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小聲說。金爺似乎很有信心,「鐵公子認得他們,我認得鐵公子,他們就認得我了。」
四個人在小翠家打麻將,鋪門開著,麻將聲應和著屋簷的雨聲,頗有節奏感。徐媽媽眼睛捎著窗外,「雨好像小一點了。」
「徐姆媽,剛才他們兩個打一把傘回去了。」
徐媽媽假裝不在意,「看見了,一筒。」
老馬牌一推,「和了。」
「啥牌也和。」
徐媽媽不情不願地掏錢。
老馬假意謙虛,「小屁和掙小錢。」
正說著話呢,徐天和田丹同撐著一把傘從門口過,徐媽媽忍不住了,站起來朝門口喊:「哎,徐天又到哪裡去!喂,姆媽叫你都不理了?」
陸寶榮靠在椅子上,閒在在地說:「沒聽見,雨打在傘上嘭嘭嘭聽不見你叫他。」
小翠也來跟著添亂,「徐姆媽,新裝的司必靈鎖好不好用?」
徐媽媽回到桌前,氣鼓鼓的,「田丹用我哪裡曉得。」
「徐先生和她到底是不是談戀愛?」
小翠特別想知道答案。
眾人沒聲音。小翠偏要問到底,「徐姆媽是不是啊?」
徐媽媽瞥看了一眼小翠,手底下碼著牌,「說說開也好,我家徐天心裡是這樣想的。」
氣氛緊張起來,小翠堅持著碼牌抓牌,突然停下來,「陸寶榮,我不想打牌了,頭疼得很……」
陸寶榮趕緊撂下手裡的牌,衝到小翠旁邊,「哎喲哎喲,快點扶住!」
這麼一鬧,牌自然是打不成了,眾人紛紛散去,瞬間只留下徐媽媽煩躁地坐在屋裡。
三井喝得很高興,有些捨我其誰的忘我樣子,七哥一直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老鐵坐在一邊有點緊張,小心翼翼地問:「料總,要不要我兒子給三井先生敬杯酒?」
老料語氣裡透著敷衍,「三井先生,鐵公子給你敬酒。」
三井端著杯舉過來,「好好,喝酒,朋友。」
鐵林坐著動都沒動,一副不想理的樣子,老鐵趕緊在桌下踹了鐵林一腳,「鐵林?」
鐵林不屑地說:「誰跟你是朋友?看看自己這副德性。」
老鐵目瞪口呆,三井的杯子還尷尬地舉在那裡。
「料總,這個日本人聽不懂中國話。」
鐵林下巴微微抬著,看都不看三井。
三井收回手,將杯子重重頓在桌上。
「老鐵,這種兒子你是怎麼生出來的,放在家裡丟人就好了,帶出來丟我的人!」
料總怒斥道。
老鐵臉都不知往哪兒擱了,鐵林豁出去了,站起來給老料立正,「報告料總,我經常給我爸爸丟人,也丟我自己的人,最近丟人厲害一次,就是抓回兩個在麥琪路殺人放火的日本人,押房屁股沒坐住就叫人領走放掉了!」
七哥饒有興味地看熱鬧,柳如絲看著鐵林兩眼放光,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男人,她坐著,他站著,她在仰望他,他好像是唱詞裡威震八方的將軍。
金爺在這個時候端著酒過來,「各位,我姓金,是鐵公子的朋友,給大家敬酒啊!」
金爺一杯喝下去,眾人都不說話看著他。金爺硬著頭皮抹了抹嘴,「鐵林幫忙介紹一下……這位大亨是七哥吧?柳如絲小姐剛才兩朵花是我送給你的。」
七哥吐出一個字:「滾。」
金爺有點蒙,「啥?」
七哥身後早瞪著金爺的老八,「叫你滾開一點。」
「滾就滾,金哥,我們倆一起滾。」
鐵林手抄在兜裡,拉著金爺離開。
「鐵爺,我可沒有叫你兒子滾。」
七哥坐在沙發裡,事不關己。
老鐵站起來,「我心裡有數,你們談,我先走。」
「料總,我們說正事吧!」
七哥根本沒把鐵家父子放在心上。
金爺坐回到位置上,氣呼呼地。
「哥,鐵公子走了。」
「曉得!再來兩杯酒!」
「哥,酒貴得很,錢夠不夠?」
侍應生已經把酒放桌上了,金剛咂了咂嘴,「晚了。」
金爺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來就喝。
