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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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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和麻桿站在馬路對面看到一身狼狽的鐵林從憲兵司令部出來,門口停著一輛車和兩個法國警官,鐵林大搖大擺要上自己的腳踏車,卻被法警帶上了小車。

鐵林仍舊是慣常那副渾不吝的表情,示意大頭把腳踏車帶回去。大頭在馬路這邊揮了揮手,告訴他自己知道了。麻桿看著車子絕塵而去,嘴裡唸叨著:「嘿,他這下倒坐上汽車了。」

大頭心有慼慼,「……這次鐵公子真的要倒霉。」

徐天目送鐵林離開司令部,轉頭對一直盯著自己的影佐問:「……田丹在哪裡?」

影佐指了指遠處的窗。

「讓我看看她。」

「先讓我聽聽你查到了什麼?」

「武藤脖子上有槍傷,公佈會解開紗布,死於領口藥物過敏,殺手在元寶街西裝店事先安排了藥劑,料嘯林也是死於事先佈置……」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有沒有找到幹這些事的人。」

「……很快了。」

「不是你?」

「當然不是。」

「和去年從我眼皮底下運走兩船貨的是同一個人?」

「應該不是。」

「那個人也查到了?」

「三天我只能幹一件事。」

「先查殺武藤、料嘯林的人?」

「還有長谷。」

影佐緘默了片刻,「……難道我真的看錯你了?」

徐天眼眸半合,喜怒莫辨,「從一開始就看錯了。」

「……讓鐵林走,你又欠我一個情。」

「無所謂,你說欠就欠。我不是為鐵林來的,我很忙,沒工夫知道他的動向。」

徐天看向影佐剛才指給他看的那扇窗戶,影佐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呵呵一笑,「就想來看田丹?我們之間的協議不是這樣的。」

「我們的協議不包括強迫她和劉唐結婚。」

影佐笑著看著徐天,「女人嫁給劉唐更好一些,你每一天都不太平,不適合成家結婚。」

「那是你的角度,田丹覺得嫁給我很好。」

「……可以,但是時間不能太長。」

後窗已經釘死,田丹滿臉平靜坐在床邊怔愣地看從木條縫中被擠出的陽光,心中卻奔湧似海,摩挲指間那枚戒指顯露出她的不安。門口傳來腳步聲,門鎖轉動,然後她看到了笑嘻嘻的徐天。

田丹慢慢坐起來,臉上有了表情,飛奔到徐天懷裡,淚如雨下,「他們也把你抓來了?」

徐天臉上笑意輕鬆,如同往常一樣,「我自己來的。」

田丹從他懷裡掙脫,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徐天邁前一步,田丹卻不斷後縮,臉上全是倉皇驚恐。徐天看著田丹蒼白的臉色心中揪痛,面上卻笑得更加溫和,「……我看到報紙,沒關係,曉得是假的,後天你就回家。」

「我不回去,我要怎麼回家?你來換我對嗎?影佐叫你找人,三天,找不到就你來我走,對嗎?」

田丹淚如泉湧,徐天柔聲安慰著她:「對,已經安排好了,鐵林送你和姆媽下船,有朋友接。」

「你呢?」

「我隨後。」

徐天的笑容一如往日般溫暖和煦,落在田丹眼裡卻全是殘酷,「我真傻,你都不知道要找的是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我知道……」

這一天一夜裡,田丹的心都在焦灼煎熬中度過,「沒想到那些事會連累到你,你對我這麼好,這麼老實……和姆媽走就好了,再不要管我。」

「胡說。」

「影佐要你找的人是我。」

「是我。」

「把自己送上門也救不了我,你根本不清楚怎麼回事!」

田丹悽然慘笑,徐天向田丹伸出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就像當初她在西服店門口那樣,「……我清楚,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武藤盤尼西林過敏,第一次中槍傷了脖子,我用盤尼西林浸透他在元寶街西服店的第二件禮服,時間是他公佈會前一天,那天我在西服店量我的新西裝尺寸,西裝是你送的。料嘯林殺得也簡單,我沒有向同福裡鄰居要鞋膠和剃刀,也沒有把剃刀和金剛鑽裝到鞋底。事先劃了電線和玻璃樓板,我的同伴替我用兩粒檯球彈子從消防梯落下來砸破玻璃,混在客人裡走了,當然他也事先用藥物冰塊麻醉了料嘯林……還要我再講嗎?長谷在查武藤死因,西裝店有我做西服時登記的名字,我撕掉了有我名字的那頁,擰開廣告燈箱的螺絲。」

