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過手去,用食指輕輕劃過他的前額。「這裡的皺紋更多了。鬢角也增添了白髮。」
他苦笑了一下。「人也更老了。」
「倒也不是老得那麼厲害。」
「這就是我們為生活的重壓所付的代價。你也付出了代價,佈雷肯。」
「是的,我也付出了代價,」她表示同意,「當然,要緊的是,哪些壓力是非承受不可的,只要值得,我們倒也心甘情願。」
「拿挽救銀行來說,個人為之緊張勞累,那是值得的。」亞歷克斯直截了當地說,「眼下,如果我們不挽救銀行,許多無辜的人就要受到損害。」
「有些活該受到損害的呢?」
「在進行搶救的時候,先要把大家都救出來。至於誰該受懲罰,以後再說。」
去泰勒斯維爾的路程共二十英里,這時他們才走了十英里。
「亞歷克斯,情況真的有那麼糟嗎?」
「如果到星期一擠兌還不能剎住,」他說,「我們就只能關門大吉。到那時,其他銀行會組成一個財團,聯合起來,保我們過關,當然我們要付出一大筆代價,然後他們就會接管剩下的一切,而最後,我想,所有的存戶都將得到他們的存款。但是,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作為一個實體,也就從此完蛋了。」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事情竟會發生得這麼突然。」
「這正是許多應該理解的人所沒有完全理解的問題。」亞歷克斯說,「銀行和整個貨幣機器是跟大筆的債務和大筆的貸款打交道的。它們的精密度極高,如果你手腳不靈,拿它們胡搞亂來,因為貪婪或者政治原因或者十足的愚蠢而讓一個部件嚴重失去平衡,那麼你就會使所有其他部件受到危害。一旦你使整個機器或者其中的一個銀行受到損害,而訊息又像經常發生的那樣洩露出去的話,公眾就會對你喪失信心,這樣一來就一垮全垮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正是這樣一種情況。」
「從你的話裡,」馬戈特說,「以及我聽到的另外一些情況,看來貪婪是導致你們銀行這次災難的原因。」
亞歷克斯沒好氣地說:「除了貪婪,在我們董事會中白痴佔的比例太高也是一個原因。」他今天說話比平時坦率,但他覺得這樣講可以發洩一下心中的怨氣。
兩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亞歷克斯突然失聲喊道:「天哪!我多麼想念他啊!」
「誰?」
「班·羅塞利。」
馬戈特伸出手來抓住他的手。「你現在進行的搶救工作不正是羅塞利本人會採取的行動嗎?」
「可能是的。」他嘆了一口氣,「只是我的搶救工作不會起什麼作用。所以,要是班·羅塞利還活著就好了。」
司機放下前座與後座乘客之間的分隔玻璃,回過頭來說道:「我們進入泰勒斯維爾了,先生。」
「祝你運氣好,亞歷克斯。」馬戈特說。
在幾條馬路之外,他們就能看到分行外面的一字長蛇陣。新來的人正在排進隊伍。當他們的轎車在銀行外面停下時,一輛小型運貨汽車在街對面吱的一聲剎住車,從上面跳下幾個男人和一個姑娘。運貨車的一邊寫著「wtlc電視臺」幾個大字。「天哪!」亞歷克斯說,「我們正需要這個。」
走進銀行,馬戈特好奇地四處張望,亞歷克斯則跟埃德溫娜和弗格斯·w·蓋特威克簡短地交談了幾句。他從兩人口中得知,事情簡直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亞歷克斯心想自己這一趟等於白跑,但又覺得來一趟是必要的。他想,如果他跟排隊擠兌的人隨便談談,總不會有什麼害處,甚至還可能會有所幫助。於是,他便走過幾排人的隊伍,態度從容地自我介紹起來。
排隊的至少有兩百人,這一大群人在泰勒斯維爾頗有代表性——年老的、年輕的和中年的都有,有的富裕,有的則顯然比較貧窮,有懷抱嬰兒的婦女,有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也有的像逢年過節一樣穿著考究的衣服。他們中多數人是友好的,有幾位則並不,抱著敵對態度的只有一兩個人。幾乎所有的人都表現出某種程度的不安。那些取到錢離去的人們,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在往外走時對亞歷克斯說:「謝天謝地,總算辦好了!這是我一生中最擔心事的一天。這是我的積蓄——我的全部家當。」她舉起了十幾張五十元一張的鈔票。
她說這話的時候,並不知道亞歷克斯是銀行方面的人。另外一些則拿著比這多得多或更少的錢離去。
