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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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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日軍司令部會議室正在召開一場會議。影佐即將被派遣回國,籌備建立新的服從於日本利益的中國政府。土肥原將軍正與影佐商量此事,長谷推門進來,看到土肥原將軍,立刻立正敬禮。

影佐隨長谷走出會議室,到了走廊,長谷附耳跟影佐說了幾句,影佐很詫異,「……

田丹?」

「田魯寧的女兒,醫院出事當天她回去了一趟。」

「她現在住在哪裡?」

「已經派人去查。」

影佐自言自語道:「應該再去找一趟徐天了。」

長谷目光陰鷙,每次說到徐天,他就咬牙切齒,「早就應該把他抓起來。」

影佐看著長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徐天是我的朋友。」

長谷低頭應道,「是。」

影佐又在自言自語,低頭走開,「……從前的朋友。」

幾年前與徐天相識在日本,影佐深知徐天的能力,此次一見,徐天卻變成了普通平凡的菜場會計,這樣的轉變讓他無法相信。幾天前的那場事故,麥琪路的重逢,廣慈醫院的再次相遇,一定不是巧合。他可以與徐天不是朋友,但是如果徐天是他的敵人,他將會有很大的麻煩。

菜場辦公室裡,徐天正端坐著撥算盤拿東西登記。馮會計坐在他對面,端詳了他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徐天,到底有啥高興事體?」

