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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產買賣契約已於昨日公佈。我的新鄰居姓拉塞爾,男主人叫阿里斯泰爾,女主人叫簡;他們為這個樸素的新家花了三百四十五萬。谷歌還告訴我,他是一家中等規模的商業諮詢公司的合夥人,來此之前,他在這家公司的波士頓分部任職。她的資訊太難找了——你倒是試試在搜尋引擎裡輸入「簡·拉塞爾」的名字啊?
他們選中了一個生機勃勃的社群。
從我家南窗望出去,總共可以看到五戶人家,其中之一就是對門的米勒家——如果你搬來這裡,就請對他們家放棄一切希望吧。最東面是格雷姐妹家,兩棟房子一模一樣:視窗的空心木板挑簷一模一樣,深綠色的前門也一模一樣。我覺得右邊那戶應該住著格雷姐妹中較孤僻的那一位。再往右就是沃瑟曼家,亨利和利薩是這裡的老住戶;我們搬進來的時候,沃瑟曼太太就自豪地說他們「已經住了四十多年,還要繼續!」她上門(「當面」)告訴我們,她(「和我家亨利」)有多麼厭惡「又一個雅皮士部族」搬到這個曾經「當之無愧的生活社群」。
埃德氣炸了。奧莉薇亞把她的兔子公仔正式命名為「雅皮」。
自從我們給沃瑟曼夫婦起了綽號,他們就再也沒跟我說過話,哪怕現在我已脫離部族,獨自生活了。他們對格雷姐妹中不太孤僻的那家人也沒有更友好,那家人有一對雙胞胎女兒,現在十幾歲了;女兒們的父親是古董傢俱公司m&a的老闆之一,母親熱衷於籌辦讀書俱樂部。本月書目:《無名的裘德》,書名張貼於俱樂部的廣告板上,成員們——八個中年婦女——正聚在格雷家的前廳裡分享讀後感呢。
我也讀了,還假想自己坐在那群婦女中間,嚼著配咖啡的甜點(做起來可費事了),喝著紅酒(這事我拿手)。「安娜,你覺得裘德怎麼樣?」克里斯蒂娜·格雷會這樣問我,我會這樣回答:裘德真的是一文不名。我們就會大笑一番。事實上,她們此刻正在大笑。我想和她們一起笑。我抿了一口酒。
米勒家西邊是武田家。丈夫是日本人,妻子是白人,他們的兒子美得不可方物。他會拉大提琴;天氣和煦的那幾個月裡,他會在門窗敞開的門廳裡練琴,埃德就會開啟我家的門窗作為回應。很久以前的一個六月仲夏夜裡,我和埃德曾在巴赫組曲的伴奏聲中共舞:對街的男孩拉著大提琴,我倆在廚房裡搖擺,我把頭枕在他肩頭,他的十指緊扣在我背後。
今年夏天,他的琴聲一如往常飄向我家,在起居室外彬彬有禮地叩響玻璃窗,好像在說:讓我進去。我沒有開啟窗戶,沒辦法敞開——我現在根本不開窗,決不——但我仍能聽到琴聲低訴,苦苦哀求: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206-208號是一棟空置的赤砂石雙戶連體別墅,擋在武田家的隔壁。前年十一月,這棟樓被一家公司買下了,但沒人搬進來,很神秘。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別墅的正面被空中花園般的腳手架整個包起來了;但腳手架又在一夜之間全部被撤走——那是埃德和奧莉薇亞離開前幾個月的事——從那以後,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以上,就是我的南部帝國及其國民介紹。請注意,這些人都不算我的朋友;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我頂多只見過一兩次。我猜想,這就是城郊生活吧。這大概會讓沃瑟曼夫婦有感而發。我懷疑他們是否知道我現在變成這樣了。
我們家往東有一所廢棄的天主教學校,確切地說:聖鄧諾學校就斜靠在我家外牆上,我們搬來後,學校就關閉了。奧莉薇亞表現不好的時候,我們常嚇唬她說:再不聽話就把你送到聖鄧諾去。褐色石磚牆因破損而顯得斑駁,佈滿汙垢的玻璃窗黑漆漆的。反正它在我印象中就是這副模樣;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過它了。
正西面就是社群公園——很小,長寬不過兩個地塊,連通我們這條街和北向街道的小徑由磚塊鋪成。公園入口兩側各有一棵懸鈴木,樹葉金燦燦的;鑄鐵小門低低矮矮,圍住了左右兩側。用房產經紀人的精闢妙語來說,非常古樸典雅。
再往後,就是公園那邊的房屋:207號。羅德夫婦兩個月前掛牌出售,迅速清空,飛向南部的維羅海灘安度晚年。阿里斯泰爾和簡·拉塞爾搬了進來。
簡·拉塞爾!我的理療師竟然沒聽說過她。「《紳士愛美人》啊!」我告訴她。
「我可從沒遇到過這種好事。」她這麼回答我。比娜很年輕,大概就因為年輕吧。
這都是今天早上的事;我還來不及跟她鬥幾句嘴,她就把我的雙腿相交疊起,將我整個人向右側推壓。痛得我氣都喘不上來了。「你的腿筋需要拉伸。」她信誓旦旦地安慰我。
「你個賤人。」我喘著粗氣。
她把我的膝蓋往地板上摁:「你付我錢,可不是為了讓我給你好日子過的。」
我畏縮了一下。「我可以付你錢讓你走嗎?」
比娜每週來一次,幫助我痛恨生活,順便口頭更新她的性愛冒險記。我要說的是,其刺激程度和我的性生活不相上下,只不過,比娜太挑剔了。「這些app上的男人,有一半都用五年前的照片,」她怨氣沖天,瀑布般的長髮全部攏在一個肩頭,「剩下的一半都結婚了。還有另一半呢,他們單身總是有原因的。」
三個一半,但你不會和扭轉你脊椎骨的人爭辯算術問題。
一個月前,我註冊了happn賬號,假惺惺地告訴自己:「就看看而已。」比娜已經跟我解釋過了:happn可以根據你和男性使用者的共同點幫助你速配成功。可是,萬一你和任何人都沒有交集呢?萬一你在方圓四千英尺的空間裡尋尋覓覓直至永遠,依然一無所獲呢?
我不知道。手機上跳出來的第一個男性使用者就是戴維。我立刻把自己的賬號刪除了。
從第一次遠遠瞥見簡·拉塞爾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天了。她顯然和原版拉塞爾不是同一款,沒有尖聳的豪乳、黃蜂一樣的細腰,不過我也沒有,兩樣都沒有。我也只見過他們家的兒子一次,在昨天早上。那位丈夫——有著寬厚的肩膀,微蹙的眉頭,尖利的鼻峰——倒總在他們家出現:在廚房裡打雞蛋,在客廳裡看書,偶爾朝臥室裡瞥一眼,好像在找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