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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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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林已經很不耐煩了,老鐵一瘸一拐到秘書桌子跟前,說:「煩勞再通報一聲,就說老鐵在外頭等。」

秘書白了一眼不吭聲,老鐵瘸回來,長嘆一聲:「腳又不靈光。」

鐵林看著父親腿腳不便還為自己奔忙,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家裡沒藥了?」

「有,出門心急忘帶了。」

「等了兩個鐘頭有啥好心急的事情。」

鐵林不情不願地嘟囔。

老鐵安撫鐵林,「馬上出來。」

鐵林轉身欲走,不想在這個地方傻等,沒來由地生了火氣,「我回家,給你拿藥去。」

老鐵急了,「不許走!」

鐵林不管不顧地往外走,「你等就好了……」

正說著,門開了,老料和日本商人三井寒暄著出來。

老料看著門外等著的兩個人,有些意外,「老鐵,你怎麼在這裡?」

老鐵看了看秘書又看了看三井,不高興的樣子,「我早就來了。」

「給你介紹,這是三井先生,日本生意人。這是我的把兄弟老鐵,他兒子鐵林,麥蘭捕房的華捕。」

三井很客氣又握手又發名片,老鐵與之握手接名片,鐵林袖手不理。老料瞥看了一眼鐵林,「找我有事情?」

「本來想我們兄弟兩個說說話,兒子以後……」

「正好後天我請三井到仙樂斯喝酒,帶鐵公子一起過來。」

老鐵有些意外,怔愣了一下趕緊答應,「好好好!」

老料拍了拍鐵林的肩膀,假模假樣地客套,「少叫你爸爸操心,好好幹,可造之材!」

說罷老料顧自送三井出去了,留下鐵家父子二人。

老料還未走遠,鐵林就跟老鐵說:「我不去仙樂斯。」

老鐵盯著兒子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鐵林又洩了氣,朝牆上踹了一腳,疼的反而是自己。

大頭把金爺帶回來,金爺一副鼻青臉腫的樣子。金爺被大頭扭著胳膊還直嚷嚷:「鐵公子呢!叫鐵公子來。」

大頭搡了他一把,「你以為是前朝衙門,狗屁公子。」

「當面你們叫公子,背後這個樣子。」

「找鐵林你死得更慘,他六親不認好壞不分。」

金爺直著嗓子喊:「他是我兄弟!」

大頭也不跟金爺廢話,把他搡進關押室。大鐵門「咣」

地關上,關押室只有金爺和金剛倆人,金剛看見金爺也進來了,驚得說不出話。

「不要慌。」

「哥,你叫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在外面好保我出去。」

金爺籠著手蹲在地上,「我馬上就出去。」

金剛急道:「我呢?」

「這幾天我腦子裡頭在想以後要怎麼混,還沒想清楚,不要慌。」

話雖然是這麼說,金爺心裡卻是挺沒底的。金剛聽金爺這麼說,放下心,仰天在草鋪上躺倒,「不慌,不慌……」

徐天在庫裡剁那隻大魚,馮會計過來喊:「徐天,有人找。」

「誰?」

馮會計的神色很怪,「我怎麼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徐天將剁下的一塊魚肉用紙包好穿上繩子,「在辦公室?」

馮會計努努嘴,「菜場外頭。」

徐天拎著魚出來四顧,赫然看見是田丹站在那裡。徐天忐忑地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田丹開門見山,「你想要我租同福裡你家的房子。」

