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暴風雨。白蠟樹渾身顫抖,灰巖地磚怒目而視,昏暗潮溼。我記得有一次在庭院裡失手摔了一隻玻璃杯,它像肥皂泡一樣碎掉,紅酒濺在地上,流進地磚縫隙裡,黑紅色液體蠕動著,流向我的腳邊。
有時候,天空陰沉,我會幻想自己在天上,坐在飛機裡,或躺在雲端,俯瞰下面這個小島:橋自東岸跨過來,車輛擠擠挨挨駛上橋墩,如同被燈光吸引而來的飛蟲。
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雨水了,還有風——風的擁抱,我忍不住這樣說,哪怕聽起來有點噁心,超市裡的廉價愛情小說才會這樣措辭。
但是,我是說真的。還有雪,不過我再也不想站在雪裡了。
今天早上收到了生鮮直送包裹,史密斯奶奶蘋果裡混入了一隻桃子。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相遇的那天晚上,藝術劇院裡上映的是《三十九級臺階》。埃德和我講述了各自的往事。我告訴他,我母親讓我斷奶的方法就是看黑白恐怖片、經典黑色電影;十幾歲的時候,我寧可看吉恩·蒂爾尼和詹姆斯·斯圖爾特的老電影,也不想找同學們玩。「很難說這是溫馨還是悲哀。」埃德如此評價,直到那天晚上,他才第一次看黑白電影。兩個小時不到,他就吻了我。
你是說,你吻了我嗎?在我的幻想中,他會這麼說。
奧莉薇亞出生前的那幾年裡,我們每星期至少看一部老電影——全都是我童年時代看過的懸疑經典:《雙重賠償》《煤氣燈下》《海角擒兇》《大鐘》……那些夜晚,我們活在黑白世界裡。對我而言,那好比故友重逢;對埃德而言,卻是結識新朋友的好機會。
我們還列了觀影清單:瘦子系列,從最出色的第一部到最差勁的《瘦人之歌》;大豐收的1944年的所有傑作;約瑟夫·科頓在黃金年代裡的每一部經典。
當然,我也可以給自己單獨列個片單。比方說,並非希區柯克本人拍的、最好的希區柯克式電影:
《屠夫》,導演克勞德·夏布洛爾的早期電影,坊間傳言,希區柯克表示他做夢都想執導。《逃獄雪冤》,由亨弗萊·鮑嘉和勞倫·白考爾扮演一對情人,懸念和美景都籠罩在舊金山的柔光晨霧中,堪稱劇中人以整容手術偽裝自己的電影鼻祖。《飛瀑怒潮》,瑪麗蓮·夢露主演。《謎中謎》,奧黛麗·赫本主演。《驚懼驟起》,瓊·克勞馥的演技全靠眉毛。《盲女驚魂記》,還是赫本,演繹了在地下室公寓裡孤立無援的盲女。要是把我關在地下室裡,我會發瘋的。
接下來是後希區柯克時代的好片子:《神秘失蹤》,結尾出人意料。《驚狂記》,波蘭斯基向大師致敬的傑作。《副作用》,由一段冗長的反藥物學講說開場,接著就像鰻魚般徹底滑入另一個型別。
好的,先到這裡。
有些熱門電影裡的臺詞會被張冠李戴。「再彈一遍,山姆。」——據說這是《卡薩布蘭卡》裡的臺詞,但鮑嘉和褒曼都沒講過這句話。「他活著。」但弗蘭肯斯坦從沒點明他創造的怪物是男是女;真相是殘酷的,他說的是「它活著」。進入有聲電影時代,第一部福爾摩斯電影中冷不丁冒出一句「基本演繹法,我親愛的華生」,其實,柯南·道爾的原著中根本沒有這句話。
好吧。
接下來呢?
