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工的世界往往就是一個魔術世界,他們總是行走在自己製造和別人製造的幻覺與非幻覺之間,唯一不同的就是,倘若你不能最終識破,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這是一個一旦進入就無法脫身的魔場,所有的人就只有生或者死兩種選擇,上帝在編制這個故事的時候,沒有設定和局!
向亦鵬已經趕到了裡通路把車停在路口。這是一條很僻靜的路,昏暗的燈光下並沒有一個人影,豹紋也不見蹤影,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牢牢把槍攥在了手裡。抬頭看看天,天上沒有月亮。
2
其實在夜色中的裡通路上並不止向亦鵬一個人在行動。在另一邊的「大中公寓」,有人已經駐足在了公寓樓下,抬了抬帽簷望著公寓的第三層,上面有幾個視窗還亮著燈,這人正是閻天。他在路中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了公寓。
走廊裡黑著燈,電梯也沒有開。他順著樓梯到了第三層,樓道里昏暗的燈光下,有人走出來與閻天擦肩而過,他下意識地拉下帽簷。
走到305號門前,有節奏地敲了三下門,卻沒有得到任何反應。閻天又重複了一下暗號,依舊沒人應聲。伸手一推,原來門竟是虛掩著的,走進去發現屋內早已是一片狼藉,紙張資料被翻得遍地都是,這裡出事了。他轉身出門,正要下樓的時候忽然又停住,一片死寂中,閻天警覺地發現,昏暗的樓梯口下,模糊中幾個黑影,一動不動地抽著煙……自己一隻腳已經踏進陷阱,立刻躡手躡腳地回身上樓。
回到三樓,閻天四處觀察了一下,樓內沒有天窗,樓下的人已經慢慢往樓上在走……趙興的心腹李阿祥的帶人已經闖上3樓來,衝進了305房間。但是除了一地的狼藉什麼都沒有。負責盯梢的著急了,「我和他擦肩而過,是上來了,又沒天窗,肯定逃不出去的。」
李阿祥給他屁股就是一腳:「那還不快搜。」幾個人如狼似虎的闖進3樓的各家各戶,但閻天真的憑空就消失了。閻天是從305的窗外抱住了水管,緩緩滑到地面,他一探頭髮現大門口還有人,不禁笑了起來,沒想到以前訓練的逃生技能還真能用得上。
3
向亦鵬沿著裡通路快速走過一遍,注意著昏暗中每一棟房子的門牌號數,但是一直走完了這條路並沒有37號,心裡就有些打鼓。他一眼看見街邊正在打盹的人力車伕,走過去拍醒了那車伕,按住肩膀問:「請問37號在哪裡?」
車伕以為向亦鵬夢遊:「這麼短一條街,哪來的37號?」說完坐下就又睡了。他心下一驚,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跑,已經預感到自己被裝進一隻套裡,手裡的槍捏得更緊,他注意著每一個小里弄口……風迎面吹來。
向亦鵬飛快地跑回車裡,剛開出裡通路,向亦鵬就又猛一剎車,他驚訝地看見了馬路對面的一個牌匾——「rosemarry」(羅斯瑪麗)!
向亦鵬儘管一向冷靜但此刻也有點發懵。這家他和林璇曾經最喜歡的咖啡店的後邊居然就是裡通路的路口。「羅斯瑪麗」裡面的燈光透出溫暖,向亦鵬看見視窗的一個人的剪影,就是林璇,她已經站起身離開了座位,向裡邊更深處走去。
向亦鵬停下車立刻往羅斯瑪麗的大門口跑去,就在他馬上要跑到門口的時候,一聲巨響之後——羅斯瑪麗咖啡館爆炸了,瞬時間整個房屋就被淹沒在令人窒息的火焰裡,向亦鵬也被震出去老遠摔倒在地……隨之而來的警笛聲、尖叫聲以及呼救聲,已經不能讓他有任何反應。向亦鵬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被這猛烈地爆炸給弄傻了,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是熊熊燃燒的烈焰把最後一點奢望給撲滅了。他一片茫然走向自己的汽車,已經明白自己掉進了陷阱,可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陷阱,世界對於他已經全部崩塌……他頑強地控制著自己不要哭出來,整個人已經空掉,夜風吹進來都是灼熱的溫度……回到海上島,一直守在門口的餘銘真便直接衝了過來,抓住他的胳膊說:「亦鵬,你能安全回來就太好,豹紋叛變了。」
向亦鵬疲倦地揮揮手:「我想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餘銘真被這一句冷語給說懵了:「出什麼事了?」他沒有再回答,恍恍惚惚地開門走進去,門便被重重關上,餘銘真愣住了好一陣只好先回去。
向亦鵬並沒有睡,直接走到吧檯開啟一瓶酒,也不看什麼牌子就咕咚咚喝了一氣,然後又踉踉蹌蹌衝進自己的辦公室,拿出那張舊船票,耳邊再次回想起那句話:「如果還有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向亦鵬終於抑制不住,躺在地板上無聲地痛哭起來……餘銘真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一早便拿著備用鑰匙趕到海上島,開啟門向亦鵬已經醒來,正坐在地板上發呆。餘銘真去洗漱間給他拿來一張溼毛巾,向亦鵬擦臉之後問:「豹紋叛變的訊息已經發出?」