徐天愣了半天,「……是。」

「你不該那麼做。」

田丹直視他,不太高興的樣子。

徐天看著田丹的表情,心裡特別慌張,張口結舌語無倫次,「我,沒有其他意思,昨天想再跟你說的,但是既然你已經租到……我做什麼了?做什麼了?」

「有個姓金的威脅房東,昨天定好的房子不租了,房東叫我去同福裡。」

徐天在原地轉了幾圈,急得只想抓頭髮,「姓金,胡鬧!我去找他……到哪裡找他?」

田丹看他的反應不像有假,將信將疑地看他,「你不知道?他說是你兄弟。」

徐天急得手上都開始亂比畫,「一共見了兩次,昨天在捕房又見了一次。」

「在捕房?」

徐天只覺得越來越解釋不清楚,「在捕房見的,後來一起……」

「他現在就在捕房呢。」

「……多管閒事!田丹我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他是混碼頭的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和我也不熟悉。昨天陪一個小兄弟鐵林喝酒,我說心情不好有心思,他以為他是誰?我拉他來向你賠罪!」

徐天急得跺腳。

「你認識麥蘭捕房的鐵林?」

田丹也被他說得有點糊塗,歪著頭看他。

「認識……他這幾天心情不好。」

徐天語無倫次地解釋,沒想到越解釋越亂。

「那你什麼心思。」

徐天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田丹看著他的樣子,信了他的話,抿嘴

笑了,「你有心思跟才見兩面的人說?」

「他們在喝酒我沒喝,以為就是說幾句……總之我拉他來說清楚。」

徐天匆匆離去,有些逃跑的意味。

徐天拎著魚肉快速走著,停下來,懊惱地蹲在地上捂著臉,渾然不顧魚尾巴已經拖到了地上,他想了想,又返身往回跑。等他跑回原來的地方,田丹已經不在了。

鐵林生了一肚子無名火,進了捕房覺得哪都不順眼,一路上叮叮咣咣地進了辦公室,大頭頭也不抬地指了指關押室,「鐵公子,你的一個朋友關在裡面。」

鐵林有些沒聽清,「噢……啊!我的朋友?誰!」

「前幾天闖空門帶回來錄口供那個。」

鐵林拿了鑰匙撲向關押室開門進去,見是金爺在,鬆了口氣。「你啊!又怎麼了?」

鐵林掀掉帽子,撓了撓頭。金爺不作聲,金剛怎麼捅他也不說話。

「問你話,金哥!臉上傷怎麼回事?」

金爺白了他一眼,外頭傳來大頭的聲音,「鐵公子,徐先生來找你。」

鐵林看了金爺一眼,退出去。

「哥,問你也不說話,急死人了。」

「不要慌。」

金爺已經有了主意。

鐵林還沒說話,就見徐天急匆匆地進來,「金哥在?」

鐵林指了指關押室,示意他人在裡面關著。

「關著!犯什麼事?」

「你找他什麼事?」

徐天頓了又頓,忍了又忍,「我有話問他。」

鐵林看著徐天的神情,也不再多語,去開啟問訊室。「在這等一下。」

徐天拎著半條魚走進去。

鐵林問大頭:「大頭,金哥怎麼抓回來的?」

大頭終於把頭抬起來了,「嗨,他啊,在漁陽弄和老八那幫人打架。」

