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早?」
「明天能戴嗎?」
「我又不會飛。」
徐天也覺得自己有點奇怪,笑著將圍巾連同針線團遞過去,「那就慢慢織好了。」
「怎麼想起來做那麼多菜?」
「我想做菜了,反正天涼也不會壞,好吃兩三天。」
田丹接過圍巾,徐天悄悄鬆了一口氣,「等你下來吃飯。」
老馬一五一十在數鈔票,徐媽媽不耐煩地說:「老馬你煩不煩,一沓鈔票都數第三遍了。」
陸寶榮在一邊底氣十足,「你讓他數,數到天亮也不會多出一張。」
「天地良心,我是真沒想到這筆鈔票還會回來。」
老馬正在數第四遍。
「在這裡按個手印。」
陸寶榮遞過一張紙,老馬拿起來看了看紙上的字,按了個手印,陸寶榮也鄭重其事按了一個,「徐姆媽中間人按。」
徐媽媽敷衍地按了手印,「好了好了沒我事了,你們兩清我回家吃飯。」
徐媽媽跨過里弄,進入對門自己家,老馬哼著小曲準備離開。
「老馬,過去的事情我牙齒打碎都咽肚皮裡了,以後小翠和我在一起,你嘴裡不要再不乾不淨聽到沒有。」
老馬轉身看他,「小翠真的會跟你在一起?」
陸寶榮刻意控制著自己的得意,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小人得志,「她到我鋪子裡做學徒。」
老馬故意氣他,「那我從斜對門看過來也方便了。」
「老馬!」
陸寶榮橫眉立目,抄起一把剪刀威脅他。
「這樣也不能說?」
陸寶榮知道自己又被他捉弄了,抱著手臂冷哼一聲,老馬嘿嘿笑了,「以後大家終歸還是隔壁鄰居好朋友。」
陸寶榮兩眼一白,「前世倒霉同你做隔壁鄰居。」
徐家堂屋裡,三人在飯桌前吃飯,都沒聲音,徐媽媽瞟著兒子,「哎,不要光顧吃,說說話,悶也悶死掉了。」
徐天只盼著這樣的時光慢些走,一口一口嚼得緩慢,「說啥?」
「做這麼一大桌,總不會光是為了吃的,你是我兒子,肚皮裡有幾根腸子我還不清楚?」
徐天喃喃地準備說什麼,又洩了氣,「姆媽你要我說啥?」
「想說啥就啥。」
「真沒啥說的。」
「那就說點閒話,田丹也快吃不下去了。」
「噢,那我就說兩句……」
看著徐天認真又不知怎麼說的表情,徐媽媽忍不住笑起來,然後田丹也笑,兩個人笑作一團,徐天愣愣地看這兩個女人,這兩個女人便笑得更恣意。
徐天心裡一酸,輕輕地說:「姆媽,謝謝你這些年陪我在家裡,謝謝你這麼好說話,我三十多歲沒討老婆成家,你也不太說,平時有時候囉唆,但良心最好,反倒是我除了上班回家,這麼多年都沒做特別叫你開心的事情,沒有孝敬好。我爸1927年走的時候,一個星期之後我就要去日本,你把我送到碼頭,說你一輩子都住在同福裡哪裡也不會去,叫我記住了心裡踏實……」
徐媽媽聽他這麼說,傷感起來,低著頭說:「蠻高興的,說這些話做啥。」
徐天看著姆媽,眼神清澈溫順,「……是你叫我說兩句的……還要謝謝我把田丹帶回來的時候,你啥話也沒有就讓她住,這一年多把田丹當自己家裡人,實際上我是對不起田丹的,所以姆媽以後要對她好。田丹,前天我對你說的話都不算數,這裡就是你的家,哪裡都不要去,地方總算還寬敞的……」
徐媽媽的眼淚有些繃不住了,趕緊站起來,「我到後邊去洗把臉。」
徐天認真地看著田丹,「……要不是太麻煩,多關照我姆媽。」
田丹盯著徐天看了一會兒,徐天也看著田丹,「怎麼了,什麼表情啊……」
田丹撲哧又笑出來,「你這幾天顛來倒去生毛病了……」
徐媽媽在後面叫:「田小姐,毛巾幫我拿來。」
田丹嗔怪地看了一眼徐天起身離開,徐天鼻頭一酸,趕緊掩飾住,他怔怔地對著一桌菜坐著。想說的話有那麼多,能說的卻那麼少,可是他明天就要去送死了……如果有機會,他願意用一生的時間去把其餘的話細細地說給姆媽和田丹聽。
收拾好了餐桌,三人各懷心事回到房間。徐天拿起那塊懷錶和修表單子上了樓,就站在門口,將懷錶遞給了田丹。
「修好了?」
「沒有,我去了一趟亨得利,修表師傅說發條壞了,正好瑞士那邊有一批零件一個月以後到貨,這是修理單,一個月以後再去配一副發條就好。」
田丹點了點頭,接過來,徐天摸了摸鼻子,沒話找話,「……在做什麼?」
「想事情。」
「什麼事情?」
「藥店裡的事。」
徐天鼓起勇氣來,「吃飯的時候我說那些話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徐天喉頭一滾,把話又咽回去了,「明天就曉得了。」
