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海灣大霧瀰漫,遮蔽了夏日陽光,天氣也變涼了。我很晚才起床,泡了茶,吃了個蘋果,拉出我的小電視機,倒了些餅乾在碗裡。我開啟電視,一頭栽入連續劇中。我被劇情迷住了,伸手要再拿塊餅乾,卻發現碗已經空了。
上午稍後,我繞著球場跑步,在那兒遇見杜威,他說他在伯克利山上的勞倫斯科學館工作。我因為頭一回「沒聽清楚」,只好請他再重複一遍。這又提醒我一件事:我欠缺專注力,而且心思游移不定。我們跑了幾圈以後,杜威說,天空蔚藍無雲。我卻只顧著想心事,根本沒注意到天空。接著他往山上跑去,他是馬拉松選手,我則打道回府,滿腦子都在思考我的心智。世界上要是有「自找罪受」這種事,這恐怕就是一件了。
我觀察到,在體育館時,我的注意力集中於每一個動作,可是一停止運動,我的思緒便又遮蔽了我的洞察力。
那晚,我提早到加油站,希望在蘇格拉底一來上班時,就能跟他打個招呼。這時,我已竭盡所能地忘掉昨天在圖書館的事,並準備好聆聽蘇格拉底所能建議的任何對策,以遏止我那過分活躍的心智。
我耐心等待。午夜來臨,不久,蘇格拉底也來了。
我們剛進辦公室,我就打起了噴嚏,還擤了擤鼻涕,看來我得了輕微感冒。蘇格拉底燒水泡茶,而我還是老樣子,一開口便提問題:「蘇格拉底,除了培養幽默感以外,我還可以怎樣做來遏阻我的思緒和心智?」
「首先,你得先明白自己的思緒來自何方,是怎麼開始的。舉個例子,你現在感冒了,生理症狀告訴你,你的身體需要恢復平衡,需要陽光和清新的空氣,還有簡單的食物。同理,充滿緊張壓力的思緒反映出,你和現實發生了衝突,當心智抗拒現即時,緊張壓力就產生了。」
一輛汽車開進加油站,一對穿著正式的老夫婦中規中矩坐在前座。「跟我來。」蘇格拉底吩咐道。他脫掉防風外套和短袖運動衫,打著赤膊,露出輪廓分明的肌肉和光滑白皙的皮膚。
他走到駕駛座旁邊,向愕然的夫婦微微一笑:「請問兩位需要我幫什麼忙?需不需要為你們的心靈加點汽油?或是上點油,潤滑一下白天的不愉快?要不,換個新電池,給兩位的人生充點電?」他大剌剌地對他們眨眨眼,淺淺笑著,態度認真。車子突然啟動,急駛出加油站。他搔搔頭:「說不定他們剛剛才想起來,家裡的水龍頭忘了關。」
我們在辦公室裡放鬆心情,喝著茶,蘇格拉底解釋剛才的那一課。「你看到了,那對男女對於在他們看來十分古怪的狀況,產生了抗拒心。他們被自己的價值觀和恐懼所制約,並未學會如何去順應情勢、適應當下,而他們原本可以從我這裡得到今天最精彩的一段時光。」
「丹,當你抗拒眼前發生的事情時,你的心智便開始賽跑;那些襲擊你的思緒,其實是你自己所創造的。」
「而你的心智卻以不同的方式運作,對不對?」
「說對也對,說不對也對。我的心智像沒有波紋的水塘,你的心智則波濤洶湧,因為一有計劃之外或不受歡迎的事情發生,你就會產生分裂感,而且覺得備受威脅。你的心智就像剛被人投進一塊大石頭的水塘。」
我邊聽邊凝視茶杯的深處,突然覺得有人碰觸我的耳後。我的注意力陡地增強,我往杯裡看得更深更深,更沉更沉……
我在水裡,抬頭往上看,這簡直太荒謬了,難道我跌進了我的茶杯裡嗎?我有鰭和鰓,很像一條魚。我擺擺尾巴,直衝到水底,那裡安靜又祥和。
一塊大石頭突然破水而入,震波使我倒退。我用鰭拍拍水,遊開,尋找安身處躲藏起來,直到一切又都沉靜下來。隨著時光推移,我逐漸習慣偶爾掉進水裡、掀起漣漪的小石頭。不過,重重的「撲通」一聲仍會驚嚇到我。
我回到充滿聲音的乾燥世界,躺在沙發上,睜大眼睛往上看,見到蘇格拉底的微笑。
「蘇格拉底,太神奇了!」
