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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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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哈馬群島福德利沙洲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一角,和煦的陽光正從萬里無雲的碧空瀉下,灑在球場「標5」五號洞前的一長條綠草如茵的球道上。這高爾夫球場,還有毗鄰的那座豪華的俱樂部,是世界上排外性最強的五六處高階娛樂場所之一。

草地的那一邊,是一片白色沙灘,邊上植有棕櫚樹,四下闃無人影,宛如伊甸園內的一片淨土,向著遠處伸展。綠盈盈的清澈海水輕輕拍打著海灘,漾起層層微波。離海岸半公里處,海浪衝刷著珊瑚礁,化作一道乳白色的碎浪。

近旁,球道邊上,木槿花、紫茉莉、猩猩木、赤素馨花,競相爭妍,交織成富有異國風味的錦簇花團,色彩的豔麗燦爛,叫人無法相信。空氣清新而爽人,飄散著一股茉莉的溫馨,不時還吹來習習涼風,令人心醉。

「我看,」美國副總統發表感想,「一個政治家能到此一遊,也差不多算是跨進天堂了!」

「在我看來,」哈羅德·奧斯汀閣下對他說,「天堂裡可不會有把球擊偏的事兒。」他做了個怪臉,把手裡的四號鐵頭球杆狠狠一揮。「那兒打起球來,想必會得心應手些吧。」

他們正在進行一場高爾夫球雙打比賽——大喬和羅斯科·海沃德對哈羅德·奧斯汀和副總統。

「你呀,哈羅德,」副總統拜倫·斯通布里奇說,「倒是應該東山再起,重返國會,然後想法子爬到我現在的位子上來。到那時,除了打高爾夫球,可以百事不管。你就能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提高球藝。半個世紀以來,差不多每個副總統期滿卸職時,高爾夫球藝都比走馬上任時有了長進,這是公認的歷史事實。」

彷彿要證實自己這番高見似的,幾分鐘後,他手落杆起,放了第三個高球——八號棒擊出的漂亮好球——球兒朝旗杆直飛而去。

斯通布里奇精瘦靈活,動作輕盈,今天在球場上著實露了一手。他是個農家子弟,從小就在自己家的一小塊田地上起早摸黑地幹活。這些年來他一直保持著一副硬錚錚的筋骨。此刻,他見高爾夫球著地滾到離球洞不到一英尺的地方,那張並不怎麼好看的平原鄉民型臉上不由得堆起笑容。

「打得不壞。」大喬稱讚說。他正坐著電動車趕上來,同副總統齊肩而行。「拜,華盛頓沒讓你太忙吧?」

「哦,我想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上個月,我負責清點了一次政府的資料夾;最近,白宮向報界透了點風聲——看來不久我就有機會在那兒削尖鉛筆乾點什麼了。」

另外幾人陪在一旁應景地打哈哈。誰都知道,這位前州長、前參院少數派領袖斯通布里奇對自己眼下充當的角色既氣惱,又不甘。在上次大選把他推上這個位子之前,他的競選夥伴,即總統候選人,曾經聲稱,在水門事件後的新時期內,他手下的副總統不僅會政務繁忙,而且將在政府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可是就職大典一過,這一諾言照例被置諸腦後。

海沃德和夸特梅因把球打到球洞周圍的輕打區,然後同斯通布里奇一起等哈羅德閣下趕上來。哈羅德今天的球打得亂七八糟。這會兒他看到球在球杆下打滑,笑了,接著又胡亂一擊,又是哈哈一笑,就這麼打著,笑著,最後總算把球打了過來。

湊成這對雙打的四個角色,真是一人一個樣。夸特梅因比其他三人高出許多,衣著考究,挑不出一點毛病:一件萊科斯特羊毛衫,一條格子花呢便褲,一雙健步牌藏青運動鞋。他頭戴一頂紅色高爾夫球帽,帽徽標誌著福德利沙洲俱樂部成員令人眼紅的身份。