田丹提著個網兜出現在浴室門裡,撐傘站在雨裡的徐天迎上去,倆人往裡弄走,徐天半個身子在雨裡,儘量把田丹籠罩在傘底,自己衣服被打溼了也顧不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雨聲掩住了腳步聲。
「你喜歡穿高跟鞋,腳後跟都磨破了。」
徐天沒話找話。
田丹同徐天並肩而行,兩個人的衣角時不時地摩擦,心裡頭也泛起一些輕微的顫抖。她竭力維持著平時的淡定,笑了笑,「穿習慣了,也只有這一雙沒得換。」
徐天一低頭就能看見田丹的頭頂,她的頭髮極黑,偶爾吹過一陣風,還能聞到她髮間的香味,徐天忍不住心旌一蕩,「你,幾碼腳?」
田丹頭髮還滴著水,心緒有些亂,沒聽清他的問話,小聲說:「你過來一點。」
「不要緊,反正我已經溼了。」
「傘給我。」
田丹抬頭看他,卻不防他也看著她。田丹趕緊挪開目光,伸手握住傘,兩個人的手指無意間碰觸到一起,徐天心裡頭猛地一跳,好在反應極快,兩人一上一下握著傘。
徐天的指尖還麻酥酥的,像觸了電似的,過了半晌,問田丹:「浴室的路以後自己認得了?」
「謝謝你,現在說不出的適意。」
「你老是這樣客氣。」
田丹鼓起勇氣問:「徐先生,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徐天裝聾作啞,「啊?沒聽清。」
此時他只希望這條里弄沒有盡頭,如果能和田丹一直這樣走下去,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老馬打著傘提只熱水壺突然出現,打斷了徐天的旖旎心思,「徐先生回來了,下雨天還逛馬路,小翠生毛病了。」
「啥毛病,要不要緊?」
老馬看了看田丹,又看了看徐天,「徐姆媽說你想跟田小姐處物件,正好小翠頭疼病犯了,你說巧不巧。」
徐天和田丹的臉同時騰地紅了,徐天急得帶著手勢語無倫次,「我……姆媽怎麼亂說話?」
田丹低下頭鑽進屋子,剩下徐天一個人在雨裡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徐天打傘攔住陸寶榮,「寶榮叔,小翠沒事吧!很重要的事情,等明天我找小翠要講清楚,同你也要講清楚!」
「啥事情,明天不好講!」
「田小姐就是房客,姑娘家清清白白名聲最重要,不要聽我姆媽亂講,我同田小姐談不上別的關係,她剛剛住過來到處陌生,幫忙照應人家應該的,以後千萬不好亂講了!」
「你說啥?」
「不要冤枉我!不要亂講田小姐,我同她沒關係!」
「曉得了曉得了!」
「我去叮囑老馬。」
「老馬睡了。」
徐天跺了跺腳,急道:「那也要叫起來說清楚!」
田丹看下面徐天撐傘去敲老馬的門,她收回身子,關上窗,臉上反而浮起一些溫暖的笑。
老馬一臉尷尬地保證他不會再亂說話,徐天看著他關上房門,打傘往家門口走,卻感受到了來自身後的目光。那道目光附在後背上,像蛇一樣冰冷黏膩,比冬雨更冷。他撐著傘緩緩回頭,在對上長谷眼神的那一瞬間,瞳孔微微一縮,眼睛裡劃過一絲凌厲,轉瞬間又化成平常的冷靜沉著。可此時他的心早已紛亂如麻,好時光永遠如琉璃般易碎,他又轉回頭,看著二樓閣樓上透出的昏黃燈光,臉上不禁現出懊惱的神情。
長谷盯著他的背影,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田丹小姐,在家。」
徐天被長谷請到車上,影佐似笑非笑地看著徐天,徐天沉默地坐在他身邊不語。
「也不問問,我傷好些沒有,你必須承認,我是把你當朋友的,不然的話……」
徐天打斷他的話,「謝謝。」
「那天,你來醫院向我解釋的時候,我也說好會再來找你。我問幾個問題,解釋給我聽,在開車到虹口司令部之前,如果解釋讓我滿意,你可以下車回來。」
「如果解釋不讓你滿意呢?」
「那就不用再回來了。」
