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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勇士的修煉 第4章 劍已磨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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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汽車停進租來的車庫,搭上到舊金山的公車,然後轉乘機場大巴,但是卻遇上交通堵塞,看來是趕不上飛機了。焦灼的思緒紛紛湧出,我的胃痙攣得難受,我注意到這種情況,於是運用先前修煉來的心得,把這些都放下,一切隨它去。整個人果然輕鬆不少,我一面瀏覽灣岸高速公路沿途的風景,一面沉思一個現象,那就是,我漸漸學會了控制緊張的情緒,以前我老是受它的折磨。結果,我在只剩幾秒鐘時,順利搭上了飛機。

我和爸爸長得很像,只不過他年紀大了,頭髮越來越稀疏。他到機場來接我,結實的身體套著寶藍色運動衫,一見到我就用力和我握手,露出溫暖的微笑。媽媽在公寓門前迎接我,臉上笑眯眯的,笑紋滿布,煞是可愛。她對我又抱又親,跟我講有關姐姐、外甥和外甥女的近況。

那晚,媽媽彈了新練的鋼琴曲給我聽,我猜是巴赫的作品。第二天黎明,我和爸爸一起去打高爾夫球。我好想把我和蘇格拉底的歷險告訴他們,最後還是決定不說比較好。說不定哪天我會寫下來,把一切和盤托出。回到家真好,可是不知為何,有關家的回憶,卻彷彿陳年往事,感覺很遙遠。

我們打完一局後,坐在健身房的桑拿室裡。爸爸說:「丹,我猜你一定相當適應大學生活,你看起來不大一樣了,比較放鬆,比較平易近人,這並不是說你以前不平易近人啦……」他搜腸刮肚,想找到恰當的字眼,但我瞭解他的意思。

我微微一笑,但願他知道。

幾天後,我買到了摩托車,一輛500cc的「凱旋」。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騎慣,有兩次差點摔下車,因為我似乎看見喬伊從一家商店走出來,但她走到路口,轉個彎,又不見了。我提醒自己得集中注意力騎車。

在洛杉磯的最後一夜到了。我拿著安全帽,出門去買新的行李箱。我聽見爸爸喊:「丹,小心點,摩托車一到晚上就變得很不醒目,別的司機看不清。」他總愛這麼警告。

「好的,爸,我會小心。」我穿著體操t恤和褪色的牛仔褲,腳蹬工作靴,加足馬力,衝進溫暖的夜色中,覺得自己彷彿置身世界頂端,前程似錦。然而,我的未來即將改變,因為就在那一刻,與我相隔三個街區之處,有個名叫喬治·威爾森的男人正準備開車左轉到西街。

我在暮色中騎著車呼嘯而過,快到第七街和西街交叉口時,街燈閃爍了幾下。我正要騎過十字路口,卻注意到有輛白色的凱迪拉克迎面而來,閃著方向燈,示意要左轉,於是我減速,大概就是這個小小的警戒心救了我的命。

摩托車剛進入十字路口,凱迪拉克卻忽然加速,在我面前直接轉彎。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卻沒有時間做出反應。「向左閃!」我的理智不住尖叫,但是車流持續湧來,「向右偏!」我絕對避不開保險槓,「把車放倒吧!」我會滑到車輪底下。我沒法選擇,只能猛踩剎車。整個情影好像一場夢,我看到汽車司機驚惶的臉在我面前閃過。隨著令人膽戰心驚的轟然巨響,還有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音,我的摩托車撞上汽車的保險槓——我的右腿因此被壓碎。接著一切加速進行,飛閃而逝。我眼前一黑。

我的身子被一撞一彈,飛過轎車上方,摔落在水泥地上,在這以後,我想必失去了意識。等我清醒過來,身體起先麻木無感,這還比較好,但沒過多久,疼痛開始了,活像有把燒得火紅的鉗子不斷夾著我的右腿,狠狠擠壓,越壓越緊,我實在痛得受不了。我想讓這股疼痛停下來,我祈禱趕快陷入昏迷。遠遠地有聲音傳來:「……不知怎麼沒看到他……」「……父母的電話號碼……」「……放心,他們馬上就到。」

接著我聽見遠方傳來警笛聲,有人動手摘下我的安全帽,將我抬到擔架上。我低頭,看到白色的骨頭從長靴破掉的皮革中戳出來。救護車門砰地一聲關上,我忽然想起蘇格拉底說過的話:「……大功告成以前,你將承受嚴厲的考驗。」

似乎只是幾秒鐘以後,我躺在洛杉磯整形外科醫院急診室的x光臺上。醫生埋怨說自己很累,我的父母奔進急診室,兩人看起來很蒼老,臉色發白。這時,我突然意識到這是真的,在麻木又震驚的狀態下,我哭了起來。

醫生手腳利落,把我脫臼的腳趾託回原位,並縫合我的右腳。過了一會兒,在手術室裡,他用手術刀在我皮膚上劃了長長的一條紅線,划進肉裡,切穿我原本靈活有力的肌肉。他從我的骨盆裡取出一塊骨頭,移植到碎裂成四十多塊的右大腿骨中,最後把一條細細的金屬支架釘進臀部骨頭中央,作為內部鑄模。