亞歷克斯從他與之交談的所有人那裡得到相同的印象。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可能牢靠,也可能不牢靠。但是誰也不肯冒險把自己的錢留在一個可能會破產倒閉的銀行裡。報紙把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跟超國公司聯絡在一起的宣傳,已經在人們中間起了作用。人人都知道,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很可能要損失很大一筆錢,因為銀行方面承認了這一點。至於細節,無關緊要。亞歷克斯對一些人提到了聯邦存款保險,但他們並不相信這一制度。有些人指出,聯邦保險的數量有限,人們不相信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的基金足以應付任何大規模的危機。
亞歷克斯意識到,還有某種也許意義更為深遠的東西:人們對於別人告訴他們的話已經不再相信;他們早已習慣了別人的謊言欺騙。最近,他們被總統騙了,其他政府官員、政黨頭面人物、商人和實業家都把他們給騙了。他們還受到僱主和工會的欺騙;受廣告的欺騙;在金融交易方面——包括股票和公債的狀況,股東分紅的報告和「查過賬的」公司企業盈利一覽表——受欺騙;有時還受到媒體——通過其報道的傾向性和有意壓下某些新聞不報——的欺騙。各種各樣的謊言騙局真是說也說不完。欺騙了還要欺騙,直至扯謊——往好裡說也是歪曲事實,掩蓋真相——終於成了生活裡的家常便飯。
所以當亞歷克斯向人們保證,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並不是一條正在沉沒的船,他們的錢存在裡面可以安然無恙時,他們為什麼一定要相信他呢?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溜走,下午就要過去了,顯然,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
接近黃昏時,亞歷克斯已經準備聽天由命了。要發生的事情終究逃脫不掉;他想,對於個人和企業來說,必須接受不可避免的命運的時刻終歸要到來。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將近五點半,十月的黃昏暮色蒼茫,夜幕正徐徐降臨——諾蘭·溫賴特前來向他報告,正在等候的人群中產生了一種新的焦慮。
「他們很擔心,」溫賴特說,「因為我們打烊的時間是六點。他們估計在剩下的半個小時之內,我們無法對付所有的提款人。」
亞歷克斯拿不定主意了。按照規定時間停止泰勒斯維爾分行的營業很容易辦到,也是合法的,對此誰也找不到理由提出異議。他感到一陣由憤怒和沮喪引起的衝動,很想惡狠狠地對那些仍在等候的人們說:「你們不肯信任我,那好,請一直焦急不安地等到星期一吧。都見你們的鬼去吧!」但他卻猶豫不決,在本人的性格和馬戈特關於班·羅塞利的一句話之間舉棋不定。她剛才說過,亞歷克斯現在所做的,「正是班·羅塞利本人所會做的」。對於停止營業一事,班·羅塞利會做出什麼決定呢?這一點亞歷克斯是知道的。
「我要發表一項宣告。」他告訴溫賴特。
他首先找到埃德溫娜,對她做了一番指示。
亞歷克斯走到銀行門口,因為在這裡講話,裡面的人和仍然等在街上的人都可以聽到。他意識到幾架攝像機正對著自己。第一家電視臺的攝像小組來到之後,另一家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也趕來了。一個小時以前,亞歷克斯曾向這兩批記者發表了一項宣告。這些人一直等著未走,其中一個曾透露說他們準備為週末新聞特輯搞點額外的材料,因為「銀行擠兌並不是每天都會發生的」。
「女士們,先生們,」亞歷克斯的聲音既堅定有力,又清晰響亮,站在遠處也聽得見,「我聽說你們有些人對我們今晚停止營業的時間很關切。你們不必擔心。我代表銀行經理部門向你們保證,我們泰勒斯維爾分行將繼續營業,直到把你們各位的事情全部辦完為止。」人群中發出了滿意的嘁嘁喳喳聲,還有人情不自禁地鼓了掌。
「不過,有一點我想向你們各位強調。」人們再次安靜下來,把注意力集中到亞歷克斯身上。他繼續說:「我鄭重勸告各位,在週末期間不要把大筆的錢帶在身上或者放在家裡,從各方面說這樣做都是不安全的。所以我要竭力勸說各位選擇另外一家銀行,把你們從本行取走的所有錢存到那裡去。為了在這方面幫助各位,我的同事多爾西夫人正在打電話跟本地區的其他銀行聯絡,要求它們比平時晚一些打烊以便為大家提供方便。」
人群中又響起了一陣表示讚賞的嗡嗡聲。
諾蘭·溫賴特走近亞歷克斯,對他輕聲說了幾句,然後亞歷克斯便宣佈說:「我剛剛得到報告,兩家銀行已經同意了我們的請求。其他銀行仍在聯絡之中。」
等候在街上的人群中,有一個男人喊道:「你能推薦一家好的銀行嗎?」
