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屎。」
「緩慢、拖延的死亡。」
醫生在此:有沒有復發?
薩莉4號:上星期有過一次掙扎。
薩莉4號:但熬過去了。
薩莉4號:用呼吸練習法。
醫生在此:老土的紙袋法。
薩莉4號: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但真的管用。
醫生在此:確實管用。幹得漂亮!
薩莉4號:多謝:)
我抿了一口紅酒。又一個聊天視窗跳出來:安德魯,我在經典電影愛好者網站認識的男性網友。
這週末去安格利卡電影中心看格雷厄姆·格林系列?
我愣了一下。《墮落的偶像》是我最喜歡的老電影之一:陰鬱的管家,充滿宿命寓意的紙飛機。我十五年前看過《恐怖內閣》。正是老電影讓我和埃德走到了一起。
但我還沒向安德魯解釋過自己當下的處境,只能回覆一句「沒空哦」了事。
我回到薩莉的視窗。
醫生在此:你還在看心理醫生嗎?
薩莉4號:是的:)謝謝你。減少到一週一次了。她說進展神速。
薩莉4號:吃好藥、睡好覺是關鍵。
醫生在此:你睡得好嗎?
薩莉4號:還是會做噩夢。
薩莉4號:你呢?
醫生在此:我睡得很多。
也許是太多了。我應該和菲爾丁醫生聊聊。但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這樣做。
薩莉4號:你進展如何?進入備戰狀態了嗎?
醫生在此:我沒有你那麼快!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勢如猛虎。但我也很強。
薩莉4號:是的,你很厲害!
薩莉4號:只是上線看看這裡的朋友——想你們哦!
我和薩莉道別,正巧法語老師打來了網路電話。我自言自語起來,用法語問好:「伊夫,早安。」其實我還沒按下skype的通話鍵呢,我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很想見到他——烏黑的頭髮,深棕色的皮膚。他有兩道生動的眉毛,每當我的美國口音讓他無論如何都聽不懂時(經常發生),他就會緊緊蹙眉,兩條眉毛幾乎連在一起,扭成重音符號的形狀。
如果現在安德魯發訊息過來,我肯定置之不理。也許這樣做是對的。經典電影?那是我和埃德共享的事情。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我把書桌上的沙漏倒過來,看著細沙落下,在金字塔形的小沙堆上激出漣漪。那麼多時間。快一年了。我差不多一整年沒有走出過這棟房子。
好吧,這八週裡,我幾乎嘗試過五次:從廚房出發,鼓起勇氣,走進花園。用菲爾丁醫生的話說,我有自己的「秘密武器」:傘——其實是埃德的傘,倫敦霧牌,搖搖晃晃的。菲爾丁醫生自己也像個東倒西歪的稻草人一樣站在花園裡,當我把門推開時,那把雨傘在我身前揮舞。彈簧彈起,傘面自動撐開;我緊張地凝視那隻大碗形的傘,緊盯著傘骨和傘面。深色格子圖案,每一片弧形傘面上分佈著四塊黑色方格,每一格的縱橫邊緣都由四條白色細線標出。四格,四線。四黑,四白。吸氣,數到四。呼氣,數到四。四。魔法數字。
撐開的大傘像一面盾、一把軍刀擋在我前面。
就這樣,我向外邁出一步。
呼,二,三,四。
吸,二,三,四。
尼龍傘布在陽光下反著光。我踏下了第一級(總共有四級臺階,又是四!),把傘稍微傾斜,指向天空,就斜那麼一點點,快速瞥了一眼他的鞋子,他的小腿。整個世界湧進我的視野,就像水池裡的水快要滿溢了。
「記住:你有你的秘密武器。」菲爾丁醫生對我喊道。
才不是什麼秘密,我好想大叫一聲;這他媽的就是一把破傘,被我撐開、在光天化日之下揮舞。
呼,二,三,四;吸,二,三,四。真沒想到,這種小口訣起到了效果;我竟然走下了臺階(呼,二,三,四),走過了幾米草地(吸,二,三,四),直到恐慌的水池終於滿溢,水如潮汐般湧來,淹沒了我的視野,淹沒了菲爾丁醫生的聲音。之後……還是別去想那個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