沃特沉默不語。
當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通告在那兩家分行向新區支援者們宣讀時,人群發出了一陣歡呼聲,隨後,聚集在那兒的人群便悄悄四下走散。不到半小時,兩家分行已恢復正常營業。
要不是有人洩露內情,說不定事情就此收場結束。當然,事後回想起來,走漏風聲也許是難免的。結果,就在兩天之後,報紙上發表一篇短評——也是刊登在《耳聽八方》專欄裡的——把問題一下子抖出來了。
i本星期,東區居民終於迫使不可一世的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俯首就範,不過讀者是否曾自問,究竟是誰在幕後支援他們呢?影子先生知道。就是民權運動派的律師、女權主義者馬戈特·佈雷肯。她由於「機場廁所佔座示威」而名聞遐邇。她還為受欺壓的底層大眾組織過另外一些鬥爭。/i
i這一回,儘管「銀行佔座示威」是馬戈特女士出的點子,儘管為此事花了不少心血,她卻將自己的活動情況包得嚴嚴實實。其他人出頭時,她始終置身幕後,竭力迴避往日的盟友——報界人士。對此,讀者是否也感到奇怪呢?/i
i說來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副總經理、銀行界時髦人物亞歷山大·範德沃特,是馬戈特的密友,人們經常看到他倆形影不離。要是你處於馬戈特的地位,有那麼一層微妙的關係,你不也想避開眾人耳目?/i
i不過還有一點仍使我們好奇:亞歷克斯是否事先知道並同意這種圍攻自己本壘的做法呢?/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