「別誇張了。你遊得不錯,我很高興。現在,我可以繼續講下去了嗎?」他沒等我回答。「你是條神經緊張的魚,水面一齣現大漣漪便逃之夭夭。後來,你漸漸習慣了漣漪,但仍無法洞悉漣漪產生的原因。」
他繼續說:「你可以從中看出一件事:置身水中的魚兒如果想把眼光投到水以外的地方,看見漣漪產生的來源,那麼魚的覺察力必須大幅飛躍才行。」
「你的覺察力也必須有類似的飛躍,一旦你能清楚瞭解來源,就會看出心智的波紋和你這個人無關;你會不帶情緒,只是注視著波紋,以後一有小石頭掉進來,你就不會再不由自主地過度反應。一旦你不再如此一本正經地看待你的思緒,就可以不被這世界的騷動不安所幹擾。記住,碰到困擾時,拋開你的思緒,看穿你的心智!」
「蘇格拉底,那該怎麼做呢?」
「問得好,你從體能的訓練中已學到一件事:覺察力的大躍進並不會一下子就發生,而是需要時間與修煉。有個練習可以使你洞悉自己的波紋來源,那就是靜坐。」
他做完這個重大宣佈,說聲失陪,就去上洗手間了。現在,該輪到我讓他驚奇一下了。為了讓他隔著洗手間的門也能聽到,我在沙發上大聲嚷道:「蘇格拉底,我比你早了一步,我一個星期前就參加了一個靜坐團體。我當時是想說,我也該對我的心智做點什麼了。我已經開始更加放鬆,對自己的思緒多少能夠控制,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比較沉著了?事實上……」
洗手間的門突然開啟,蘇格拉底發出令人血液凝固的尖銳叫聲,朝著我衝來,一把閃亮的武士刀高舉過頭!我還來不及移動,武士刀便衝著我揮來,無聲切過空氣,在我的腦袋上方不過幾釐米的地方停下。我抬頭看看懸空的刀刃,然後看著蘇格拉底。他對我笑了笑。
「搞什麼鬼啊!你嚇死我了!」我喘著氣說。
刀鋒慢慢向上,懸在我的頭頂上方,好像捕捉並增強了屋內所有的亮光,直射進我的眼睛,我不由得眯起眼來。我決定閉上嘴巴。
蘇格拉底屈膝蹲在我跟前,輕輕把武士刀擺在我們倆之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靜坐不動。我看了他一會兒,心想,如果我移動身子,這頭「睡獅」會不會醒來,撲向我。10分鐘過去,20分鐘過去,我想他也許是要我也跟著靜坐,所以就閉上眼,坐了半個小時。等我張開眼睛時,我看到他依舊像一尊菩薩似的坐在那兒。我開始坐立不安,悄悄起身喝水。當我正把水倒進馬克杯時,他把手放在我的肩頭,我手一震,水濺到鞋子上。
「蘇格拉底,拜託你不要這樣偷偷摸摸接近我,你難道不能先發出一點聲音提醒一下嗎?」
他微微一笑,開口說:「無聲是勇士的藝術,靜坐是勇士的劍。你有了這把劍,就能切斷你的幻象。不過,有一點你必須明白:劍是否有用,取決於拿劍的人。如果你不知道如何恰當地使用劍,它就會變成危險、騙人或無用的工具。靜坐可以在一開始先幫助你放鬆,你可以展示你的‘劍’,自豪地拿給朋友看。這把劍的光芒會使許多靜坐者分神,直到他們終於放棄它,另尋別種秘術。
「相反,勇士卻以嫻熱的技巧和透徹的理解,來使用靜坐這把劍。他用這把劍,把心智斬成碎片,砍進思緒之中,暴露出思緒空洞的本質。你或許還記得亞歷山大大帝的故事,他率領大軍橫越沙漠,看見兩條粗繩綁成一大團複雜難解的結。從來沒有人能開啟這個結,但亞歷山大毫不遲疑,拔出他的劍,用力一砍,結就斷成了兩半。勇士就該像這樣去使用靜坐之劍,你必須學會以這個方式攻擊你的心智之結,直到有朝一日你超越了這些,再也不需要任何武器。」
就在此時,一輛舊福斯車嘎啦嘎啦地開進加油站,車子新烤了白漆,還有一側漆了一道彩虹。車內坐著六個人,我們走近時,才看出來是兩女四男,全部從頭到腳穿得一身藍。我認出他們是灣區許多新心靈團體之一的成員。這些人自以為是,迴避和我們交談,當我們不在場,好像我們的世俗之氣會汙染他們似的。