徐天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為自己的一時熱血感到後悔,影佐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發出陰冷尖銳的笑聲。雨越下越大,剛才細細的雨已近傾盆,車子在黑夜冷雨中沿著長街朝虹口司令部進發,徐天看著前方的黝黑夜幕,感覺自己在奔向未知的命運之中。
「田丹,怎麼住到你的家裡?」
「我從巡捕房打聽到了她的臨時住所,我請她搬到我家裡來的,她付房租的。」
「田丹是廣慈醫院的藥劑師,你知道嗎?」
「我知道。」
「醫院出事那天,她在。她父親是共產黨,現在又和你住在一起,你說是不是有點太巧了。」
「我不曉得田丹那天在醫院,至於田先生的身份和她為什麼住到我家裡來我已經都同你講了。都是實話。」
「她去醫院幹什麼?」
「她在醫院工作,我猜她是家沒了,親人也沒了,所以才去醫院看還能不能在那裡工作。」
「你到醫院幹什麼?」
「找田丹。」
「之前,你可是說去找我。」
影佐死死盯著徐天,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神情。
徐天扭過頭去,看著窗外的夜幕,「我怕你懷疑我,也怕自己講不清楚。我真的不曉得田丹那天在醫院,我講的都是實話。她一個弱女子能活到今天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她是平常人,沒有膽子去做其他的事情。」
「你不是平常人。」
「我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我要是那天沒有去醫院就好了,免得倒霉碰到亂七八糟的事情。」
徐天臉上的表情是懊惱又沮喪的,假話裡必須摻雜著真話,才能有更大的把握讓影佐相信自己。
「再拐一個彎,就到司令部了,你猜,我會相信你的解釋嗎?」
影佐再次笑起來,開車的長谷也同他一起笑著,笑聲如同附骨之疽粘在徐天身上,徐天再次陷入絕望。
兩側的日本商店、餐館明顯多了起來,雨勢漸漸變小,長谷在街邊將車子停下。「你要理解,我很猶豫,我在猶豫,你就要感謝我,說明我還記得以前的交情,這樣好不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影佐從懷裡掏出一把槍,徐天側過臉看著影佐,影佐繼續說著,「把槍裡的子彈打光,不能傷到一個日本平民和皇軍憲兵,如果活著,是你撿回來活命的機會,如果不願開槍,我去同福裡,把田丹小姐接到司令部,聽她的解釋。」
影佐將槍管握在手裡,把槍柄遞給徐天,徐天深深地閉了閉眼睛,復又睜開,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街上行人三兩,不時有全副武裝的憲兵經過,前面就是日軍憲兵的關卡,「這裡是虹口區,前面一街之隔就是虹口司令部,我沒有活命的機會。」
「你不是平常人。」
「保險在哪兒?」
徐天把槍遞迴給影佐,影佐拉開槍栓遞回去,「覺得安全了,就自己回家。」
「你不會再去找我了對嗎?」
「如果你死了,我自然不會再去找你。」
「那田丹呢?」
影佐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般,哈哈大笑,徐天在笑聲中端詳了一下手裡的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拉開車門走到街上。
徐天手中持槍,步伐穩健而小心,行人見到他手中的槍紛紛躲避。他停住步伐,扭頭看向車中,車裡的影佐和長谷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長谷回頭跟影佐說道:「先生,他會死在這裡的。」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影佐盯著徐天走向哨卡的背影,隱隱興奮。