餘銘真說:「是的。但他的上線下線去向不明,應該已經遭到毒手……」她忍住了沒有問昨晚的事。
向亦鵬看著餘銘真的眼睛,用手拍拍她肩膀,「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想休息一下。」
餘銘真沒有再多說話,出去將門帶上並且掛出了「休息」的牌子,已經注意到那男人兩眼通紅。
4
趙興躲在他的辦公室裡,他是越來越不喜歡出門,甚至也不喜歡見光,大白天也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弄得手下的特務們誠惶誠恐。
趙興探出身子問離他最近的李阿祥:「你真見到他了?」
李阿祥說:「應,應該是他,從逃跑的專業手法看,我判斷就是他。」
趙興坐回去,倒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來了,三年了終於來了。」李阿祥和另一個特務不知是該走還是留下,他們是越發覺得自己老大的性格陰鬱得厲害。
芥川冷著臉走進來,趙興彈簧似的從椅子上蹦起來,一邊讓出自己的位置一邊揮揮手讓李阿祥他們先出去。
芥川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到位置上就開始發問:「趙主任,最近軍統活躍得很,不斷製造事端,你們72號有什麼對策沒有?」
趙興立刻回答道:「我們接到了有關情報,正在全力調查。」
芥川忽然發覺這房間氣氛很怪,一抬頭看見緊閉的窗簾立時走過去,嘩啦一下就拉開了,驟然攝入的陽光讓趙興很不適應,眯起了眼睛。
芥川繼續說:「最近重慶方面派了一個高階特工潛回上海,此人是誰你也應該知道了吧?」
趙興過敏似的喊出來:「閻天。」
芥川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你還不糊塗。作為軍統方面最受器重的干將之一,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上海……我需要儘快得到他此行的目的,既然他是你的老朋友,你就找到他請他回72號坐坐,和我來談談,也許我也能給他些幫助的,沒問題吧?」
趙興:「明白……我明白!」芥川無聲地笑起來,然後腳步很輕的走出去了。
趙興立刻又走過去把窗簾緩緩拉上,坐下來又把自己深深陷入了黑暗中……5
兩個沮喪的黑衣人一大早就出現在福建路上一處大宅子前面。這裡原本是一個銀行家的外宅,日本人打進來,銀行家舉家逃往香港,無人照料的姨太太也只好丟了這大房子跑回了鄉下,日本人佔領上海以後這裡就成了日軍陸軍情報機關的另一處據點。兩個人互相望了望,還是磨磨蹭蹭走進去了。
豪華的大廳裡擺著一張歐式大沙發,上邊坐著一個不斷喘息的男人,居然就是被遊閒海當街一槍撂倒的方孝,他臉色蒼白神情愈發顯得怪異,不耐煩地聽著兩個手下報告又一批軍用貨物在碼頭倉庫被搶的訊息。
高個兒說:「我和老四剛從日本人的倉庫裡把貨物偷出來,和前兩次一樣,剛背出沒多遠就被他們劫走了。我跟他們交了手,拳腳功夫很硬,但還真是上回那幾個,也就是那個什麼‘和勝社’的人。」
方孝劇烈地咳嗽起來,站在旁邊的女傭立刻將兩片白藥片兒和一杯水遞過來,服下又喘息許久才平靜下來說:「和勝社?那你知道和勝社是幹什麼的?」方孝竟然連聲音也變得有些細了。
高個兒說:「專殺日本人。」
方孝又問:「那我們呢?」
高個兒只好又說:「替日本人幹事。」
方孝抬手讓他走過去,然後一把揪住他說:「你挺明白,明白還是讓人搶了貨,就只有死了。」一腳把高個兒踹在地上,站在旁邊的兩個大漢立刻就把高個兒拖了出去,稍後就是一聲悶響傳來。
他對另一個已經嚇癱的說:「兩天之內你把搶貨的人找出來,否則你就和他一樣。」說完站起身,在女傭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上樓去了,邊走卻又邊在女傭背上亂摸,發出一陣陣帶著喘息聲的怪笑。遊閒海的一槍已經把這個魔頭打成了半條命。
6
十六鋪碼頭的廢棄船塢裡,幾大箱子搶來的貨物都已經被開啟,地上堆滿了各種罐頭和一些毛巾以及其他的軍用物資。遊閒海還是坐在一摞木箱子上面笑眯眯地看著底下十幾個兄弟。他把昨晚執行任務的毛頭和四明叫過來說:「你兩個是好樣的,又收拾了一回方孝那兔崽子。」
長著一張娃娃臉的毛頭嘴角一撇:「誰讓他們不多叫幾個人去,兩個赤鬼佬背五個箱子,虧他想得出來哦。」引來一片笑聲。
遊閒海招呼住大家說:「大家記住。我們和勝社的宗旨就是殺日本人、搶日本人,賙濟老百姓,這些物資除了留一點兒我們自己用,其餘的由四明帶隊立刻悄悄發到棚戶區裡去,但告訴大夥兒東西吃了用了,罐頭盒可別亂扔,一旦被鬼子發現可是要遭殃的。不過目前,我們首要剷除和最大的危險卻是方孝,一定要幹掉這條狗。」
7
再一次順利逃脫的閻天休息一晚,第二天又走進聖約翰教堂內,唱詩班的孩子們仍然在用他們稚嫩的童音歌唱著無所不能的上帝,教堂的氛圍顯得很溫馨。就直接穿過大廳來到內廳,坐在神父接受懺悔的窗前。
閻天說:「趙興這雜種很厲害了,我已經兩次差點被算計。」
神父從窗裡遞出來一張紙條,閻天接過來看到一個地址:時貝美髮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