我半昏迷了三天,麻醉藥使我昏睡,勉強使我擺脫那叫人難受、毫不留情的痛楚。第三天晚上,我在黑暗中醒來,感到有個像影子一樣安靜的人正坐在附近。

喬伊站起來,屈膝蹲在我的床邊,撫摸我的前額,我羞愧得把頭轉開。她低聲對我說:「我一聽說就趕來了。」我真希望和她分享的是我的勝利,卻總是讓她看到我的失敗。我咬著嘴唇,嚐到淚水,喬伊輕柔地將我的臉轉向她,凝視我的眼睛:「丹,蘇格拉底要我帶話給你,他請我告訴你這個故事。」

我閉上眼,專心傾聽。

有位老人和他的兒子經營一個小農場,他們只有一匹用來犁田的馬。有一天,馬逃跑了。

「真糟糕,」鄰居表示同情,「太不幸了。」

「誰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呢?」農夫回答。

過了一個星期,馬從山上回來,還領著五匹母馬進了穀倉。

「太棒了,實在太幸運了!」鄰居說。

「是幸運?還是不幸?誰知道呀?」老人回答。

隔天,兒子在馴馬時從馬上摔下來,斷了一條腿。

「真糟糕,這太不幸了!」

「是不幸嗎?還是幸運?」

軍隊來到所有的農場,強拉青年從軍作戰,他們嫌農夫的兒子負傷在身,沒什麼用處,他因此而逃過一劫。

「幸?不幸?」我苦笑,又一波痛楚襲來,我不禁咬緊嘴唇。

喬伊柔聲安慰我:「丹,一切事情都有目的,就看你怎麼去善用它。」

「這場意外怎麼可能讓我去善用什麼呢?」

「丹,並沒有所謂的意外,每一件事情都是一項功課。相信你的生命,一切都有一個目的,一個目的,一個目的。」她在我耳邊一再低語。

「可是我的體操,我的修煉……」

「這就是你的修煉。讓痛苦淨化你的身心,它會把很多阻礙燒盡。」她看見我懷疑的眼神,又說:「勇士並不尋求痛苦,但是如果痛苦找上門來,他會加以利用。丹,現在休息一下吧。」她從走進來的護士身後溜了出去。

「喬伊,別走。」我喃喃說,又昏睡過去,什麼都不記得。

朋友們陸續來探病,爸媽則是每天都來,不過在那些漫漫無期的晝夜裡,大部分時候我都是一個人,躺在床上,注視著白色天花板,一沉思就是好幾個小時,憂鬱、自憐和無望等種種思緒紛至沓來。

在一個星期二的早上,我拄著新柺杖走進九月燦爛的陽光中,一跛一跛跨向爸媽的車子。我差不多瘦了十幾公斤,褲管鬆垮垮垂掛在凸出的髖骨上,我的右腿看來像一根棍子,一側有道長長的紫色疤痕。

在這難得沒有煙塵的晴天裡,一陣清新的和風輕拂過我的臉龐,風兒送來我早已遺忘的花香,不遠的樹梢上有鳥兒在吱吱喳喳,加上車聲,為我新近甦醒的感官交織出一首交響樂。我在爸媽家待了幾天,在熾熱的陽光中休養,在泳池淺水處慢慢遊泳,忍著痛去強迫運動我那縫合的肌肉。我吃得很少:酸奶、堅果、乳酪和新鮮水果。我漸漸恢復了體力。

朋友邀我到他們家小住數週,那兒離海邊只有五條街,我欣然接受,慶幸有機會能多待在戶外。每天早上我緩緩走到溫暖的沙灘上,放下柺杖,坐在海浪邊,傾聽海鷗鳴叫和海浪拍岸的聲音,然後閉上眼,靜坐幾個鐘頭,渾然忘了周遭的世界。伯克利、蘇格拉底以及往事似乎都離得好遠,在另一個空間,另一個人生中。

不久,我開始運動,起先慢慢來,然後加重分量。後來,我每天花上好幾個鐘頭,在烈日下揮汗做俯臥撐、仰臥起坐和吊單槓。我小心翼翼地對自己的身體施壓,先倒立,然後上下跳動,一遍又一遍,用力吐氣,直到每塊肌肉都發揮到極限,整個身子都發亮。接著我會單腳跳進淺淺的碎浪中,坐在那兒,幻想自己正騰空在做空翻動作,我就這樣做著白日夢,直到鹹鹹的海水將我身上的汗水和遨遊的夢想通通衝進海里。

我激烈地運動,直到肌肉像大理石雕像那樣堅硬結實。我成為海濱的常客,把海和沙當做生活的方式。我有時間思考自從認識蘇格拉底以來的種種遭遇,我想到生命和生命的目的,死亡和死亡的謎團。我也想到我那神秘的師父,他說的話,他生動的表情,而大部分時候,我回想的是他的笑聲。

十月的暖陽逐漸演變成十一月的雲層。海邊的人影逐漸稀少,在這段孤寂的時光中,我享受著多年以來從未感受到的安寧祥和。我想象自己終此餘生都待在海邊,心底卻明白,過了聖誕節我就得回學校去了。

醫生告訴我x光檢查的結果:「米爾曼先生,你的腿復原得很好,應該說,是出奇的好。不過,聽我一句忠告,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由於這次意外,你不可能再勝任任何體操運動了。」我什麼也沒說。

不久,我向父母道別,搭上回伯克利的班機。瑞克到機場接我,我在他和席德那兒住了幾天,後來在校園附近租到一間公寓套房。

趁還沒開學,我給自己設計了一套每日練習計劃:早上我會拄著柺杖走到健身房,在機器上進行力量訓練,等到筋疲力盡就跳入游泳池,在水的浮力幫助下,努力在水中步行,強迫我的腿運動,直到痛得受不了為止——不到實在承受不了,我絕不罷休。然後我會躺在池畔的平臺,伸展肌肉,以便保持將來受訓時需要的柔軟度。末了,我會到圖書館讀書,算是休息,直到打起瞌睡。