徐天離哨卡愈發近了,警戒的憲兵看著徐天,紛紛拉開槍栓瞄準了他。徐天槍口朝下,走近一個憲兵,指了指方才乘坐的那輛車,用日語說:「梅機關的影佐先生就在那輛車裡,軍隊剛剛進駐上海,影佐先生想隨機測試虹口地區,特別是司令部周邊的快速應變能力,同時評估日僑區的治安防衛級別。開槍的時候注意觀察周邊情況,並且計算憲兵軍警到達時間以及應變狀態,也可以由你們開槍。開槍之後,你隨我向影佐先生覆命。」
影佐和長谷看著徐天同憲兵說了許久的話,早已變了臉色,影佐甚至急切地拉開車門,試圖聽清楚徐天和憲兵的交流,但是距離太遠,終是未果,只能看到憲兵將槍收起,徐天看向自己的方向。
徐天胳膊筆直朝天,槍聲頓起,彈殼滾燙落在雨水之中。影佐喪氣地坐回車裡,槍聲還未完全消散,就聽見有步伐聲響起,軍警憲兵從各處湧過來,徐天拉開影佐的車門,將手槍遞回去。
「我可以走了嗎?」
「如果廣慈醫院的意外不是田丹小姐做的,那麼三天以後你要告訴我是誰。」
「我怎麼曉得?」
「否則,我自己找田丹小姐問,她一定也不知道。不知道,那就是她做的。」
「你不講道理。」
「你說的,現在兩國交戰,哪有道理。」
徐天心中火氣一拱一拱的,卻無法發作,只能咬了咬牙,「我回去問她。」
「我打你的電話。」
影佐將徐天的傘還給他,雨已經不知不覺停了,徐天把傘夾在腋下,看也不看影佐,邁開步子離開。
劫後餘生的喜悅在他心裡停留了還不到半分鐘就被憂慮所代替。危險猶如浪頭,一浪接一浪地朝他湧來,讓他猝不及防,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被浪頭掀翻,溺死在海中……
七哥手裡拿著一份貨單,看畢把貨單還給三井,似笑非笑,「我的貨你倒比我列得還要清楚。」
「嚴格說這些是大日本的貨物。」
七哥盯著三井,「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三井語氣傲慢,「皇軍不佔領上海,這上面好多無主貨物也不會到七哥的名下,你發了一筆財,我來買,料總捕做我們的中間人。」
「那就是料總也要吃一份了?開個價,我還有事。」
三井豎起一個手指頭。
七哥笑起來,「一萬?開什麼玩笑,這批貨十多個倉庫,棉紗藥品五金什麼都有,至少值好幾十萬。」
「七哥誤會了,是一千塊。料總那一份不要管,你拿到手一千塊,算給我和料總一個面子。」
七哥青著臉,怒氣隱隱,「我做什麼的你曉得?你得罪我了。」
「那我就是來得罪你的,反正這批貨你也是莫名其妙得來的。」
「那就要便宜你?這裡是法租界,這批貨都在法租界。」
七哥摔了杯子。
三井眼皮都沒抬一下,「所以要給你一千塊,早點把生意做成有一千,晚點你自己送到滬西來一分錢都沒有。」
「料總,你慢慢喝,以後這種叫我不高興的生意少牽線搭橋,窮瘋了?」
七哥連帶著把怒火撒到了料總頭上。
「七哥,你走掉我沒面子。」
料總火氣也很大,隱忍不發。
七哥一言不發,站起來就走。老料盯著七哥的背影,咬牙切齒。三井滿不在意地張羅,「來,喝酒,喝酒!」
柳如絲坐了會兒,站起來往金爺那桌過去。金爺已半醉了,他晃了晃腦袋,不敢相信是柳如絲走過來坐下,柳如絲自顧自取了一杯酒,「有膽量,這裡你也敢來。」
金爺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有頭有臉的人,「開門做生意,我是來花鈔票的。」
柳如絲客套而疏離,「謝謝你送的花。」
金爺眼裡柳如絲美若女神,眼神遊走在她雪白的胸口,胡亂許著願,「以後我掙到錢,天天給你送花,把這裡買下來,送給你。」
