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紅色》小說信息

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金爺拎著一個點心盒子候在老料辦公室門口,老料的手下出來迎接,「金哥要沒什麼事,東西給我好了。」

「還有幾句話要同料總說。」

老料開啟門,示意他進去。金爺把藥被查的事情一說,老料的臉陰沉了下來,「哪有這麼巧的事?你的貨碰巧就是你結義兄弟鐵林查的?」

「我還會同料總說瞎話?剛巧碰上了,活該土寶倒霉,反正小黃魚已經到手,他敢說啥?」

金爺將一隻點心盒拎給老料,老料瞄了一眼,「啥東西?」

「新鮮的黃魚點心。」

老料收起盒子,臉上這才帶了點笑,「你不會是黑吃黑想再吃一遍那批貨吧?」

「料總想到哪裡去了,黑吃黑我會碰到鐵林?他那個脾氣自己爸爸都不買賬,我的賬更不買,貨都拉到總捕房倉庫裡去了,我要想再吃一遍,也要料總點頭才有辦法。」

老料開啟點心盒子蓋看了看,「都在這裡了?」

「我是給料總你辦事的,當然都在這裡。」

「土寶出了血落不到貨,沒說什麼?」

「已經叫金剛去找他了,敢亂說半個字,殺他全家。」

「殺他全家?」

老料打量他一眼,「你?」

金爺拍著胸脯打包票,「他敢說,我就敢殺。」

老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越來越像老七了。」

「七哥腦子不好用,我只聽料總的,只幫料總辦事。」

「我叫你做啥你都做?」

「一句閒話也沒有。」

老料滿意地笑了,手下推門進來,「料總……」

他看了金爺一眼,老料抬抬下巴,「說,金哥不是外人。」

「麥蘭捕房扣了一個日本人,是長谷先生。」

「誰扣的?」

「鐵林。」

「為啥?」

「好像是在維爾蒙路弄死一個人。」

「鐵林又給我惹禍。」

老料恨恨地說。

「料總,是日本人惹禍。」

老料睨他一眼,「你倒會幫鐵林說話。」

金爺不說話,老料的手下接著說:「日本人已經找到公董局去了。」

「要不要我去麥蘭捕房?」

金爺顯得很積極。

「你去有啥用,鐵林會聽你的把日本人放走?」

鐵林把長谷關在了扣押室裡,鑰匙圈在手上轉著,「老天有眼,真讓你落到我手裡,這次不管誰來你都出不去了,除非法總親自來帶你去槍斃殺頭,那我也跟著到刑場看你人頭落地。」

「你什麼警級?」

長谷盤著腿坐在一堆草中間,上身還習慣性地保持筆直。

「巡長,這個捕房我最大。」

「我是軍人,少佐。」

鐵林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管你左還是右,我這裡關的都是犯人。」

「軍人警察都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很有興趣留在這裡看你怎麼違抗上級。」

鐵林蹲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指頭朝他搖搖,「錯了錯了,做軍人服從命令,當警差服從法律。你殺人了,要再像上次一樣什麼事也沒有走掉,這身捕服我再也不穿。」

「非常好,但我不知道不穿你還能幹什麼?」

「……有可能去戰場換一身軍服,真的。」

「那太好了,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當面殺你。」

長谷做了個射殺的手勢,鐵林冷不丁抽了長谷一個耳光,長谷條件發射地掙扎,嘴裡胡亂地罵著。

「要不要把手銬開啟,那樣你捱打更厲害。」

「你敢打……」

長谷吐出一口血沫子。

鐵林又是一個耳光打回長谷後半句話,「法租界麥蘭捕房就是經常打犯人,不服不要叫我抓進來。」

長谷怨恨地看著鐵林,鐵林不怒反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從押房出來,把門仔細鎖好,將鑰匙仔細裝入兜裡,中氣十足,「都聽好了,從現在起我吃住出恭都在捕房裡,大家分三班,每班四個人二十四小時伺候。」