「……老八你怎麼不帶回來?」

大頭又低下頭寫寫畫畫,漫不經心地說:「鐵公子出馬才能帶動老八,我不行。」

鐵林忍了一下,轉身往關押室去。

金爺聽見鑰匙在鎖眼裡轉動,他拍拍金剛,「我走了,最多兩天,哥接你出去。」

金剛從地上坐起來,驚訝地說:「你走了?」

金爺揮了揮手,「嗯,走了。」

鐵林開啟門,「你,出來。」

金剛忙不迭站起來。鐵林揮手示意他坐下,「不是你。」

又指了指金爺。

金爺又拍了拍金剛,起身出去。問訊室的門開啟,鐵林領著金爺進來。徐天抬眼看著他們倆,鐵林很無奈,「咱們三個又在這間屋子了,說話吧!」

金爺不吱聲。

「天哥,你不是有話問他?」

瞧著金爺掛花的臉,徐天也沒吱聲,他將手裡的魚肉掛在椅背上。「那我問,金哥?」

鐵林看了看金爺,又看了看徐天。

「嗯。」

「在哪兒被帶回來的?」

「漁陽弄,七哥的賭檔。」

「什麼事情?」

「和七哥手下老八打架。」

「真是打架?看不出來。」

「太欺負人了。」

「天哥,你問不問?」

徐天靠在椅子上,眼睛看著棉袍下襬,「你問就好了。」

「因為什麼打架?」

「老八的人在搶田丹的行李包。」

鐵林聽糊塗了,「誰?徐天聽見田丹的名字,抬起眼睛,正好對上金爺挪過來的眼神。

「田丹,徐先生的女朋友。」

徐天有點著急,「誰跟你說過她是我的女朋友?」

「……鐵公子,昨天你回家,徐先生看得起我,跟我說了說他的心思,他想田小姐租到同福裡去住,可是田小姐租到別的房子了。今天一早我跟田小姐到租房的地方……」

鐵林也急了,催促道:「說啊!」

「我跟房東說,不要把房子租給田小姐,叫她去同福裡住。」

金爺越說越順溜。

徐天洩了氣,微微含著胸,特別無奈。

「田小姐從新租的地方出來,包就被兩個小癟三搶了,我一路追到漁陽弄才知道是七哥手底下的人,我要包他們不給,就動手。結果行李包沒拿回來,反而被他們帶到巡捕房。」

鐵林看著徐天,「天哥,金哥說的是真的?」

徐天掀了掀眼皮看看鐵林,又看看金爺,「前半段是,後一段我不知道。」

「去問田小姐好了,她也一道追到漁陽弄,親眼看到我朝老八要包,親眼看到我一個打他們七八個。」

金爺看著自己好心沒好報,也很氣悶。

「……以後我說話真要小心一點,金哥,算你好心但是給我辦了壞事。」

徐天耐著性子,哭笑不得。

「她沒地方住,說不定真去同福裡住了。喜歡田小姐直說就好了,不好說鐵公子和我幫你說。」

徐天跟他們說不清了,懊惱萬分,「求你和鐵公子,以後我和田丹的事情你們一點點也不要插手多話。」

鐵林一縮脖子,「關我什麼事?要我說金哥是講義氣!」

「……謝謝金哥,鐵公子我先走了。」

徐天拎起魚就匆匆往外走,鐵林在後面喊:「晚上找你喝酒。」

徐天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嚴肅認真地對鐵林說:「千萬,千萬不要。昨天我要不是也醉了,就不會和金哥說那幾句話,弄到現在這個樣子。」