我開啟筆記型電腦,回到阿戈拉網站。曼徹斯特的米茨發來訊息;亞利桑那州的迪普斯2016發來常規的近況報告。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事。
210號的前廳裡,武田家的少年手持琴弓,拉起了大提琴。再往東,格雷一家四口頂著雨,大笑著衝上四級臺階。公園那邊,阿里斯泰爾·拉塞爾在廚房水龍頭下接了一杯水。
8
傍晚前,我正把加州產的黑皮諾往平底酒杯裡倒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杯子從我手中滑落。
酒杯碎了,一道細細的紅酒舔上了白樺木地板。「靠!」我罵出了聲。(我注意到了這一點:身邊沒有人時,我罵人的次數變多了,聲音更響了。這會嚇到埃德的。我已經被嚇到了。)
門鈴再次響起時,我剛抓了一把紙巾。到底是誰呀?我心想——也可能已經罵出了聲?戴維一小時前出門了,他要去東哈萊姆接個活——我從埃德的書房裡看著他走的——而我呢,現在也沒有快遞要收。我彎下腰,胡亂地把紙巾蓋在酒漬上,再快步走向門口。
門鈴對講機的螢幕上出現一個高高的男孩,穿著緊身夾克,手握一隻白色的小盒子。那是拉塞爾家的男孩。
我按下通話鍵。「什麼事?」我說道,這不像「您好」那樣有禮貌,但總比「誰他媽找我」要親切多了。
「我住在公園那邊。」他回答,幾乎是在喊,但不可思議的是,聲音竟然還那麼甜美。「我媽媽叫我把這個帶給你。」我看到他把盒子推向對講機;但他不確定攝像頭在哪裡,索性以腳後跟為圓心,慢慢轉了轉身體,雙手舉過頭頂。
「你就……」我開了頭,但沒說完。應該讓他把盒子放在門口嗎?那樣好像不太友好,但我已經兩天沒洗澡了,貓還可能衝他亂叫。
他還在門口站著,高舉著盒子。
「進來吧。」總算說完了,我按下開鎖鍵。
我聽到門鎖自動彈開,就朝門口走去,小心翼翼的模樣就像龐奇——確切地說,是像它以前接近陌生人那樣——當家裡有陌生人來的時候。
毛玻璃上映出人影,隱約可見小樹般清秀頎長的身影。我轉動門把。
他確實很高,娃娃臉,藍眼睛,茶色的頭髮,眉毛上有一條微微凹陷、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疤痕指向前額。大概十五歲。他看起來很像我從前認識、還吻過的一個男孩——在緬因州的夏令營裡,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我喜歡他。
「我叫伊桑。」他說。
「請進。」我再次邀請。
他進屋了:「這兒好暗呀。」
我開啟牆上的開關。
我打量他的時候,他在打量這間屋子:牆上的幾幅畫,貴妃椅上伸懶腰的貓,堆在廚房地板上已被浸透的一團紙巾。「怎麼了?」
「小事故。」我說,「我叫安娜。福克斯。」特意補上姓氏,以便他用正式稱呼來叫我;畢竟,我的年紀夠當他的(小)媽媽了。
我們握了握手,他把盒子遞了過來。盒子上緊緊綁著鮮亮的緞帶。「送給你的。」他害羞地說。
「先放那兒吧。我拿點飲料給你?」
他朝沙發走去:「可以來杯水嗎?」
「當然。」我回到廚房,那兒還有一攤殘局等著我去收拾,「要加冰塊嗎?」
「不用,謝謝。」我接了一杯水,然後再接一杯,故意不去看廚臺上那瓶剛開啟的黑皮諾。
紙盒端端正正地擱在咖啡桌上,緊挨著我的筆記型電腦。我還掛在阿戈拉上呢,迪斯科米奇出現了早期恐慌症狀,我們聊過之後,他在螢幕上打出大號字型的謝謝。「好了,」我說著,在伊桑身邊坐下,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我把電腦合上,再去拿禮物:「讓我們看看是什麼好東西。」
我解開緞帶,掀開盒蓋,從一團軟襯紙中取出一支香薰蠟燭——像琥珀一樣晶瑩剔透,裡面有花朵和花莖的造型。我把它貼近臉龐,擺出模特作秀的標準姿勢。
「薰衣草香味的。」伊桑搶先說道。
「我想也是。」我深吸一口氣,「薰衣草是我的最愛。」再來一遍,「薰衣草是我的最愛。」
他笑了笑,嘴角一邊往上翹,彷彿被隱形的提線拉動。我突然意識到,不久的將來,他肯定是個帥氣的萬人迷,頂多再過一兩年吧。至於那道疤——女人們會愛死它的。女孩們大概已經愛上了。男孩們也有可能。
「我媽媽讓我把它送過來,大概幾天前吧。」
「你們太客氣了。應該是老鄰居給新鄰居送歡迎禮才對。」
「有位夫人來過了。」他說,「她對我們說,如果只是三口之家,根本不需要那麼大的房子。」
「我敢說那一定是沃瑟曼太太。」
「是的。」
「別理她。」
「我們也這樣想。」