我打電話給蘇格拉底,告訴他我回來了。他在電話中沒有多說什麼,只請我等到不必靠柺杖走路時再去看他。這對我倒是個好訊息,我還沒準備好見他。

那年,我過了一個寂寞的聖誕節——直到我的兩位隊友派特和丹斯來敲我的門,拉著我,說實在的,是硬抱著我上車。我們往白雪皚皚的高處走,最後在唐納峰停下。派特和丹斯兩個人跑過雪地,玩摔跤,打雪仗,滑下山丘,我則小心翼翼,在凍結成冰的大地上蹣跚行走,坐在一根木頭上。

我的思緒飄回即將來臨的新學期和體育館,心裡懷疑我的腿究竟會不會復原,會不會又變得結實有力。白雪從枝頭落下,噗地一聲掉在結凍的地上,將我從白日夢中驚醒。

回程中,派特和丹斯一路唱著小調。夕陽逐漸西下,我望著晶瑩的雪花在我們四周飄揚,雪片經車燈一照,熠熠發光,亮晶晶的。我想到我那已脫離正軌的未來,但願自己能將混亂的心智拋諸身後,把它埋葬在山路旁的雪堆裡。

假期結束後不久,我回到洛杉磯,看醫生。他給了我一根亮得耀眼的黑手杖取代原來的柺杖。之後我又回到學校,也回到蘇格拉底那裡。

那是星期三晚上11:40,我一拐一拐走進辦公室,看見他容光煥發的臉,我明白,我回家了。我差一點忘了在靜靜的夜裡,和我的老師父坐著喝茶,是什麼樣的滋味。那種喜悅比我在運動場上得到的一切勝利都來得微妙,而且在很多方面更加恢宏巨大。我看著這個人,他已成為我的導師,我看到了以往從來沒有看見的事物。

以前我就注意到,似乎有光籠罩著他,但我以為那是我眼睛疲勞的關係。然而此刻我並不疲倦,的確是有光,那是種朦朧的光輝,「蘇格拉底,」我說,「你的身體周遭有閃亮的光,光是從哪來的?」

「清淨的生活。」他笑了笑。這時服務鈴響了,他出去,表面上是替某人加油,其實是帶給人歡笑。蘇格拉底替人加的不只是汽油,也許還包括那種光輝、那股能量或情感。總之,人們離開時,往往會比來時還要快樂一點。

不過,他最令我深受感動的,並不是那種光輝,而是他的純真,他那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舉止。我以前沒有真正瞭解、欣賞這一切,而似乎我每學到一堂新的課程,就更深入洞悉蘇格拉底這個人。我逐漸看清楚自己複雜的心智,在這同時,我領悟到他早已超越了他的心智。

等他回到辦公室時,我問道:「蘇格拉底,喬伊現在在哪裡呢?我是不是很快就會再見到她?」

他好像很高興又聽到我發問,微微一笑:「丹,我不知道她在哪兒,這女孩叫我摸不清,一直都是這樣。」

接著,我跟他講我的車禍和後遺症。他專注地靜靜傾聽,不時點頭。

「丹,你不再是一年多前走進這間辦公室的那個傻小子了。」

「一年了嗎?好像是十年啊。」我開玩笑,「你是說我不再是個傻子了?」

「不,我只是說你已經不小了。」

「嘿,蘇格拉底,這可真是叫人感動啊!」

「丹,眼下你只是個有靈性的傻子,這其間差別可大著呢。你仍然有找到大門的機會。」

「什麼大門?」

「勇士的領域由一扇大門所守衛,那門藏匿得很隱密,就像深山裡的寺院。有很多人敲門,但只有很少人進得去。」

「好吧,告訴我大門在哪兒,我會找到進門的路。」

「土包子,沒那麼簡單。這扇門存在於你的心中,你必須自己找到它。不過,你還沒有完全準備好,還差得遠呢。如果你現在就企圖進門,幾乎可以說是自掘墳墓。你得先完成很多工作,才能準備好通過這扇門。」

蘇格拉底說話的語氣好像在宣示什麼:「丹,我們已經談了很多,你也見過幻象,學到過教訓。現在時候到了,你得對自己的行為全權負責。要找到大門,你就得遵守……」

「門規?」我插嘴。

他笑了。這時服務鈴響了,一輛汽車平穩駛過雨水積成的水窪,開進加油站。蘇格拉底穿著斗篷雨衣,很快走進毛毛雨中,我則隔著霧濛濛的窗子往外看。我看得到他把加油槍插進去,繞到駕駛座那一側,對車裡一個金髮蓄鬍子的男人說了什麼。

窗子又起霧了,我連忙用袖子擦乾淨,及時看到他們在大笑。蘇格拉底開啟辦公室門,一陣冷風毫不留情向我撲來,這時我才發覺身體很不舒服。

不過,蘇格拉底開始泡茶時,我依然開口說:「蘇格拉底,你請坐,我來泡茶。」他坐下,點頭表示同意。我靠在桌邊喘息了一會兒,覺得頭暈眼花。我的喉嚨很痛,喝點茶說不定會舒服一點。