「沒有啊!」

徐天沒有抬頭,唇角漾笑。

「面相掛得清清楚楚,騙不了人的。」

馮會計看到他這副樣子更是確定。

「我面相怎麼了?」

徐天摸了摸自己的臉。

「額頭油汪汪,嘴角左翹右翹,眼角魚尾紋路也開了。」

徐天又摸了摸眼角,「……我有魚尾紋?」

「哦喲男人十幾歲到幾十歲都有魚尾紋路,你又不是女的不要慌。」

馮會計來了勁。

徐天想了想,放下手中的活計,「馮大姐,我看起來真蠻開心的?」

「起碼跟頭幾天比,像一朵……」

馮會計雙手開始在空中比畫,又要借題發揮,徐天不忍心聽下去,做手勢示意她趕緊打住。

鐵林將金剛送出巡捕房,金爺在門口等著,鐵林跟金剛囑咐:「金哥接你,以後不要再犯事。」

「哎,好,」

金剛嘴裡瞎答應著。

「鐵兄弟,晚上找你喝酒。」

「好!」

鐵林樂了,他忽而想起了一樁糟心的事兒,「……不好,晚上講好陪我爸到仙樂斯。」

金爺想起了昨晚那個女人,「仙樂斯舞廳?」

鐵林有些煩,「還有哪個仙樂斯。」

金剛扯了扯金爺的袖子,「哥,餓死了,吃東西去。」

「你就知道吃。」

金爺若有所思地帶著金剛離開,金剛一邊走一邊暢想,「大三元的燒豬頭肉,獅子頭,臘肉,魚肉,粉蒸肉……」

「你一共吃過幾次大三元?」

金爺問他。

「去年跟你吃過一次。」

金剛扒拉著手指頭回答。

「今年時間還沒到。」

「我剛坐完班房出來,還不能吃?」

金爺「嘖」

了一聲,轉頭看他,「你就不問問我怎麼把你弄出來的?」

金剛嘿嘿傻樂,「等下邊吃邊問。」

「你身上錢全給我。」

金剛當即掏錢,「你的呢?」

金爺也把自己的錢掏出來,兩份錢合一處,拈出兩個角子給金剛。「去對面鋪子買兩個燒餅吃。」

金剛大喊大叫十分不滿,「燒餅?還不如在班房裡面吃得好呢!」

「錢留在我手裡,晚上帶你到仙樂斯喝洋酒。你不買燒餅對?那兩個角子也給我。」

金剛可憐巴巴地看著金爺,「哥……」

「兄弟,除掉鐵公子請了兩碗陽春麵,我也吃好幾天燒餅了。」

「田丹,第一天上班你早些回去。」

方嫂送走一名客人,一邊記賬一邊跟田丹說。

「沒關係的。」

田丹正在整理貨架上的藥,笑眯眯地回答。

「要買的東西都買好了?要不要先支給你一些薪水。」

「我有錢,東西倒是要買一些,方嫂我租的房子在同福裡,」

田丹撕了一張紙寫下地址,「地址寫到這裡了,如果有什麼事也好叫我。」

方嫂湊過去看了看,「怎麼又是同福裡呢?」

「碰巧了,那個在紅寶石碰到的徐先生家裡正好有房子出租,租到那邊住,總比一個人住要好一些。」

方嫂簡直覺得是天方夜譚,「你真相信他啊?」

田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不解,「那有什麼好不相信的。」

方嫂想到了別處,擠擠眼睛,「什麼時候帶來讓我們看看?」

「我怎麼好帶他。」

田丹還是很茫然。

方嫂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田丹,「你們不是熟嗎?」

正說著話,鐵林大搖大擺地進來,「田丹,真在這裡上班啊!」

田丹一時間沒有認出他。

「鐵林,麥蘭捕房的,和你一起砸過一隻收音機。」

鐵林說起這事兒還不太好意思。

田丹的態度不冷不熱的,「噢,鐵林。」

方嫂看到他的制服,一副戒備的樣子,鐵林對方嫂說:「這樣看我做啥?你們沒做壞事情,我也不是辦案子,我配藥。」

方嫂找了個藉口遠離鐵林,鐵林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隔著櫃檯交給田丹,「這是藥方,你留好。以後每隔一個禮拜,配好藥帶回家給天哥就好,他會帶給我的,正好我也多見見他,跟他學本事。」