蘇格拉底當然挺身迎接挑戰,立刻假裝既不良於行,又口齒不清。他不斷在身上這裡那裡搔著癢,十足是鐘樓怪人的德性。「嗨,小余,」他對駕駛員說,此人的鬍子是我這一生所見過最長的,「你要汽油還是什麼來著?」
「對,我們要加油。」那男人說,聲音像橄欖油般柔和順滑。
蘇格拉底斜睨後座兩個女人,把頭探進窗裡,一副故作神秘的樣子,同時卻又大聲嚷道:「哎,你們有沒有靜坐啊?」他說這話的神情彷彿像在談某種疏解性慾的獨特方式。
「沒錯,我們靜坐。」駕駛員說,聲音流露出優越感,「現在,能不能替我們的車加油?」
蘇格拉底對我揮揮手,要我加油,他則繼續想方設法惹惱這位駕駛員:「嘿,老兄,你知道,你穿成這樣,看來像個娘們似的。別誤會,我是說挺漂亮的。還有啊,你幹嘛不刮鬍子?你在那毛茸茸的玩意下面藏了什麼?」
我嚇得縮手縮腳,他卻變本加厲。「嘿,」他對其中一個女人說,「這偽娘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他對前座另一個男人說:「告訴我,你有沒有做過那件事?還是像我在《國家詢問報》(nationalenquirer,是美國發行量很大的八卦小報)讀到的,存著沒用啊?」
差不多快要見效了。蘇格拉底數著要找給他們的錢,速度慢得叫人受不了。他不斷算錯,然後從頭再來。這時我已經忍俊不禁了,車裡的人則氣得發抖,駕駛員一把抓起零錢,以一種很不聖潔的方式,把車開出加油站。車子開走時,蘇格拉底嚷道:「聽說靜坐對你們有好處,要繼續下去啊!」
我們才剛回到辦公室,一輛大型雪佛蘭就駛進加油站。服務鈴響了以後,又傳來音樂喇叭不耐煩的「嗚啊嗚啊」聲,我和蘇格拉底一起出去。
方向盤後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小夥子」,穿著一身光燦發亮的緞料衣裳,頭上戴著裝飾著羽毛的大獵帽。他極度神經過敏,不斷輕拍著方向盤,他身邊坐著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正在鼻子上撲著粉,假睫毛在後視鏡中眨動著。
不知怎的,我一看到他們就討厭。這兩人一副蠢相,我真巴不得說:「你們為什麼不表現出你們這把年紀該有的舉止?」但我只是看著他們,等待著。
「嘿,老兄,你們這兒有沒有香菸販賣機?」駕駛員問。
蘇格拉底停下手上的活兒,含著笑,和氣地說:「先生,沒有,不過前面再過去一點,有家通宵營業的商店。」說完就回頭檢查油量,全神貫注。然後,他像是給皇帝奉茶一樣,畢恭畢敬地把零錢找給對方。
車子離去後,我們仍待在加油機旁,聞著夜晚的空氣,「你對待這兩個人很有禮貌,卻對那些穿藍袍的尋道者很無禮,可是他們顯然才是進化水平比較高的人啊。這是什麼道理呀?」
這一回,他給我簡單又直截了當的答案。「你應該關切的,只有一種水平,那就是我的水平,還有你的水平。」他笑著說:「這兩個人需要親切以待,那批心靈尋道者則需要別的東西讓他們反省一下。」
「那我需要什麼呢?」我衝口而出。
「更多的修煉,」他很快回答,「我用武士刀攻擊你時,你的修煉並沒有幫助你泰然自若,當我對那些一身藍衣的朋友開些小玩笑時,修煉也並沒有幫到他們。
「這樣講吧,體操並不只有前滾翻的動作,勇士之道也並不侷限於靜坐技巧。倘若你見樹不見林,就可能產生錯誤的想法,終生只練習前滾翻,或者只練習靜坐,那麼修煉就只能使你得到片斷的好處而已。
「你需要的是一張地圖,上面包含你必須探索的整片疆域,接著,你才能領悟靜坐的用處和侷限。我問你,哪裡能拿到好地圖?」
「當然是在加油站。」
「先生,您答對了。請走進辦公室,我剛好有您需要的地圖。」