我一邊把水灌進茶壺裡,把壺放在電爐上燒,一邊問道:「那麼,我是不是必須開拓某種通往大門的內在道路?」

「對,人人都必須如此。你得靠自己的努力來開拓這條路。」像是預期到我會提問題,他馬上接著說:「我們每個人都有能力找到並通過這扇門,可是隻有少部分的人有興趣這麼做。這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決定教導你,並不是因為你擁有罕見而獨特的才能,老實講,你雖然有優點,不過也有很明顯的缺點,但是你擁有完成旅程的意志力。」

這些話激起我的共鳴:「蘇格拉底,我想你可以將這個旅程比喻為體操。一個人就算過重、身體無力或僵硬沒彈性,也都可以變成優秀的體操選手,只不過是訓練期較長,過程也比較艱難而已。」

「沒錯,正是這樣。而有件事我可以告訴你:你的道路將又陡峭又崎嶇。」

我發著燒,渾身痠痛。身子往桌邊一靠,眼角餘光看到蘇格拉底走過來,手伸向我的腦袋。我心想,哦,不要,不要是現在,我還沒準備好。可是他只不過摸了摸我又溼又黏的前額,接著檢查我的扁桃腺,仔細觀察我的臉和眼睛,測量我的脈搏。

「丹,你的能量失去平衡,你的脾臟大概腫起來了。我建議你去看醫生,今晚就去,現在就去。」

我踉蹌著走到考爾醫院時,已經難受到了極點,我的喉嚨灼熱,身體發痛,醫生證實蘇格拉底的診斷準確無誤,我有嚴重的單核白血球增多,脾臟因此腫得厲害。我住進了醫院。

頭一個晚上,我持續不斷髮燒,夢見自己一條腿巨大,另一條腿萎縮。設法在單槓上擺盪或翻轉,可是一切都不對勁。我的病情一再惡化,直到次日下午接近傍晚時,蘇格拉底捧著一束乾花走進來。

「蘇格拉底,」我有氣無力地說,很高興他能來看我,「用不著這麼客氣。」

「這是應該的。」他回答。

「我會請護士把花插進瓶子裡,我看到了就會想起你。」我虛弱地笑了笑。

「這不是給你看的,是給你吃的。」

他離開了房間,過了幾分鐘後拿著一杯熱開水回來,壓碎了一些花,用他帶來的棉布包起來,再把茶包浸在水裡,「這茶會增強你的體力,而且有助於清血。來,喝吧。」味道苦苦的,藥味很重。

接著他拿出一小瓶黃色的液體,裡頭浮著更多壓碎的草藥,然後他把液體倒在我右腿疤痕的部位,用力按摩。我在想,那位長得挺漂亮、做事一板一眼的年輕護士要是現在走進來,不曉得會說什麼。

「蘇格拉底,瓶子裡這黃色的玩意是什麼啊?」

「泡了草藥的尿液。」

「是尿!」我邊說,邊嫌惡地把腳抽開。

「別傻了。」他說著,抓住我的腳,硬拉回去,「根據古老的療法,尿可是很受推崇的靈藥。」

我閉上疲憊又疼痛的眼睛,腦袋像混亂的鼓聲似的,咚咚咚震動得很厲害,我覺得體溫又升高了。蘇格拉底把手放在我頭上,然後扶著我手腕,替我把脈。「很好,草藥開始生效了。今天晚上是危險期,等到明天,你就會好多了。」

我勉強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蘇格拉底醫生,謝了。」

他伸出手,放在我的胸口。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我體內的一切都被強化了,我以為我的頭就要爆炸,熱度開始燒灼著我,我的扁桃腺撲通通地跳動,最糟糕的是,我右腿受傷的部位像在燃燒一般,痛得要命。

「住手,蘇格拉底,住手!」我喊道。

他把手拿開,我癱在床上。

「我剛才運了一點氣到你的身體裡,分量比你習慣的多了一點。這會加速你的痊癒,它只會在有腫塊的部位燃燒,只要你擺脫障礙,只要你的心智清明,心靈開放,身體不再緊張,你就會體驗到這股氣是一種無法言傳的快感。你會以為自己置身天堂,而就某方面而言,這樣想並沒錯。」

「蘇格拉底,有時候我真被你嚇得半死。」

「勇士心中總是常存敬畏,」他道笑,「你看來也像位勇士:由於受過體操基本訓練,身體苗條、結實又強壯。不過,你還有很多工作得做,這樣才能獲得我所享有的這種生命力。」

我太虛弱,沒力氣和他爭論。

護士走進來:「米爾曼先生,該量體溫了。」她一進來,蘇格拉底便禮貌地起身。我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一副悽慘的模樣。那一刻,我比以前更強烈感覺到我們倆之間真是天差地別。護士對蘇格拉底微笑,他以一笑回報。「我想您的兒子稍微休息一下,就會沒事了。」她說。

「我就是這樣跟他說的。」蘇格拉底說,眼睛閃閃發亮。她又對他再次微笑,她有沒有對他拋媚眼啊?白衣窸窣作響,她悄悄走出病房門。

蘇格拉底嘆了口氣:「女人一穿上制服,就是有點與眾不同。」說完一手放在我的前額,我隨即墜入夢鄉,睡得很深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醫生檢查我的脾臟,摸摸我腫大的扁桃腺,再檢視了一下病歷表,然後他揚起眉毛,一臉驚訝:「米爾曼先生,我找不出來你有什麼不對勁了。」他的語氣幾乎帶著歉意,「你午餐後就可以回家了。要多多休息。」他邊瞪著我的病歷表,邊走出去。