田丹怔怔地看著他。鐵林肚子裡藏不住話,笑嘻嘻地趴在櫃檯上,「天哥告訴我你租到同福裡住了,他心裡高興得要死。」

田丹被鐵林笑得有點臉紅,拿過藥方低聲說:「……我給你配藥。」

鐵林轉了身靠在櫃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天,「哎,天哥平時在家裡都做什麼?」

「不知道。」

田丹聽起來不大熱情。

鐵林回過頭去看她,「……你不高興了。」

田丹將配好的藥放到櫃上,低著頭記賬,「沒有。」

鐵林湊過去看她的表情,「那僵起個臉?」

田丹放下筆,表情有點落寞,「看到你,我就想起那兩個日本人。」

鐵林情緒也直落下去,接過藥,「……對不起,以後把藥交給天哥。」

鐵林轉身就要走,田丹在後邊喊住他:「哎,你能陪我買些東西嗎?很多,我怕拿不動。」

鐵林笑了,一口潔白的牙在太陽底下閃著光,「買什麼?」

里弄的人驚訝地看著一個巡捕護著一板車東西進來,田丹跟在後面,兩個人不再像之前在藥店裡那麼拘謹,一路上說說笑笑氣氛輕鬆了許多。

「到了到了,謝謝你鐵林。」

田丹的臉上不像剛才那樣悲傷惆悵,帶了些許笑意。

「我也認認門。」

鐵林自來熟地跟里弄裡的鄰居打招呼。

徐媽媽正在老馬的鋪子裡剪頭髮,聽見動靜跑出來,「哎喲介許多東西!這位巡警大哥田丹是你帶來的?」

「是徐姆媽?我叫鐵林,徐先生的兄弟!幫田丹把東西送回來,馬上要走。」

鐵林看著徐媽媽熟稔地打著招呼。

「跟徐天熟啊!」

徐媽媽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大大濃眉大眼的小夥子親切得很。

「他沒有同你講過我?」

「這個人回家一天不到三句話,當巡警的朋友都不說,進來坐吃瓜子?」

「我還要回去給我爸送藥。」

「那下回來坐啊!」

「好,要不要我幫你拿進去?」

鐵林問著田丹。

田丹笑眼彎彎,說起話來溫溫婉婉,「我自己慢慢搬就好。」

「陸寶榮你們還不過來幫忙!煤球爐子放到門口,煤球筐子弄到後面去。」

徐媽媽朝在一邊看眼的陸寶榮跟老馬喊。

陸寶榮推了老馬一下,「你穿白衣服你搬煤球。」

老馬怒瞪了陸寶榮一眼,田丹看著這幾個人你來我往,恍然有了心安的感覺,抿嘴笑了,跟鐵林說:「我送送你。」

鐵林很客氣,「不要送不要送。」

田丹示意他走在前面,「沒事的,正好到弄堂口拿鑰匙。」

田丹目送鐵林離開,回身往裡走到小翠鋪前,「小翠,鎖裝好了?一共多少錢?」

小翠不冷不熱地看了她一眼,手裡繞著披肩上的絲絡,「鎖一塊七,裝裝一塊,算你兩塊五好了。」

田丹掏出鈔票,遞到她手裡,「謝謝。」

小翠遞過鑰匙,抻脖子看了看鐵林的背影,「剛才那個是你物件?」

「不是,朋友,也是徐先生的朋友。」

「弄堂裡的人猜來猜去,都說你是徐先生的物件。」

小翠眼睛偷偷瞟著田丹的反應。

「誰說的?」

「我也不曉得,到底是不是啊?」

田丹皺了皺眉頭,用冷淡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我也覺得不是,物件還要租房子啊?早住到一起了。」

田丹沒有說話,低著頭進了徐家。

徐天拎著小菜回來,進同福裡便見到了煙,走進里弄,濃煙滾滾。徐天跑進去,煙源正是自家門前,陸寶榮和老馬一個勁扇煙咳嗽,徐家門閉著。徐天衝入煙裡,是田丹在生爐子。

徐天提起邊上的水壺燒滅煙源,拉出蹲在爐子邊的田丹,田丹委屈又狼狽,煙燻出的眼淚把臉上的黑灰衝出兩道白痕。

徐天看得惱怒又心疼,「你們也不幫幫忙啊!」

徐媽媽從裡開門,出來扇著煙,徐天埋怨地說:「姆媽你不會幫忙她點一下爐子。」

徐媽媽冤枉得很,「哎喲一句話也不問就衝姆媽喊起來,我剛剛從後面到前堂屋,菸頭就跟著火一樣,不把門關掉堂屋裡面全部煙熏火燎,之前跟她說慢慢再點煤球爐,她說自己動手,誰也不要幫。」

田丹站在一邊手足無措,怯生生的模樣看著徐天一陣揪心,「是我自己要點爐子的……」

田丹不住地向大家欠身道歉,「……對不起。」

老馬的白衣服變成了灰衣服,捂著嘴巴甕聲甕氣說:「田小姐,這輩子你到底有沒有做過生煤球爐這種事情?」

田丹手指攪著衣角,已經快哭出來了,「對不起……」

徐天提起已熄的爐子進屋,溫聲招呼田丹:「沒事啊田丹,進來,我們到後面重新點。」

陸寶榮看見田丹進了屋開始抱怨,「徐姆媽,你倒是曉得把房門關起來,我們上鋪門板來都來不及。」

「關你們什麼事。」

徐媽媽兇巴巴的樣子。

「屋子牆壁總是燻黑了一點。」

「就是的。」

老馬跟著幫腔。

「你們屋子牆壁也是我的牆壁。」

「哎喲到辰光你要找我們算賬的,粉刷要不要花鈔票?掛在這裡介許多衣裳料子也掉上去一層灰。」

徐媽媽叉著腰十足霸氣,「你就照直說,啥意思?」

「隔壁鄰居大家客氣咯,我們就是同你說說,還會有啥意思?平時一塊兩塊用到哪裡不是用,放到房租裡傷和氣徐姆媽你說是不是?」

「老玻璃為啥你說話總要繞介大一個彎,就是不要我漲房租對不對?」

陸寶榮很委屈,「老馬也在這裡……」

老馬趕緊擺手,「不要把我牽進去。」

陸寶榮瞪他,「你想漲房租啊!」

「我想不想你不要管,總之我不會拿這點事情同徐姆媽斤斤計較。」

老馬在一邊閒在在的,陸寶榮吃了老馬的心都有,「好,算我看錯你!」

「上次說漲幾塊?」

陸寶榮不情不願的,「兩塊。」

「漲三塊!」

陸寶榮扁著嘴快要哭了,「……徐姆媽!」

「老馬你也一樣。」

徐媽媽一扭頭進屋了,「咣」

地把門關上了。

「你看看都是你自作聰明。」

老馬痛心疾首扼腕嘆息。

陸寶榮也學著徐媽媽一扭頭進屋了,「我陪你漲,我不在乎,明天我要求一個月漲五塊!」

徐天彎著腰重新生爐子,田丹站在一邊依舊很無措,徐天一邊生爐子一邊教她,「生火要分三步,第一步在底格點著一張報紙,再把小木柴放上去,等木柴著起來沒有煙了,放六七隻煤球到上頭。你這隻爐子小,五六隻剛剛好。點著以後,差不多每隔一個小時往爐子添煤球。要是上班去,用煤灰漿爐子頂部火頭封好,燉一壺水,下班回來捅開正好炒菜做飯。」

