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陷德倫蒙堡監獄之前,邁爾斯·伊斯汀的個人經歷或想象力,使他對於殘忍卑劣的囹圄遭遇毫無思想準備。
他搞貪汙的劣跡敗露至今已有半年,距審訊定罪也已經四個月了。
邁爾斯·伊斯汀偶爾也能忘卻肌膚之痛、內心之苦,超脫地聽憑想象馳騁。這時他就會想到,要是公眾想對他這樣的人進行報復,那麼這種報復的殘忍野蠻程度,是那些沒蹲過人間地獄——監牢的人根本無法想象的。他還進一步推想,要是說這種懲罰旨在磨滅其人性,使他淪落為最低等的直覺動物,那麼監獄制度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邁爾斯·伊斯汀對自己說:監獄從來沒有、也永遠不能使一個人洗心革面成為較好的社會成員。不管在監獄裡蹲多久,牢房只能使人墮落,變得更壞,對送自己入獄的「體制」越發仇恨,同時進一步銷蝕使自己成為有益於社會的守法公民的一丁點兒可能性。刑期越長,越不可能在道德方面得到拯救。
就這樣,對大多數人說來,服刑期銷蝕著並將最終扼殺棄惡從善的潛在可能性,而在入獄之初,這種可能性也許還潛藏在囚犯的心頭。
即使你竭力不讓殘存的道德觀念喪失殆盡,就像行將滅頂的泅水人還抓著救生圈那樣,那也是由於你內心的種種力量,而不是監獄的作用,儘管據稱監獄是起這種作用的。
邁爾斯還在掙扎著免使自己沉淪,竭力保持昔日清白自我的某些影子;他不甘心完全淪為禽獸,變得麻木不仁、頹唐絕望、憤世嫉俗。套上一件四腳獸的外衣,從此枉披人皮,並不是什麼難事;大多數囚犯就是這麼做的。這些人要不是在入獄之前已淪為衣冠禽獸,入獄後變本加厲,就是在服刑期間逐步墮落。獄外,是沒心肝、沒人性的公民,進了四面是牆的牢籠,對於其間的種種恐怖和蔑視人性尊嚴的倒行逆施——這一切還都掛著社會的招牌——自然也不介意了。
邁爾斯在拼死掙扎的時候,他唯一的精神寄託就是:他雖被判刑兩年,再過四個月就可交保假釋。
至於到時候萬一不獲假釋的可能性,他怎麼也不敢想。那實在太可怕了。他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在監獄裡待滿兩個年頭,那出獄時,一定已不可救藥,身心完全墮落了。
頂住!他日日夜夜這樣告誡自己。為了希望、得救和假釋,一定得頂住。
被捕之後的拘留候審期間,他曾以為一經關入樊籠,自己一定會發瘋。他記得曾在哪本書上讀到:自由,只要還沒喪失,人們是不大看重的。不假,誰也體會不到人身自由的價值——即便是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或是到戶外散一會兒步——直到別人讓你完全動彈不得為止。
不管怎麼說,與囹圄生涯相比,候審的那一段時間簡直是在享福。
德倫蒙堡那間拘禁他的囚室,長六英尺,寬八英尺,是呈x形的四層監牢的一部分。監獄建於半個多世紀以前,原先的設計是一人一監。眼下,由於犯人過多,大多數囚房,包括邁爾斯這一間,都拘禁四人。
平時,二十四小時中有十八個小時囚犯們就被死死地關在狹小的監房裡。
邁爾斯入獄不久,因為其他的監房鬧事,囚犯們被關了個嚴實,按當局的說法是「吃喝都得關在門內」。如此待遇足足維持了十七個晝夜。入獄剛一週,聽著一千二百名半瘋的犯人發出聲聲絕望叫喊,真是雪上加霜、苦海無涯。
分配給邁爾斯·伊斯汀的監房共有四個床位,都緊貼著牆。屋裡只有一個洗手盆和沒有坐墊的馬桶,四人得合著用。水管已年久鏽蝕,水壓不足,洗手盆裡放出的水——只有冷水——通常是滴滴涓流,有時甚至還完全斷水。由於同樣的原因,馬桶常常無法抽水。區區數尺空間,四個囚犯當著別人的面拉屎撒尿,那滋味已經夠受的了;要再等著水積滿後方能衝馬桶,聞著那股經久不散的臭味,就更令人反胃噁心,叫苦不迭了。