田丹的心猶如被猛錘擊下,一時間腦中轟鳴,只聽得見自己喃喃自語:「……你到底是怎麼知道……」

「沒有多少時間,他們隨時會來喊我出去,你要聽好,我是老實人,但曾經不是普通人,這個世界天外有天,你做得很好……真的已經很好了,剩下的事交給我做了。」

徐天扶住田丹的肩膀,用眼神安撫著她。

「怎麼做?」

「聽我的話就是。」

田丹的眼淚再次控制不住,她泣不成聲地仰臉看著徐天,「事是我做的,後天你來認,我走?」

「是。」

徐天擔憂地看著田丹,眼中全是痛色,田丹不敢置信地盯著徐天,「然後你的朋友送我離開上海?」

「是。」

「你能保證脫身跟我一起走嗎?」

徐天猶豫了,生死懸於一線,他並不確保自己能安全脫身,卻會拼死保證田丹和姆媽安然離開,可是眼下這些話都不能告訴田丹,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不會讓自己這麼做……

徐天的怔忪表情都落在田丹眼裡,田丹的笑容愈發悽絕,「你瘋了,我有這麼好?不過是一年前偶然碰到,我什麼也沒為你做過,值得嗎?」

「為你做什麼都值得。」

徐天擁住田丹,卻被田丹推開。

「去年冬天我早點出發,或者快走幾步就好了,如果我們碰不到你會更好。」

門再度被開啟,探視時間已經到了,徐天將田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輕聲而飛快地對田丹說:「我有安排,相信我。」

田丹猛然將自己投入徐天懷裡,依偎了一會兒,徐天緊緊地攬住她,用臉頰摩挲她的發頂,靠近她的耳邊,聲音細碎,「我答應過娶你,讓你平安。」

田丹放縱自己最後一次沉溺在徐天的眼睛裡,隨後慢慢掙脫了徐天的擁抱,她的雙眸決絕堅定,「……當一場好夢,忘掉我,各走各的路。」

徐天怔住了,田丹輕輕將徐天推出去,房門旋即關閉上鎖。房間裡面的田丹頹然坐倒,她坐在地上雙臂環膝,腦中空白一片,卻有無數情緒紛亂而過,無論如何,她不能讓徐天替她赴死,她是他的命,他也是她的命。田丹心意已決,緩緩擦去淚痕,半晌,摘了手上的訂婚戒指。她將戒指舉在光下看,寶石折射出幻麗色彩,好像夢中光景。夢中光景,真的好像是一場夢境,夢醒了,人總是要散的。

徐天亦在門口怔愣了片刻,田丹反應完全在他預料之中。不管她願意或者不願意,他都必須要將田丹送走,只不過,剛才看到田丹,她又瘦了……徐天回了回神,被兩名憲兵一前一後夾著送出來,徐天環視四周,院子裡有軍火堆在各處。徐天的手插入大衣襟,他的手在衣襟裡擰緊一個裝置的發條,他停在一排迫擊炮邊,揚臉問道:「二位送我出去?」

「是。」

「影佐沒有話要對我說了?」

兩名憲兵對視了一眼,一名憲兵進崗樓去拿起電話,徐天微展袖口,襟內的裝置滑入迫擊炮筒。

山本來報,告訴影佐那批藥確實在三角地菜場冷庫,影佐接起電話將徐天放走,放下電話他的笑意愈發志得意滿,自言自語道:「……還有一天,藥在冷庫,女人在這裡,我看他怎麼做。」

崗樓裡那名憲兵放下電話揮了揮手,徐天再回望了一眼那扇窗走出去。

大頭、麻桿兩人等在總捕房前,大頭扶著兩輛腳踏車,鐵林晃出來,兩人迎上去。

大頭看著鐵林的樣子似乎並沒有什麼大礙,嘿嘿笑著,「鐵公子橫掃虹口日本憲兵司令部,毫髮不傷又回來了!」

麻桿摸了摸後腦勺,跟在鐵林後面,「沒,沒啥事體吧?」

「我像有事的嗎!車。」

大頭遞過車子,鐵林騎上去就走。麻桿用手捅了捅大頭,「走,回捕房。」

大頭看看鐵林晃晃悠悠騎車遠去的身影,想了想往總捕房走,「……我到裡面問問。」

柳如絲從八仙樓出來,滿心歡喜,先去了鐵家卻沒找到鐵林,只能往巡捕房去,鐵林也不在捕房,柳如絲只能等在門口。

鐵林騎車回來,連看也沒有看柳如絲一眼,徑直走進捕房。柳如絲跟著進來,看鐵林脫了衣服,摘下帽子,解了腰間的鑰匙。柳如絲看鐵林渾身帶傷,心中驟然酸澀,小心翼翼地問:「……打架了?跟誰?」