副總統的穿著整潔、入時——雙線編織的便褲,色調柔和的花襯衫,黑白相間的高爾夫球鞋。同他形成戲劇化對照的是哈羅德·奧斯汀,此人打扮得最為花哨,一身粉紅加淡紫的古怪服飾,真有點讓人受不了。羅斯科·海沃德則講究實效,穿的是深灰色的便褲、「正規」的白色短袖襯衫和黑色軟靴,即使在高爾夫球場上仍不失銀行家的風度。

從一號球座開始,他們行進時的排場真有點像馬隊遊行。大喬和海沃德同乘一輛高爾夫電動車;斯通布里奇和哈羅德閣下合坐另一輛。另外六輛電動車則被副總統的特勤人員徵用,現在就像一支驅逐艦隊一樣把他們團團護衛在中間。

「要是完全由你自行其是,拜,」羅斯科·海沃德問,「安排政府事務的輕重緩急,你將首先考慮哪些事項?」

昨天,海沃德規規矩矩地稱斯通布里奇為「副總統先生」,可是後者當即跟他講明:「別拘泥這種虛禮俗套,聽了叫人發膩。我還是更喜歡別人叫我‘拜’。」海沃德一向以同大人物保持直呼其名的交情為人生快事,所以副總統這番話對他自然是正中下懷的。

斯通布里奇回答:「如果由我選擇,我首先要集中精力改善經濟現狀——恢復財政上的理智,保持國家收支的某種平衡。」

夸特梅因聽到他倆的談話,在一旁發表意見:「拜,一些有勇氣的人曾作過這種嘗試,結果都失敗了。你想這樣做為時已晚。」

「是晚了些,喬治,不過還不算太晚。」

「這點我可要跟你爭個明白。」大喬蹲下身子,琢磨擊球進洞的路線,「等打滿九洞再談。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把這個球送進洞去。」

球賽開始後,夸特梅因比其他三人少開口,而且顯得有點緊張。他一般只肯讓對手三杆,老是想贏。每贏得一洞或以低於標準桿數的成績擊球進洞得分,他就高興得什麼似的,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簡直像為超國公司吞併了一家新公司一樣。

海沃德的球風是穩紮穩打,既不露一手漂亮的絕招,也不至於杆下出醜,下不了臺。

到了六號球座處,他們四人都從高爾夫球車上走下來。大喬提醒海沃德說:「羅斯科,你那雙銀行家的眼睛可得好好留神那兩位的比分。搞政治和搞廣告的人天生沒有講求精確的習慣。」

「我的崇高地位要求我取勝,」副總統說,「非取勝不可。」

「哦,我知道比分。」羅斯科·海沃德敲敲自己的前額,「全在我這裡面。一號洞,喬治和老拜四杆進洞,哈羅德打了六杆,我五杆正好夠本。二號洞,大家五杆進洞,只有老拜第四杆打了個意想不到的好球,一桿進洞。當然,哈羅德和我第五杆上也來了個飛球進洞。三號洞,除哈羅德又打了六杆外,大家都是五杆。四號洞,我們這方打得好,喬治和我用了四杆(我意外地打了一個好球),老拜五杆,哈羅德七杆。上一個球洞,哈羅德打得糟透了,不過,他的夥伴卻又打了個直飛進洞的好球。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們雙方比分不相上下。」

拜倫·斯通布里奇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嘿,他媽的!還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好記性!」

「你把我一號洞的杆數搞錯了,」哈羅德閣下說。「我打了五杆,不是六杆。」

海沃德斬釘截鐵地說:「不是這樣,哈羅德。我記得你把球打進棕櫚叢,又把它打出來,接著又把球打在球道的木障上,沒打進輕打區,後來擊了個長球,又輕打了兩下才進洞的。」

「他說得不錯。」斯通布里奇在一旁證實道,「我記得的。」

「他媽的,羅斯科,」哈羅德·奧斯汀埋怨說,「你到底是誰的朋友?」

「是我的,那還用說!」大喬大聲嚷嚷,伸出條胳膊親熱地勾住海沃德的肩膀,「我開始喜歡起你來了,羅斯科,尤其喜歡你打球的禮讓風度!」海沃德滿臉放光,大喬壓低嗓門像老朋友講體己話似的問:「昨兒夜裡可稱心如意?」