柳如絲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不落痕跡地扭過身體,換了個姿勢,笑了笑,「那個叫鐵林的是你朋友?」
金爺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胸脯,「生死兄弟!」
「哪個捕房的?」
「麥蘭捕房。」
柳如絲想知道的訊息都打聽到了,沒有心情再跟他糾纏,高跟鞋踏回地上,「金哥慢慢喝,今天晚上的賬算到我身上。」
「柳小姐太客氣……那我就不客氣了,都是江湖人。」
柳如絲一站起來,金爺正好盯著她的屁股,柳如絲不再搭理他,嫋嫋離開。
「聽見沒有?我們在仙樂斯有面子了,不來怎麼會上層次!再來兩杯酒!」
金爺已經樂得合不攏嘴。
金剛也跟著嚷嚷:「有能吃飽的東西沒?西餐牛排,牛排!算在剛剛那個唱歌的頭上。」
仙樂斯辦公室在二樓,透過落地玻璃窗能從上看到一層的舞池,七哥恨恨地跟老八說:「我們那批貨保不住了。」
老八不屑一顧,「我們不賣給他。」
「他說不賣過幾天一千塊也沒有,我看他是想找死。」
「七哥,他一死那不是我們一千塊錢真掙不到了。」
七哥啐了一口,「一千塊誰在乎?噁心誰呢?」
老八手裡的一把匕首來回掂量,「曉得了!」
三井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穿著和服,講究地梳著大背頭。他接起了鈴聲大作的電話,聽了兩句掛下,嘴裡喃喃不高興地出去。這條街並沒有什麼人,三井從飯店出來,迎面過來一個帽子壓得很低的人,這人到三井身邊,拿掉了嘴裡的煙,利索地抽出刀捅入三井腹部。
三井奮力抓住殺手握刀的手,他出奇的有力,殺手拼命也掙脫不掉,生生掰斷了三井的大拇指。殺手環視四周,快步離開,只剩下三井倒在血泊裡。
這個晚上,幾乎整個同福裡的人都沒睡好,徐天輾轉一晚,心情一陣喜一陣悲,迷迷糊糊熬到早上才閉了一會兒眼,卻又被姆媽在堂屋裡的動靜弄醒。母子二人吃早餐,徐天精神很差,一句話也不想跟姆媽說。
「昨天一晚上淋雨沒把你淋出毛病?」
「差點讓你氣出毛病來!」
徐天氣呼呼地瞥了徐媽媽一眼。
徐媽媽冤枉得很,「你自己跟我說想和她……」
徐天示意她小點聲,「我跟你說是想你幫幫忙,轉身就喊得弄堂裡全都曉得,辛辛苦苦盼她住到家裡面,弄不好把她嚇走了。」
徐媽媽聲調更高,語速極快,「我就不明白,你要樣子有樣子,我們家條件也不差,她一個人在上海我們家這樣的打燈籠都難找,她要走哪裡去?莫非人家是專門為躲你住到同福裡來的?」
徐天忙不迭地做手勢示意她趕緊小聲一點,徐媽媽看了看樓上,壓低了聲音,「我想弄弄清楚,沒來之前你就說得神秘兮兮,是不是你有啥事體不好同人家姑娘明講?」
徐天嘆了一口氣,「你還是不要弄清楚的好,弄清楚一點壞一點事。」
正說著話,樓上的門開了,田丹腳步下來,在第三級樓梯滑了一下,「嗵」
的一聲,徐天撂下飯碗就跑到樓梯口去。
徐媽媽起身自言自語地過去,「親孃都沒這麼上心過。」
徐天關切之情全掛在臉上,「沒摔倒吧?」
田丹扶著樓梯繼續往下走,「昨天下雨上上下下有點滑。」
「……下來吃飯吧。」
徐天回身看了看母親,徐媽媽暗暗瞥了徐天一眼,滿面笑容,「過來,坐這裡。」
田丹站在堂屋裡,仍是有些侷促,「徐媽媽,我出去吃一點就好了。」
「以後天天在外頭吃,跟賣苦力拉三輪的排隊,把油條大餅拿到電車上去一邊走一邊吃?」
田丹低著頭不知道怎麼回答。
「中午晚飯也到外邊吃?不要客氣了,看出你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家務事沒有做過不要緊,我同兒子都會做,搭個夥大不了添雙筷子,每個月交錢就好了。」
徐天心裡暗暗著急,看著田丹,田丹抬起了頭,聲音小小的,「徐姆媽……要交多少錢?」
徐天欣喜地看著母親,閉上眼睛搖頭示意她先不要提錢的事情。徐媽媽瞭然地笑了,「坐下來先吃,晚上回來同你算細賬好?」