鐵林將一切收拾停當,看也不看柳如絲一眼,抬腿就往外走。柳如絲眼眶發酸,軟聲喚著鐵林的名字一路追出來,鐵林已經跨上腳踏車,柳如絲站在樓梯上大聲喊著「鐵林——!」

鐵林卻置若罔聞地騎車離開。

鐵林回到家,一言不發,悶聲喝了一肚子涼水,老鐵拄著柺杖出來,「鐵林啊,柳小姐來過,」

老鐵看著鐵林的傷,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弄的!」

鐵林臉上還有血,不耐煩地轉頭看著老鐵,「啥?」

老鐵指了指他的臉,「血,嘴角也青了。」

鐵林照著鏡子擦了,輕描淡寫地說:「到虹口打了一場憋氣架,沒打完,再找機會。」

「虹口啥地方?」

「憲兵司令部。」

老鐵傻了,「……兒子,你是一定要跟日本人過不去?」

「是日本人跟我過不去。」

老鐵坐倒在椅子上,「禍水又來了……」

「這次禍水到底,脫那身皮回家。」

鐵林把杯子往桌上一扔,滴溜溜地打了幾個轉之後停在桌上。老鐵不敢置信地看著鐵林,鐵林嘆了一聲坐在老鐵身邊,「爸,我對不起你,你想我升官光宗耀祖,我也喜歡做巡捕,但天哥說得對,這世道靠法律正義沒戲唱,我給租界當巡捕,租界公董局也看日本人臉色,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薪水拿,街上抓兩個小偷還要問問和日本人有沒有關係,日本人到租界抓個人開開槍放放火,我們碰到就是禍水,躲開還有日子過,這種巡捕當不當都一樣。」

「……又撤職了?」

老鐵目光發直,鐵林大聲道:「怎麼聽不清楚,開除!日本人照會公董局總捕房,當不成巡捕了。」

老鐵半晌沒吭聲,鐵林緩了語氣,「巡捕不當我也是你兒子。」

「是,是兒子,可你爸爸爺爺都是巡捕。」

鐵林心中仍是憤憤不平,「你們那時候上海有上海道臺府,外面是中國人自己的,現在租界外面都是膏藥旗。」

「巡捕不做以後做啥……」

「……當兵。」

老鐵差點又被他氣死,嘴唇顫動著說不出話來,鐵林自顧自地說:「跟日本人做對頭的兵,啥兵都行。」

「你要鐵家絕後是!」

老鐵氣得臉孔發白,柳如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鐵林!」

鐵林變得愈發煩躁,「不要開門,她進來,我就走。」

「……剛剛把我說情願,好像要討老婆過太平日子,這下巡捕沒了,女人也不要?」

老鐵看著鐵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柳如絲還在外面拍著門板,「你腳踏車在外面,開門!」

鐵林一言不發進自己房,「咣」

的一聲甩上門。柳如絲索性在鐵家門口坐下,一邊卸耳環、戒指,掏鏡子擦去口紅,濃妝不再,一張素淨又略顯憔悴的臉露出來,整張面孔白淨如瓷,她靜靜地坐在那兒,猶如易碎的瓷雕。柳如絲的心裡現在有一千個懊悔一萬個抱歉,卻都哽在喉嚨裡無處訴說,她想找鐵林解釋清楚這一切,她相信鐵林聽了她的緣由一定會理解自己,可是無論怎麼拍門都無人應答,柳如絲復又坐下。她眼眶紅紅的,卻極力忍住,這樣一個貴婦打扮的漂亮女人坐在鐵家石階上,往來人無不側目。

柳如絲就怔愣地坐在臺階上,不知過了多久,背後開門,柳如絲抹了下眼睛站起來。

老鐵看著柳如絲的樣子,駭了一跳,「……他不見你,你先回去吧。」

「我有話跟他說。」

「他現在啥話都不願聽。」

「不願聽也要聽。」

柳如絲心裡又氣又急,說話也衝了不少。

「怎麼不講道理?」

老鐵更是鬧心,兩人一時間僵持住了。

柳如絲高聲喚著鐵林,老鐵擋著門,神色頹敗,「鐵伯好話跟你說,先回去,我兒子活到二十多歲,今天他心裡最難過。」

柳如絲沒話了,老鐵輕輕關上門,「回去啊!」

柳如絲眼淚叭叭落下來,慢慢離開。

徐天心裡縱是對田丹牽掛,卻不能放任自己在這樣的情緒裡太久。他將這份焦灼不安牢牢鎖在心底,去菜場冷庫察看那批藥。幾個搬運工過來同徐天打招呼,徐天安排他們明天晚上將這批貨出庫,「單子我簽好字了。」