「是!」

諸位巡捕答應得豪氣震天。

「把槍拿出來。」

「要槍做啥?」

大頭看著鐵林。

鐵林壞笑著,「玩一玩。」

大頭開櫃子拿出一支左輪槍,鐵林接過來坐在椅子上玩著,外頭進來一個日本人和兩個公董局的人,鐵林瞟了一眼,顧自玩槍。

「鐵公子,公董局毛先生來了。」

大頭偷摸狂踢鐵林的椅子。

「做啥?」

鐵林根本不理會。

「來保人。」

「不讓保。」

鐵林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日方說街上死的那個人是自殺,公董局出面先把長谷先生保出去,等調查驗屍結果。」

「驗屍?我親眼看見人死在他面前。」

毛先生眼睛眯著,鄙視著鐵林,「鐵巡長,萬一驗屍結果是自殺呢?」

「萬一不是自殺呢!人又不見了。」

「我代表公董局……」

「我代表巡捕房,人叫你領走,總捕找我算賬怎麼辦?」

那個日本軍官罵了句日本話,鐵林斜起怪眼瞟著他,「再罵一句。」

毛先生不忿地戴上禮帽,一行三人悻悻而去。

鐵林屁股都不抬一下,「大頭,送送毛先生。」

大頭顛出去,鐵林看著毛先生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田丹送走客人關了前門,脫了白大褂。走進後庫,方嫂和方長青停住話頭,「……長青哥方嫂,有事要做了?」

「是。」

「上次說好了,我想幫忙。是殺日本人?」

「日本人要殺,但這次任務不是日本人。」

「啥人?」

「料嘯林,法租界總華捕。」

「田丹,告訴你目標就是吸收你一起行動,我們已經和嚴復說了你的事,開了頭當然就要做下去,沒有回頭的道理。」

「我知道,嚴復是剛才那位先生?」

方長青點了點頭,「他如果沒出意外,你的名字本來要報到上頭去的。」

「我不在乎那些,只想幫你們殺日本人。」

「完成料嘯林這個任務之後,害死老嚴的日本人如果沒死,我們為老嚴報仇。」

「認得他嗎?」

「你和鐵林熟悉,那個日本人帶到捕房去了,側面瞭解一下他情況。」

「我帶一瓶藥走。」

「什麼藥?」

「鐵林的爸爸風溼,我送藥去順便打聽一下,他和料嘯林是結義兄弟,也打聽打聽料嘯林的情況,好想辦法怎麼做。」

「這次上面要求也要做得巧妙,不硬打硬做。」

田丹俯下身子拿了藥,「曉得,方嫂毛線針我放在前面櫃檯下面了。」

「我晚上幫你打幾行。」

「不要不要,我自己慢慢打。」

田丹穿上大衣從後門離開,方嫂回頭悄悄問方長青:「你剛才說開頭就沒有回頭的道理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難道做幾回她說不做了,出去結婚生孩子過日子。要麼守口如瓶參與行動,要麼死在行動裡。」

「沒別的路了?」

「有,到日本人滾蛋抗戰勝利。」

方長青表情堅毅,方嫂卻一臉悵惘。

田丹若有所思地往鐵家走,她的心雀躍著。田丹提著藥叩門,老鐵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來了,門開著。」