田丹攏了攏裙襬坐下,徐天趕快去拿來筷子。「趕緊吃吧,吃完了好上班。」
徐媽媽親切地說道,一邊看了看徐天,徐天讚許地朝她做了個表情,三個人如一家人的樣子,俱都無聲地吃。
徐天偷偷地注視著田丹小口地吃東西,他感覺自己同田丹的距離又縮小了,可昨晚影佐的話言猶在耳,徐天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吃過早飯,田丹搶著收拾了碗筷,徐天故意磨蹭了一會兒,等著和田丹一起走出裡堂,並排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前一日晚上下過了雨,今日的天氣正好。
「那邊坐電車,我往這邊走了。」
徐天把電車站指給田丹看。
「徐姆媽喜歡什麼東西?」
徐天站住腳步問,「做啥?」
「我想買樣東西謝謝她。」
「真的不用,浪費鈔票。」
徐天對田丹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你不說,到時候買回來徐姆媽不喜歡更浪費。」
「她就喜歡到對面做新衣服,買點有花的料子就好。」
田丹笑著點了點頭,「知道了。」
徐天叮囑她,「不要太貴的。」
田丹偏著頭看他,「謝謝今天的早飯,謝謝昨天陪我去洗澡,讓我把房子租到同福裡來,謝謝你關心我的感受,那天在四川路碰到你,我運氣真是好。」
徐天愣愣地看田丹去到站牌下,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想哭又想笑,他發自內心地心疼這個姑娘,她的隱忍堅強,她的善良單純,他不忍心再向她隱瞞,卻怕她知道了真相後會離開他,徐天的心又亂了……
徐天心緒雜亂地在辦公室裡低頭算賬,忽然抬起頭來,「馮大姐,菜場昨天是不是進了一批南京鴨?」
馮會計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嘴裡答應了一聲,「板鴨。」
「沒有新鮮的?」
馮會計停了手下活計,扶了扶眼鏡看他,「有倒是有,你又不敢殺。」
「在菜場殺好帶回去。」
「哦喲,最近掙外快了?介貴的東西過年吃吃差不多。」
「我去跟肉禽處定一隻。」
「哎喲喲……」
馮會計咂了咂嘴。
徐天有點不好意思,「馮大姐你不要猜了,我面相裡反正你都看得見。」
馮會計伸手指點了點他,「家裡有貴客。」
徐天閉了閉眼睛,點著頭,心情很好,「說對了。」
「我從來沒說錯過,你介小氣的人平時哪捨得買整隻鴨子。」
「我小氣?」
徐天被人這麼說,還是覺得有點尷尬。
「小氣是好習慣,以後少這樣大手大腳。」
徐天笑了,「就一次兩次,多了也吃不起的。」
同福裡,老胡在鋪子門口配鑰匙。
陸寶榮端著一碗東西進來比畫,「小翠呢?」
老胡指指裡面。
「小翠啊,頭疼不疼,給你買了一塊梨膏糖,治頭疼吃到嘴裡清心養肺啥火氣都沒了……」
陸寶榮停在裡間門口。
小翠在裡間爬上爬下,力大如牛搬書打掃衛生一樣不落,陸寶榮傻站在門口,「不像頭疼生毛病的樣子啊!」
「陸寶榮你不要假惺惺來看我笑話。」
小翠回身瞪他。
「……你有啥笑話好給人看?人總要一兩個知心朋友,我曉得你心裡想啥,來陪你說說話,你要不想說把梨膏糖吃下去,碗我好拿回去。」
小翠嘆口氣,「寶榮叔,你說我命苦不命苦?」
「要看怎麼說了,想苦就苦,不想苦就不苦。」
小翠愁眉苦臉地說:「徐先生和田丹真好了?」
陸寶榮想了想,「……也不一定,昨天晚上他自己還辟謠呢!」
小翠眼睛突然亮起來,「真的?寶榮叔真不是我自作多情,徐姆媽從前一直喜歡我,話裡話外把我和徐先生往一起湊。」
「要不要聽實話?」
「假話就不要說。」
「其實矇在鼓裡不曉得人家啥心思,七上八想自己猜是真命苦。」
