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暗淡的晨光穿透臥室窗戶照進來。我翻了個身,屁股被筆記型電腦硌到了。昨晚玩象棋玩到很晚。我馬失前蹄,戰車盡毀。
拖著疲憊的身體,我去衝了個澡,用毛巾擦乾頭髮,在腋下塗抹滾珠香體劑。就像薩莉說的:進入備戰狀態。萬聖節快樂。
不用說,今天晚上我是不會開門的。戴維七點會出門——他好像說過要進城。城裡肯定挺熱鬧的。
他已經給過我建議了:我們可以在門口放一大碗糖果。但我的回答是:「不出一分鐘就會有熊孩子把它拿走,連糖帶碗!」
他好像有點惱羞成怒。「我又不是兒童心理專家。」「你不需要成為兒童心理專家。只要你曾經是個小孩,你就能懂。」
所以,我打算把燈都關掉,假裝家裡沒人。
我上電影網站看了看。安德魯線上;他貼了一個寶琳·凱爾評《迷魂記》的影評連結,評價中有「愚蠢」和「淺薄」這樣的字眼;在連結下方,他提出問題:有哪些抓著別人的手才能看完的最佳黑色電影?(《第三人》。光是最後一個鏡頭就夠格了。)
我看完凱爾的影評,回覆了安德魯。五分鐘後他就下線了。
我都記不得上一次有人抓著我的手是什麼時候了。
11
啪!
又是前門。這次響動傳來時,我蜷縮在沙發裡看《男人的爭鬥》——教科書式的盜竊戲,半個多小時裡沒有一句臺詞、一段配樂,只有電影裡的現場聲響,以及你自己耳朵裡血液湧動的嗡嗡聲。伊夫鼓勵我多看法國電影,但我估計他指的不是近乎默片的電影。好可惜。
前門又傳來一記悶響,啪!已經第二次了。
我掀開蓋在腿上的毯子,扭身坐起來,找到遙控器,暫停電影。
外面的暮光快速閃動著。我走近門口,開啟門。
啪!
我邁入門廳——在家裡,唯獨這個阻擋在我的世界和外部世界之間的冷靜的灰色地帶是我不喜歡、也不信任的。眼下,這裡暮色依稀,很昏暗,兩面深色的牆壁如同一雙隨時可以合攏、把我拍死的手掌。
前門玻璃上有裝飾性的鉛條窗格。我湊近一條橫檔,朝外看。
隨著一記破裂聲,門玻璃顫抖了一下。小導彈命中目標:一隻雞蛋砸來,蛋液濺在玻璃上。我聽見自己沉重的喘息。透過玻璃上的蛋液,我隱約看到街上有三個小孩,他們都有明亮的臉蛋,大膽的壞笑,其中一個孩子的手心裡還握著一隻雞蛋,準備瞄準。
我在原地搖晃起來,伸手撐在牆上。
這是我家。這是我的窗戶。
我的喉頭一緊,眼淚湧上來。我覺得很驚訝,繼而感到羞恥。
啪!
然後是憤怒。
我不能把門拉開,把他們趕跑。我不能昂首挺胸地走到門外,與他們正面抗衡。我急速地敲了敲玻璃——
啪!
我用掌根拍打自家大門。
我用拳頭猛烈地砸門。
我大叫一聲,繼而咆哮,聲音在兩面牆之間來回反彈,在陰暗的小門廳裡製造迴響。
我無能為力。
不,你還有辦法。我可以聽到菲爾丁醫生這樣說。
吸,二,三,四。
不,我還有辦法。
還有辦法。作為一名研究生,我辛辛苦苦工作了近十年。我在城中心校區完成了十五個月的特訓。我行醫已有七年。我很厲害,我答應過薩莉的。
我一邊把頭髮攏到腦後,一邊回到起居室,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離開我家門口。」我要把他們趕走。顯然,他們在門外聽得到我的抗議。
啪!
我的手指在按鈕前顫抖不已。「離開我家門口!」
啪!