護士窸窸窣窣,又經過我的房門。

「救命哪!」我嚷道。

「怎麼了?」她說,迅速走進來。

「護士小姐,我真不明白。我想我的心臟有問題,只要你一經過,我的心就會色色跳。」

「你的意思是亂亂跳吧?」她說。

「怎麼講都行啦。」

她微笑:「聽起來,你已經好到可以回家了。」

「大家都一直這樣跟我說,可是我肯定需要私人看護。」

她眨眨眼,轉身離開。「護士小姐,別丟下我不管哪!」我喊道。

那天下午,我步行回家,十分驚訝腿部傷勢竟然大為好轉。雖然我仍舊一腳高一腳低,跛得很厲害,每走一步,臀部就歪向一邊,但是我幾乎不必靠手杖,就可以走路。蘇格拉底的尿液,或者他替我運的氣裡頭,說不定真有什麼神奇療效。

學校開學了,我又被同學、書本和作業團團包圍,然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些都是次要的。我遊戲照玩,卻不放在心上。在轉角的那個小加油站裡,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然後走到加油站。才剛坐好,蘇格拉底就說:「我們有工作要做。」

「什麼工作?」我邊說,邊伸懶腰,打呵欠。

「一次徹底的翻修。」

「哦,大工程嗎?」

「當然,我們要翻修翻修你。」

「哦,是嗎?」我說,心裡想著,哎呀,管他的。

「你就像鳳凰一樣,即將浴火重生。」

「我希望這只是個比喻。」

蘇格拉底正要開始行動:「現在,你是團亂七八糟、糾纏不清的扭曲線路和落伍程式,我們將重新裝配你的種種舊有習性,它們影響了你行動、思考、夢想和看待世界的方式。目前的這個你,大部分是一連串的壞習慣。」

我快受不了他了:「去你的,蘇格拉底,我剛克服了一些障礙,並且正在盡力而為。你能不能多少尊重我一下?」

蘇格拉底把頭往後一仰,笑了起來。他走到我身旁,把我的襯衫拉出來,我把襯衫塞回去,他又把我的頭髮撥亂。「大丑角啊,你給我聽好,人人都想得到尊重,可是光講‘請尊重我’並沒有用。你必須以值得尊敬的行為,來博取他人的尊重。而想博取勇士的尊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數到十,深吸一口氣,然後問:「那麼,偉大又令人敬畏的勇士啊,我該如何博取你的尊重?」

「改變你的行為就行了。」

「什麼行為?」

「那還用說,就是你那種‘我好可憐’的行為呀。別再以平庸為榮,拿出一點精神來!」蘇格拉底笑著,縱身一跳,開玩笑地在我臉上拍了一下,又戳戳我的腰。

「住手!」我吼道,沒心情配合他的玩笑。我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臂膀,他卻輕輕一躍,跳上辦公桌,衝著我腦袋的方向跳下來,轉了個身,把我往後推到沙發上。我氣得爬起來,想要推他,但是剛碰到他,他便朝後方騰空一跳,越過桌面。我整個人趴倒在地毯上。

「該死!」我氣極敗壞,七竅生煙。他溜出門口,到修車房去,我一拐一拐地追在後頭。

蘇格拉底坐在保險槓上,搔著腦袋。「怎麼,丹,你生氣了。」

「你的觀察力倒是敏銳得驚人。」我氣沖沖地說,上氣不接下氣。

「很好!」他說,「碰到這種窘境,你是應該生氣。生氣和任何一種情緒都沒有什麼不對,只不過你得注意自己的行為。」蘇格拉底以靈巧的手勢開始替一輛福斯汽車換火花塞。「怒氣是有力的工具,可用來轉換舊習,」他用火花塞扳手拔掉舊的火花塞,「然後用新的習慣來取代。」他把新的火花塞裝進汽缸,用扳手輕輕一旋,將它擰緊,「恐懼和憂傷會抑制行動,怒氣則會激發行動。一旦你學會善用怒氣,就可化恐懼和憂傷為怒氣,接著化怒氣為行動。這正是內在魔法裡的身體秘密。」

回到辦公室,蘇格拉底從飲水機裡倒了水,把今晚的特效茶玫瑰果浸到水裡,接著往下講。

「想要剷除舊習的話,不能把全副的精力都集中在摒棄舊習,而是得集中在建立新的習慣上。」

「如果我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了,又怎麼能控制自己的習慣呢?」

「你不必控制情緒,」他說,「情緒就跟氣象變化一樣,是自然現象,有時是恐懼,有時是憂傷或憤怒。情緒並不是問題所在,關鍵在於如何將情緒的能量轉化為積極的行動。」

我起身,從電爐上拿起發出笛聲的茶壺,把滾燙的水注入馬克杯裡。

「蘇格拉底,你能不能舉個明確的例子?」

「去花點時間看看小嬰兒。」

我微笑著吹了吹我的茶:「真好玩,我從來沒想到嬰兒還是情緒大師呢。」

「嬰兒不舒服的時候,就會藉著哭來表達情緒,那是純粹的哭泣。嬰兒不會東想西想,納悶著自己該不該哭。嬰兒徹底接受自己的情緒,他們任意發洩情感,發洩完了便放下。在這件事情上,嬰兒是優秀的老師,學學他們,你就能化解舊習。」