田丹的眼睛清水分明,故意問:「不叫我搬走了?」
徐天定定地看著,「在這裡住一輩子都可以。」
田丹被他盯著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一邊,「……我也有句話要說,和劉唐有關係,不,和他沒關係……」
徐天很怕她提起劉唐,有些不禮貌地打斷她,「不用說了,明天再說。」
田丹只能把到嘴的話收回去,徐天又往屋裡看了看,他有些不捨,「在打毛線?」
「你不是說想早點戴。」
「……不要太辛苦。」
「今天晚上反正也睡不著。」
「為啥?」
「嗯……我自己的事。」
徐天聽她這麼說,自然不好再多問,他的神情有些留戀,深深地看了一眼田丹,「那我走了。」
田丹覺得這話有些不吉利,嗔他,「下樓就下樓,說什麼走。」
徐天笑了笑轉身下樓,田丹合上門,去鉤起線針,一針一線地打起來,心思滿懷。
不論外面是怎樣的風吹雨驟,仙樂斯里總是歌舞昇平。金爺在場子裡轉,來回吩咐著小白相:「今天晚上眼色都靈光一點,料總那張桌子服侍好,料總到了我過去打個招呼就回樓上辦公室,如果影佐先生有事,馬上來說一聲。」
小白相永遠臉上掛笑,「金爺放心!」
方長青和方嫂像普通夫妻一樣進到仙樂斯,方長青走到桌子後面靠近魚缸,找到牆角的電纜線,用腳刨了一下,電線豁了一個大口子,隔一米又刨了一下,黃澄澄的銅線露出來。
老料下車,進入仙樂斯,方嫂在臺球案子邊,拿了兩顆檯球,放入隨身的坤包。方嫂和方長青會合,方長青接過方嫂的坤包,將一隻金屬盒子換給方嫂。然後他走上二樓,站到那塊玻璃樓板上,他的腳下,魚缸裡的魚在遊。
老料走進來,小白相迎上去,把他引往座位。方嫂走到酒吧邊,吧檯角落裡有一個銀托盤,托盤上有一個冰桶、一隻杯子和一杯酒。方嫂看了看周圍沒有喝酒的人,她伸手去拿那瓶酒,卻被酒保攔住。
「太太,這瓶酒不好動的,這是貴賓喝的酒,連杯子都是專用的。太太要喝酒,給你拿別的。」
方嫂指著酒保身後,「那我要那個。」
方嫂瞟見小白相從料總那邊過來,「小心一點,一小杯就好。」
趁著酒保轉身倒酒的工夫,方嫂開啟金屬盒,將製成的三塊麻醉劑冰塊倒入托盤上的杯子裡。酒保送上一小杯酒,方嫂接過小口抿著,小白相將托盤取走,又將酒和杯子放好,欲往杯子里加冰塊,見杯子裡已經有了,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手勢一頓。
老料敲敲桌子,示意小白相放在這裡就好,又把小白相揮走。金爺半彎著腰,謙卑又恭敬地要給老料倒酒,誰料老料移開酒杯,冷冷地看著他,「今天下午又跑影佐先生那裡去了,你倒是八面玲瓏。」
「我怕影佐先生說來不來,料總當我說瞎話,賬不是全算到我頭上。」
金爺的瞎話張嘴就來。
「他當然要來,我給他拎出一塊心病,你朋友徐天是共產黨。」
金爺驚呆了,老料斜著眼睛看他,「不要說你不知道。」
「……料總你真冤枉我了,我怎麼會知道徐天是共產黨?」
金爺下意識地替自己開脫。
老料看都不看他,給自己倒酒,方長青在二樓注視著這一切,看到金色的酒進入杯子,淹沒冰塊。老料晃了晃冰塊,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影佐一年前為兩船貨捱了一顆子彈,結果貨跑掉不算還被人戲耍,他以為是田魯寧做的,殺了他夫妻兩個。」
「田魯寧?」
「就是現在住在同福裡徐天家那個田丹的父親,貨是共產黨的,讓影佐吃子彈的那個人是徐天。」
金爺臉都白了,嘴裡喃喃道:「難怪……」
「等影佐先生到了你作個證,把徐天想要那批藥的事從頭到尾說一說。」
「料總這種話我不好說的,你都知道徐天的底了,你跟影佐先生說就好。」
「不說?」
金爺的腦筋轉得快,「共產黨國民黨都惹不起,你恨徐先生有道理,影佐先生捱過徐先生的子彈,我又跟他沒仇,萬一以後把我牽起去……」
「我看你是想死。共產黨國民黨日本人你都賣好,就我這裡推三推四。」
老料不滿地說。
金爺無言以對,老料看了看手錶,「二十分鐘之後徐天就算活到頭了,你是要和他一起死,還是跟我一起。」
「我跟料總一起……」
老料呵呵一笑,「不是我說你,你就是一條狗,連狗都比你懂事。」
金爺臉色很難看,「……那料總先喝酒,我到門口去看看影佐先生來沒來。」
金爺起身往門口去,又繞了個圈回到二樓。老料將杯中酒喝盡,杯裡的冰塊已融了一半,琥珀色的新酒入杯。