草紙和肥皂,縱然人們有意識地節省使用,卻始終供不應求。
囚犯們每週允許匆匆淋浴一次,而在兩次淋浴的間隙期間,人體慢慢散發出一陣陣惡臭,又加上擠擠一室,簡直是最難熬的折磨。
邁爾斯入獄後第二週,就在淋浴的時候被人汙辱了。先前的遭遇不可謂不苦,但怎麼也比不上這一回。
入獄不久,他就意識到別的囚犯對自己不懷好意。他眉目清秀,正當青春年少;很快他就發現,這些都是不利因素。排著隊去吃飯或是在院子裡放風的時候,那些膽大的同性戀都設法圍在他四周,跟他的身體接觸;有人伸出手來摸他,另外一些人遠遠地努嘴朝他飛吻。對於前一種人,他忙不迭地抽身越出重圍;對於後一種人,他佯裝不見。可是這兩種人越來越放肆,他開始擔心,接著越來越害怕。顯然,不在兩種人之列的囚犯決不會來幫助他的。他還感覺到,那些朝自己這邊張望的獄卒明知行將發生什麼事情,但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囚犯中絕大多數是黑人,不過跟他調情的既有黑人,也有白人。
淋浴室是一座波紋鐵搭成的平房,囚犯們在獄卒的監視之下,來此洗澡,五十人一次。他們把身子剝得赤條條的,將衣服留在鐵籃子裡,然後就排著隊,打著哆嗦,在沒有暖氣的淋浴室裡,挪動著腳步。他們在蓮蓬頭下站定,等候獄卒放水。
淋浴室的獄卒站在高高的平臺上,放水、斷水以及水溫都由此人隨心所欲地操縱。倘若囚犯們動作磨蹭,或是吵吵嚷嚷,獄卒就劈頭瀉下一陣冰涼的水流,澆得囚犯發出憤怒的抗議。同時那些傢伙就像野人一樣東跳西竄,唯恐逃避不及。但是,淋浴室設計得十分巧妙,囚犯想躲也躲不開。有時候,獄卒則促狹地讓水溫接近灼熱,效果也一樣。
那天早上,當包括邁爾斯在內的五十人走出淋浴室,另外五十名已脫去衣服的囚犯等候著準備入內時,他突然感到有好幾個人緊緊圍了上來。突然,他的雙臂被五六雙大手抓住,身子被別人推著朝前走。有人在背後說:「挪一挪身體吧,美男子,一會兒就行了。」好幾個人在一旁發出笑聲。
邁爾斯抬頭望著高高的平臺,連聲呼叫:「長官!長官!」想引起獄卒的注意。
獄卒在挖鼻孔,臉朝著別處,似乎沒聽見他的呼喊。
邁爾斯的肋間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同時吼聲在背後響起:「別嚷!」
因為疼痛和恐懼,他又大叫一聲。也許是剛才的打手,也許是別的什麼人,又當胸給他一拳。他窒息了,火燒一樣的疼痛頓時傳遍半個身體。雙臂被死命地扭著,他一邊呻吟,一邊幾乎腳不著地地被人架著向前。
獄卒還是沒有注意這兒發生的一切。事後,邁爾斯猜想,這傢伙一定是事先得了信兒,並受了賄賂。獄卒的工資低得令人難以置信,所以監獄裡行賄成風。
淋浴室出口處附近,人們正在那兒穿衣,這兒有扇狹小的門開著。
邁爾斯被人包圍著推進了門。他只感覺到四周全是黑皮膚和白皮膚的身體。身後,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屋子很小,是間貯藏室。幾張裝著紗窗紗門的堆物櫥,裡邊分別放著掃帚、拖把和打掃用具,外面掛著鎖。靠近屋子的中央,有一張由支架撐著的擱板桌。邁爾斯被猛地一推,臉朝下地倒在桌子上,嘴和鼻子狠狠地撞上木桌面。他覺得牙齒鬆動了,眼裡噙著淚水,鼻子開始淌血。
他的雙腳還貼著地面,不料兩腿竟被粗暴地分開。他拼命掙扎,企圖脫身。但是許多雙大手緊緊將他按住。
「別動,美男子。」邁爾斯聽到有人咕噥,接著就是一下猛刺。
他頓時尖叫起來,這是疼痛、厭惡和恐怖交織在一起的叫聲。有人一直抓著他的頭,這時就揪住頭髮,狠狠地把他的頭拎起又摔下。「別嚷!」
一陣陣的疼痛傳遍全身。
「這小妞兒不賴吧?」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激起迴響,恍惚如在夢中。
