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擠得滿滿當當的辦公室頓時只剩下徐天和金爺兩個人,馮大姐準備往外走,金剛擋在她面前,「到哪裡去?說不到幾句話,在這裡等等好了。」
馮大姐只有在一群混混中站著,都不知道往哪裡看,只好貼著牆邊站著,嘴裡唸叨著菩薩保佑。
「天哥,料總死了曉得?」
徐天將桌上一張報紙挪到面前,「報紙上登了。」
「到同福裡找你不好,菜場外面說話不方便,在辦公室等你沒關係吧?」
徐天想起剛才馮大姐驚恐的眼神,無奈地牽了牽嘴角,「沒關係,就是不要說太長時間,同事有意見。」
「大衣不脫掉?」
徐天手插在口袋裡,又不自覺地往裡放了放,「……等下還要去冷庫。」
「兩件事,就我們倆不繞彎,我直說了。」
徐天點了點頭。
「料總死得蹊蹺。」
徐天苦笑了一下,想到昨天影佐說這話的語氣,同金爺一模一樣,「……再蹊蹺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死之前十分鐘,跟我說你是共產黨,要我等影佐先生來了,和他一起把那批藥的事告訴影佐。」
徐天不說話,他知道他們這麼猜測不是沒有道理。
「那批藥後面的事我從來不問,心裡清楚幫天哥的忙就是幫天哥朋友的忙,料總要我跟影佐說擺明了想把我也牽進去。」
「你說了?」
金爺兩手一攤,「料總還沒叫我,就觸電翹辮子了,蹊蹺?」
「這是你來要說的第一件事?」
「說實話我是有些擔心,如果料總已經和影佐先生說了天哥的壞話……」
「你擔心在這裡等不到我了?」
「其實昨天我叫小白相和金剛到這裡還有同福裡都找過天哥。」
「昨天我和影佐在一起。」
「……真的?」
徐天感覺金爺的眼神立馬變了,他無意探究其中的深意,岔開話題,「金哥,你說第二件事吧。」
「是你去找影佐先生的?」
「上午我到虹口,他請我喝水,下午一起到天興書院聽了一場評彈。」
昨天的生死一線,在徐天嘴裡變成了雲淡風輕的一場約見,徐天半斂著的睫毛之下,藏了許多風起雲湧。
金爺聽到這裡,臉色又變了一變,「……天哥,你真是路路通,啥場面都搞得定,現在我曉得料總為啥死了,他活到頭自己討死。」
徐天又有些難受,他臉色發白坐到椅子裡。
「第二件事是求天哥幫忙,法租界我沒靠山了,以後天哥要關照我。」
「我能幫你什麼?」
「仙樂斯現在亂七八糟,巡捕房不許我動,還畫了個料總趴在地上的粉筆畫,到晚上像陰司鬼府一樣,你幫幫忙叫鐵林快點走個過場結案,好讓我開張,不然外面介許多兄弟要喝西北風。」
「鐵林不是停職了?」
「總捕房叫鐵林查,說查完就復職,他槓頭不肯查。場子是我的,人死在我那裡,我又是他大哥,他不肯我不好硬說。」
徐天想到鐵林的脾氣,知道他非把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只不過他因為料嘯林的事情心裡仍舊過不去。徐天嘆了口氣,「……你還是跟他說一次,實在不行,明天我把他拉到仙樂斯去。」
金爺大喜過望,「就知道天哥肯出面。」
「相互幫忙應該的,鐵林是自己人。」
金爺得著機會就把自己往上湊,「我們三個都是自己人,天哥是?」
徐天只笑了笑,未說話,金爺此行的目的全都達到,站起身來領著一行人亂鬨鬨走出去。
馮大姐推門回辦公室,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轉頭看見徐天將傷手從大衣裡慢慢取出,「哎喲!手指頭破了?」
徐天臉色愈發白了,搖了搖頭,「破了點皮。」
「破皮把整個手指都包起來做啥!」
「馮大姐,這幾天我想請個小假。」
「為啥?」
徐天揚了揚手指頭,「疼得頭暈,晚上也睡不好。」
「破點皮就把你嬌氣成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男人。」
「早上說不定要晚一點來,下午早點下班。」