陸寶榮一句話說到了小翠心坎裡,小翠大力地拍了下陸寶榮的胳膊,嚇了他一跳,「你怎麼好像我肚子裡的蛔蟲一樣!」
小翠咯咯笑著,陸寶榮也賠著笑,「蛔蟲……我怎麼會是蛔蟲,蛔蟲長那個樣子……老馬才是蛔蟲。」
小翠又笑得前仰後合,陸寶榮低著頭說,「不過在你肚子裡也蠻好的。」
小翠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哎,真的是這樣,我天天滿腦子都是這個事情,七想八想難受死了,寶榮叔,你說我要怎麼辦?」
陸寶榮說起來頭頭是道:「豁出去拉下面子,找徐先生當面鑼對面鼓,同你有路走以後老老實實走,同你沒路把話說清爽,省得你心掛兩頭。」
小翠聽亂了,「我還心掛哪一頭?」
「……算我沒說。」
「好,我現在就去,一刻都不等了,早問清楚好。」
「徐先生沒回家。」
「我到三角地找他。」
陸寶榮有點急,「這好像不太好。」
「你管不著。」
「你也太心急了!」
小翠摘下幹活的袖套,到門口和老胡比畫了一下,絕塵而去,留下陸寶榮一個人託著梨膏糖的身影形單影隻。陸寶榮臉色陰晴不定地往回走,老馬總是恰到好處地出現,「陸寶榮你又去害小翠了?」
陸寶榮梗著脖子反駁,「心病要用猛藥醫,我不是害她,我是要幫她一生幸福。」
老馬壞笑著。
捕房外停滿了車,還有車過來停下,老料和總法捕兩車到達。公董局的人也隨後到達,老料和總法捕站在路邊,拉了車門又敬禮,日本憲兵部的車到了,一眾人陸續往裡走。
一個日本軍官語速相當快地說:「日本商人在街頭被殺,二十四小時之內,如果公董局和巡捕房調查無果,日本憲兵隊就要進入法租界親自調查這個案子,並且不惜一切代價抓到兇手。」
翻譯原封不動地翻譯,公董局的人皺著眉頭,有些不滿,「日方不惜一切代價的意思,是否包括不顧租界秩序,甚至濫殺無辜?」
「當然!如果你們交不出兇手的話!」
「豈有此理,這是法租界!命案我們自然會盡力偵破,你們藉口派兵進入是公然違背國際公法。」
「二十四個小時,就是我們對國際公法的尊重。」
公董局的人還要說什麼,老料把話搶過來,點頭哈腰,「請翻譯先生轉告,要相信我們的辦案能力,死了貴方一個人,我們心裡也著急。」
總法捕發話了,「麥蘭捕房的轄區,限二十四小時破案。」
老料看了一圈捕房裡的巡警,大家都不吭聲,鐵林也在巡捕堆裡。
「租界的巡捕是一堆廢物,日軍憲兵隊會用自己的方法……」
日本軍官暴跳如雷。
鐵林煩了,在隊伍裡說:「他哇哩哇啦說什麼!這裡到底是日本人的地盤,還是麥蘭捕房?」
老料喝道:「沒你說話的份!」
翻譯複述日本軍官的話,鐵林繼續不管不顧地說:「死個日本人懶得管,二十四小時?本人出馬看一眼就破案。」
總法捕看到隊伍裡說話的鐵林,「你叫什麼名字?」
「鐵林。」
「你負責這個案子,立即破案。」
鐵林這才意識到自己攬了個大麻煩,老料急道:「誰查這個案子都可以,他不可以。」
「為什麼?人死在麥蘭捕房的管轄區,現在就去現場。」
鐵林傻眼了,「啊,現在?」
大頭、麻桿幸災樂禍,在隊伍裡偷樂。
「我以大日本帝國的名義警告租界當局,日本僑民的生命如果得不到保障,租界裡的人也將沒有安全。」
鐵林脾氣上來了,「少放胡屁!說啥話聽都聽不懂……查就查!說清楚不是幫你們,本人維護租界治安緝兇查案。」
鐵林站起來往外走,一屋的人都跟著他往外走,鐵林停在門口瞪他們,「……你們要做啥!現場在哪裡?」
大頭小聲地提醒著,「麥陽飯店門口。」
「一起去!」
大頭瞟一眼後面成串的小車,「鐵公子這樁要命的案子是你自己往身上攬的,勿關我啥事體。」
「腳踏車給我。」
鐵林蹁腿上車,後面日本人、公董局、總法捕、老料紛紛上車。鐵林踩動腳踏車,後面一長串車也啟動。鐵林猛踩一段,捏閘停住。後面的車也紛紛剎住,鐵林把自己架在腳踏車上,犯起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