一輛福特旅行車駛進加油站,蘇格拉底走到駕駛座旁,我則一面吃吃笑著,一面抓著加油管,開啟油箱蓋。我受他方才的一番開導所鼓勵,越過車頂上方大聲嚷道:「蘇格拉底,我準備好要把那些舊習都剝光抹盡啦!」然後,我低頭看看車裡的人——是三位備受驚嚇的修女。我頓時說不出話來,滿臉漲成了豬肝紅,連忙洗起車窗。蘇格拉底倚著加油機臺,埋首狂笑。

車子開走以後,隨即又有客人上門,這次倒是叫我鬆了一大口氣。是那位金髮男人,就是蓄著卷鬍子的那位。他跳下車,給蘇格拉底一個大大的擁抱。「約瑟夫,看到你真好。」蘇格拉底說。

「我也一樣……呃,他叫你蘇格拉底,是吧?」他轉身看著我。

「約瑟夫,這個年輕的發問機器名叫丹,你按一次鈕,他就會發問一次,真是太有趣啦!」

約瑟夫同我握握手。「這老頭晚年時是否比較穩重一點了?」他問道,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我還來不及跟他保證說,蘇格拉底八成比以前更加冥頑不靈,老頭便插嘴:「哦,我真的變懶了,丹吃到的苦頭可比你少多了。」

「嗯,我明白了。」約瑟夫說,拼命想保持嚴肅的表情,「你還沒帶這小夥子去跑百里,也還沒帶他走過燃燒的木炭吧?」

「沒,才沒這種事。我們才正準備開始修煉基本功,好比怎麼吃飯、走路和呼吸。」

約瑟夫開懷大笑,我也不由得跟他一起哈哈大笑。「說到吃飯,」他說,「你們倆今天上午何不到小館來當回私人貴賓?我會做一頓美味的早餐。」

我正打算告辭,早上有一堂課呢,蘇格拉底卻開口了:「恭敬不如從命,再過半個鐘頭就要交班了,我們會走路過去。」

「好極了,待會兒見。」他把油錢交給蘇格拉底,駕車離去。

「蘇格拉底,約瑟夫跟你一樣,是位勇士嗎?」

「世界上沒有跟我一樣的勇士,」他笑著回答,「也沒有人想要跟我一樣。我們每個人都各有各的天賦,比方說,你體操很在行,約瑟夫則精通膳食。」

「哦,你的意思是烹調?」

「並不盡然,約瑟夫擅長料理生食,新鮮、自然、富含維生素,諸如此類。你馬上就會嚐到,品嚐過約瑟夫的膳食魔術後,你就會受不了速食店啦。」

「他的菜有什麼特別的嗎?」

「說實在的,只有兩點,兩點都很微妙。第一,他做事的時候,全神貫注;第二,他不管做什麼菜,‘愛’都是主要的材料。餘味甘甜極了。」

來接蘇格拉底班的,是個瘦得皮包骨的少年。他走進來咕噥了兩聲,算打過招呼。我們離開辦公室,穿過馬路,向南走去。我一跛一跛,儘量加快腳步,好跟上大步前進的蘇格拉底,並避開一大早高峰時刻的車流,沿著風光明媚的小街走。

我們腳踩乾燥的樹葉,發出嘎喳嘎喳的聲音。經過一列列各形各色的住家建築,有維多利亞式的,西班牙殖民風格的,新高山「放客」式的,還有像盒子一樣的公寓房子,3萬名學生多半住在這樣的公寓裡。這些五花八門的建築物構成了伯克利的特色。

我們邊走邊談,蘇格拉底先開口:「你需要灌入分量十分龐大的氣,才能衝破心智的迷霧,找到通往大門的路。因此,務必從事具有淨化、再生力量的修煉。」

「那你能再替我運一次氣嗎?」

「當然可以。我們要把你清掃乾淨,分解開來,再拼回去。」

「哦,你一開始怎麼不先說清楚啊?」我打趣道。

「你需要淨化每一項人類機能,好比移動、睡眠、呼吸、思考、感覺,還有吃東西。在人類所有活動中,吃的重要性數一數二,應該先加以安定。」

「蘇格拉底,等一下。在吃的這方面,我並沒有什麼困擾。我很苗條,看起來還蠻賞心悅目的,我的體操運動能力也能證明我有充沛的能量。在我的飲食中做一些改變,哪兒能造成差別啊?」

「你目前的飲食或許的確給了你‘充沛’的能量,」他邊說,邊抬頭看著一棵漂亮的樹,陽光透過枝丫灑落地上,「但也使你昏沉無力,影響你的心情,並且削弱你的覺察力。」

「改變飲食又怎麼會影響我的能量?」我辯駁道,「我的意思是說,我攝取熱量,而熱量代表著能量。」

「在某種程度上,這話並沒錯,可是勇士必須體會到更微妙的影響。我們主要的能量來源是太陽,然而一般說來,人類——也就是你……」

「承蒙認可,謝謝。」

「依你現階段的進化過程,除了有限的方式外,你並沒有辦法‘吃陽光’。一旦人類發展出這種能力,消化器官便會退化,生產通便劑的公司就得關門大吉。至於眼前,恰當的飲食可以讓你儘量直接利用太陽的能量。這股能量能幫你集中注意力,把你的專注力磨成鋒利的刀刃。」

「只需要禁口不吃甜甜圈就行了嗎?」

「還有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有位日本奧運體操選手跟我說過,要緊的是你的好習慣,而不是你的壞習慣。」

「那表示說,你的好習慣必須變得強而有力,好消除那些沒有用的習慣。」蘇格拉底指著前面路上的一家小館子。我常經過,卻從來沒注意到。

「那麼,你相信自然食物?」我問,這時我們正穿越馬路。

「重點不在於相不相信,而在於做不做。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我只吃有益健康的食物,而且只吃我需要的分量。你如果想辨別什麼才是你說的‘自然’食物,就得磨利鍛鍊的本能,你必須變成一個自然人。」

