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點就趕上閏年了。」我說。
他點點頭:「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心理醫生,給孩子們看病。」
他皺了皺眉頭:「小孩為什麼要看心理醫生?」
「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有些孩子在學校過得不順心,有些是家裡有麻煩。有些孩子搬家後會對新環境很不適應。」
他沒說什麼。
「我猜,如果你在家裡上學,就必須在課外找朋友了。」
他嘆了口氣:「我爸幫我找了一個游泳隊,叫我去參加。」
「你遊了多久了?」
「五歲開始的。」
「你肯定遊得很好。」
「還行吧。爸爸說我有那個天賦。」
我點點頭。
「我挺厲害呢。」他說得很謙遜,「我還教人游泳。」
「你教別人遊?」
「教殘障人士。不是那種……身體上有殘疾的人。」他補充了一句。
「發育性殘疾人。」
「是的。我在波士頓教過不少人。我也想在這兒教人游泳。」
「你怎麼會想到教殘障人士游泳呢?」
「我有個朋友的妹妹是唐氏綜合徵患者,幾年前看了奧運會就特別想學游泳。我就教她,後來她學校裡的其他孩子也來跟我學。後來我就進入了……」他晃了晃手指,想找到一個準確的詞,「這個領域。」
「非常好。」
「我沒有加入社團之類的團體。」
「那些不屬於你的領域。」
他扭過頭,看到了廚房。「從我的房間可以看到你家。」他說,「就是那兒。」
我轉身去看。如果他看得到這棟房子,說明是從東窗看過來的,正對我的臥室。這想法多少有些煩人——畢竟他是個大男孩。我在想,他會不會更喜歡男人呢——這念頭已經是第二次冒出來了。
就在這時,我發現他的眼裡閃著淚光。
「哦……」我習慣性地朝右邊看,因為在我的診療室裡,紙巾盒就擱在右手邊。但此刻我看到的是相框,照片裡的奧莉薇亞對著我燦爛歡笑,露出門牙間的縫隙。
「對不起。」伊桑說。
「不,你不用道歉。」我安慰他,「怎麼了?」
「沒什麼。」他揉了揉眼睛。
我等了片刻。他還是個孩子,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哪怕個子很高、已經變了聲,他仍未成年。
「我很想念朋友們。」他說。
「我明白。肯定會的。」
「在這兒,我誰都不認識。」一顆淚珠滑下臉頰,他用掌根抹去。
「搬家很辛苦。我搬到這兒的時候,也花了好多功夫去認識新朋友。」
他抽噎起來,沒有掩飾吸鼻子的聲音。「你是什麼時候搬來的?」
「八年前。到現在其實已經第九年了。我從康涅狄格州搬來的。」
他又吸了吸鼻子,彎起手指颳了一下鼻頭:「沒有波士頓那麼遠。」
「沒錯。但不管從哪兒搬來都很辛苦。」我很想給他一個擁抱。但我沒有。本地隱居宅女愛撫鄰家男孩——我可不想看到這種標題的八卦新聞。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我可以再來一杯水嗎?」
「我去幫你倒。」
「不用麻煩你,我去就好。」他準備站起來;龐奇從他大腿上翻滾下來,轉移到咖啡桌下攤開四肢。
伊桑走向廚房的水池。水龍頭放水的時候,我站起身,走向電視機櫃,拉開下層的抽屜。
「你喜歡看電影嗎?」我問了一句。沒等到回答,我就扭頭去看,發現他愣愣地站在廚房門口,盯著公園的方向看。在他身旁,我準備丟棄的一堆酒瓶在可回收廢物箱裡閃現幽藍的暗光。
過了一會兒,他才朝我看,問道:「你說什麼?」
「你喜歡看電影嗎?」我重複了一遍,他點點頭,「過來看看吧。我的dvd光碟收藏數量驚人哦!非常非常多的影碟,我老公都說太多了。」
「我以為你們分居了。」伊桑喃喃自語,朝我這邊走來。
「怎麼說呢,他還是我的法定丈夫。」我看了看左手,下意識地轉轉無名指上的婚戒,「但你說得對。」我讓他過來看開啟的抽屜:「歡迎你來我這兒借影碟看。你有影碟播放機嗎?」
「我爸的筆記型電腦有個外接光碟機。」
「那個也行。」
「他可能會借我用一下。」
「但願如此。」我好像知道阿里斯泰爾·拉塞爾是哪種人了。
「什麼型別的電影?」他問。
「大部分都是老電影。」
「像……黑白電影那麼老?」
「大部分都是黑白的。」
「我從沒看過黑白電影。」
我瞪大了眼睛:「保證驚喜連連。最棒的電影都是黑白的。」