「那要扣……」
馮大姐想起剛才坐在徐天位子上的金爺,立馬改了口,「那就不好扣你鈔票了,放心。」
徐天客氣地笑了笑,「那謝謝馮大姐。」
「你好像朋友蠻多的嘛……」
影佐本想繼續調查徐天,卻接到命令明日啟程河內去迎接汪先生的助手王擎漢,新政府的籌備迫在眉睫,而王擎漢,就是中方最好的人選。料嘯林的死仍舊懸在那裡,此時也顧不得了,只能等著影佐自河內回來親自徹查。武藤被刺也還沒有找到真兇,影佐將這一切都聯絡在一起,越想越覺得一張大網在悄悄朝自己的頭上罩來,而徐天,仍是最大的嫌疑人。
金爺到了鐵林家,也不敲門,推門便進,鐵林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看見是金爺,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金爺也不跟鐵林客套,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我剛去看天哥了,在菜場他辦公室坐了坐。」
鐵林的語氣不大熱情,「噢,那我等下也去坐坐,正好空。」
金爺抬眼看他,語中多有怨氣,「你空?你空不去仙樂斯把現場撤掉?我那裡都快成陰司地府了,以後還開不開張。」
「金哥,誰去走個過場都一樣的,要我幫老料料理後事,不幹。」
「我們是不是兄弟?」
鐵林答得乾淨利落:「是啊!」
金爺忍了忍,「……好,那做哥哥的不為難你,仙樂斯關幾天就關幾天,反正巡捕房也不會總把一樁命案放在那裡不管。」
「總華捕多威風,過幾天總捕房自己就派人過去了,急啥?」
「對了,柳小姐要我轉話,請你到家裡好像有要緊事。」
「她有要緊事,叫金哥直接同我說好了,去她家做啥。」
「可能有啥事不好讓我曉得。」
鐵林的嘴角朝下一撇,「那我也懶得曉得。」
「外面有車,要不要送你到三角地看天哥?」
「……我還是自己去吧。」
「那我走了。」
「噢。」
金爺站起身,頗為不滿地嘟囔著:「不仗義,仙樂斯出事也不管。」
鐵林一點面子都不給,「老料臨死之前把我停了職,是我想管也管不成。」
「狗屁。」
金爺坐進車裡,臉便耷拉下來,沒想到鐵林當面給他了個釘子碰,對鐵林的怨氣越來越深,想了想,索性直接去了柳如絲家。
鐵林出門,跨上腳踏車,他心事重重,將車騎得慢慢悠悠,歪歪斜斜。街面上有飛車搶東西的,從他身邊狂奔而過。鐵林皺了皺眉頭,沒有搭理,照直往前騎了一段,終於掉過車把蹬起來。在一處窄巷裡,兩個混混在掏搶來的包,鐵林腳踏車停到兩個人面前。
混混打量了他一眼,斥道:「走開,想死啊?」
鐵林也不吱聲,用腳踏車堵著窄巷。
「赤佬,多管閒事是?」
「你運氣好,把包還給人家。」
混混把刀掏出來晃著,「走不走開。」
鐵林忍著火,朝他們一步一步走近,「來,捅我一刀。」
另一個混混把手指頭放到嘴裡打唿哨,招呼附近的同伴,鐵林唇線一斜,冷笑著看著這兩個不自量力的混混,「沒穿那身皮,你們眼睛就瞎了?」
混混一愣,氣焰仍舊囂張,「我看你眼睛瞎了,有本事不要跑。」
鐵林直眉瞪眼,「老子是巡捕!」
混混哈哈一笑,「你是巡捕,我還是總華捕呢!」
鐵林崩潰了,窄弄兩頭堵上來四五個混混,「赤佬管閒事,弄死他!」
鐵林只好下來,支好腳踏車,一個頭目樣子的混混搶上來給搶包的混混一耳光,「眼睛瞎了!」
又立刻弓著腰跟鐵林作揖,「鐵公子不要生氣,小兄弟不懂事……」
混混委屈地捂著臉,「鐵公子啥人?」
頭目混混踹了他一腳,「金爺的結義兄弟。」
混混趴在地上更加委屈,「早說嘛,說自己是巡捕有啥好處。」
頭目混混又一個耳光抽上去,「鐵公子也是巡捕!」
鐵林感覺沒勁透了,徹底洩氣,「……包送回去。」
一幫混混散去,那個混混嘴裡還嘟囔著:「說巡捕也不穿巡捕衣服……」
鐵林低著頭從窄巷子裡出來,推著腳踏車走了一段,索性將車支上,在路邊坐下來。遠處那幫混混大約是還了包,打著招呼離開。