「稱心極了,謝謝你。旅途很舒服,晚上也過得愉快。昨晚睡得特別香。」

其實,他起初睡得並不好。昨天夜晚是在巴哈馬夸特梅因公館裡度過的。從各種跡象看,他不論提出什麼要求,那位婀娜多姿的紅髮女郎阿弗麗爾都會依順。且不說其他幾位的暗示,就是阿弗麗爾本人,隨著白天過盡,夜晚到來,也越發顯得親暱。一有機會,她就湊近海沃德,有時候,她那頭柔發就拂在他臉上,要不,就是隨便找點什麼藉口,挨在他身上。而他呢,對這一套既不加以慫恿,也不表示拒絕。

同樣,雍容華貴的克里斯塔屬於拜倫·斯通布里奇,迷人的金髮女郎裡塔歸哈羅德·奧斯汀,這也是不言自明的。秀麗的日本姑娘月光則同夸特梅因形影相伴,寸步不離。

這兒的夸特梅因公館,是超國公司董事長夸特梅因在世界各國擁有的五六處巨宅中的一所,坐落在普羅斯珀洛山脊,高踞於拿騷城之上,俯瞰著山下一片海陸美景。樓房四周的庭園,經過裝扮修飾,景色如畫。

庭園四周圍著高牆。海沃德的房間在二樓,他一到,阿弗麗爾就陪他上這房間來。從這兒居高臨下,可以眺望遠近景色。透過周圍的樹木,還可以瞥見近鄰的住宅,那是當地首相的私邸,巴哈馬聯邦皇家警察在四下巡邏,防止閒人擅自闖入。

黃昏時分,他們在設有柱廊的游泳池邊上閒坐慢酌。隨後便是晚宴,筵席設在戶外平臺上,由燭光照明。此時,那幾個姑娘早已脫去制服,濃妝豔抹,跟男人們坐了一席。戴白手套的侍者在一旁悉心伺候,另有兩個巡迴演出家為他們彈唱助興。席間,眾人親密無間,笑語連連。

飯後,斯通布里奇副總統和克里斯塔決定留在屋裡,其餘的人分乘三輛勞斯萊斯——早些時候他們在拿騷機場就是由這幾輛車接來的——前往天堂島上的賭場。大喬在那兒擲金狂賭,看上去大概是贏家。奧斯汀賭得頗有節制,而羅斯科·海沃德則一點也不沾邊。他不贊成賭博,不過對阿弗麗爾關於「九點接龍」、「輪盤賭」和「二十一點」等微妙之處的絮叨,倒是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很新鮮。賭場里人聲嘈雜,因此阿弗麗爾說話時,就和海沃德臉湊著臉,而他呢,也和之前在飛機上一樣,覺得這番滋味著實不壞。

但就在這時,他心頭猛地一陣慌亂,自己的肉體開始更強烈地感覺到阿弗麗爾的存在,這一來,他腦子裡那些自己明知是不可饒恕的邪念穢思,更加難以排除了。他隱隱感到阿弗麗爾因覺察他的內心掙扎而正暗自好笑,而這種掙扎又完全於事無補。最後,到了凌晨二時,她陪著他來到房間門口,這時候——特別是她又明確露出流連不去之意——他是拿出了最大的意志力,拼命剋制自己,才總算沒有請女人進房。

阿弗麗爾不知住在哪一間房裡,但在轉身回房之前,她曾將那頭紅髮用力往後一甩,笑盈盈地對他說:「床頭有臺內線電話機。不管有什麼事,只要按一下七號鍵,我就會來的。」這一回,對於「不管有什麼事」的含義再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看來,阿弗麗爾不管上哪兒,七號就是她的代號。