「幾點鐘?」

「大家辛苦一點,九點出庫後門上車算加班,搬到車上就不要管了。」

「曉得了。」

幾個搬運工離去,徐天關冷庫門,準備離開,在門邊地上看見山本的那粒釦子。釦子……一顆來歷不明的扣子,徐天極力回憶這顆釦子從哪裡而來,對策已經展開,半點差錯都會危及到姆媽和田丹的性命,即使是一粒灰塵不在本來該在的位置,徐天也要調整規劃。

徐天回到辦公室坐下,看著手裡那枚釦子若有所思。馮大姐進來,看見徐天,誇張地說:「喲,看到你好像隔世見過一樣。」

徐天把紐扣放好,笑得溫和,「不過是兩三天沒來。」

「我跟老闆說你發燒感冒休息幾天,我是小組長,同我請過假了。」

「謝謝馮大姐。」

「整個菜場都叫我馮小姐,就你叫我馮大姐。」

馮大姐在他對面坐下,扶了扶眼鏡,嗔怪地說。「馮……姐,」

徐天的話在舌頭上滾了一下又囫圇吞下,「你到底會不會看相?」

「你說呢?」

「會。」

「看過的人自己心裡有數,其實回回都準。」

「麻煩最後給我看一次,有啥講啥,不要光講好聽的。」

徐天朝她伸出手,馮大姐看到他小指的包紮,「哎呀」

了一聲,「……手指頭疼不疼?」

「不太疼。」

馮大姐小心地將他的手扳過來,「手相男左女右。地紋主生命,從食指下面走金星丘繞大拇指,你命旺長壽。人紋主聰明智慧,從大拇指和食指中間往月丘走,你人聰明,往後碰到事也有辦法過得去。天紋主感情婚姻,從小指頭下邊往食指方向走,走到食指縫婚姻美滿白頭到老。」

徐天順著馮大姐的話,一直在檢查自己的左手掌,他抬起頭,有些困惑,「……看手相我樣樣都還好。」

「婚姻不好。」

馮大姐篤定地說。

「原來你說好的。」

「天紋線小指開始走,小指頭從根子上就斷了,走出來的線都是虛的,竹籃打水一場空。」

聽了這話,徐天心裡一突,「……馮大姐你看相真的準不準?」

「不是同你講了,看過的人自己心裡有數,回回都是準的。」

「明天往後我請長假。」

馮大姐眉尖一蹙,「又要請假,請多長?」

「要多長有多長……」

徐天一時間突然有些失落,馮大姐還不依不饒地問:「那是多長?」

「……以後有機會回來看你。」

馮大姐被徐天語氣中的寥落驚住了,徐天抿了抿嘴,往常的笑容又回到他臉上,「剛剛看到今天菜場有新鮮小黃魚。」

馮大姐舒了口氣,下意識地回答道:「有……」

徐天鄭重又仿若無事地同馮大姐告了別,用網兜提著一些小菜和一條黃魚,在路上他再次拿出那枚釦子看,突然回憶起那天清晨他奔跑回同福裡,山本在同福裡車前攔住他,將他推入車裡時,徐天身子一半在車內,山本的衣襟在他眼前,有一粒釦子鬆了。

那粒釦子與徐天手裡這枚一樣。徐天眉頭一跳,心知自己放在冷庫的藥大概已經被影佐知曉,他又握住了自己的把柄,徐天暗暗歎了一聲,旋即朝菜場邊的一家走去,瀏覽架子上的記事本冊子。

徐天讓老闆把所有的紅色冊子都拿出來,老闆取出了三四本,徐天挑了一本硬殼、很厚,並且封面繃了一根鬆緊帶的。徐天掰開鬆緊帶,開啟冊子反覆看著,同時在心裡估算著厚度,「對不起,這本是紅色的嗎?」

