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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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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科,我的老弟,」哈羅德·奧斯汀閣下在電話裡說,從話音裡可以聽出他很得意。「我剛才和大喬談話。他邀請你我下星期五去巴哈馬打高爾夫球。」

羅斯科·海沃德噘起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這是三月裡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待在家裡,在他謝格山莊那幢宅子的書齋裡。接電話之前,他正在查閱一皮包的財務報表,皮靠椅的周圍也攤了一地的票據檔案。

「太倉促了,到時候能不能走得開,出這樣一趟遠門,我說不上來。」他告訴哈羅德閣下,「我們想法在紐約碰頭不行嗎?」

「當然也行。就是放掉這個機會,不免被人看作傻瓜,因為大喬更中意拿騷那地方;而且大喬喜歡在高爾夫球場上談生意——特別是與我們談判的這種由他本人親自接洽的大生意。」

他倆誰也不必講明這「大喬」是誰。而在這點上,整個實業界、銀行界或社交界,也很少有人會覺得有此必要的。

夸特梅因,超國公司——簡稱「蘇納柯」——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是個魁梧粗壯的大漢,此人叱吒風雲,手中權力之大超過許多國家元首,而行使起權力來,其專橫也不亞於君王。他的勢力和影響,也同那家俯首聽命於他的大公司一樣,遍及整個世界。蘇納柯公司內外,人們對他抱各種各樣的態度,或頂禮膜拜,或咬牙切齒,或阿諛奉承,或畏之如虎。

此人能力之強,只消看看他以往的經歷就可明白。八年前,超國公司千瘡百孔,債臺高築,鑑於他以前在理財方面所顯示的傑出才幹,夸特梅因被請來力挽狂瀾。從那時到現在,他不但恢復了公司的資產,而且還大大擴充了它的實力,使之成為一家規模驚人的聯合大企業。股本分移了三次,紅利淨增了三倍。股東們靠大喬發了財,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賦予他便宜行事的權力。固然也有一些卡珊德拉式的人物不以為然,說他締造的是一個紙糊的帝國,但是蘇納柯及其子公司的財務報表,也就是哈羅德閣下來電時羅斯科·海沃德正在仔細琢磨的那些表格檔案,雄辯地駁斥了他們的無知妄言。

這位蘇納柯的董事長,海沃德曾有幸見過兩次:一次是在人群裡和他打了個照面;另一次是在華盛頓一家旅館的套間裡,哈羅德·奧斯汀當時也在場。

那次在華盛頓會面時,哈羅德閣下向夸特梅因彙報自己為超國公司執行某項任務的情況。海沃德不知道是什麼任務,他進去的時候,兩人的談話已近尾聲,所以只聽說那件事和政府有點兒牽連。

赫普爾懷特蒸餾器公司——一家頗具規模的蘇納柯子公司——全國範圍內的廣告業務,由奧斯汀廣告公司負責承辦,不過,哈羅德閣下同夸特梅因的私人交情看來尚不止於這層關係。

不管彙報的是什麼內容,反正大喬聽了似乎很高興。在他被介紹與海沃德認識時,他說:「哈羅德說,他是你們那家小銀行的一名董事,你倆都想從我們這兒分一杯羹。唔,過些日子我們會考慮的。」

這位超國公司的頭子在海沃德的肩頭上一拍,就扯到別的話題上去了。

正是他在華盛頓和夸特梅因的這席談話,促使他在一月中旬,也就是兩個月前,向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投資方針委員會透露,很有可能和蘇納柯公司建立業務往來。後來,他認識到自己這樣做未免操之過急。現在舊話重提,看來大有苗頭了。

「好吧,」海沃德在電話裡同意說,「也許我能在下星期四走開一兩天。」

「這才像話嘛,」他聽見哈羅德閣下說,「就算你已另有什麼安排,總不會比這件事更重要,更關係到銀行切身利益的吧!哦,對了,還有一點我忘了對你說——到時候,大喬派私人飛機來接我們。」

海沃德精神不禁為之一振。「真的?是架供快速旅行的大型飛機?」

「是架707。我想你聽了總滿意吧。」哈羅德咯咯地笑著,「就這麼定了,我們星期四中午從這兒起飛,星期五在巴哈馬待上一整天,星期六回來。順便問一聲,從蘇納柯最近的財務報表看,情況怎麼樣?」

「我正在研究。」海沃德朝一大堆攤在椅子周圍的財務報表和檔案之類瞥了一眼,「主顧的身體看來還不錯,還真算身強力壯呢!」

「經你這麼一說,」奧斯汀說,「我就放心啦。」

海沃德擱下話筒,嘴角禁不住浮起一絲狡黠的淺笑。近在眼前的出門旅行,此行的目的,還有乘私人飛機前往巴哈馬這一事實,這一切,在下星期茶餘飯後向人漫不經心地隨口一提,豈不快哉。再說,要是此行果真搞出點名堂,自己在董事會的眼裡自然會頓時身價百倍——他沒有忘記,傑羅姆·帕特頓只不過是臨時拉來充當一下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總裁的;這些日子,他的眼睛可始終盯著那把交椅。