鐵林眯上眼睛,再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產生了疑問。
金剛摁門鈴,萍萍出來應門,「叫你們小姐出來。」
萍萍返身進去,金爺下車到門口,柳如絲正在後院修剪花枝,她頭髮松蓬地踱出來,手裡還拿著花剪。金爺笑得輕佻,「……沒事幹,倒把你養得更騷了。」
柳如絲冷哼一聲,「有話說有屁放。」
「鐵林到你這裡來,叫他把老料的案子快點結掉,仙樂斯老是不做生意你也沒錢賺。」
「他怎麼會到我這裡來,我說話他也不會聽。」
「說不定等下就來了,你說話他肯定聽。」
「知道了,還有事嗎?」
「沒了。」
「不送了啊!」
柳如絲不客氣的「砰」
地一聲關上門。大門差點撞到金爺的鼻子,金爺青著臉,命令小白相在這兒看著,等著鐵林來了告訴他。
鐵林正騎車路過三角地菜市場,他看見徐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手捂圍巾,低頭從菜場出來。鐵林張了張嘴沒有喊,眼睜睜地看著徐天走遠。
田丹愁雲滿面地收拾了前櫃的東西,關好前門,脫下白大褂,拿了自己的包往後庫去,方嫂從二樓下來。
田丹抿了抿嘴,「……我走了。」
「前面門關好了?」
「關好了,長青哥還生我氣?」
田丹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他出去辦事,你記住嫂子的話就是。」
「辦什麼事?」
田丹又條件反射地問,話說出口了才覺得後悔。
方嫂看著田丹不說話,田丹拎著包低頭離開,走到巷口,看見徐天笑嘻嘻地站在那裡,笑意也回到田丹臉上,她小跑過去輕挽住徐天。
「什麼事不開心?」
徐天理了理田丹掉落下來的碎髮。
「這也看得出來?」
田丹仰著臉看著徐天微笑。
「什麼事?」
田丹眉眼彎彎,看著自己在徐天眼睛裡的小小身影,「沒事,就是一直想你的手有多疼。」
「還好,只要看不見血就好。」
徐天接過她手裡的提包,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田丹感覺自己身邊有了徐天的存在,方才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暫時散開,笑眯眯地望著他的側臉,「繞遠路特意來接我?」
「反正沒事,早點看到你。」
徐天感覺到田丹的目光,偏轉了臉,對上她的笑靨,「笑啥?」
「以前從來沒覺得上班一天有這麼長。」
「一天短,一眨眼過去了。」
「那是因為你心裡沒有別的事情。」
「我擔心影佐又來找,這還不算事?」
「不是說兩清了,不會再找我們?」
「不會了。」
徐天垂下眼睛,掩去心事,田丹幫徐天整理好圍巾,徐天深深吸了一口氣,田丹只以為他的傷口又疼了,緊張地看著他,徐天立馬換了一副笑模樣,「……田先生的懷錶在我房裡,忘記拿出來修了。」
田丹挽著他的手更緊,笑得更明媚,「那明天我們一起去。」
徐天緊了緊臂彎,只想就這麼沿著街一直一直走下去,「好,明天有事做了……」
倆人漸漸走遠,迎著落日的方向。
柳如絲家的門鈴再次響起,柳如絲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又轉回到鏡子前攏了頭髮,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拉開門,看見外面的鐵林,眼角眉梢不自覺地籠上笑意,又故意冷了冷臉,側著身子示意他進來。
「你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
「那一點也沒奇怪的樣子。」
「你來我用得著奇怪嗎?在這裡睡都睡過了。」
柳如絲話裡有話,在言語上佔鐵林便宜。
鐵林站起要走,「……沒意思。」
「萍萍做菜去了,你也沒別的地方可以去,裝什麼裝?」
柳如絲坐在沙發上,也不攔他,閒閒地說。