「你自己不會看?」

「我色盲,分不清紅顏色。」

「那多麻煩,換一本其他顏色的好了。」

徐天付錢,輕聲笑著,「我喜歡紅色。」

老闆嘀咕著把錢收下,「分不清還喜歡……」

大頭把兩個日本便衣放出來,麻桿拿著簿子讓倆人簽字,兩個便衣理也不理奔出去了。

「大頭,字也不籤人放出去,鐵公子回來要罵人咯!」

大頭在一邊嘬著牙花子,「我為鐵公子好,上午這兩個抓進來叫關一天,差不多一天到了,不要麻煩上面再加麻煩。」

「不是說鐵公子都要開除了?」

大頭故作神秘地湊到麻桿身邊,「……你猜猜麥蘭捕房以後是從上面再派一個巡長,還是提拔一個?」

「現在鐵公子還是巡長,誰曉得你問的準不準。」

麻桿搖了搖頭忙別的去了。

徐天提著菜和魚,到了聖約翰小學,老向不在,徐天只能託吳媽轉告明天晚上暫時不出貨,徐天回到同福裡,那兩個便衣又在里弄口了。

徐天往家門口去,小翠站在家門口欲言又止,「徐先生……」

徐天頷首招呼著,小翠的樣子讓他覺得奇怪,再往前走碰到老馬,老馬也怪,再往前走陸寶榮也目光閃爍的。

徐天看了看里弄兩端,「……寶榮叔,啥事體?」

陸寶榮把一張報紙遞給徐天,是田丹和劉唐的結婚啟事,「報紙上的田丹是田小姐?」

徐天眼眸一垂,面如沉水,「……是。」

小翠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想來想去只能說:「不要難過哦。」

老馬兀自小聲說:「也太快了。」

徐天擰著眉頭看著陸寶榮,「姆媽看到報紙了?」

「徐姆媽看不懂報紙,我們不敢同她講。」

「不過也太快了。」

「幫幫忙收起來,謝謝。」

陸寶榮眨了眨眼睛,指指徐家,「不是,仙樂斯頭牌在你家,老馬說太快了是這個意思?」

老馬還在嘟囔著:「這也太快了……」

徐天進了家門看見柳如絲坐在堂屋裡,柳如絲站起來,有些無措,「徐先生,我問到同福裡你家來的,對不起。」

「沒關係……」

柳如絲的脆弱不加掩飾,她看著徐天,眼中哀傷,「你一定要幫我見鐵林。」

徐天看了姆媽一眼,「鐵林人在哪裡?」

「在家,不見人。」

徐天知道鐵林一定是因為下午虹口的事情彆扭著,鬧不好已經被總捕房撤了職,他忖了片刻,「……柳小姐先回去,我還要給姆媽做飯,等你也吃過飯再出來到弄堂口等我,我同你一起找鐵林好?」

柳如絲心中稍定,臉色微霽,「謝謝,」

又向徐媽媽躬了躬身,「打擾了徐伯母。」

徐媽媽替她拉開門,語中亦是憂慮,「不客氣。」

弄堂裡的人看柳如絲急促而不失嫋娜地走出去,老馬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陸寶榮也扶著眼鏡探頭探腦地看,「平時走路也像唱歌一樣。」

小翠打了陸寶榮一下,撇了撇嘴,「你們曉得啥?同田小姐比差多了。」

徐媽媽看著柳如絲出門去,轉到徐天身邊,「晚上真要幫她找鐵林?」

徐天收拾著帶回來的菜,「鐵林今天為田丹闖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去了。」

徐媽媽大驚失色,「你怎麼曉得?」

徐天抓住魚放到盆裡往後天井去,「我也去了。」

徐媽媽跟著兒子過來,徐天嘆了一聲,「……他跟日本人在院子裡拼命,幸虧我趕到,不然說不定死在那裡。姆媽,剪刀。」

徐媽媽遞過剪刀,徐天按住魚,嘴裡還說著話,「後來公董局派法警把他保回去,我還沒見到他先回來燒菜,聽柳小姐說在家裡那還好一點……」

那條魚在徐天手底下亂蹦,徐媽媽擔憂地看著徐天,「……這種要死要活的事,現在說起來家常便飯一樣。」

「幫忙把魚摁牢。」

徐媽媽幫著他摁著魚,「介是要去看看鐵林咯,都為田丹拼性命去……」

「我看到田丹了。」

「看到了!她好?」

徐天將其中過往略作不提,只輕描淡寫地說:「蠻好,同她講了幾句話,要沒啥意外,後天就回家。」

徐媽媽憂慮的臉終於有了一絲笑意,「真的?那個日本影子肯放她回來?」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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