「昨天你又沒有喝。」

「聞聞酒氣也會醉,真的。」

「那田丹在哪裡?」

說起田丹,徐天心上又襲來一股躁鬱,「我怎麼知道,以後也不好再找她了。」

金爺在一邊不走心地賠禮道歉,「那我回押房了,徐先生對不起,叫你介為難。」

「替朋友做事路見不平,還回啥押房!找個保人簽字,算了。」

徐天嘆了一聲,「……我替金哥作保,到哪裡簽字?」

鐵林指了指,「喏,外頭。」

徐天和鐵林出去,金爺坐在那裡沒動,臉上露出笑。

鐵林看徐天簽了字,「明天我去長青藥店和田丹說說。」

徐天直起身子,對上鐵林的眼神,「鐵公子。」

「以後叫鐵林,啥公子……籤這裡。」

鐵林在紙上敲了敲。

「你不要去。」

「肯定要去說清楚的,對你對金哥都好,要不然田丹心裡也不舒服。」

「……那你就說這一件事,好不好?」

鐵林沒明白,半張著嘴,「還有別的什麼事?」

徐天捂著臉半彎下腰,心裡面著急生氣又無處可發洩。鐵林看著他的樣子,大包大攬地拍拍胸口,「放心!」

徐天一跺腳,拎著魚肉喪氣地往回走,一路上心亂如麻。如果說田丹租到房子那時候,徐天心裡還是喜悅和失落參半,現在他的心裡只有混亂和懊喪。金爺這麼幹徐天並不恨他,如果他早來商量一下再去促成,或許會有一個完滿的效果。這些魯莽的人總是將需要仔細做的事情,弄成一個無法收拾的局面。更讓徐天擔心的是,鐵林還要找田丹,萬一再說出個好歹怎麼辦?很多緣由,徐天準備在今後適當的環境合適的機會自己慢慢向田丹解釋。如果毫無鋪墊得知,田丹會越來越遠,循序漸進的解釋,也許能讓田丹與他不再分開。比如田家慘禍那天,徐天在場卻未盡力,比如徐天為上海靜安支部幫的那個忙,給田丹父母帶去了殺身之禍,比如徐天第一次見面就已經把田丹印進心裡,這麼多機緣本來有好有壞,現在壞成了一鍋粥。

徐天機械地走回同福裡,小翠在弄口幽怨地看著他,陸寶榮過分客氣地招呼他,老馬在鋪前搓白毛巾,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這些徐天都沒有看到,他一進門,徐媽媽迫不及待地迎上來。她也不說話,手指著樓梯上面開著門的亭子間。

「啊?」

徐天的腦子裡此刻都是田丹,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用來思考其他事情。

徐媽媽滿臉八卦與興奮,「來了來了。」

「誰?」

「在上面看房呢,田丹哪!」

徐天傻了,愣在原地。

徐媽媽催促他,「上去啊!莫非還要姆媽去?都不知道說啥話,底細一點都不曉得。」

徐天還是沒動,徐媽媽著急地推了他一把,徐天如夢初醒,遞過魚肉,三步並作兩步,奔上閣樓。

田丹正對著徐天的書架,聽到後面上樓的腳步聲。她暫時沒有回身,徐天一時便也站在她身邊不知說什麼好。「我看到金哥了,他還理直氣壯,好像真是幫我的忙。」

徐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開口講第一句話。田丹回過身子,臉上笑著,這一次連眼睛都是彎彎的。徐天鬆了口氣,緊接著又忐忑起來。