爐子已經生起來,徐天回身看,田丹一臉黑灰盯著火苗發愣。

「有米嗎?沒有家裡有。」

田丹晃過神來,「米鍋子水壺都買回來了。」

「小菜我也帶回來了,你去看看要吃哪種。」

田丹茫然地點了點頭,進了屋裡。徐媽媽過來,看了一眼田丹,小聲跟徐天說:「天兒,你總不能天天幫她生爐子。」

徐天「嘖」了一聲,「下次人家就會了。」

「你看她是會燒飯做菜的人嗎?」

徐天很無奈,索性不說話,徐媽媽開始嘮叨,聲音越來越大,「姑娘家介要強,家務事又不會做,以後一起過日子樣樣都是你做,她大小姐一樣……」

「姆媽!怎麼一說就說到過日子,人家就是租我們家的房子。」

徐天壓低了聲音解釋。

「哪有房東像你一樣的?沒關係,姆媽也不是不開通,你要真就是喜歡她,想把房客變房東以後做夫妻一起過,說清楚叫姆媽心裡有數。你是我親生兒子以為我看不出來?嘴上不說心裡想,痛痛快快說有啥不好意思的,省得姆媽弄不清怎麼對田丹。討老婆我幫你一起討,每天同你商量,隨便你要快就快要慢就慢,總之不要把我當傻瓜,對你沒好處。」

徐媽媽一大串話說得又急又快。

徐天扯了扯姆媽袖子要她小聲點,「……是。」

「是啥?」

「就是。」

「早點說清楚就有數了嘛!」

田丹端著一隻臉盆和毛巾來打水,徐媽媽看著兒子,徐天朝姆媽趕緊擺手示意姆媽離開。

「田丹,要麼今天晚上跟我們一起吃好了,反正兩隻爐子做出來也是三個人吃。」

徐媽媽說歸說,見了田丹還是很客氣。

「我現在還不餓。」

田丹怯怯的。

徐媽媽瞟著兒子,往堂屋裡走,「不客氣啊!」

徐天給那隻點著的爐子燉上一壺水,和和氣氣地問:「是不是要洗臉?」

田丹點了點頭。

「水太涼,等一下就有熱水了。」

田丹愁眉苦臉看著爐子,臉上像個花貓一樣,「要等多久?」

「最多半個小時。」

田丹又抱起臉盆毛巾,「那我半個小時下來。」

徐天看著田丹回去,天上開始落起了雨點,徐天將爐子提進屋簷下,想到她剛才小心翼翼的模樣,心疼又想笑。

金爺混進了一個酒店的洗手間,正對著鏡子修自己的頭髮,金剛拿著兩套西裝進來,「哥,西裝。」

金爺扒拉了兩下,挑了挑穿上,「有沒有顏色好看一點的。」

「這都是等了好半天,趁沒人才拿來的。」

金剛很為難。金爺朝金剛手一伸,「領帶。」

金剛從褲兜里拉出皺巴巴的鮮紅領帶給金爺,金爺勉為其難地接過來,彆彆扭扭地綁在脖子上。

燈紅酒綠,流彩華光。在仙樂斯門口隱隱能聽到裡面的音樂聲,冷峻面孔的紳士,身姿曼妙的名媛,幾個月前的炮火隆隆一點痕跡也沒有在這裡留下,看上去一派繁華景象。老八瘸著一隻腳在門口迎客,兩個馬仔給他打著傘,一輛福特小車由遠而近開過來。

老料和日本商人三井下來,老八舉傘過來罩住老料。老料請三井先生走在前面,但是老八隻拿了一把雨傘,傘沿的雨水都落在三井頭上,三井罵了一句。

老八立刻黑了臉,「你罵誰呢?」

三井罵起人來字正腔圓,「你混蛋。」

老料趕緊打圓場,眼風掃過老八,彎著的腰更低了,「三井先生,請請,來談生意開心一點嘛!」

金爺和金剛從街角轉過來,金剛嘟嘟囔囔:「哥,把錢花在這種地方還不如去大三元。」

站在仙樂斯大門口的金爺感覺完全陶醉在飄香的衣袂裙裾之中,半晌回了金剛一句,「你不懂。」

仙樂斯里一片浮華景象,燈光半明半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曖昧氣息。舞臺正中的天鵝絨幕布還拉著,男男女女捏著高腳杯,三三兩兩的頭挨著頭說著親密的話,穿著黑馬甲白襯衫的侍應生不斷穿梭在人群之中,金爺和金剛剛進大廳,訝得挪不動步子。金爺故作鎮定,把金剛帶到吧檯,被侍應生引到了最不起眼的位置,老料和三井則坐在角落一處寬座。