「在我聽來是要禁慾的,你難道不會偶爾吃點冰激凌嗎?」

「丹,比起被你稱為‘適量’的暴飲暴食,我的飲食乍看之下或許太簡樸。但是我吃得津津有味,因為我培養出一種能力,可以品味欣賞最簡單的食物,你將來也可以的。」

我們敲敲門。「請進請進。」約瑟夫熱情地說,歡迎我們光臨他的小館。這裡看起來很有居家氣氛,地上鋪滿了厚厚的地毯,各處安置著光滑的厚實原木桌,柔軟的直背椅看起來像是古董。牆上掛著壁毯,只有一面牆例外,擺著幾乎佔去整面牆的巨大水族箱,裡頭有五彩繽紛的魚游來游去。晨曦穿過上方的天窗灑落下來,我們就坐在天窗下,沐浴在暖和的陽光裡,偶爾有云飄過頭頂,才遮住陽光。

約瑟夫把兩隻盤子高舉過頭,走向我們,以優美的姿勢將盤子放在我們面前,先替蘇格拉底上菜,再替我上。「看起來很好吃!」蘇格拉底邊說邊把餐巾塞進襯衣脖領處。我低頭看,只見面前有個白色的盤子,盤上只有一片胡蘿蔔和一片萵苣生菜。我驚愕得兩眼發直。蘇格拉底看到我的表情,笑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約瑟夫則笑得必須倚靠在桌上。「啊,」我鬆了口氣說,「只是個玩笑。」

約瑟夫二話不說,拿走盤子,端著兩個漂亮的木碗回來,碗中各有一座雕琢完美的小山。小山本身是甜瓜和蜜瓜;一粒粒的胡桃和杏仁,每粒都分別加以雕刻,變成褐色的圓石;崎嶇的峭壁是蘋果和薄片乳酪做成的;樹則由許多片歐芹拼成,每棵樹都修剪成完美的形狀,好像是盆栽;山頭覆蓋著白雪,那是酸奶製成的霜狀糖衣;山腳四周有對半切好的葡萄,還有一圈新鮮草莓。

我坐在那兒,看得目不轉睛。「約瑟夫,太美了。我捨不得吃,我想替它拍照。」我注意到蘇格拉底已經吃了起來,他一如既往,細嚼慢嚥。於是我也開始攻向小山,按照我一向的作風,大口大口吃得唏哩嘩啦。我快吃完時,蘇格拉底突然狼吞虎嚥了起來,我瞬間領悟到,他是在模仿我。我儘量小口小口地吃,學他那樣,每吃完一口就深吸一口氣,可是速度慢得簡直叫人心灰意懶。

「丹,吃的樂趣並不只在於食物的滋味和肚皮飽足的感覺而已,學學享受整體的過程——之前的飢餓,細心的調理,把餐桌布置漂亮,咀嚼,深呼吸,嗅嗅味道,品嚐滋味,嚥下,用餐後那種輕盈卻洋溢著能量的感覺,以及在食物消化了以後,你甚至能享受到輕易便將食物充分排除的過程。一旦你全神貫注於過程當中的每一個元素,就會開始欣賞簡單的飲食。

「你目前的飲食習慣,有一點想來是很諷刺的。那就是,你一方面害怕錯過哪一餐,另一方面卻從未充分覺察到你吃的每一餐。」

「我才不怕錯過哪一餐呢。」

「聽到你這麼講,我真高興。這樣,下個星期你就不會太難受了。」

「啊?什麼?」

「這一餐是你接下來七天當中的最後一餐。」蘇格拉底解說起我即將展開的淨化斷食計劃的大致內容。稀釋的果汁和不加糖的花草茶是我僅有的食物。

「等等,蘇格拉底,我需要蛋白質跟鐵質來幫助我的腿痊癒,還需要熱量來練體操啊。」

但是,說了也沒用,蘇格拉底這個人有時候很不講道理。

我們幫約瑟夫做些瑣碎的雜事,談了一會兒,向他道謝以後就告辭了,這時我的肚子又餓了。我們走回校園的途中,蘇格拉底扼要說明我必須遵守哪些戒律,好讓身體恢復自然本能。「幾年以後,就沒有守規則的需要了,你可以儘量實驗並信賴你的本能。不過眼前呢,你必須戒掉精製糖、精製麵粉、肉類、咖啡、酒精、菸草和各種毒品,只能吃新鮮水果、蔬菜、未精製的五穀雜糧和豆類。我不認可走極端的做法,但是就目前來說,你的早餐應該吃新鮮水果,偶爾可以加點優酪;午餐是主要的一餐,應該吃生菜沙拉、烤或蒸的馬鈴薯,還有全麥麵包或煮熟的五穀雜糧;等到晚餐時也是吃生菜沙拉,偶爾吃稍微清蒸過的蔬菜。每一餐都要善加利用沒有加鹽的生種子和堅果。」

「蘇格拉底,我看,你早就是堅果專家了。」我發著牢騷。

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一家社群雜貨店,我正打算進去買餅乾,忽然想起來,我再也不準吃市售的餅乾了。接下來的六天又二十三個小時,我根本什麼也不準吃。

「蘇格拉底,我肚子餓了。」

「我從來就沒說過勇士的修煉會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們經過校園時,正好是下課時間,廣場上人山人海。我以渴慕的眼神凝視著漂亮的女生。