鐵林回過頭來看著她,「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整個上海灘,除了我這裡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耍混蛋隨便,白吃白喝白睡還一句‘謝謝’也沒有,你找得出第二個地方嗎?是男人就說實話。」
鐵林垮了臉,「……沒有。」
「我這裡讓你舒服嗎?」
「舒服。」
鐵林小聲嘟囔著。
「那坐下。」
萍萍端著菜擺了一桌子,鐵林被柳如絲扯到桌邊,鐵林一臉鬱悶地說:「……我想復職,那身皮穿六七年,脫掉到街上還不如金哥手下的混混威風。」
「真的不喝酒?」
柳如絲朝他晃了晃手裡的洋酒。
「喝了我怕睡在這。」
「……那就不喝。」
柳如絲嘴角一彎。
「姐,我跟你說的都是心裡話。」
柳如絲點了點頭,鐵林手指頭玩著桌布的繡花,自言自語道,「總捕房那些人我看不上,但大頭來叫我,金哥也來叫我,下午本來想去找天哥說說……查誰的案子都行,老料那個貨死了就死了,跟我有啥關係。」
「人死歸天,從前的事一筆勾銷,就你看不開。」
「想不清楚道理曉得?做巡捕抓壞人保護好人,宣誓的時候治惡維安,抓來抓去好人都死了,壞人從我手底下來來回回毫毛都不傷,好不容易死個大壞人,又要我擦屁股……」
柳如絲笑得慨然,「真囉唆,還以為你是個爺們兒看得明白這世道。」
「那你說這世道啥樣子!」
柳如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最喜歡做什麼事?」
「我?」
「只能說一樣。」
鐵林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查案子。」
「那不結了。」
柳如絲笑道。
「那你最喜歡什麼?」
鐵林不服氣,反問柳如絲。
「只說一樣?」
柳如絲仰頭喝下一杯酒,眼神灼灼,面若桃花,篤定地看著鐵林,一字一句地說,「我最喜歡你,你不喜歡我,我就喜歡錢,你喜歡我,你就是我的命。」
鐵林怔住了,兩人四目相對,鐵林第一次沒有迴避柳如絲的眼神。柳如絲在鐵林眼中看到了有一樣東西在漸漸地融化,她的心也跟著一併化了。
「所以查案子做巡捕是你的命,對不對?」
柳如絲含著笑看他,她的眼神把鐵林層層包裹著,逃也逃不脫。鐵林嗓子發緊,心臟好像停止跳動了,腦子一片空白,眼睛裡只有柳如絲那張臉,他艱難地發聲:「……你真喜歡我?」
「喜歡得要命,但你看不起我,你嫌我髒……」
鐵林聞言快速地搖著頭,柳如絲示意他不要說話,她自顧自地說,「今天聽好了,我身子一點也不髒,就是心比你髒。錢在你那裡不算什麼,派頭排場你不在乎,洋房小車你也無所謂,姐姐都喜歡,喜歡得越多心裡就容越多齷齪。你心裡乾乾淨淨,兩眼不揉沙子,半輩子就認抓壞人查案子,治……治什麼?」
柳如絲又給自己倒了一滿杯,抬手就幹,將要滴落的眼淚一併嚥下,她的神色更加明豔動人,字字都打在鐵林心坎上。鐵林命令自己回過神來,輕咳了一下,說道:「治惡維安。」
「這世道快都是壞人了,就你治惡維安,認這死理兒,挺好,要不然姐姐也該沒方向了。」
鐵林愣愣地看著柳如絲,柳如絲撲哧一聲樂出來,「沒見過?……別看了,哪有這麼瞪眼看人的。」
「姐,誰說你髒我就揍他了,你真漂亮。」
「你喜歡嗎?說實話。」
鐵林這次不假思索,「喜歡。」
「……那以後就不要叫姐了。」
鐵林的眼睛看著柳如絲,眨都不眨,抄起酒杯灌下一杯酒。他恍恍惚惚地從柳如絲家出來,只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他飄忽著蹬上車,在夜街上騎得百轉千回。
小白相看著鐵林離開柳如絲家,也從巷角離開,到了漁陽弄賭檔同金爺耳語幾句,金爺的臉色立馬陰了下來,捲起贏的錢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