田丹笑意盈盈,「鐵叔,給你拿藥來了。」

「田小姐啊,上次的藥都還沒吃完,這半個月腳能走,你比鐵林記得都清爽,快坐。」

田丹斂了裙子坐下,「鐵叔,你的腳是從前做巡捕時候弄傷的?」

「自己身體裡的毛病。」

田丹隨意看著老鐵擺放在家裡的照片,「這是你年輕時候呀,穿上制服很風光的呀!」

田丹在照片中看到了熟悉的臉,她蹙了蹙眉,「哎呀,你做巡捕的時候和現在的料總華捕是好朋友呀?」

「比好朋友還要好,是拜把子的兄弟呀!現在不一樣了,我在家裡沒事做,他到哪裡都有派頭,就算到仙樂斯都有專門位置。」

「他還有專門位置?」

田丹將老鐵的話記在心裡。

「別人都不敢坐,他去一定是坐那裡,講派頭。」

「……噢鐵叔,鐵林今天抓了一個日本人到捕房去。」

老鐵一聽,神經又繃緊了,「日本人!怎麼抓的?」

「在維爾蒙路,碰巧離藥房不遠,在街上殺了一個人。」

「禍水又來了……」

老鐵氣得嘴唇直哆嗦。

田丹趕緊安慰他,「也不知道那個日本人……」

正說著話,大頭一頭汗跑到門口,「老鐵,出事了!鐵公子抓了個日本人,公董局來人也不放,他說吃住都在捕房不走了。」

「走走走,去捕房……田小姐謝謝你啊!」

老鐵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田丹扶著老鐵出門,「鐵叔你慢點走。」

老鐵哀嘆道:「他怎麼總是和日本人碰上。」

「就是去年在麥琪路殺人那一個,叫長谷,鐵公子本來心裡就有火,這次肯定不會放了。」

又聽到長谷這個名字,田丹站了半晌才邁開腳步。

長谷的手下山本正在垂頭聽訓,「……目標是吞毒自盡的,把長谷先生帶走的巡捕叫鐵林,關在法租界麥蘭捕房。」

影佐冷笑了一聲,目光陰沉,「和這個鐵林倒是很有緣分。」

「法租界公董局領到照會,已經去麥蘭捕房保長谷先生了。」

「鐵林不會放人。」

「是,怎麼辦影佐先生?」

「打電話給總華捕料嘯林,叫他再去一趟。」

「公董局都不行,總華捕可以嗎?」

「料嘯林和他們千絲萬縷,正好利用這件事我要看一看都有什麼人浮出來。」

「那長谷先生的安危呢?」

「長谷很安全,一個分捕房敢動長谷?除非法租界希望帝國軍隊進入。」

山本低頭稱是,影佐忖了片刻,「你確定我們的目標是吞毒自盡?」

「是。」

「敦促法方驗屍,但不要打擾麥蘭捕房的鐵林。」

山本領命而去,影佐又陷入了沉思。

田丹往同福裡走,半路去了趟父母的墓地,她抿著嘴唇看著墓碑上的名字,暗暗地下了決心,父母的死亡就是她復仇最大的勇氣。

徐天圍著圍裙端著一碗菜從廚房裡出來,田丹從外面回來徑直上了二樓,徐媽媽招呼她,「田丹好吃飯了。」

田丹沒有應聲,二樓門關上了,徐媽媽小聲唸叨著,「聾了?」

徐天知道自己早上的話刺痛了田丹,他跟姆媽說:「……還有一隻湯。」

田丹坐在床頭,呆呆看著那張家人的相片,她拿過床頭那隻懷錶,在手裡輕輕撫著,她深深地閉上眼睛,一時間血海深仇再次在她心頭翻騰,攪得她如坐針氈,坐立不安。

「田丹好吃飯了。」

徐媽媽又喚了一嗓子,依然沒反應,「怎麼不應聲?」

「可能累了睡一下。」

「大白天的睡啥。」

徐媽媽還仰頭看著樓上覺得奇怪。

徐天毫不在意地坐下,「我們自己吃好了。」

「不是你們兩個有啥彆扭了吧?」

「我同她有啥彆扭,她又沒有少交房租。」

徐天賭著氣,徐媽媽看著兒子,「……還說沒有別扭?」

徐天只顧低頭喝湯。

「你們這樣不清不楚,少交房租我也沒有辦法。」