「他沒說為了我的行李包跟別人打架?」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到了。」

「問兩件事,你要說實話。」

徐天一顆心驟然變得緊張,「好。」

「你為什麼想我租你家的房子呀?」

田丹還是笑吟吟的。

徐天有些語無倫次,「……你在上海沒熟人,我們算是熟一些的了,正好有空房,租到這裡有人照應,主要我也有人說話。」

「你在家沒人說話嗎?」

田丹有點納悶。

徐天眼瞟著露出一角的那塊紅圍巾,心裡暗道不好,「……這是第二個問題?」

「不是的。」

「同福裡鄰居同他們熟是熟,有時心裡想的事說不到一起去。」

徐天坐在椅子上習慣地蹺起腿,又猛地放下來端端正正地坐好。田丹看著他的小動作,抿嘴笑了,「你看的書倒是多。」

「大多數從前在外面讀書帶回來的,後來也買了些閒書。」

「到外面哪裡讀書?」

田丹手指纖纖,劃過一排排書脊,上面有中文書、日文書,還有些英文書,田丹饒有興致地彎下身子看書名。

「……日本,七年前的事了。」

徐天面對田丹的問話,毫無招架之力,老老實實的一問一答。

「第二個問題,想我租你家房子,為什麼不跟我說?」

田丹站起身,盈盈水目看著徐天。

徐天眨了眨眼睛,有點委屈,「我說了,那天在紅寶石。」

「哦……好像是說了。」

田丹低頭笑了,一邊摩挲著帽子的卷邊。

「真的說過。」

徐天似是怕她不信,又補充了一句。

田丹抬起頭來,對上徐天的眼神。「我訂婚了。」

徐天的眼神柔和又充滿暖意,田丹一愣,她從來沒有看劉唐有過這種眼神。

「……我知道。」

徐天點了點頭。

「你知道?」

田丹完全沒想到。

「頭一次碰見那天,看到你手上有一隻訂婚戒指。」

兩人沉默了片刻,徐天又有點懊悔,他不應該這麼說的。田丹先開口打破了僵局,「明天上班,今天我沒別的地方好住了。」

「你要放心,就住這裡。」

徐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急切與刻意。

「房租怎麼算?」

「姆媽怎麼說?」

「你說吧!」

「聽你的。」

「那就按我上午去那家的價格,這是預付一個月的錢。」

徐天劈手搶過田丹的錢,生怕她反悔似的,馬上又為自己的心急舉動而有些尷尬。田丹忍不住笑出了聲,接著又正色道:「以後我是房客,你是房東。」

「錢還是交給姆媽。」

田丹接回錢,「好,每個月會按時交的。」

徐天暗暗地舒了口氣,幾分鐘前的懊喪此刻都被願望得現的欣喜若狂替代。他在前一刻還覺得自己事事不順,如今又覺得自己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心心念唸的人沒有去武漢,而是又回到了上海,已經選好的房子被陰差陽錯地退掉,居然馬上就要住在自己的樓上……徐天此刻嘴角掛著笑,他努力剋制著,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傻里傻氣。

徐媽媽扶著樓梯豎耳朵聽上面的動靜。陸寶榮推門進來,徐媽媽示意他小聲。

「小翠叫來問問,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

陸寶榮不見外地從堂屋上的盒子裡抓了一把瓜子。「不曉得。」

徐媽媽還抻著頭往樓上看。

「小翠讓我問問,那個女的是不是叫田丹。」

「哦喲,啥都問,她要曉得介許多做啥?」

徐媽媽煩了。

「哎喲馬上就變,我就這樣去同她講。」

屋裡的兩個人靜靜地坐著,徐天幾次想找話題聊天都又吞了回去,田丹看著徐天的樣子,唇角笑意越擴越大,徐天有點窘迫,「要沒什麼事我就下去了。」

「住這裡用水到哪裡取,自己開伙做飯到哪裡買東西?」

「你要自己開伙做飯?」

「那怎麼辦?行李也丟了,還要買一些日用品。」

「弄堂出去往左拐一個街口向右,有一家米店,最近的。向左有一個煤球店,爐子鍋子旁邊一隻小門面裡有的賣,比外頭便宜許多。紙菸店同福裡往裡頭進去第二個口子,相隔十來步有兩家,針頭線腦草紙茶杯小東西樣樣有……」

「你等等。」

田丹翻自己的包,翻來翻去把那本紅冊子翻出來,越過前頭有字的,翻到空白頁,遞到徐天手邊。

「有筆嗎?」

「有。」

「幫忙把路線畫一畫,我怕自己找不到。」

徐天翻著冊子,看了看前面七個人的名字,心中一震。

「我看不清,紅顏色的?」

「……是啊,紅冊子。」

徐天把本子合上,遞迴給田丹,「放好。不要寫這上面,我有大一點的紙。」

徐天找了紙筆開始一邊畫一邊標註,他畫得很專業也簡明易懂。「……這是同福裡我們的位置,往外走,弄堂口左拐……米店、煤球店,回來,從裡進去,紙菸店。對面寶榮裁縫店,十幾年隔壁鄰居了,好商量的。自來水後門出去有一隻籠頭,要用熱水,弄堂出去晚上就能看到老虎灶,熱氣騰騰一直到天亮最容易找,一臉盆兩臉盆的熱水自己煤球爐燉燉儘夠用,爐子滅了沒辦法,出門隔壁老馬的剃頭店肯定有熱水,老馬小氣歸小氣,不經常要會幫忙。大餅店剛才你來的時候路過肯定看到,你從哪邊進來?」

徐天一邊說一邊畫的時候,田丹先是看紙上的圖,後來看他的側臉,她有些出神恍惚。陽光正好,徐天整個人都在光裡,身上帶著茸茸的光圈。她的眼神移到他畫著圖的手上,手指清瘦細長,連指尖都修得圓潤妥帖。