金爺站在二樓辦公室的大玻璃前,才發覺身上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金剛推門進來,「哥,影佐先生到了。」
金爺沒說話,金剛又問了一句:「哥你要不要下去招呼?」
金爺突然爆發了,「下去找死!」
金剛嚇了一跳,臊眉耷眼地關上辦公室的門。
方嫂走上二樓,到方長青身邊,看到那塊大玻璃已經被劃了兩處大三角,方嫂抬頭看了看周圍,有一架消防梯通往更高處。方嫂把那處梯子指給方長青看,方長青對方嫂說:「……我上去,你佔牢位置。」
方嫂趴在欄杆上,看著舞池裡的男男女女突然心生羨慕,小聲說:「真想到舞池裡跳一支曲子。」
方長青看著方嫂直笑,「你還會跳嗎?」
「以前都是我帶你跳。」
方長青的眼裡暖意融融,握著方嫂的手說:「下次專門來。」
方嫂笑著往前站到方長青的位置,方長青退出來拐到二樓的暗處,走上消防梯。
柳如絲登場。樂隊齊奏,靜場,柳如絲的歌聲婉轉開始。小白相將影佐引到老料的座位,料總欠起身子,有些晃,一屁股又墩回到椅子裡。
「我沒來就喝這麼多。」
影佐一邊說話一邊落座。
「才兩杯,等影佐先生。」
小白相躬身問:「影佐先生也喝這個威士忌?」
「就我這瓶,這個酒最好。」
影佐點點頭,小白相給影佐新取了一隻杯子,往裡加入冰塊,同時要給料總也加冰加酒。
老料看了看自己的杯子,裡面的冰塊還有一小半,「加酒就好,下一杯再放冰。」
小白相給兩人都加了酒,老料與影佐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方長青上到消防梯頂端,鑲在鞋底的金剛鑽掉落,叮叮噹噹地蹦到不知何處。方長青頓了頓,只有繼續往上,左鞋底的剃刀叮叮噹噹又不知掉到何處,所幸歌聲音樂正酣,無人發現。他沿著鐵圍欄走,走到方嫂正上方頭頂,方嫂抬頭看了看。
老料讓小白相把金爺叫下來,影佐靠在沙發上,「昨天我給金老闆打了個電話,你知道了。」
「他跟我說了。」
「長谷已經回來了,我沒有干涉你的意思,一切以新政府籌備為重,你是籌備名單上唯一的租界警方人士,我不希望在籌備會發布之前你有麻煩。」
老料口不對心地說:「影佐先生的電話打得好。」
「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們中國人說的,鐵林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巡捕。」
「那徐天呢?」
「……他是我的朋友。」
「你總是很給徐天面子。」
「也不一定。」
「住在他家那個田丹的父親叫田魯寧,田魯寧是……」
「田魯寧住在麥琪路,去年我和長谷到過他家。」
「田魯寧是做藥品生意的。」
「是,所以他死了,他的家著火了。」
「田丹為什麼和徐天住在一起?」
「徐天喜歡這個女人,也認識田魯寧。」
老料掩飾不住的得意,「徐天是共產黨。」
影佐摸著下巴,沉默了一會兒肆意笑了,「……有意思。」
老料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他晃了晃腦袋,「一年前兩條船從你的眼皮下跑掉,你差點沒命,這件事是共產黨做的,他們死了六個人,沒死絕,還剩下一個。」
「你說是徐天?」
「你說呢?」
「當時我去核實過,不是徐天。」
「這幾天我也核實了。」
「……就因為徐天通過我阻止你殺鐵林?」
「所以說影佐先生你那個電話打得好。」
「一天時間,你查到什麼?」
「租界是我的地盤,我自然能找到你找不到的東西,不然影佐先生為什麼要和我做朋友,請我進新政府。」
「說來聽聽。」
老料正欲說話,方長青在高處鬆手,兩粒檯球彈子自由落體,方嫂轉身邁開步,檯球彈子擦著她的身體砸向被金剛鑽砸過的玻璃樓板,樓板應聲碎裂,砸向下層的魚缸。
魚缸破裂水衝出來,迅速淹向裸露的電纜線。舞廳音樂怪異變調,電線短路,燈光明滅,火花四濺,舞客們怪叫四散,亂鬨鬨往外跑。
方氏夫婦夾在舞客中往外走,老料和手下和影佐的隨從緊張地拔出槍。料總條件反射站起來,身子晃了晃,他努力往左邊邁了兩步,腳踩在水裡。他穿著膠底皮鞋,並沒有觸電,但是麻醉劑和酒精使他無法站立,金爺和小白相穿過混亂的舞客擠過來。老料看了一眼金爺,轟然摔倒,整個人撲向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