「少交就補齊,不交搬出去重新再租過。」

「真吵架了!」

徐媽媽關切地問,徐天索性保持沉默,徐媽媽扭過身子,「我不吃飯了!」

徐天也煩躁地把飯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起身回房。

老鐵到了巡捕房,鐵林也不理會,大頭站在空地裡左右為難,扯著鐵林的胳膊,「鐵公子我們到門口去。」

「用不著,我爸要說啥我都知道,你們也知道。」

「我要說啥?」

「人都抓回來了,說啥也沒用,就是上次麥琪路殺田丹一家那個長谷。」

老鐵拍著大腿直嘆,「……冤家,閻羅王專門找到你頭上。」

「反正我把他抓進來了,這次我是他的閻羅王。」

「兒子,好好的日子怎麼……」

老鐵有些激動地頓著柺杖,「偏偏你老是……」

老鐵語無倫次,說到最後索性放棄,長嘆了一聲。

鐵林站起來,走到老鐵的面前,正色道:「爸,前幾天你說年輕時候抓了個當街殺人的,頂頭上司要保,你吃住在捕房,誰來保你就拿刀同誰說話。我學你,你有刀我有槍,我吃住在捕房不動了。」

「那等到上海道臺來我也把人交了,現在沒有上海道臺了,你要在捕房吃住一輩子?」

「我等法總來給一個說法,沒說法,人不放。」

「你是華捕歸料總管。」

「我是麥蘭捕房的巡長,法總剛剛給我升的,官白升了?」

老鐵怔了一會兒,轉身出去,大頭追出去扶著,「鐵叔你走了?」

鐵林大手一揮,「看什麼看,該下班都下班,留下值夜的,弄一床鋪蓋到捕房來。」

天光已暮,徐家重歸安靜,田丹拿著懷錶下來,前堂間飯菜用一個紗網罩著,堂屋裡空無一人。田丹把懷錶放桌上,去敲了敲徐天房門,然後回到桌前開啟紗網坐下來吃,徐天從屋裡出來。

「徐姆媽打麻將去了?」

徐天點了點頭,「剛剛怎麼沒下來吃飯?」

「回來累,睡了一覺。」

田丹的眼圈還是紅的,徐天張了張嘴,想關心又無從開口,「我說就是。」

「哎,我問你啊,早上你說殺我爸爸媽媽的兩個日本人回來了。」

「……是。」

「他們找過你?」

田丹直直地看著徐天,像是要看到他的心裡。

「找過兩次,也沒說啥,不要去想他們。」

徐天迴避著她的目光。

「今天鐵林抓了一個日本人到捕房去。」

「為啥抓?」

「好像在街上殺了一箇中國人。」

徐天一聽,無奈地用手捂著臉,「完了,又要出事。你怎麼曉得?」

「我下班給鐵叔送藥,聽到捕房來人說的,說那個日本人叫長谷,會不會就是那個長谷啊。」

徐天一愣,慨嘆一聲,看到桌上的懷錶,「懷錶怎麼了?」

「爸爸的懷錶又慢了。」

田丹把表遞到他眼前。

「等我拆開來看一看,再慢只好拿到鐘錶鋪去修。」

田丹把碗輕輕擱下,「吃好了。」

「吃這麼一點點……你不要去想那兩個日本人。」

「不想,我有其他事情要做。」

田丹面容嬌俏,目光卻是不相稱的堅定。

一種奇異的感覺似電流一樣從徐天心頭掠過,「其他什麼事?」

「是店裡的事,我自己的事。」

「要不要幫忙?」

「你幫不上忙,我先做店裡的再做自己的,一件一件都會做好。」

徐天想說的話在心裡拐了好幾個彎,「……田丹,住這裡開心嗎?」

「做啥問這個?」

「隨便問的。」

田丹向他揚了個笑,「我在給你織圍巾,要是店裡不忙,半個月就織好。」

「你會織圍巾?」

田丹站起來上樓,身姿俏麗,笑眯眯地說:「我和方嫂學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