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是在向傑羅姆解釋。」亞歷克斯不客氣地頂了一句。
海沃德不甘示弱:「當銀行的聲譽公然受到玷汙時,誰也不能無動於衷。難道憑你這番所謂的解釋,你真的希望有人會相信:從星期三起,到星期四,星期五,再經過整整一個週末,直到星期一——一連這麼幾天,你竟一點兒不知道你的那位女友也參與其中?」
帕特頓說:「是啊,亞歷克斯,這該怎麼解釋?」
亞歷克斯感覺到自己的臉驀地一下漲得通紅,他很惱火。馬戈特竟把自己置於這樣一種狼狽不堪的處境。打昨天起,他有好幾回一想到這點就不免上火。
他儘量沉住氣向帕特頓說明原委:上星期,他曾猜到馬戈特可能參與其事,但又覺得同別人談論這種可能性也於事無補。亞歷克斯解釋說,他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見著馬戈特了。
「諾蘭·溫賴特也有這種猜測,」亞歷克斯補充說,「今天一早他跟我提起過。而諾蘭也同樣沒聲張,因為對於我們兩人來說,無非是一種印象,一種直覺,直到那條新聞見報才得以證實。」
「別人也許會相信你說的,亞歷克斯。」羅斯科·海沃德說。他說話的那種腔調,臉上那副神氣,分明表示:我羅斯科才不信。
「行啦,行啦,羅斯科!」帕特頓出面打圓場,「好吧,亞歷克斯,我接受你的解釋。不過我希望你能運用你對佈雷肯小姐的影響,讓她往後務必把炮筒子瞄準別的目標。」
海沃德在一旁加上一句:「把炮筒子從此收起來,豈不更好。」
亞歷克斯不去理會這句話,他帶著不自然的苦笑對銀行總裁說:「這一點你儘可以放心。」
「謝謝。」
亞歷克斯相信帕特頓在這問題上不會再發表什麼意見了,他倆之間還可以恢復原來的正常關係,至少在表面上會和好如初。至於骨子裡發生了什麼變化,那就難說了。在帕特頓和其他人——包括董事會的某些成員——的頭腦裡,亞歷克斯的忠誠可能從此要打上個問號。即使事情還不至於惡化到這般田地,大家至少會覺得亞歷克斯這人擇友不慎。
不管怎麼說,到今年年底,當傑羅姆·帕特頓任期將滿,董事會重議銀行總裁人選時,這些懷疑和保留看法又會再次在董事們的腦子裡浮現。董事會的諸位儘管在某些方面也算得上是些大人物了,但亞歷克斯知道,他們在另外一些方面,總不免抱有心地狹窄的市井之見。
為什麼?為什麼這一切偏偏在現在這個時候發生?
馬戈特用詢問的眼光打量著他,臉上仍然帶著焦慮不安的神情。他的情緒越發低沉了。
她用更加嚴肅的口氣說:「我給你惹麻煩了。惹的麻煩還不小。所以,咱倆別再裝作沒事似的。」
他想再寬慰她幾句,隨即又改變了主意。他知道現在這時候,兩人應該開誠佈公,肝膽相照才是。
「還有一點得說一說,」馬戈特接著講,「那就是我們以前也談起過,我們都知道遲早會出現這種情況,但不知是否能做到既保持各自的個性,不遷就對方,又能和睦相處。」
「是的,」他對她說,「我記得。」
「只是沒料到,」她苦笑著說,「這麼快就面臨考驗了。」
他像往常那樣,伸出手去想把她拉到身邊,可她搖搖頭避開了。
「不,我們得把這事談談清楚。」
他意識到,他們間的關係已面臨著危機——既沒有任何預兆,也不是兩人中有誰存心造成這種局面。
「這種情況還會出現的,亞歷克斯。我們不要自欺欺人了。哦,不一定再牽涉到銀行,而是在其他一些有關的事情上。我希望不論什麼時候出現這種情況,我們都能從容處置,而不是隻能勉強應付一次,一面應付,一面還巴望這是最後一次。」
他知道她講的都對。馬戈特生活中充滿了對抗,而且今後會更多。
儘管有些同他毫無利害關係,但有些免不了要觸犯到他的切身利益。
馬戈特剛才指出,先前,就在一個半星期前,兩人曾談到過這方面的問題。這也沒錯。只是當時談得很抽象,且無須作出明確的抉擇。不像現在,經過一週以來各種事件的催化,情況已顯得咄咄逼人。
「現在你我能夠做的一件事,」馬戈特說,「就是趁早好聚好散,雙方都不傷感情,客客氣氣分手就是了。如果我們就此一刀兩斷,不讓別人看到咱倆在一起,訊息就會不脛而走,一下子傳開。事情向來如此。儘管銀行已有的影響難以消除,但今後你在那兒的處境總會有所改善。」
亞歷克斯知道,這番話不無道理。剎那間,禁不住想要接受馬戈特的建議,乾淨利落地一舉斬斷自己生活中的這段瓜葛,往後這種瓜葛只會越變越複雜,而不可能有所緩解。他不由得又問自己:為什麼這麼一大堆問題,一重重壓力,會一齊落到他的身上——西莉亞的病情日趨惡化、班·羅塞利的逝世、銀行內的勾心鬥角,加上今天這層沒來由的紛擾。此刻面前又擺著個馬戈特,自己得當機立斷作出抉擇。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倒使他記起前幾年在加拿大溫哥華市所遇到的一件事。一位年輕女子從二十四層上的旅館房間跳樓自盡。跳樓前,她用口紅在房間的玻璃窗上塗了「為什麼?喔,為什麼?」這幾個字。亞歷克斯根本不認識她,後來也沒聽人說起逼得她尋短見的究竟是哪些她認為無法解決的難題。不過,他當時也住在旅館的同一層樓裡,一位多嘴的旅館副經理還特地指了那扇用口紅塗著絕筆的窗戶給他看。這段記憶始終留在他的腦海裡。
為什麼?喔,為什麼我們要作出現實生活中的各種抉擇?或者說為什麼生活本身要為我們作出那樣的安排呢?為什麼他娶了西莉亞?為什麼她會精神失常?為什麼自己遲遲不願離婚,來了結此事而獲得重生呢?為什麼馬戈特偏偏非做個激進派不可?為什麼他現在又在考慮要丟開馬戈特?自己想當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總裁的心情究竟有多急切呢?
還不至於急切到那種地步!
他果斷而剋制地拿定主意,把自己的憂鬱撇到一邊。統統見鬼去吧!決不為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或是董事會,或是個人的野心而放棄個人的行動自由,犧牲自己的個性。決不犧牲馬戈特。
「最重要的是,」他對她說,「你剛才說的讓我倆‘客客氣氣分手’,是你真心願意採取的解決辦法嗎?」
馬戈特噙了一眶眼淚嗚咽著說:「當然不是。」
「那我也不願意,佈雷肯。我永遠也不會那麼做。所以,還是讓我們為發生這件事而感到高興吧。我們畢竟證實了某些東西,而今後誰也不必再去證實它了。」
這回他張開雙臂時,她沒有再轉身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