龐奇已經跳下貴妃椅了,現在正一步一停地靠近我們。伊桑彎下腰,把手掌攤開,放在地毯上。公貓愣了愣,然後謹慎地往前湊,聞了聞伊桑的手指,繼而舔了起來。伊桑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好喜歡貓咪的舌頭。」他好像很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
「我也是。」我喝了一口水,「貓的舌頭上有很多倒刺——很細小的刺。」我擔心他聽不懂倒刺的意思。我發現自己和十幾歲的青少年講話時並沒有把握;我最年長的病人是十二歲。「我可以把蠟燭點亮嗎?」
伊桑聳聳肩,笑著說:「當然可以。」
我在書桌上找到一盒火柴,櫻桃紅的盒子上寫著「紅貓」;這讓我想起和埃德在書桌前共進晚餐的那一夜,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或者三年。塔吉鍋燉雞肉,我記得,他對我選的紅酒讚不絕口。那時候,我喝得不多。
我擦亮火柴,點著了燭芯。「你看,」小小的火焰升起來,像一隻小爪子在撓著空氣;火焰開出了花朵,盛放的花朵在發光。「多漂亮啊!」
此時的沉默令人感覺溫馨。龐奇扭著屁股、蹭著伊桑的小腿來回走了一圈,又跳上他的膝頭。伊桑開心地笑出聲。
「我覺得它很喜歡你。」
「應該是吧。」他說著,勾起手指在貓耳朵後面輕輕地撓。
「很多人逗它,它都不喜歡。脾氣很壞。」
小馬達似的聲音響起來了。龐奇竟然真的發出舒心的呼嚕聲。
伊桑笑得很燦爛:「它是不出門的那種貓嗎?」
「廚房門上有一扇貓門是給它用的。」我指了指那扇活動門,「但大多數時間,它都待在家裡。」
「乖貓咪。」龐奇弓起身往他胳肢窩裡鑽,伊桑也輕輕叫喚它。
「你喜歡你們的新家嗎?」我問。
他不再和貓講話,只用指關節撫摸它的腦袋,遲疑片刻,說道:「我想念以前的家。」
「我想也是。你們以前住哪兒?」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波士頓。」
「怎麼會搬來紐約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知道。
「爸爸換了個新工作。」確切地說是調任,但我不會去糾正他。「我的房間變大了。」他突然說道,好像剛剛想到這一點。
「以前住那兒的那戶人家進行了一次大改造。」
「媽媽說是大手筆的裝修。」
「沒錯。大手筆。他們打通了樓上的幾個房間。」
「你去過我們家嗎?」他問。
「去過幾次。當然,我和羅德夫婦不算很熟。但他們每年長假會辦一次派對,我就是去參加派對的。」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事實上,也是我最後一次去羅德家。埃德陪我去的。兩週後他就走了。
我已經放鬆下來了。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這要歸功於有伊桑作陪——他講起話來溫柔又輕鬆;連貓都願意接受他——但我很快清醒過來,那是因為我已經調整到了分析模式:用習慣性的問答方式與對方交流。好奇和同理心是我們這行的兩大法寶。
轉瞬間,我好像又回到了東八十八街那間籠罩在幽暗燈光裡的安靜的會診室,兩把舒適的椅子面對面擺放著,中間是一塊海藍色的小地毯。暖氣片發出輕響。
門悄悄地開了,候診區擺著沙發和木質咖啡桌;桌上堆著《天才兒童》和《遊俠裡克》等兒童讀物;玩具箱裡的樂高積木都快溢位來了;角落裡的白噪聲機器發出嗡嗡的輕響。
還有韋斯利的房門。韋斯利,我的合作伙伴,我的大學導師,也是他把我招進了這傢俬人心理診所。韋斯利·布里爾——我們都叫他「韋斯利·太厲害」,頭髮總是亂蓬蓬的,襪子常常配錯對,卻有著機智過人的頭腦,以及洪亮如鐘的嗓門。我看到他在自己的診療室裡,身子陷在伊姆斯沙發椅裡,伸直大長腿,腳尖指向房間的中心,膝蓋上攤著一本書。窗子開著,送進冬天的清冽寒風。他在抽菸。他抬起頭來。
「你好啊,福克斯。」他說。
「我現在的房間比以前那間大。」伊桑又說了一遍。
我往後坐了坐,蹺起腿來。這姿勢擺得有點荒謬。我都記不得上一次蹺二郎腿是什麼時候了:「你上哪所學校?」
「家庭學校。」他回答,「我媽媽教我。」沒等我回應,他就朝邊桌上的照片點點頭:「那是你們的全家福嗎?」
「是的。那是我先生,那是我女兒。他叫埃德,她叫奧莉薇亞。」
「他們在家嗎?」
「不,他們不住在這兒了。我們分居兩地。」
「哦。」他摸了摸龐奇的背,「她多大了?」
「八歲。你呢?」
「十六。到二月就十七歲了。」
奧莉薇亞也會講這種話。他看上去要小一些。
「我女兒也是二月生的,情人節那天。」
「我是二十八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