「可以,」亞歷克斯說,「如果讓我自己挑選,我就選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這是我最瞭解、最有把握的一家銀行。它歷史悠久,信譽卓著。但願你們大家也和我的想法一樣。」他的聲音中第一次露出了少許感情。有幾個人臉上露出了微笑,或是半心半意地笑了幾聲,但是在注視著他的人中,多數人的面部表情還是嚴肅的。
「我過去也是這樣想的。」亞歷克斯身後有人情不自禁地說。他轉過身去。說話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可能快要八十歲了,身體已經乾癟,滿頭白髮,彎腰曲背,拄著一根手杖。但老人的眼睛還明亮,而且敏銳,聲音也很堅定有力。他身旁是位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婦人。兩人都穿得很整潔,雖然他們的服裝已經過時,而且已經穿舊。老婦人拎著一隻購物袋,只見裡面裝著一捆一捆的鈔票。他們剛剛從銀行櫃檯那裡走過來。
「我和我的妻子在你們銀行開戶已經有三十多年了,」老人說,「現在把錢取走,真感到有些難受。」
「那為什麼要取走呢?」
「那些謠言不能完全不理啊。無風不起浪,總是事出有因吧。」
「是事出有因,我們已經承認了,」亞歷克斯說,「因為借給超國公司一筆貸款,我們銀行可能要遭到一些損失。但是我們銀行能夠頂得住,而且一定會頂住。」
老人搖了搖頭。「如果我還年輕,並且還在工作,也許我會聽你的話,冒點風險。但是我已經老了,不再工作了。這裡面,」他指指購物袋,「差不多就是我們剩下的全部家當,斷氣之前就靠這些錢了。即使這些錢也不算多,它們現在的價值比起我們工作時掙這些錢的時候,連一半也不到了。」
「你這話不假,」亞歷克斯說,「通貨膨脹對於像你們這樣的好人打擊得最厲害。但是,不幸的是,調換銀行也幫不了你們什麼忙。」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年輕人。如果你是我,如果這些錢是你的,你不是也會像我現在這樣去做嗎?」
亞歷克斯意識到其他人正圍攏來聽他們講話。他看見馬戈特擠在人群靠前的地方。就在她的背後,攝影機的燈亮著;有人正拿著一隻話筒向前探身。
「是的,」他承認,「我想我也會這樣做的。」
老人似乎感到出乎意外。「不管怎麼說,你是誠實的。剛才我聽到你關於另找一家銀行的意見,對此我表示欣賞。我看,我們現在就該去找一家銀行把錢存進去了。」
「等一下,」亞歷克斯說,「你有汽車嗎?」
「沒有,我們住的地方不遠。我們走著去。」
「帶著這些錢可不能走著去。可能會被人搶。我叫人開車送你們去另一家銀行。」亞歷克斯招手讓諾蘭·溫賴特過來,把情況作了說明。「這位是我們的安全部主任。」他告訴這對老夫婦說。
「這很方便,」溫賴特說,「很高興能親自為你們開車。」
老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看這個的面孔,又看看那個的面孔。
「在剛剛從你們的銀行中取出我們的錢,而且實際上等於告訴你們我們不再信任你們以後,你們還要開汽車送我們走?」
「就算這也是我們的服務內容吧。何況,」亞歷克斯說,「你們跟我們在一起已有三十年之久,我們理應像老朋友一樣分手。」
老人拿不定生意,頓了好一會兒。「也許我們不必分手。讓我坦率誠懇地再問你一個問題。」老人用明亮、敏銳、誠實的目光盯著亞歷克斯。
「說吧。」
「你已經對我說了一次實話,年輕人。現在再對我說一次實話。但請記住我剛才說過的,我已經老了,這些存款是我們的命根子。我們的錢存在你們銀行裡安全嗎?絕對安全嗎?」
亞歷克斯把這個問題及其全部含意掂量了幾秒鐘。他知道不僅這一對老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其他許多人也正緊張地注視著自己。無所不在的攝影機仍在轉動。他瞥見了馬戈特;她也同樣緊張,臉上帶著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想到這裡的人們,以及其他地方受到此時此地這一事件影響的人們;想到那些信賴他的人——傑羅姆·帕特頓、湯姆·斯特勞亨、董事會、埃德溫娜以及其他的人。他想到如果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破產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想到不僅在泰勒斯維爾而且在其他地方可能會產生的帶有破壞性的深遠影響。儘管想到這一切,他心中還是起了疑慮。他把它強壓下去,然後乾脆利落並且充滿信心地回答道:「我向你擔保,我們銀行是絕對安全的。」