我跌跌撞撞地穿過起居室,走上樓梯,衝進書房,在窗前站定。我看到他們像一群強盜般聚在街頭,想要包圍我家,在漸漸下落的夕陽裡,他們的影子長得看不到盡頭。我拍了拍玻璃窗。
有個孩子指著我,笑起來,像棒球場上的投手那樣揮動手臂。又一隻雞蛋飛來。
我加大了力氣敲,力道那麼大,整片玻璃都有可能被我砸出窗框。那是我家的門。這是我的家。
我的視線模糊起來。
突然,我決定衝下樓去;又回到了陰沉沉的門廳,赤腳站在瓷磚地上,門把手握在手心裡。憤怒抓住了我的喉嚨;眼前的一切都在浮動。我大口吸氣,再吸。
吸,二,三,四……
我一把拉開前門。光亮和空氣迎面撲來。
在那一瞬間,萬籟俱寂,像是在默片裡,日落一樣的慢動作。對面有一整排房子。我們之間有三個孩子。他們在街道中央。死寂,靜止,停擺的鐘。
我發誓我聽到了一種斷裂聲,就像一棵樹倒下時的聲音。
然後——
它膨脹著朝我飛來,猶如投石器甩過來的一塊巨石;它就以那種力道猛然擊中我,五臟六腑都痛,我徹底敗了。張開的嘴巴像一扇窗。風湧進來。我是一棟空房子,裡面只有爛掉的椽梁、怒吼的狂風。屋頂伴隨著呻吟傾塌下來——
是我在呻吟、晃動、崩塌,一隻手摩挲著磚牆,另一隻手伸向虛無。眩暈的瞳孔向上翻:先看到血紅色的樹葉,然後是一片漆黑;燈光照亮一個黑衣女人,所見的一切都像被漂白了,熾熱的白色湧進我的視野,又厚重,又深沉。我想喊出聲來,嘴唇卻摩擦到粗糙的地面。嘴裡有水泥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我感覺到自己在路面上四肢攤開。大地上泛起漣漪,一圈一圈撞動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又在空氣裡盪出陣陣餘波。
腦海深處,記憶回潮,我想起以前也有過一次這樣的場景,也是在門口的這幾級臺階上。我想起了那時周遭的說話聲此起彼伏,古怪的詞語蹦出來,清晰又刺耳:暈倒、鄰居、誰、瘋了。這次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胳膊掛在了誰的脖子上。那人的頭髮比我的要粗硬,蹭在我的臉上。雙腳軟綿綿的,互相糾纏,從地上拖到地板上;現在我進屋了,回到了冷冰冰的門廳,回到了溫暖的起居室。
12
「你回過神來啦!」
睜開眼睛時,我看到的景象很像寶麗萊一次成像的照片。我盯著天花板,一盞射燈也像一隻亮晶晶的眼睛般在盯著我。
「我給你拿點東西來——等一下……」
我慢慢轉過頭去,耳朵裡好像塞了棉花,聽到的聲音很模糊。我躺在起居室裡的貴妃椅上——十九世紀,這種沙發是給暈厥的貴婦們休息用的。真好笑。
「等一下,馬上就好……」
廚房水槽邊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我,編成辮子的黑頭髮垂在背後。
我抬起雙手捂住臉,蓋住鼻子和嘴巴,吸氣,呼氣。冷靜。冷靜。嘴唇好痛。
「我正往隔壁走呢,就看到那些熊孩子在扔雞蛋,」她說道,「我對他們說,‘小渾蛋,你們這是幹嗎呢?’隨後,你就突然……傾斜著衝出門來,像……那什麼一樣倒在地上。」她婉轉地繞開了某個詞。我猜她本來是想說像死人。
她沒有多做解釋,而是轉過身來,兩隻手各拿一隻杯子,一杯倒滿了水,另一杯裡是濃濃的金黃色液體。但願是白蘭地,她應該是在酒櫃裡找到的。
「我也不知道白蘭地是否管用,」她說道,「我都覺得自己在唐頓莊園裡了。我就是您的南丁格爾!」
「你是公園另一邊那家的女主人吧。」我咕噥了一句。字詞連滾帶爬地從我舌尖滑出去,活像醉漢滾出酒吧。我很厲害。真可悲。