刺痛的感覺消失了。可是沒等身體稍稍恢復,又一陣刺痛襲來。他知道如此被人糟蹋的後果是什麼,不由自主地又大叫一聲。又有人把他的頭狠狠摔在桌上。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痛苦一陣接一陣,邁爾斯的神志開始昏亂,知覺也逐漸喪失了。因為體力消耗殆盡,他慢慢停止了掙扎。可是肉體上的痛苦有增無減——肌膚撕裂的劇痛,再加上全身神經末梢遭受到的火辣刺激。
他一定徹底昏迷過,後來又甦醒過來。他聽見獄卒在屋外吹哨子,這是命令犯人快些穿好衣服到院子裡集隊的訊號。他感覺到按著自己的大手縮了回去。身後,門開了,屋子裡的人都在往外跑。
邁爾斯淌著血,帶著青腫,迷迷糊糊,踉踉蹌蹌地走出屋子。身體上最輕微的動作,都給他帶來莫大的痛苦。
「嘿,你這傢伙,」獄卒從平臺上向下吆喝,「滾過去,你這該死的娘娘腔!」
邁爾斯神志迷糊地摸索著,總算抓住了盛放衣服的鐵籃子,開始穿衣。他那一組的五十名囚犯大多已在外面院子裡集好隊,另外一組五十人也已淋浴完畢,準備按命令到這兒來穿衣。
獄卒第二次惡狠狠地吼叫起來:「你這混蛋沒聽見?叫你快滾開。」
邁爾斯穿粗斜紋布囚犯褲的時候,突然一個趔趄,要不是有人伸過手來扶住他,準保要摔倒。
「別急,小弟弟,」一個深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我來幫你一把。」先前那隻手仍然穩穩地扶著他,另一隻手幫他拉起了褲子。
獄卒尖厲地吹著哨子。「黑鬼,聽著!快帶著那個娘娘腔滾出去,不然我要打報告了。」
「是,長官;是,長官。管家的,這就走。走吧,小弟弟。」
邁爾斯恍恍惚惚,覺著身旁的漢子個兒挺大,是個黑人。日後他才知道此人名叫卡爾,因犯謀殺罪在服無期徒刑。邁爾斯常常閃出這樣的疑問:卡爾是不是汙辱自己的囚犯之一。他猜這事兒大概總有卡爾一份,可是一直沒有問出口,因而也始終無法確知此事的究竟。
邁爾斯只發現一點:這黑大漢儘管個兒大得可怕,本性粗野,態度倒還客氣,那種周到的體貼甚至近乎女性。
邁爾斯由卡爾扶著,搖搖晃晃走出淋浴室。
囚犯中間有人衝著他假笑,但大部分人的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一個形容枯槁的老犯人厭惡地啐了一口唾沫,趕快轉過身去。
那天餘下的時間,邁爾斯好歹對付過去了——走回監房;後來又上食堂,只是平時迫於飢餓勉強吞下的薄粥,這天卻無論如何也沒法下嚥;後來又回監房。這一路來來回回全靠卡爾在旁扶持。同監的三個難友壓根兒不理睬他,彷彿他是個麻風病人。疼痛加上傷心,他折騰了一夜,輾轉反側,睡著了又醒來,就在他斷斷續續清醒著的那好幾個小時裡,一直聞著那刺鼻的腐臭,稍許迷糊了一會兒,很快又驚醒過來。
天亮了,邁爾斯聽見監房門開啟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恐懼又一次襲來:什麼時候又會碰上這樣的遭遇呢?他想大概要不了多久。
在院子裡放風的時候——一共兩個小時,其間大多數犯人都百無聊賴地四下站著——卡爾找他來了。
「感覺怎麼樣,小弟弟?」
邁爾斯可憐巴巴地一搖頭。「難受,」他接著說,「謝謝你幫我。」
他意識到,幸虧這個黑大漢,淋浴室的獄卒才沒按他威脅的那樣打自己的報告。要是報告上去,那就得挨懲罰——也許要關地牢——檔案上還要記上不利於假釋的一筆。
「沒什麼,小弟弟。不過有一點你得考慮。昨天那樣的事情,就這麼一回,那些傢伙是不會滿足的。這些人已經成了瘋狗,你是一條發情的母狗。他們還會來找你的麻煩。」
「我怎麼辦呢?」邁爾斯的恐懼經他這麼一說,進一步得到了證實,他的聲音顫抖了,身體直打哆嗦。對方狡黠地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