我們笑著走進修車房的門。我撲通一聲,坐到沙發上。蘇格拉底則無聲無息安坐在他絲絨椅子的厚重扶手之間。他瞧了我足足有一分鐘之久,看得我渾身發麻。「哦,」我緊張地低聲說,「怎麼了?」
「問題是,」他總算嘆了口氣說,「我無法向你描述那片疆域,至少無法用那麼多……詞句來描述。」
他起身朝我走來,眼睛發亮,吩咐我收拾行李。我要出發旅行去了。
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自己正從太空中某個有利位置以光速在擴大,像汽球一般膨脹,不斷向存在的最外極限漲大,直到我成為宇宙,再也沒有分野。我已變成萬事萬物,我就是意識,體認到意識的本體;我是那道純淨的光芒,物理學家將之等同於一切物質,詩人則將之定義為愛;我是一,也是全部,讓所有的世界都黯然失色。就在那一刻,那永恆的、不可知的,都在我眼前顯現,呈現出就連筆墨也無法形容但確實存在的不朽。
轉瞬之間,我又恢復成凡人的形態,飄浮在星辰之間。我看到一面心形的三稜鏡,它讓每道銀河失色,它使得意識之光繞射,迸發出燦爛的色彩,閃亮的碎片呈現著彩虹的每種色調,擴散到整個宇宙。
我的身軀變成明亮的稜鏡,到處投射一片片五顏六色的細碎光芒。我體會到凡人肉身存在的最高目的就是:變成傳播這種光芒的清澈通道,這樣,它的光亮便可將一切障礙、一切糾結、一切抗拒,皆消散為無形。
我感到這光芒繞射於我整副軀體的裡裡外外、上下左右。這時我明白了,所謂覺察,指的就是人類體驗到這股意識之光。
我明白了專注力的意義,它代表刻意去引導覺察力。我又感覺到我的軀體變成一隻空的容器。我凝視我的雙腿,它們充滿著明亮溫暖的光芒,然後雙腿漸漸消失,變成一片燦爛光華。我又凝視我的雙手,也發生同樣的情形。我把專注力集中在身體各個部位,直到我整個人再度成為光芒。最後,我領悟到當進入真正的靜坐冥想時的所有過程——擴大覺察力,引導專注力,最終臣服於意識之光。
一抹光芒在黑暗中閃爍,我醒過來,蘇格拉底正拿著手電筒,來回照著我的眼睛。「斷電了。」他用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臉,露出牙齒,活像萬聖節的南瓜。「怎麼樣,現在你比較清楚了吧?」他問,好像我剛剛獲悉的不過是燈泡的運作原理,而非看到宇宙的靈魂。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蘇格拉底,我欠你的恩情,一輩子都無法償還。現在,我明白一切了,我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我想我再也不需要和你見面了。」我很哀傷,我已經畢業了,我會懷念他。
他看著我,一臉驚愕的表情,然後哈哈大笑,笑聲之轟轟烈烈比我以前所見過的都更厲害。他笑得前仰後合、渾身抖動,眼淚滑下臉龐,最後總算鎮定下來,說明自己笑的原因。「小夥子,你還沒畢業,你的工作幾乎還沒有開始呢。看看你自己,你和幾個月前踉蹌走來這裡時沒什麼兩樣。你所見到的,只是幻象,而不是最終的經驗。它會逐漸消褪,化為回憶,不過即使如此,它也會提醒你,給你一個參照點。現在,放輕鬆吧,別那麼嚴肅!」
他往椅背上一靠,依舊是那副慧黠的模樣。「你知道,」他又說,「這些小小的旅程的確讓我不必多費唇舌來啟發你。」就在這時,燈亮了,我們笑了起來。