不知怎麼地,他在回她的話時,聲音變得十分混濁,舌頭也似乎大了許多:「不了,謝謝你。晚安。」

即使到了這時候,他的內心衝突也還沒有了結。脫衣服的時候,他的心思卻仍在阿弗麗爾身上;他明白自己的肉體正削弱著自己的意志力,不免為此感到懊惱。這種情況鬼知道是怎麼發生的,而且一開了頭就沒個完。

就在這時,他一曲雙膝,跪倒在地,祈求上帝保佑他擺脫邪念的誘惑,別讓他失足墮落。過了一會兒,祈禱似乎應驗了。他的肉體因疲倦而開始鬆弛疲軟,再後來,就睡著了。

現在,當他們沿著六號球道驅車向前時,大喬又主動提議說:「嘿,老兄,要是你喜歡,今晚我讓月光陪你。你簡直無法相信,那朵小蓮花知道什麼樣的鬼花招。」

海沃德的臉驀地紅了。他打定主意坐懷不亂。「喬治,能與你交往,我很高興;我希望能獲得你的友誼。但不瞞你說,在某些方面我們的想法不盡相同。」

這位大人物面孔一板。「究竟在哪些方面?」

「我想,是在道德方面吧。」

大喬沉吟不語,臉上一無表情,接著突然放聲狂笑。「道德——道德是什麼東西?」他停住車子,此時哈羅德閣下正準備從他們左邊的球道障礙上擊球。「好吧,羅斯科,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要是你改變了主意,就跟我講一聲。」

儘管海沃德咬緊牙關想要頂住,然而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發覺自己的念頭老是轉到那個嬌弱而迷人的日本姑娘身上。

他們打完九個球洞,來到球場茶點室;在那兒的門廊裡,大喬又繼續同拜倫·斯通布里奇展開剛才在五號洞旁開始的那場辯論。

「美國政府也罷,其他政府也罷,」大喬說,「現在都被一些不懂得或者不想懂得經濟學原理的人操縱著。這就是我們無法控制通貨膨脹的原因——唯一的原因。世界金融體系日趨崩潰,原因就在這裡。而凡事只要和金錢一沾邊,就每況愈下,原因也在於此。」

「在這點上,我略有同感,」斯通布里奇告訴他說,「看看國會花錢的那種氣派,你會以為錢多得花不完。在參眾兩院也有一些據稱頭腦清醒的人,他們以為每進賬一塊錢,拿出四五塊的花銷完全沒有問題。」

大喬不耐煩地說:「這一點哪個實業家不知道?三十年來哪個不知道?問題不在於美國經濟會不會崩潰,而是在於什麼時候崩潰。」

「我倒不相信經濟非崩潰不可。還是有可能避免的。」

「理論上有可能,但實際上根本無法避免。社會主義——花著那些你沒有也永遠不會有的錢——早已根深蒂固。總有一天政府的信用將喪失殆盡。傻瓜們認為這種局面不會出現。事實恰恰相反,遲早肯定要出現這種局面。」

副總統嘆了口氣。「要是在公開場合,我會一口咬定這不符事實。而在這兒,我們是在私下交談,我承認這是否認不了的。」

「即將出現的一連串變化,」大喬說,「並不難於預料,這同智利發生的情況差不多。不少人以為智利和我們國情不一樣,而且又離得那麼遠。其實不然。智利是美國的一幅縮影——也是加拿大和英國的一幅縮影。」

哈羅德閣下經過一番推敲,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同意你關於今後會有一連串變化的說法。首先是某種民主政治——穩固的、舉世公認的、有效的民主政治。隨後是社會主義,起初還有些節制,但不久就越來越不可收拾,大手大腳地亂花錢,直至囊中空空,一文不剩。其後就是財政上的崩潰、無政府狀態、獨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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