徐天沒有注意田丹的眼神,反而注意到她穿高跟鞋的腳後跟破了,「弄堂口有個鑰匙攤那頭進來的?」

田丹把腳縮了縮,移開徐天的視線,「……對。」

「平時進出都是那個弄口。配鑰匙的叫老胡,裡面開書鋪的是小翠。每天小菜如果放心不用自己買,反正我要帶回來,給你也帶一些,保證都是新鮮的。」

田丹接過那張圖,「你真細心……」

「床上的東西我收拾一下。」

「我出去買一套新床單被套。」

「附近沒有。」

「到南京路買。」

「貴……這些書如果你要看就放在這裡。」

「你住哪裡?」

「就樓下這間。」

「書還是拿到你房間好,平時有空要看多不方便。」

「好,現在就拿。」

「我幫你。」

徐天忙不迭地將一塊布包住紅圍巾,連書一塊兒抱起來,「不用不用。」

徐媽媽一直在樓梯邊聽動靜,聽到門響,徐媽媽跑回前堂飯桌邊。徐媽媽豎起耳朵,只聽得樓梯響不見人下來,一會兒噼裡啪啦巨響,滾下一堆書來,她急奔過去。只見徐天抱著一堆書歪在樓梯半道,樓梯下面撒了一堆書,樓梯上面田丹從屋裡奔出來也嚇了一跳。

「我來幫忙!」

田丹忙不迭地說著就要下樓。「不要動不要動,你不要下來,第三步樓梯有點壞了,往下斜,以後你上下也要當心,穿高跟鞋更要當心。」

田丹看見徐媽媽探究的表情,站在上面彎了彎腰,「徐姆媽。」

徐媽媽看著田丹,應道:「哎,哎……」

徐天搬書下來,徐媽媽跟兒子轉到他就在閣樓正下方的房間,徐天將書放下,看著母親。

「……住樓上了?說清楚多少錢一個月?之前你們倆說好的?她來的時候沒說你知道,好像是自己找來的……兒子你傻了?」

徐天剛才的確是傻了,他點了點頭,「住下了,房租講好了,田丹自己會給你,我去搬書。」

徐天回家去了,鐵林只能跟金爺去吃飯喝酒。又在昨天的那家路邊小攤,金爺狂吃麵條。鐵林一點胃口也沒有,胳膊搭在桌沿看著金爺,「再吃一碗?」

金爺嘴裡都是東西說不出話,只剩下點頭。

「再來一碗陽春麵!」

金爺嘴鼓鼓地,含混不清地說:「……按說這頓應該我請客,下次大三元。」

「金哥,跟我說實話,你混得到底怎麼樣?」

「跟你說過,之前我賣土掙錢,不愁吃喝。」

「要把我當兄弟,你就說實話。」

「……你真看我是兄弟?」

「我叫你金哥。」

鐵林很認真。

新的陽春麵端上來,金爺上筷子猛吃了兩口。「說實話……煙土是沒賣過,但不缺錢,日子混得一點也不用操心。」

「真的?」

金爺豪氣萬丈,「當哥哥還會說假話,放心好了!你看著以後我會越混越好,混成上海灘大亨都不一定。」

鐵林笑了,「你做上海灘大亨,我就能當上總華捕,呸,老料那總給我都不當。」

「鐵公子,我還是想給金剛說個情,他幹闖空門那種事是不對,有沒有什麼辦法把他放出來。」

鐵林低頭不說話。

「他腦子從小有些不靈光,一個人在牢裡面,萬一再關到別的地方,看都看不到,怎麼向我姑姑講。」

鐵林一字一頓,頭卻還低著,「犯罪伏法。」

「……那隻好怪他自己了。鐵公子不要往心裡去,就算我們是親兄弟,你鐵面無私也沒有話好說,何況我們認識時間不長……」

金爺小心觀察鐵林神色,以退為進。

「以後不要再叫鐵公子,和天哥也說了,你們倆就叫我鐵林。」

「鐵林,鐵兄弟。」

「犯罪伏法,定罪伏刑。金剛的事我到餘慶裡找一趟苦主,說說情,只要她們不告,不立案,關幾天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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