下星期六能及時乘飛機趕回來,這一安排也使他滿意。也就是說,他不必錯過一次在禮拜堂露臉的機會。他是聖·阿撒內修斯禮拜堂的非神職禮拜主持人之一,每逢主日他都要給教友們清晰而莊嚴地上日課。

想到這裡,他記起明天還要讀經。他打算像平時一樣事先將經文溫習一遍。他隨手從書架上捧出一本又厚又重的家庭用《聖經》,翻到已從書脊上脫落下來的那一頁。這頁屬《箴言篇》,在明天要誦讀的那段經文中,有一節海沃德最喜歡的詩句。「公義使邦國高舉,罪惡是人民的羞辱。」

巴哈馬之行使羅斯科·海沃德開了眼界,長了見識。

他對上流社會紙醉金迷的生活並非一無所知。他也像大多數資歷較深的銀行家一樣,經常出沒於社交場中。平時結交的那些主顧和闊佬,為了尋歡作樂,追求王孫公子般的豪華生活,用起錢來大手大腳,甚至不惜一擲千金。看到他們能如此恣意揮霍,他總不免有點眼紅。

可是和夸特梅因一比,那些闊佬都黯然失色了。

那架707噴氣式飛機分秒不差地準時降落在本市國際機場上。從漆在機身和尾翼上的偌大的個「q」,就能一眼認出來。它朝著私人候機室慢慢滑來。哈羅德閣下和海沃德跨出那輛把他們從市中心送到這兒來的機場交通車,從後艙門疾步登上飛機。

他們在類似小型旅館門廳的門廊內,受到四個人的歡迎。其中一個是中年男子,頭髮已開始花白,畢恭畢敬的神態中帶幾分威勢,說明他的身份是個大管家。另外三個是青年女子。

「先生們,歡迎你們登機,」大管家說。海沃德點了點頭,但無心顧及這個男的,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三個女人吸引了過去。她們都是二十來歲的姑娘,美得奪人魂魄,個個笑容可掬。羅斯科·海沃德忽生奇想:夸特梅因手下那幫子人想必曾把環球、聯合和美國三家航空公司所有最標緻的空中小姐都羅致了來,然後就像在最濃的牛乳上撇奶油似的從中挑了這三個美人兒。其中一個長一頭蜂蜜似的金髮,另一個是引人注目的烏髮褐眼女子,第三個則是長著一頭火紅長髮的姑娘。三人都是修長身材,腰肢婀娜,皮膚曬得黑黑的,十分健美。黝黑的膚色和身上式樣入時但稍稍嫌短的淺色嗶嘰制服,相映成趣。

大管家的那身制服也是用同樣的上等呢料製成的。四人左胸衣兜上,都一律繡一個「q」字。

「你好,海沃德先生。」紅髮女郎說。她說話的調子抑揚動聽,軟綿綿的聲音帶著幾分妖氣。她接著又說:「我叫阿弗麗爾。請往這邊,我領你到你的房間去。」

海沃德跟在她後面走去,對「房間」這個說法不覺有點驚訝;同時,哈羅德閣下正由那位金髮女郎予以照應。

儀態萬方的阿弗麗爾引著海沃德沿走廊走去。這條走廊有一段恰好在飛機一側,同機身平行。面朝走廊有好幾扇門。

她回過頭來告訴他:「夸特梅因先生正在洗蒸桑拿,進行按摩。等一會兒他會上休息室來陪你的。」

「蒸桑拿?就在飛機上?」

「嗯,沒錯。就在駕駛艙後面。蒸汽房也有。夸特梅因先生不論到哪兒,總喜歡洗蒸桑拿,要麼是芬蘭式的,要麼是俄國式的。他總是帶著自己的按摩師。」阿弗麗爾嫣然一笑,令人銷魂,「要是你也想洗個澡,讓人按摩按摩,旅途中有的是時間。我很樂意替你去安排。」

「謝謝你,不用了。」

姑娘在一處門口收住腳步。「這是你的房間,海沃德先生。」就在她說這話的時候,飛機突然一動,開始滑行了,海沃德猝不及防,向前打了個踉蹌。

「哎喲。」阿弗麗爾趕緊伸出手去,一把將他扶住。一時間兩人湊到了一塊。那纖長的手指,那橙褐色的光滑指甲,那輕而有力的一觸,那一陣沁人心脾的香氣,他全都感覺到了。

她抓住他胳臂的那隻手,一直沒鬆開。「飛機要起飛了,最好讓我給你係上安全帶。機長的起飛動作一向猛得很。夸特梅因先生不喜歡在機場磨磨蹭蹭拖時間。」

他也顧不上細看,只覺得姑娘引他走進一間奢華的小客廳;他在一把柔軟舒適的長靠椅上坐定,而他曾留神過的那些纖纖手指則熟練地將安全帶扣在他的腰上。甚至隔著一層皮帶,他也能感覺到手指的移動。這倒也別有一種滋味。