蘇格拉底碰碰我的臂膀:「丹,這倒提醒了我,餅乾並不是你暫時得戒除的唯一可口東西。」

我停下腳步:「你能不能講得再具體一點?」

「沒問題,在你沒有充分成熟以前,請把你那話兒保留在褲襠裡。」

「可是,蘇格拉底,」我好像生命受到審判似的,連忙辯稱,「這簡直就像清教徒,不合理又不健康。禁食是一回事,但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啊!」我開始引用「花花公子哲學」、阿爾伯特·艾里斯、羅伯特·裡默和薩德侯爵等人的論述,甚至還引用了《讀者文摘》和《艾比夫人信箱》,可是他通通不為所動。

他說:「我用不著說明理由,反正你必須在新鮮的空氣、新鮮的食物、新鮮的水、新鮮的覺察力和陽光當中,找到未來將令你震撼的事物。」

「我怎麼可能達到每一項要求?」

「想想佛陀對弟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什麼話?」我問,等待開示。

「盡力而為。」他話一說完,便消失在人群中。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的淨化斷食計劃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我的胃咕嚕咕嚕叫,蘇格拉底卻每晚替我排滿「基本」練習,教我怎樣更深沉更徐緩地呼吸。我賣力苦學,竭盡所能,卻覺得昏昏欲睡,眼巴巴盼望著趕快喝到我(噁心)的稀釋果汁和花草茶,夢想著牛排和甜麵包。而我以前甚至談不上特別愛吃牛排和甜麵包!

第一天他叮囑我用腹部呼吸,第二天又叫我用心臟呼吸。他開始挑剔我走路的樣子、我說話的樣子,還有我「心智在神遊太虛」時,眼睛在房內四處滴溜溜轉的樣子。他好像對我樣樣都不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糾正我,有時溫和,有時嚴厲:「丹,姿勢必須恰當合宜,才能融入地心吸力;心態必須恰當合宜,才能融入生命。」諸如此類。

斷食到第三天最難受,我虛弱又暴躁,頭痛欲裂,還有口臭。「丹,淨化過程中必然會發生這些情形,你的身體正在大掃除。」他告訴我。等到練體操時,我只能這裡躺躺、那裡躺躺,做做伸展運動而已。

到了第七天,我竟然感到渾身舒暢,飢餓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服的慵懶和輕盈的感覺。同時,我的體操練習居然也有了進步,雖然有一條腿虛弱無力,我仍賣力受訓。我覺得放鬆,身體也比以前更柔軟。

第八天,我恢復進食,先吃少量的水果,而我得拿出全副意志力,才不會大吃大喝蘇格拉底準我攝取的食物。

他可不容我抱怨或回嘴,其實,除非絕對必要,他根本不准我講話。「別再嘰嘰喳喳,言不及義。」他說,「從你嘴裡出來的東西,和進去的東西一樣重要。」我學會省思我大部分比較空洞的閒話,一旦我開始抓到訣竅,少講點話其實感覺還蠻不錯的。我覺得自己多多少少變得比較沉著鎮定,但是過了幾個星期以後,我渴望能和他多聊個幾句。「蘇格拉底,跟你賭十塊錢,賭我可以讓你說話超過兩個字。」

他攤開手,掌心向上,說:「你輸。」

鑑於我以往在體操方面的優異成就,我以為在我接受蘇格拉底的訓練時,過程必定也很順利。可是沒過多久我就發覺,蘇格拉底之前說的-點也沒錯,這的確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主要的難題在於怎樣和朋友維繫交情。我和瑞克、席德約女孩子到飯館吃比薩餅,包括我的約會物件在內,大夥合吃特大號的臘腸比薩,只有我沒吃,反而點了份小的素食全麥比薩。他們喝奶昔或啤酒,我則只喝蘋果汁。飯後,他們想去冰激凌店,別人捧著聖代大快朵頤,我卻點了礦泉水,最後只有拼命吸吮冰塊的份兒。我看著他們,羨慕得要死,他們回望著我,眼神好像在說我有點精神失常。也許他們是對的。總之,我的社交生活在戒律的重重壓迫下,逐漸分崩離析了。

我開始會繞道,多走好幾條街,只為了要避開校園附近的甜甜圈店、小吃攤和露天餐廳。我的渴望和衝動似乎越來越強烈,但我竭力反抗,要是我為個果醬甜甜圈而滅了志氣,哪有臉去面對蘇格拉底?

不過,時日一久,我開始感到反抗欲越來越強,儘管蘇格拉底擺出一副陰沉臉色,我還是對他發牢騷說:「蘇格拉底,你變無趣了,變成一個平庸又性情乖僻的老頭;你的身體甚至不再發光了。」他怒視著我:「再也沒有魔術花招了。」他只說了這一句話。就這樣——沒有花招,沒有性,沒有馬鈴薯片,沒有漢堡,沒有糖果,沒有甜甜圈,沒有趣味,沒有休息,裡裡外外都只有戒律。

一月好不容易過去了,二月也飛逝而去,現在連三月也快過完,體操隊快要結束這一季的訓練了,我沒有入選。

我又跟蘇格拉底談起我的感受,他沒安慰我,沒表示支援。「蘇格拉底,我成了不折不扣、只注重精神世界的童子軍,朋友再也不想跟我一起出去,你害我漸漸沒有生活了!」

他卻只是關注他的工作,隨口說:「你,盡力而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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