「啊,活見鬼,弗麗達!」老人對妻子說,「看來我們真是沒事找事瞎忙。來,咱們把這些該死的錢再存回去吧。」
在以後幾個星期的事後研究和討論中,有一樁事實始終是無可爭議的:在那位老人和他妻子返回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分行,把購物袋中的錢重新存進去以後,泰勒斯維爾的擠兌便有效地被制止了。那些本來等著取錢的人在親眼目睹了老人和銀行高階職員之間的交談之後,或者彼此避開對方的目光,要麼就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轉身走了。訊息在那些等在銀行內外還未走的人們中間很快傳開;等候的隊伍幾乎馬上就散了,同隊伍形成時一樣地迅速,一樣地不可思議。正像某人後來所說的:群眾的盲從心理從反方向起了作用。當分行應付完剩下的幾位客戶關門時,它比平時星期五晚上的打烊時間只晚了十分鐘。在泰勒斯維爾和總行大樓,都曾有一些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人為星期一擔心。人們還會再來擠兌嗎?
結果,這樣的事情再也沒有發生。
星期一,在其他地方也沒有發生擠兌。其原因——大多數分析家都一致認為——就在於在週末的電視新聞裡出現了一幕清晰逼真、誠實感人的情景,人們看到一對老夫婦和一位漂亮、坦率的銀行副總經理談話。這部經過剪輯和編排的影片非常成功,許多電視臺竟播送了好幾遍。它作為不拘形式、能打動觀眾的「真實電影」技術的一個範例獲得了成功,這種技術,電視可以很好地加以利用,但電視界卻用得很少。很多電視觀眾感動得流了淚。
週末那幾天,亞歷克斯·範德沃特看了這部電視片,但卻未加評論。
其中一個理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在那個關鍵的緊要關頭,當被問到「我們的錢……絕對安全嗎?」這個問題時,他是怎樣想的。另外一個理由是,亞歷克斯知道:各種潛在的危險和難題仍然擺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面前。
馬戈特對於星期五晚上所發生的事件也談得很少;星期天她待在亞歷克斯的公寓裡時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她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想問,但她善於察言觀色。知道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經理中,羅斯科·海沃德也看了電視節目,雖然他並沒有全部看完。海沃德是在星期天晚上開完教區委員會會議回到家中以後開啟電視機的,但在嫉恨之下,他只看了一部分便啪的一聲關掉了電視。海沃德自己的難題已經夠棘手的了,他不想再聽到範德沃特得到成功的訊息。撇開這次擠兌事件不談,還有幾件事情很可能在下星期冒出來,這使海沃德極度不安。
星期五晚上在泰勒斯維爾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情。這與胡安尼塔·努涅茲有關。
那天下午馬戈特·佈雷肯趕到分行時,胡安尼塔曾看見她。在此之前她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找到馬戈特徵求意見。此刻她下了決心。但由於她本人的一些原因,胡安尼塔不願意讓諾蘭·溫賴特看到。
在擠兌結束後不久,胡安尼塔所等待的時機終於來到了。當時,諾蘭·溫賴特正忙於檢查分行週末的安全措施,銀行職員緊張了一整天,這時才開始喘過氣來。胡安尼塔離開她協助的一名分行出納員工作的櫃檯,走到拉有欄杆的辦公區。馬戈特正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裡,等著範德沃特先生。
「佈雷肯小姐,」胡安尼塔輕聲地說,「你曾對我說過,碰到問題,可以來找你談。」
「當然,胡安尼塔。你現在有問題嗎?」
她嬌小的臉上因為憂慮而起了皺紋。「是的,我想是有的。」
「什麼樣的問題?」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另外找個地方談談好嗎?」胡安尼塔注視著銀行另外一邊靠近地下室的溫賴特。他似乎就要跟別人談完了。
「那麼到我辦公室來好了,」馬戈特說,「你看什麼時候好?」
她們商定在下星期一晚上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