音樂突起,燈光突暗,只有舞臺上的燈光如晝。大幕拉開,伴舞出場,柳如絲眾星捧月般出場,她穿了一身黑色緊身長裙,戴著半臂同色手套,除了烈焰一般的紅唇,周身上下並無其他色彩。她的眼裡依舊是那日仙樂斯後門的傲氣與不屑,她唱歌的聲音聽起來比說話時更多了幾分沙啞,站在臺上,眼風掃過全場,好像誰都沒看,也好像誰都看到了。金爺緊緊盯著她,與她的眼神在空中一接觸,立馬感覺熱血沸騰,半張著嘴,整個人都看傻了。

金爺帶著炫耀,跟金剛說:「這個女人我認識,遞香菸給我吃,我幫她出過頭……」

金剛張著大嘴,目不轉睛地看著舞女裸裎的大腿,根本聽不到金爺跟他講話。

金爺推了他一把,「你想啥?」

金剛茫然地搖了搖頭,「說不清楚。」

「這種女人沒見過吧?什麼感覺?」

金剛只能說出一個字兒:「餓。」

金爺打了金剛一下,「你哪裡餓?」

「說不清楚,好像哪裡都餓一樣。」

雨絲越來越密集,弄堂裡的鄰居們紛紛回家躲雨,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清越好聽。田丹想起白天的事情,心裡滿滿的都是挫敗感和失落感,抱著雙膝正坐在床上發呆,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田丹開啟新裝的司必靈鎖,看到徐天站在樓梯上。

「熱水開了。」

田丹笑了笑,「好,我馬上下來。」

徐天點頭,轉身欲離,又轉回來,似是猶豫了很久,「洗完臉你要是想吃飯,巷子外面有一家餐館還算乾淨,我反正沒有事陪你過去,以後你好自己去。」

田丹沒有多想,抿嘴又笑,「好的。」

「那我在樓下等著。」

徐天心裡很雀躍。

「那個,外面下雨了。」

田丹指了指窗外。

徐天笑了,「家裡有雨傘的。」

徐天負手站在家門口,反握著傘,聽著田丹在屋裡發出細碎的動靜,看著外面的雨絲細密如網。田丹的高跟鞋聲音篤篤篤地在身後響起,他撐起傘,田丹跟他並肩而立,二人一傘走出里弄,徐媽媽探出身子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模糊在細雨裡。

陸寶榮伸出頭喊:「徐姆媽,三缺一。」

徐媽媽不耐煩地衝他揮手,眼神還盯在兩個幾乎已經看不見的背影上,「今朝沒空。」

「小翠那邊桌子都支好了,兒子都出去了,你有啥了不起的事體。」

徐媽媽收回眼神,想了一瞬,「行吧,不許欠賬啊!」

兩人走到里弄外的小餐館,徐天收了傘,抖了抖落在傘上的雨水,田丹站在廊下看著他笑,徐天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推開門,找了一塊素淨的地方,「來,坐這裡。」

田丹先坐下,端端正正的,手託著腮,「你要不要再吃一點?」

徐天坐在她對面,用茶壺的熱水給她涮了涮碗筷,「你一個人吃,我等你,只有一把傘,吃好帶你一起回去。」

田丹都看在眼裡,唇角笑意愈深,「選單子在哪裡?」

「沒有選單,四角一碗米飯,兩角一碗豆腐湯,五角一碟辣醬肉炒豆腐乾,時興小菜也不知道新不新鮮,小館子就不要吃了。」

田丹笑彎了眼睛,「好的呀,就吃你說的。」

徐天喚來老闆,熟絡地點了菜。幾碟小菜悉數放在八仙桌上,田丹將碗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徐天看著她笑。