他好像不相信,但又好奇地去看抽屜裡的藏品。大約兩百套碟,標準收藏出品,基諾出品,環球影業出品的希區柯克精裝典藏版,黑色經典特輯,《星球大戰》全系列(只有我一個人類)。我掃了一眼碟盒側脊上的片名:《四海本色》《旋渦》《愛人謀殺》,然後抽出一盒,開啟封套,「看這個吧。」說著,我把碟遞給伊桑。
「《荒林豔骨》。」他讀出片名。
「從這部開始看挺好的。懸念迭起,但不會很嚇人。」
「謝謝你。」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抱歉。」他又喝了口水,「我對貓毛過敏。」
我瞪著他。「你為什麼不早說?」我轉頭去看貓。
「它那麼熱情可愛,我不想讓它不高興。」
「太可笑了。」我對他說,「但你很好。」
他笑著說:「我該走了。」他走回咖啡桌旁,放下杯子,彎下腰,隔著玻璃桌面和龐奇告別。「乖貓咪,不是因為你才走的哦。」說完,他直起身,甩了甩手。
「你要粘毛滾筒嗎?貓毛?」我甚至不確定家裡還有這玩意。
「不用了。」他左右看看,「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我指了指紅房間,「請便。」
他去洗手間時,我朝餐具櫃上的鏡子看了看。今晚務必沖澡,毋庸置疑。最晚明天。
我回到沙發上,開啟電腦。迪斯科米奇發來留言:多謝你幫我。你是我的英雄。
馬桶沖水聲響起,我趕忙回覆了一句。過了一會兒,伊桑出來了,在牛仔褲上蹭著掌心。「好了。」他邊說邊把兩隻手塞進口袋,像一個典型的學生那樣慢吞吞地走向門口。
我跟上去:「非常感謝你來拜訪。」
「回頭見。」他說著,把門拉開。
不。我心裡說:你在附近是見不到我的。但我對他說:「下次再見。」
9
伊桑走後,我又看了一遍《羅拉秘史》。克里夫頓·韋伯演得那麼浮誇煽情,文森特·普萊斯試著用南方口音講話,各種線索互相矛盾,沒理由成為佳作,但偏偏就是那麼好看!哦!配樂也棒極了。海蒂·拉瑪曾解釋自己拒絕出演羅拉的原因:「可惜他們給我的是劇本,而不是樂譜。」
我沒有吹滅蠟燭,讓那朵小火焰繼續閃動。
然後哼著《羅拉秘史》的主題曲,在手機螢幕上滑動手指,上網搜尋我的病人,以前的病人。十個月前,我失去了所有人:九歲的瑪麗,因父母離異而掙扎;八歲的賈斯廷,孿生兄弟因胎記瘤去世;還有安妮·瑪麗,十二歲的她依然怕黑。我還失去了拉希德(十一歲,跨性別)和埃米莉(九歲,霸凌成癮);還有一個異常抑鬱的十歲小女孩,諷刺的是,她叫喬伊。我失去了他們的淚水和困擾,失去了他們的憤怒和釋懷。我總共失去了十九個孩子。如果算上我自己的女兒,那就是二十個。
當然,我知道奧莉薇亞現在在哪裡,也一直在網際網路上關注其他人的動向。不算頻繁——任何心理醫生都不該私自調查患者,哪怕是曾經的患者——頂多一個月一兩次,我會按捺不住渴望,上網去查查。我可以用一些網際網路上的小伎倆:用馬甲賬號登入facebook;註冊一個linkedin殭屍賬號。不過,要找小朋友的話,真的只能靠谷歌了。
阿瓦在拼寫比賽中奪冠,雅各布加入中學學生會的選舉,我看完這些訊息,又去instagram網站看格雷絲媽媽的相簿,再去推特看看本的新帖子(他真的應該升級隱私保護設定)。我一邊抹去臉頰上的淚痕,一邊灌下三杯紅酒,不知不覺回到臥室,又忍不住看起手機相簿裡的相片。這時候,我實在忍不住再次找埃德說說話。
「猜猜我是誰。」我一向這樣打招呼。
「女漢子,你醉得不輕啊。」他一針見血。
「這一天太漫長了。」我瞥了一眼空酒杯,愧疚感刺痛我的心,「莉薇怎麼樣了?」
「明天的裝備已經準備妥當了。」
「哦。她要扮演什麼?」
「幽靈。」埃德回答。
「你太走運了。」
「什麼意思?」
我笑出聲來:「去年她要扮演救火車。」
「好傢伙,足足忙了好些天。」
「是我忙了好些天。」
我聽到他咯咯地笑起來。
公園另一邊,三層樓上,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屋內黑漆漆的,只有角落裡亮著電腦螢幕的冷光。螢幕光暗下去,作為屏保的一輪朝陽突兀地出現。我看得到書桌、檯燈,接著又看到了伊桑,他正在脫毛衣。確鑿無疑:我們的臥室窗對著窗。
他轉過身,看著地板,開始脫襯衫。我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