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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挑的少年從207號的前門跑了出來,活脫脫像閘門放開時衝進跑道的賽馬。他飛快地跑過我家的窗前,向馬路東邊跑去。我沒能看清楚——昨晚看《漩渦之外》看到後半夜,醒得又早,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先來杯紅酒漱漱口,卻只見一片金髮掠過,一側肩膀掛著雙肩包,眨眼間就沒影了。
我大口吞下一杯酒,踩著棉花般上了樓,走到書桌邊,抓起尼康。
我能看到那位父親在207號的廚房裡,身材魁梧,肩很寬,身後的電視機螢幕照出他的身影。我將取景框湊近眼睛,放大:《今日新聞》。我心想,我可以下樓去,開啟我的電視,和鄰居一起看新聞;也可以待在這兒,透過鏡頭,在他家的電視機上看新聞。
我決定就這麼辦。
正面全景我已經看了很久了,好在谷歌能提供多角度的街景檢視:刷成白色的石牆有點學院派的味道,樓頂有涼亭式的露臺。當然,從我家只能看到那棟房子的一側。從朝東的窗戶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家的廚房、二樓的小客廳和三樓的一間臥室。
搬家公司的人是昨天來的,把沙發、電視機和一組古董大衣櫥搬了進去。男主人負責指揮工人們搬運物品。從他們搬來的那晚,我就沒見過他妻子。挺想知道她長什麼樣。
今天下午聽到門鈴響時,我已經快把「搖滾棋手」將死了。我慢吞吞地下樓,按下蜂鳴器,開啟門廳的門鎖,這才看到我的房客站在外面,如同「不修邊幅」一詞的真人圖解。他其實挺帥的,下巴有些長,眼窩很深,又黑又深。格利高裡·派克的熬夜版。(不只我這樣想。戴維為博紅顏一笑,偶爾也這樣說,我注意到了這一點。確切地說,是我聽到的。)
「我今天晚上要去布魯克林。」他對我說。
我伸手在亂髮裡抓了一下:「哦。」
「走之前,還需要我打點什麼嗎?」這話聽起來別有用心,像是黑色電影裡的臺詞。你只要嘟起嘴,吹口氣。
「謝謝。不用了。」
他微微側身,又睨了我一眼。「要不要換燈泡?這兒有點暗。」
「我就喜歡陰暗。」我想加上一句,還喜歡陰暗的男人。這是《空前絕後滿天飛》裡的惡搞臺詞嗎?「祝你……」快樂?開心?性福?「過得愉快。」
他轉身走了。
「你知道的吧,你可以從地下室的門直接上來,」我努力搜刮出一點幽默感,對他說道,「我基本上都在家。」我指望他能笑一笑。他已經搬來兩個月了,我還從沒見他的嘴角上揚。
他點點頭,走了。
我關上門。
對著鏡子,我仔細打量自己。魚尾紋輻散延伸。灰黑夾雜的頭髮垂到肩頭;腋窩下雜草叢生。肚腩鬆鬆垮垮。大腿上有橘皮堆積。皮膚白得嚇人,紫色靜脈浮現於四肢。
橘皮,脂肪,體毛,皺紋。我得打扮一下。曾幾何時,據某些人說,據埃德說,我也挺招人愛的。「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好女孩。」到最後,他傷心地這麼說。
我低頭去看瓷磚地上略微彎曲的腳趾——又長又細,算是我最漂亮的部位之一(或者之十?),但現在指甲長了,像小野獸一樣。我在醫藥箱裡一通摸索,一瓶又一瓶藥像圖騰柱一樣堆得老高,好半天才把指甲剪從最下面挖了出來。至少,這個問題是我可以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