他含笑從飲水機旁邊的小冰箱裡取出幾顆柳橙,邊榨汁邊說:「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話,其實你也正在替我效勞。我也‘卡’在時空中的某處,無法動彈。有很大一部分的我,與你的進展綁在一起。我為了要教你,」他說著,反手一拋,把橙皮扔進肩膀後面的垃圾桶裡,每一次都精準無比,「幾乎得把自己的一部分灌進你的身體裡面。我跟你打包票,那可是不小的投資,所以說,從頭到尾都是團隊工作。」
他榨好汁,遞給我一小杯:「來乾一杯吧!」
我說:「祝我們合作成功。」
「一言為定。」他微笑。
「再多說點有關恩情的事吧,你欠誰一份情?」
「這麼說吧,這是門規的一部分。」
「你根本就沒回答。」
「聽起來或許很愚蠢,不過我還是得遵守我這一行特有的一套規矩。」
他拿出一張小卡片,起先看起來很正常,後來我發覺上頭有一抹微弱的光芒。卡片上印著浮雕字型:
「收好,說不準哪天派得上用場。你需要我時,你真正需要我時,只要雙手拿著名片,呼叫我,我就會以某種方式出現。」
我把名片小心收進皮夾裡。「蘇格拉底,我會好好收著,你放心。哦,對了,你有沒有喬伊的名片?」
他不理我。
我們沉默下來,蘇格拉底開始拌他的生菜沙拉,這時我想到另一個問題:「那麼,我該怎麼做?我該如何敞開自己,接受覺察之光呢?」
他以問題回答問題:「你想看見什麼東西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我笑了:「嗯,注意看就是啦!你指的是靜坐嗎?」
「核心就在這裡,」他切著蔬菜,突然說,「靜坐有兩個同時並進的過程:一個是內觀:注意逐漸冒出的思緒;另一個是放下:放下對冒出的思緒的掛礙。如此便能擺脫心智。」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嗯,說不定你聽過這樣一個故事。」
有個研習靜坐的學生,和一小批練習靜坐的人坐在一起,大家都很安靜。這個人看見血腥、死亡和邪魔的幻象,嚇得站起來,走到師父身邊,低語道:「禪師,我剛看到可怕的幻象!」「隨它去吧。」師父說。過了幾天,這位學生正在享受性幻想、洞悉生命的意義、看見天使等林林總總的幻象時,師父拿著棍子走到他的身後,重重敲了他一下,說:「隨它去吧。」
我聽了大笑說:「蘇格拉底,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想……」
蘇格拉底拿著胡蘿蔔,敲了我的腦袋一記,說:「隨它去吧。」
我們開始吃東西。我用叉子猛戳蔬菜,他則用木筷挾起菜,邊咀嚼邊安靜呼吸。他沒咀嚼完一口菜,絕不再挾另一口,好像每一口菜都是山珍海味。我一口接一口大快朵頤,同時也有點欽佩蘇格拉底吃東西的耐心。
我先吃完,往後一靠,宣佈說:「我想我準備好要試試真正的靜坐了。」
「啊,是的。」他放下筷子,「‘征服心智’,只要你有興趣的話。」
「我有興趣!我想要自我覺察,所以才會在這裡。」
「你想要的是自我形象,而不是自我覺察。你來到這裡,是因為你沒有更好的選擇。」
「可是我是真的想剷除我喧鬧的心智。」我提出異議。
「這只不過是更多的幻象——就像個拒絕戴眼鏡的人,堅持說,現在的報紙都印得不清不楚。’」
「不對。」我邊搖頭邊說。
「眼下,我還不指望你已經看清真相,不過你需要聽到真相。」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不耐煩地問,注意力已經分散了。
「這是底線了,」蘇格拉底說,他的聲調堅定有力,勾起我的注意力,「你仍然認為你就是你的思緒,把它們當成寶貝一樣,多方護衛。」
「才不呢。你哪裡知道?」
「小子,你那些冥頑不靈的幻象就像一艘逐漸下沉的船。我建議你趁著現在還來得及,放下這些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