「好了!」這時飛機加快了滑行速度。阿弗麗爾說:「要是你不介意,我就待在這兒,等飛機上了天再走。」

她在長靠椅上他的身邊坐下,也給自己繫上安全帶。

「哪兒的話。」羅斯科·海沃德說。他如墮入五里霧中,茫然不知所措。「我一點也不介意。」

他舉目環顧,這回總算看仔細了。像這樣的休息室或者說是機艙,是他在別的飛機上所從未見到過的。從設計角度看,這個房間充分利用了飛機上的空餘之處,並把它裝飾得十分豪華。三面牆上都嵌有柚木護壁鑲板,上面還雕著用金箔裝飾的「q」形花紋。第四堵牆壁差不多全被一面大鏡子佔了,這種頗具匠心的設計使整個房間看上去要比實際的面積更大。他左邊的牆上有一處凹室,裡面佈置成一個小型辦公室,除了電話臺還有一架復著玻璃罩子的電傳打字電報機。離辦公桌不遠是一個小餐櫃,備有各色小瓶酒。海沃德和阿弗麗爾對面的鑲鏡牆上裝著一個電視螢幕,兩排作用相同的控制開關安裝在長靠椅的兩側,伸手可及。背後的一扇折門,大概是通往浴室的。

「你可想欣賞我們起飛的情景?」阿弗麗爾問。不等海沃德回答,她隨手碰了一下身邊的電視控制開關。一幅畫面清晰的彩色影像躍然出現在眼前。顯然是在機頭上裝了一架攝像機。從電視屏上,他們可以看到滑行道連著寬闊的跑道,而當飛機一轉上跑道,跑道的全景就展現在眼前了。飛機毫不遲疑地往前直衝,同時,跑道開始在他們身下飛速滑過。巨型飛機逐漸離地而起,剩下的一段跑道隨之變得向下傾斜。飛機升空了。一種飄然飛騰之感在羅斯科·海沃德心頭油然而生,這倒不完全是由於電檢視像的緣故。現在眼前只見一片藍天白雲,於是阿弗麗爾啪的一聲把電視關掉。

「如果需要,也可以收看普通頻道的電視節目。」說著,她又指了指那架電傳打字電報機。「從那兒可以接通道瓊斯服務社、合眾社、美聯社或電信局,只須掛個電話關照駕駛艙,他們會把你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輸入電報機。」

海沃德謹慎地表示了自己的觀感:「這一切以前沒見過,有點新鮮。」

「我知道。有時確實能給人這種印象,不過說來也怪,每個人那麼快就適應了。」又是那種直勾勾的目光,那種令人神魂顛倒的甜笑,「這樣的私人艙我們一共有四間,不費什麼事就可以改成臥室,只要按幾個按鈕就行了。如果你想試一試,我可以教你。」

他搖了搖頭。「現在似乎還沒有必要。」

「悉聽尊便,海沃德先生。」

她解開安全皮帶,站起身來。「如果你想找奧斯汀先生,他就在緊靠這兒後面的機艙裡。前邊是主休息室,你收拾停當之後就請過去坐坐。主休息室過去是餐廳和辦公室,再往前就是夸特梅因先生的專用套間。」

「謝謝你給我介紹了飛機上的佈局。」海沃德除下那副無框眼鏡,掏出手帕想把它擦拭乾淨。

「哦,這讓我來吧!」阿弗麗爾客客氣氣然而又不容反對地從他手裡奪過眼鏡,從兜裡取出一方綢絹擦了起來,過後又順手給他戴上,讓自己的手指在他耳根輕輕擦過。海沃德覺得自己應該對這番殷勤表示不以為然,結果卻默預設可了。

「我在這次旅行中的任務,海沃德先生,是專門服侍你,而且要確保你事事稱心如意。」

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胡思亂想呢,還是這姑娘有意在「事事」這個詞上微妙地加重了語氣?他猛地提醒自己,最好不是對方有意挑逗。要不然,這言外之意豈非太不成體統了?

「還有兩件事。」阿弗麗爾說。這位苗條的美人兒已經到了門口,準備離開了。「如果需要我,不管是什麼事,就請你按一下電話機上的七號鍵。」

海沃德粗啞地應了一句:「多謝你了,小姐,恐怕我未必會那麼做吧!」

她似乎一點兒也不在乎。「另一件事就是我們在飛往巴哈馬的途中,要在華盛頓停留片刻,副總統要在那兒上我們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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