田丹讓他笑得不好意思,嗔怪地說:「笑什麼?本來就餓了,不好意思說。」

徐天都沒感覺到自己在笑,斂了斂笑,正色道:「你臉上沒有洗乾淨。」

田丹「啊」

了一聲,伸手去摸,「哪裡?」

徐天指來指去,田丹最終是側頭躲開。田丹垂著眼睛,為難地小聲說:「我想洗澡,以前在家裡一天洗一次,這都一個多星期了。」

「你家條件倒是好……我知道離這裡不遠有個公共浴室,明天上班一起走過去我指給你看。」

「不說還好,一說現在就想去,剛才生爐子衣服裡面都是灰。」

「這麼晚了。」

「你給我畫好線路,我自己去。今天那些東西就是照你畫的線路買回來的,一步都沒有走錯。」

「買回來的東西,以後你用不用得上還不好說。」

田丹聽到這兒臉紅了,「我慢慢學。」

「我提一個建議,同不同意你考慮。看得出來你從來沒自己做過飯,現在一個人住硬生生要自己開伙也不實惠,不如以後在我家搭夥,最多交一點飯費,這樣大家都省事。」

徐天思前想後,終於鼓起勇氣建議道。

田丹還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我自己做比較好。」

「就是一個建議,都隨你。」

「結賬!」

田丹喚過老闆,徐天袖手在一邊,沒有搶著結賬的意思。

「回去給我畫公共浴室線路,一定要去了。」

「我陪你去,大晚上又下雨,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田丹偷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金爺派頭十足地招過來一個侍應生,「我姓金,買一枝花給剛才唱歌那位小姐送過去。」

「您是說柳如絲小姐?」

金爺「啊」

了一聲,「是,如絲,如絲小姐。」

侍應生恭敬而冷淡,「我夜總會一枝花兩塊錢。」

金爺愣了愣,大方地掏出兩塊,「……拿去。」

「送花一般沒有送一枝的,別人給柳小姐都是送花籃。」

「……花籃今天沒準備,介麼送三枝好了,吉利。」

侍應生還站著不走,金爺忍著,「鈔票拿好,去送花。」

「金先生介大方,不會不曉得規矩吧。」

「啥規矩?」

侍應生伸出兩指一撮,示意道:「阿拉是靠小費過日子咯。」

金爺忍無可忍,終於爆發,「給你一把刀子要不要,自己往肚子上面捅一下算小費好了!」

侍應生冷哼一聲,含恨離去。

老鐵領著鐵林過來,鐵林穿著正式,臉上一副彆扭的不情願神色,金爺看見鐵林,趕緊招呼:「哎哎鐵林,我在這裡!」

鐵林見到金爺也挺高興,跟老鐵說:「我在這裡,你過到料總那邊去。」

金爺拍了拍身邊的高腳椅子,「坐坐!」

老鐵拄著柺杖,腿腳不便,「這是誰?」

「鐵叔,上次送鐵公子喝多酒回家記得?」

「爸我跟兄弟坐在一起自在。」

老鐵一臉無奈。

「金哥還是闊氣,這裡的東西貴得很。」

鐵林手搭在椅背上,環顧四周。

「有時候會來坐坐,白天你說要來,正好過來和說說話。」

「哥,看!」

金剛推了推金爺。柳如絲挽著七哥往老料那個角落過去,三井站起來很熱情,眼神落在柳如絲身上拔都拔不出來。金爺跟鐵林顯擺,「那個女的我認識。」

鐵林心不在焉地看向別的地方,他眼裡就看不到女人。侍應生過去送給柳如絲三枝花,手往這邊指,柳如絲看過來。

金爺很有派頭地揚揚手,「我就是來給柳如絲小姐捧場的。」

鐵林回過神來,「誰叫柳如絲?」

老鐵瘸著走過來,跟鐵林說:「走走,過去,老料問你了。」

鐵林跳下高腳椅,「金哥我去去再過來。」

「要不要我陪你過去敬酒?」

金爺似是無意地問了一句。

鐵林不知道怎麼接話,老鐵很不耐煩地催促,「你去做啥,又不認得。」

鐵家父子離開,金剛摸了摸肚皮,「哥,這裡能不能點一碗麵條?」

金爺低聲斥,「紅燒獅子頭要不要!」

「真的嗎?」

「假的,等下我過去敬酒,法租界大佬都在那桌。」

「他們又不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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